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和书房一样,馆驿的中厅,布置得也极为雅致。只比书房少了一些私密感,多了一些庄重味道。林昭将所有密信处理之后,又稍做休息了一会儿,方才带着穆兰,林霄,不疾不徐得走向中厅。
她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场主从抱头痛哭的画面,最不济也是从人痛心疾首,主人羞愧不已。可没想到,她才刚到中厅门口呢,就听到隐隐约约从里面传来的抱怨声音,声音一听是那个吴氏遗孤的。
“当初我在榷场就差点逃走了,若不是你跑太快,我早就逃走了,压根不会有现在这事。田甲,本王子对你太失望了,你当初竟然抛下我就跑了,你但凡多射几箭,把那女人射死,就没有今天的事。搞不好,我们现在已经联系上了北周的权贵了呢。”
“现在好了,本王子好不容易逃出去,又被送回来了。雍国那女人不会放过我的,还有那勾氏逆贼,没准此刻正在南越重金通缉我呢。如今,本王子怕是要被那女人给卖了。他们西雍林氏本就是逆贼叛乱上位,那女人又那么唯利是图,冷血无情,肯定会把我卖给勾氏那逆贼。”
“这样一想,还不如当初在那一线天的时候,你就直接让人把那女人杀了呢。那样的话,本王子搞不好还能活下来。就算活不下来,也能让那个女人死无葬身之地。”
这南越吴氏遗孤倒是挺记仇的,也挺天真、幼稚的,就是有点看不清形势。
或许,是因为还没有接受自己早已亡国这件事,抑或不想接受,总还以为自己还是南越王子呢,手下需要捧着他呢!对于田甲这样一个费尽心力救自己的忠诚手下,竟然一上来就是呵斥。
如此一来,倒是能够解释,这位王子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榷场上,还是以摊主的角色出现。
一个一看就知道小时候被保护得很好,年轻天真幼稚,以自我为中心的王子,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真的不奇怪。搞不好,他怕是还以为这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呢。
林昭忍不住笑了一下,等那人啰啰嗦嗦抱怨完,中厅陷入短暂沉默之后,方才带着人缓步走入里面。
她一出现,中厅的两人便扭头看了过来,一个脸上立马呈现出惊惧之色,一个脸上有股心如死灰之感。林昭看着厅中这一少一老,一站一跪之人,微微一笑,略带戏谑道,
“孤让人好好招待两位,看来孤的手下的确做到了,才能让两位如此宾至如归啊!”
在别人的地盘,说要让主人死无葬身之地,林昭可算是头一回见啊!虽然不打算对他做什么,但林昭也不能当做没听见不是?否则,岂不是会显得她格外好欺负?
这句话里面的讽刺意味如此明显,两人又怎么会听不懂呢!
厅中,那位吴王子立时便脸色紫胀起来,刚刚站在田甲面前抱怨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羞辱的愤怒和被当场抓包的狼狈。他本想说些什么,但在触及到林昭那似笑非笑,满含讽刺的目光时,立时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倒是那跪在地上,名为田甲的人,明显城府深了许多。他只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但很快面部便恢复了常态,虽然跪着,依然挺直胸膛,抱拳对她道,“昭王息怒,王子本就年少,如今又骤逢大变,失国失家,方才口不择言,冒犯殿下,望殿下看在他年幼,且如今是吴氏唯一血脉的份上,莫做计较。”
说罢,以头磕地,姿态卑微到极点。
此话一出,那吴王子立时就像被烫了一下一样,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很显然,这一幕对他的触动很大,或许还让他对自己刚刚的行为,有了点懊悔。林昭清晰的看见,他看了那田甲一眼后,虽然立时便瞥开了眼,但手上却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所以说,这田甲这番话,与其说是说给她听的,还不如说是表演给这吴王子看的。
当然,他也是暗地里在告诉她,这是当下吴氏唯一的血脉。这意味着,她如果真的对这吴王子出手,就是在断了两人合作的可能。
不愧是老家伙,心思就是多。
林昭可没兴趣做这两个主从之间PLAY的一环,她直接缓步坐上主位,方才对这长跪在地的田甲道,“起吧,先生不是我西雍人,不必对孤行如此大礼。至于你们的这位王子——”说着,她的目光转向那人,直接道,“他虽然年幼,孤却比他更加年幼,孤也见谅不起。”
说着,她不再看向面色瞬间变得惨白的吴王子,直接对着田甲道,“刚刚孤听到你们说,若不是因为孤,你们早就联系上那北周权贵了。孤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不知道能否听一听?”
