第255章
林昭到底没有休息多久。
不过一个时辰,她便又开始投入繁忙的事务中。
于剪和周芒被抓了,自然还有手下和同党,府邸也要围住搜寻查证,光是处理这件事,就耗费了她好几个时辰。这还是有林霄带着手下冲锋在前,她只做决定的结果。
所以,哪怕明知道,荣遥一系偷采金矿等事,牵扯的人绝不会少,她也只能抓大放小。总不可能真把于剪手下的人都杀了吧,太不现实了。
要知道,这一次她带来建州的虎贲卫,虽然有二百多号人。但相比于整个建州的兵力而言,不过寥寥。一旦过激,很容易引发动乱。
而目前,她最需要做的就是控制建州的局势,确保明日祈雨一事不出乱子。
此外,明日祈雨,总要有个地方吧!
她来的速度显然出乎了荣遥等人的预料,武德帝虽然早已下了口令,让他们配合她祈雨一事,但那祈雨台目前只选了一个址,连搭建都还没有搭建。
好在,建州除了荣遥等人,还有治中,功曹等人。查清楚其中部分人与荣遥等人的事牵扯不大之后,林昭就命令他们立马做这件事,刘辉等人监工,熬夜也得给她搭出一个台子。
林昭要求也不高,直接用土筑一个,能站人就行。
反正,大概率是个一次性物品。
在这期间,她还一次性召见了当下建州城除荣遥等人的所有官吏,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将明日她祈雨这件事以及时间、地点都散播出去。
待她终于放下一切,可以暂时休息一会儿时,更夫都开始敲二更鼓了。看着崔漱玉端着一碗粥递给她,林昭才知道,她竟然一直等自己。
“你熬的?”
崔漱玉点了点头,“仆从都走了,今天做饭的都是张远等人,我想着殿下怕是从来建州就没吃多少东西,特意带着桃娘几人,用当初剩下的粮食,为殿下熬了一碗粥。”
“多谢!”林昭从崔漱玉手中接过粥。
随即端起,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米粒已经熬得稀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显然是放了蜂蜜。不知是不是在路上吃了太多干粮了,只一碗甜白粥,此刻竟让她喝出幸福的感觉。
不过,在当下缺水的建州,一碗这样的粥,已算是奢侈。
喝完,看着崔漱玉一直没有离开的意思,像一截影子一样,站在那里。
林昭将碗放在一旁,直接问道,
“漱玉,你想说什么?”
崔漱玉沉默得看着眼前的昭王,满面风霜,哪怕是洗漱了一遍,也掩盖不了她面上的疲惫。她也是前不久才知道,殿下为了赶来建州,几乎是日夜骑行。
而且,殿下在南越经历的危险,并不比他们在建州小,甚至有一次差点被烧死在礼棚内。而此次事情,若非当初他们大意,跑去查看荣遥救灾,也不可能暴露身份,从而引来几人的追杀。
最终,导致楚慈被杀,还死了那么多虎贲卫。
想到这里,她直接双腿跪在地上,匍匐在地,哽咽道,“殿下,漱玉让殿下失望了。”
林昭知道她还在为楚慈的死自责,直接站起来,将她扶起道,
“漱玉,我已经说了,这一切并不怪你!真正说起来,如果不是我意图建州,将你们留在这里,你们也不会被如清君等人千方百计灭口。所以,真正说来,罪魁祸首其实是我。而且——”
林昭顿了一下,看向外面乌黑的夜,“有一件事我其实隐瞒了你们。荣遥等人背后之人,正是我的二哥,贤王林琏。我当时虽然不确定,但已隐隐有所猜测。”
崔漱玉震惊的抬头,“殿下——”
不是震惊林昭的隐瞒,而是震惊,这建州背后之人竟然是贤王。
其实,她当初和钱玮楚慈几人,也暗中猜测了,建州背后之人绝不是简单人物。不过,当时他们更偏向太子或者荣王两人。太子势大,很大可能做成这件事;至于荣王,自然是因为虎贲卫曾在调查时,听到只言片语,说是要将金子运到荣王府。
结果,没想到,幕后之人竟然是贤王。
贤王隐藏在幕后,却丝毫没有显露出踪迹,足可见其可怕之处。
若真如此,那这一次昭王突然被陛下下旨来建州祈雨一事,真的是简单的祈雨吗?
