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别业内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一个仆从。很显然,上一次崔漱玉等人的被突袭,死伤的不止虎贲卫,还有原本在这里伺候的人。
林昭在门口站了片刻,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接下来,她需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别业前面和她上次来时几乎没什么两样,只是两旁里的花草都枯了,地面也干燥得很,堆积了不少灰尘。廊下的灯笼显然是因为当时遇袭,仆从们没来得及收起来,已经被晒得有些褪色。风一吹,直接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倒是没看到蛛网,或许是因为时间尚短,或许是因为干旱。
她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正堂。
崔漱玉等人正在堂屋内等她,几人都换了易容的服装。
林昭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殿下——”崔漱玉嘶哑着声音,喊了一句,眼眶通红。她本就身受重伤,并没有完全养好,此刻不过躬一下身,便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背部的伤口有了撕裂之势。
林昭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将她扶了一下。
“你——”她不知道,崔漱玉竟然伤得如此之重。当时在刑场的时候,她的视线焦点都在死去的楚慈身上,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漱玉…无碍。”说完,崔漱玉顿了一下,随即退回一步,侧身道,“殿下,楚慈在…里面!”
钱玮、张远、桃娘等人都在一旁。
林昭看了几人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随即看向楚慈。
堂屋里,楚慈的尸身已经被收拾过了,断掉的地方已经被线缝了起来。囚衣也换成了干净的衣裳,脸上的污渍擦净了,头发也梳理过,用一根木簪束起。他的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双手交握,像是睡着了一般。
林昭低下头,伸手,将他脸上一抹跳出来的碎发,规整了一下。手指触到他的额头,冰凉的。她顿了一下,才把手收回来。
随即,从腰间拿出一个玉佩,放到了楚慈握着的手上。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块玉佩。此次南越之行,她带的东西不多。如今为了快马赶到建州,大部分东西都被她扔给了武勋带回来,唯独带了几样贴身之物,这个玉佩就是其中之一。
玉佩呈绯色,雕刻成五角星的模样,是她特制的。
做完这一点之后,她才看向钱玮、张远、桃娘几人。
钱玮虽然没有负伤,但神情和崔漱玉一样,满是痛苦和愧疚,充满自责,眼眶都红了。
林昭很清楚他在自责什么,在去刺史府的时候,刘辉已经将当时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只差那么几分钟,不管是崔漱玉还是钱玮,两人会自责都很正常。
她并没有责备他们的意思,“漱玉,元晦,楚慈的事,你们无需过于自责。这一切不是你和漱玉的过错,说到底,还是孤低估了荣遥等人。”荣遥那句话说得没错,真正推楚慈去死的,是她的野心。
崔漱玉、钱玮却认为,昭王将罪揽在自己身上,是为了安慰他们。两人心头一热,喉间却像堵了什么东西,更难受了。
特别是钱玮,想到楚慈死了,救援没赶上,自己当初还弄丢了小印。虽然如今以果推因,小印丢不丢好像都影响不了结局,但他心中却很难这样想。只差一步啊!
更重要的是,他怕昭王觉得他无用,进而厌弃他。
如今听到这句话,心中更觉喘不过气来。他很清楚,昭王此刻怕是不知道他弄丢小印一事。
“殿下,我……”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眶更红了,像被人狠狠按了一下。他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想请罪,但此时此刻请罪,更像在逼迫昭王原谅。
林昭不知道钱玮的想法,看了一眼他受伤的胳膊,关怀道,“元晦,你的手如何?”
钱玮下意识摸了摸吊着的胳膊,又飞快放下,“不碍事。”
怎么可能不碍事呢,这胳膊明显是断了。但此刻,林昭也没有多言,扭头看向张远。
“张远!”
张远没想到昭王还记得自己的名字,眼眶一热,下意识就要行礼。他忘了自己还拄着拐,身子一歪,若非旁边的桃娘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怕是立时要跌倒了。
“殿下——”他的声音哽住了,有点难过,又有点失礼的尴尬。
林昭没有在意他的失礼,只看了他以及他身后的几个同样有伤的虎贲卫,关心的问道,“留下来的虎贲卫,有多少还活着?”