田甲完全没想到,眼前人竟然如此不按套路来。
可看着眼前西雍昭王那身量,他又的确说不出话。因为不管是按照年龄,还是按照身高来算,眼前人的确比他们王子小。所以,哪怕是说出那样一句看似刻薄的话,也让人无处反驳。
最重要的是,她竟然听到了王子说联系北周权贵的话。田甲莫名有点后悔起来,后悔自己明知道这是何地,但却因为怜惜和君臣之义,再加上也知晓这些日子王子必然受苦了,心中藏有许多怨气,也就顺着他了,没有及时阻止王子说出那些话,如今再想否认也迟了。
只能站起来,极力解释道,“抱歉,昭王殿下,当初勾氏逆贼谋朝篡位,屠杀我南越吴氏王族,老夫携带王子不得不逃亡西雍,方才躲过了一劫。本以为西雍可以为我等伸张正义,却没想到又传来西雍和南越勾氏联姻的消息。我等一时激愤,又害怕被发现,这才打算前往北周,寻求庇佑。”
林昭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解释。
“国破家亡,走投无路,想要另寻生机,孤都能够理解。不过,看尔等在榷场那熟门熟路的样子,可不像刚到不久的。我西雍决定联姻南越一事,不过才确定十几天。尔等倒是消息灵通,早早到了我西雍北疆榷场,甚至已盘桓许久,如此未卜先知的本事,倒是令孤羡慕啊!”
林昭直接指出了田甲话里最大的漏洞,如果他是因为听到西雍和南越联姻,方才转道北周的话,不可能那么早就到了榷场。此时,消息的传递可没有那么快。她在那场朝会的第二天,就从洛京出发,中间除了建州那一晚,几乎没有停顿,方才在那时候到达北疆。
他田甲如何能够获取到了联姻的消息之后,又那般快马加鞭得带着吴王子到了榷场,还比她先到达,立马对着榷场的一切都熟门熟路,让她的人手直接追了一下就追没影了。
说完这句话,她直接背靠椅子上,对着田甲道,“先生应该知道,合作贵在诚。先生若连这都不愿意说,孤又如何相信,他日你们提供的东西,会不会是假的,是欺诈呢!”
林昭这边话一出,田甲还未言语,那吴王子便立马怒吼了起来。
“谁要跟你们这种逆贼上位的人合作?”
此话一出,中厅的穆兰和林霄,皆抽出了随身的武器,看向林昭。
林昭本是不想搭理此人的。毕竟,一个既幼稚又天真,还搞不清楚现状的人,鬼知道会给自己的计划,造成多大的变数。林昭可没有心情,去包容一个没脑子的人。可偏偏,越是没脑子的人,越是搞不清楚现状。明明都已经是自己的阶下囚了,竟然还敢如此冒犯她。
林昭不怒反笑,“逆贼?有趣的一个称呼!”说罢,她直接目光锐利的看向他,“吴王子,说来,孤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可否告知?”
此番问话,却被那吴王子解读为一种服软的态度。他立马昂起头,眼带高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道,“不怕告诉你,我叫吴庸,取自圣人中庸之说,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母亲说了,这是父亲对我的期待!”
吴庸,无用,果然很无用。怕是那前南越王的意思,就是要这个儿子平庸一些的意思吧!