“殿下,明日祈雨?”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林昭毫不隐晦道。
“这——”崔漱玉大惊。这些日子,她因为重伤,再加上担忧楚慈一事,并没有对祈雨这件事多想,只以为是昭王来建州的借口而已。
虽然,钱玮也浅浅提了一句,祈雨这件事并没有在当初殿下的规划上。崔漱玉也只是以为,她当初写的那封信,让昭王殿下来不及请赈灾的旨意,只能先打着祈雨的借口先来建州。
没想到,这根本不是殿下安排的。
她不是蠢人,想到当下建州的现状,再联想到殿下身上的天兆之子名头,几乎立马就意识到了这件事背后藏着的险恶用意。这是用建州几十万人的命,将殿下架在火上烤啊。
一旦祈雨不成功……
崔漱玉根本不敢想下去,她看向林昭,忍不住担忧道,“殿下,有几分把握?”
林昭知道她的担忧,直接道,“十分。”
崔漱玉其实并不相信,旱灾可以从前面的征兆中看出苗头,可降雨这样的事情,全凭天意。况且,当下的建州,都旱了近半年了,天上一点下雨的征兆都没有。昭王殿下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凡人,如何能够改变天意?
若当初没有那天兆就好了,没有天兆,昭王根本不会陷入这般困境。但很快她便又想到,若没有当初的天兆,昭王根本不可能回来。
崔漱玉一时之间,竟又说不出厌恶天兆的话来了。
林昭看着崔漱玉脸色变来变去,知道她并不相信,也不打算解释,只轻声对她道,“天晚了,你现在还没有养好伤,先去歇着吧。建州的事才刚刚开始。”
崔漱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最终只能深深一礼:“殿下也早些歇息。”
只是,走到门口时,突然想到林昭一直将楚慈的死归在自己身上,她忍不住又停了下来,
“殿下,其实,当初我是有机会救楚慈的。”想到当时的场景,崔漱玉至今依然觉得心痛,“我让桃娘做了一个袖箭,跟当初殿下用过的一样,只要射出去,就能阻止刽子手。哪怕只阻止片刻,刘佐尉也能到达了,救下楚慈。”
崔漱玉没有回头,而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但楚慈对我摇了两次头,他不想我冒这个险。于是,我阻止了桃娘的动作。”
说完,崔漱玉便再未多说,直接离开了。
楚慈的死,林昭只听了刘辉的说辞,一直以为是他们被荣遥绊住,错失时机的缘故。所以,她觉得自己要承担大部分责任。没想到,楚慈的死里面还有这番内情,很是怔愣了那么一瞬。
不过,很快她便回过味来,这只是他们事后的想法。不管是楚慈还是崔漱玉,都没有任何错。毕竟,当初他们谁也没想到,耽搁了那么久的刘辉,突然又那么快就到了。
他们只是做了他们认为的最合适的选择。
崔漱玉离开后,廊下安静下来。风穿过枯死的花木,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穆兰走到窗边,将敞开的窗户关上,随即看向林昭。
她脸上罕见的浮上了一抹忧愁。
她虽然不聪明,但今天先是荣遥明里暗里提及建州祈雨这件事,一旦不成功,会激发建州民怨,烧死殿下;随后,崔漱玉又一脸担忧,竟然问起殿下对祈雨成功一事,有几分把握。
自然也明白,这场雨,怕没那么好祈。
“殿下——”她忍不住开口道。
林昭看向穆兰,“怎么了?”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相处,她对穆兰已经非常熟悉,看她神色,自然知晓她是有话要说,便问了一声。
穆兰其实想问殿下一句,既然这场雨不好祈,为何要接下这个任务。但她也知晓,昭王当初算计和亲一事,甚至费尽周折跑去南越,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建州。
哪怕这场雨不好祈,殿下也不可能放弃的。
最终,穆兰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只轻轻道,“殿下,夜晚了,该休息了。”
林昭点了点头,“你也是,先去休息吧!”
待穆兰离开,林昭站在窗边,打开窗户看了一眼廊下那些摇晃的灯笼影子,又看了一眼天空上愈发明亮的月亮,和遥远处璀璨的星辰。从现在的天象来看,几乎看不出一点要下雨的征兆。
一阵风吹来,带着干燥的灰尘,呛得人喉咙发紧,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最终,她没再继续看,关上窗户,歇了。
*
就在林昭吹灭蜡烛的时候,洛京,乾安殿偏殿,却依然灯火通明。武德帝高坐在一旁的矮塌上,手上拿着一封密信,正是这些日子,黑冰台调查的有关建州一事。
看着上面写的“建州荣遥等人,疑似曾私采金矿,偷藏兵器,豢养私兵,且背后或与荣王有关”一行字,武德帝眯着眼,捏着密信的边缘,脸上的神色喜怒不变。
张永站在一旁,看着这样的天子,大气都不敢出。
自从将建州祈雨一事交给昭王,朝堂上的御史不再因建州旱灾一事不断上书逼天子修德祈福下罪己诏后,这几日天子的心情着实好了许多。
再加上,昨天贤王府传来消息,贤王再添一子。虽然是柳达之女所出,但到底是陛下的孙辈,又是男嗣,天子也高兴了一场,不仅赏了贤王,甚至还解了齐妃的紧闭,还恢复了她的位份。
这可是太子都没有的荣宠啊。
谁料,这高兴还没有持续多久呢,就又来了这样一封密信。张永悄悄的看了一眼武德帝在烛光中难辨的神情,那密信里面显然不是个好消息。
就在他想着的时候,矮塌上的天子出声了,
“张永!”