听到这话,张远忍不住颤了颤,心中涌起无限酸涩,“属下无能,目前只剩下十五人,其中三人伤重,至今未醒,还在山洞里面!伤势还行的人,如今都在别业里面。至于去了的那些人——”他顿了顿,方才继续道,“当时属下等人疲于奔命,连尸身都来不及收敛。”
听到这个结果,饶是林昭有所准备,也忍不住攥紧了袖中的手,这些人可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经过林霄确认,绝对没有问题的心腹之人。一下子就损失了这么多,如何不让人心堵。
再加上此次在南越的多番波折,关虎贲卫,她就已经损失了近百人。
要知道,武德帝给她的人手,也不过区区千人。
闭了闭眼,忍下心中的难受,林昭最终还是开口道,“等下,孤会派人去城里寻找大夫,你们就和漱玉、元晦一样,好好看大夫,先休养好伤。至于还在山洞里面的人,孤会让人带回来,你也一并照顾一下。药材不够,孤会让人去刺史府以及其他地方取。”
“至于已死去的人——”林昭缓了缓,想说出某个名字,却发现除了张远,其他人自己一个名字都不记得,也没有纠结,直接道,“于都尉和周别驾都已经被孤擒住,待明日祈雨事毕,孤便派人去寻找他们的尸身。有家人的,如果家人要求,便送回去好生安抚安葬;无家之人孤也已经打算好了,腾出一个皇庄,将其作为陵园,孤会让人给他们建碑立墓,绝不让他们死后无人祭祀。”
在这个事死如事生的年代,死后的祭祀,是很重要的事情。
她这么做,一来是为了安顿这些曾经为她拼过命的人,二来,也是为了进一步收拢人心,告诉张远等人,她会记得每一个人的付出,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不止张远这些人,林昭打算这么做,此次南越死去的人,林昭也同样打算安葬进这个陵园。
在某种程度上,她其实也是在用陵园一事,捆绑张远等虎贲卫,确保他们继续效忠。而且,皇庄是皇室的产业,用它来做陵园,只要她不失势,这个陵园就永远都是陵园。
当然,前提是,她不能失势。
等她登上帝位,她会将其变成真正的烈士陵园。
到时候,不止虎贲卫,所有为雍国付出生命的士兵,都会在上面拥有自己的名字。
张远想得没那么多,他知晓昭王是在安抚他们。对此,他一点都不反感,心中只有感激。在这个人命不值钱的年代,昭王能够想到为那些死去的虎贲卫建碑立墓,便足以让他们为之效死。
心中激荡之下,他也顾不得腿上的伤了,直接扔掉拐,匍匐在地,高声道,“属下张远,代他们多谢殿下!”
林昭没有阻止张远,待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方才示意旁边的人扶起他,让他坐在一旁缓和一下情绪。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女子身上。
桃娘。她听崔漱玉提过很多次这个名字,今日还是第一次见。
桃娘是个一看就很飒爽个性的女子,有着这个时代少有的英气。从她进来到现在,桃娘面上虽然恭敬,却一直站在角落,目光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和当初初见的崔漱玉有点相似。
林昭主动走到她面前。
“桃娘,漱玉多次与我提过你!此番漱玉元晦等人能活命,也多亏你救了他们。”
桃娘抬起头,迎上林昭的目光。她欠了欠身,动作不算恭敬,却也不算失礼。
“昭王殿下客气。”她直言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只是履行和崔娘子的约定罢了!”
林昭点了点头,“漱玉曾经在信中与我说过,你与她之间的约定。”
早在她去到南越不久,崔漱玉就在一封密信里,提及过她提林昭和桃娘之间达成的协议。核心就一句话,她为她们报仇,她们向她投诚,顺便保护崔漱玉几人在建州的安全。
对此,林昭自然没有意见,帮桃娘等人报仇,于她不过是顺手的事。
而桃娘等人,特别是桃娘,于她而言却是个难得的人才。
林昭想给自己打造一支娘子军,桃娘是个不错的人选。穆兰虽然也武力高强,却心思纯澈,林昭哪怕有意培养她成为真正的花木兰,目前也还不到时候。
倒是桃娘,可以先让她试试水。
这也是当初崔漱玉提及桃娘这个人时,林昭让她收拢此人的原因。
而且,眼前人能够在她尚在南越时,就果断的和崔漱玉合作,几次三番救了他们性命,甚至明知道今日那刑场有埋伏,也没有临阵退缩,让她很是欣赏。
所以,林昭没有多说什么,直接道,“你放心,孤会给你一个交代!”
桃娘也没犹豫,直接单膝跪下,行了一个下属的礼节。
“民女,多谢殿下。”
林昭伸手虚扶了一下,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正堂中央,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崔漱玉、钱玮、张远、桃娘,还有门口那些沉默站着的虎贲卫。
“明日,孤要登台求雨。”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现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件事关于建州几十万百姓,决不容有失。”
说完,她看了一眼崔漱玉、钱玮等人,“漱玉,元晦,你们伤势未愈,明日就不必去了,先在别业养好伤。同时——”她看了一眼楚慈方向,“也多陪陪楚慈吧!”
崔漱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钱玮也没意见。
林昭随即看向张远,“张远,林中郎此番虽然跟随孤来了建州,但如今恐怕没有时间照应尔等,待请来的大夫到了以后,你安排一下,伤者好生安置。”
张远红着眼眶,抱拳应道:“属下领命!”
林昭最后将目光落在桃娘身上,对于这个刚归附的属下,她还是比较客气的,只问道,“桃娘,明日可要随孤前往祈雨?”
桃娘有点意外,自从知晓荣遥等人的真面目后,她已经对所谓的贵人官僚都没有了滤镜。投奔昭王,也不过是为了报仇罢了。此后的日子,哪怕昭王让她去死,她可能也不会说什么。
倒没想到,眼前的昭王竟然会询问她意见。
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昭王,见她似乎真的是在征询自己的意见,桃娘思索了一会儿,便点头道,“殿下前往祈雨,属下自然要跟随。”
林昭点头。桃娘去不去,对她而言,都没有多大影响。只又交代了几句关于粮食、药材和人员安置的事,便让众人散了。
此刻的她,已经彻底脑袋空空,想不起也不想再想自己还要说什么了,只想快点闭眼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