据她调查所知晓的信息,那前南越王吴印并不是什么英明之主,执政极为平庸,否则,也不会执政了近三十年最后还被勾氏篡权。唯一能够为人所赞叹的,大概就是生育能力极强,生了二十几个子嗣。光儿子就有十个。这二十几个子嗣,还不包括那些早夭的人。
正因为如此,哪怕此次勾氏谋逆,几乎杀尽了前吴王室的子嗣,还是被眼前人逃了出去。原著中,后期南越发生内部叛乱,差点分裂成两个国家,就是一个前吴氏王子在背后搞的。
只是,文中描写的比较含蓄,并没有具体说出那个吴氏王子的真实姓名,只说他联合了南越一个极为势大的家族,两人里应外合,兴兵起事。虽然那功败垂成了,但也狠狠重创了勾氏统治的根基,让南越元气大伤。这也为后来男主宇文墨继西雍之后,把南越纳入版图,提供了可乘之机。
在洛京之时,林昭之所以不担心自己在南越会处于不利位置,便是因为有这件事作为底牌。
后来,抓到吴庸之后她以为自己遇见的眼前人,就是那个后来起兵的吴氏王子,她就更不担心南越一行了。有了这张王牌,自己不管倒向哪方,似乎都是赢家。
可现在,林昭突然有点不确定起来了,此人真是书中所写的那个起兵的吴氏王子?若是,吴庸为何和原著完全不同?莫非是因为苦难还未磨砺他?若不是,可那田甲却口口声声说,他是吴氏唯一血脉。
脑子里闪过万千思绪,林昭眼睛却一直平静得盯着眼前的吴庸,见他丝毫未意识自己的错误,或许是意识到了也不愿意承认,两只眼睛死死得盯着她,彷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从弱势的一方扭转形势。
见此,她直接冷笑起来,真以为只有她西雍国是权臣上位的呢?自从司马懿率先吃个了那个诱人的苹果之后,后来的王朝,多少是自己真正开国的,又有多少是权臣上位的。
不说其他人,就那北周,那宇文氏不也是蹿了魏,才有了现在北周。
历史上的南越国,第一代便是原为秦将的赵佗,后来汉武帝派兵南下,归入了汉土。也就是后来两晋时期,中原大乱,才给了南越再一次独立出来的机会。
可这首个将南越独立出来的人,可不姓吴,相反,他姓勾!真说起来,吴氏的王位也是从勾氏那里抢过来的呢。不过是勾氏统治的时期比较短,再加上当时中原王朝混乱,没人理会南越,所以才没有人说罢了。而且,这件事都发生了好几百年了,为了不得罪南越吴氏,大部分人也不会去刻意提及。
若非林昭为了了解南越,特意去文华殿找了相关资料,怕是也不会知晓。
就是不知道现在这个谋逆的勾氏,跟以前的勾氏是什么关系了。
若那勾氏就是那个开国勾氏的后代,那就更有意思了。
不过,林昭觉得可能性不大。
毕竟,在南越,勾是一个大姓。若篡位的勾氏真是那个勾氏的后代,怕是早就囔囔出来了。普通的南越人可能对这段历史不知情,但真正的勾氏后代,绝对会将此事死死的记在心里,一代传一代。
毕竟,那可是王位,是子孙世世代代的富贵。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能以此事为引,揭破眼前吴王子那层可笑的道德优越感。
“吴庸,吴王子。”林昭缓缓得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随即直接站了起来,缓步走向他。她虽然身量比吴庸小,但此刻缓步逼近的气势,却还是让吴庸忍不住色变,脸上的傲慢再也挂不住了。
“你说我西雍林氏是逆贼上位?好,姑且不说,当初卫恭帝禅位,我父不过是遵循尧舜之德,接下这个神器。总归,是非功过,后来人自有评说。我且问你——
吴庸,你可知,你南越吴氏祖上是如何上位的?”
说着,不待吴庸回答,她便直接道,“你怕是不知道吧,当下的南越刚建立时,南越王可是姓勾,不是姓吴,也就是说,你吴氏,跟口中所谓的我雍国林氏一样,也不过是个抢夺别人王朝的逆贼。甚至,或许比我雍国林氏还不如呢,毕竟,我林氏高祖可是打下了西雍半边的江山,我父更是经过正经禅让程序的。可你吴氏,则是正正经经的篡夺!”