张永立马趋近一步,“陛下!老奴在!”
“昭王到建州了吗?”
张永想到今儿个下午达州那边递来的信息,“陛下,昨天昭王殿下就已经到达州了,按照殿下的速度,今天必然是已经到了建州。”
“到了啊!”
武德帝低声重复了一句,却并没有再说什么。
张永见此,也不敢出声,只暗中又退回了阴影处。
整个殿内,烛光下,只剩武德帝一人坐在矮塌上,目光死死的凝在密信上的金矿、兵器二词。作为本就篡位上台的帝王,只一看到这两个字,武德帝便知晓,幕后之人想做什么。
无非是想重走一遍他的成功道路罢了。
只是,他看了一眼后面的荣王二字,他可不认为,这一切真的是自己那三儿子做的。
三逆子林璋是个怎样的人,武德帝再清楚不过了,无能狂怒,只会利用女人。上次,查到他派刺客杀林昭那逆女,武德帝倒还不觉得有问题。毕竟,这逆子自从被自己拘禁之后,便沉溺酒色,做事也愈发暴躁没个章法了,会做出那样的事情真不奇怪。
但要他拉拢荣遥那波人,开采金矿,私藏兵器,这么久都没有露出痕迹,武德帝根本不相信。相反,他更倾向于,荣遥等人背后是太子,或者贤王,自己这个三儿子不过是个背锅侠。
问题是,林昭那逆女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如此费尽心力想去建州,甚至不惜碾转北疆南越,是巧合?还是说,其实是已经知晓了建州金矿私兵一事?
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逆女从乡野回洛京不过半年,此前一直深处乡野,根本没有出去过。建州私采金矿一事,按照密信所言,最起码已经进行了三四年。
连他都被如清君的名声蒙蔽,没有发现,按道理,林昭根本不可能知晓。
至于其他人告知?
林昭自从到了洛京之后,身边的人,基本都是他派过去的。林霄后来虽然因为明康一声,彻底成为了那逆女的人,但虎贲卫里面,可不是没有他的眼线。更别说,还有青衣和王直呢,武德帝可以十分确信,林昭在洛京之前,基本不太可能知晓建州之事。
除非——
武德帝猛然想起了一个人,崔漱玉,因为这个女子,这逆女还特意给他送了一个天平呢。只后来听说,那人和其他几人,在建州失踪了。
建州——,武德帝再次将目光投到信上,真巧,都是建州呢。
看来,那所谓的失踪有猫腻。
逆女怕就是那时候,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这件事,甚至察觉到了建州可能发生旱灾。
想到当初南越求亲一事爆出后,那逆女义正言辞的请求请往南越,甚至还搬出了宇文墨,武德帝看着眼前的密信,看着上面的金矿和私兵,简直要气笑了。
胃口倒是挺大的,还想让别人给自己做嫁衣呢。
野心更是不小啊!这是觉得自己不可能将帝位传给她,打算兵变上位呢。难怪,当初他在宗庙说可以让她当摄政王,那逆女不屑一顾。
她当时怎么就那么确信,建州旱灾会发展到当下的程度。
莫非,真有天助不成?
呵~
既然有天助,想必祈雨一事,那逆女自己就可以应付,也不需要他这个老父亲帮忙了。
想到这里,武德帝最后看了一眼密信,目光冷漠的在密信最后“建州刺史大力宣扬昭王殿下祈雨一事,怕是故意为之,要置之鼎镬。”这一行字上滑过,随即将其凑到烛火之上,亲眼看着火一点点将那些字吞没。
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张永,直接道,
“张永,传令黑鹰,密切关注昭王在建州的一举一动。朕倒要看看,她在建州打算做什么。事无巨细,每日一报。”
张永心头一跳。每日一报,连太子都没有这待遇,天子这是对昭王起了疑心了?昭王殿下到底做了什么?但他不敢多问,只低头应了一声,快速的退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