说到这里,她讽刺一笑,丝毫没有给吴庸留任何脸面道,“真说起来,那勾氏上位,保不准只是复国呢,谁让你吴氏先祖,抢了别人的东西。”
“不可能,你胡说!”吴庸显然不相信这个说辞,他不但没有没有相信,反而觉得这是林昭在污蔑,脸上直接浮起一抹冷笑,义正言辞的道,“呵,自己逆贼上位,就觉得其他人也跟你林氏一样吗?我告诉你,我吴氏乃是南越正统,真正的熊神后裔,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污蔑我吴氏。”
林昭并没有多言,只冷冷道,“是与不是,你只要问问你身旁的田甲便知。”
刚刚她说出那句话时,此人脸上可是闪过明显的慌乱。虽然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但林昭依然捕捉到了。很显然,这位忠于吴氏的老人,对于这一段南越吴氏刻意掩埋的历史,肯定是知晓的。
听到这句话,吴庸果然猛地转头看向田甲,“田甲,她说的是错的,对不对?我吴氏先祖是熊神后裔,南越天命之主,堂堂正正得来了南越,是不是?什么勾氏前朝,都是污蔑,对不对?”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此刻的吴庸,已无法像刚刚那般理直气壮了。他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那句话与其说是问话,不如说是祈求,祈求田甲否定掉刚刚林昭的话。
只要田甲一句否定,他便有了继续压林昭一头的道德优势。
然而,田甲却沉默了。
他其实也想否定掉林昭的话。但事实就是事实,发生过的事情,再怎么否认,也无法改变它发生过这件事。哪怕他们在南越本地篡改了历史,也管不了其他地方,将一切都记录下来。
而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田甲?”吴庸看着他,他显然无法忍受这个沉默,再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你否认啊!”他慌不迭道,“你快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污蔑,我吴氏——”
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他看了田甲一眼,又看向林昭,直接踉跄得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脸上再也没有了刚刚的骄傲,眼神涣散,整个人都开始恍惚起来,只剩喃喃自语。
“你们骗我……所有人都骗我,父亲从未说过,先生也从未讲过……原来……原来………我们吴氏也不过是一个逆贼而已!哈哈哈哈……逆贼,大家都是逆贼!”说到最后,竟然笑了起来。
显然,道德优越感没了之后,这人直接心里崩溃了!
田甲看着这样的吴庸心如刀绞。他既恨林昭揭穿了这件事,让吴庸陷入这样的痛苦和难堪之中;又对眼前的王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连这样一个事实都接受不了,如此不堪一击,如何完成复国这样的大任。可偏偏,先王那么多子嗣孙辈,如今却只有他这个从未被抱有期望的幼子活了下来。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林昭冷眼旁观着吴庸的崩溃,心中丝毫没有愧疚之感。毕竟,她自认自己已经足够包容眼前的人,前面他那么明目张胆得说要杀了她,她也没打算对吴庸做什么,不过是讽刺了一句而已。可偏偏他一而再的挑衅自己,既如此,这个结局也算是他自找的。
不再理会陷入世界崩溃的吴庸,重新坐回座位,林昭看向田甲,这个南越前朝势力的真正话事人。“田先生,吴王子你也看了,孤并没有亏待他。只是,孤觉得吴王子目前的状态,不适合继续谈话。有些事,你我之间交谈,或许会更好,你觉得呢?”
田甲看了一眼眼神空洞,依旧在喃喃自语的吴庸,闭了闭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王子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残酷的真相。而且,继续下去难保王子听到其他事情再次崩溃,再一次说出什么没脑子的话。这一次眼前的昭王只不过是诛心,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多谢昭王体恤!”
林昭看了一眼旁边的林霄。
林霄直接拍了拍掌,很快外面来了两个虎贲卫,将吴庸扶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