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很快,整个中厅就只剩下林昭这边的人和田甲!
林昭直接让田甲坐在下首,随即端起旁边的茶水,缀饮了一口,方才抬眸,以一种闲谈的姿态道,“不知,先生可否介绍一下自己?”
田甲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虽然一直都知道,眼前的昭王不简单,但经历了刚刚王子的事情,他在心底又给眼前的人打了一个不好惹的标签。面对这样看似随口的一问,自然也不会认为,这是真的简单询问。
所以,他回答得很克制,也很谨慎,“不敢当昭王殿下的先生,老夫不过是个微末之人,幸得先王提拔,得以侍奉我王罢了,不值得殿下记住。”
“看先生的年纪,应该服侍南越先王不短时间了?”
“是!”田甲点头,也没有否认,“甲侍奉先王,已近二十载了。”
难怪!难怪此人面对吴王子那般的抱怨,竟丝毫没有怨言。林昭摩挲着茶杯的边沿,忍不住想道。
做了南越先王近二十年的臣子,这样的人自然只有一种可能性,便是南越先王的死忠了。看这人的样子,还不是一般的死忠呢,怕是心腹忠臣。
“那不知先生可否为孤解惑,那谋逆的勾氏是个怎样的人?”
虽然南越这边的情报她在行船的时候都看过。但大部分的情报,都讲述的不够详细。
当下的情况,林昭只知道那勾氏曾经深受南越先王信任宠爱,虽然没有将自己的公主下嫁给他,却也给他配了一个宗室之女。后来更是委以兵权。
只最后没想到,养虎为患,反噬自身了。
田甲听到这个问题,有一瞬间,眼中的仇恨几乎能够具现了。
那是极致刻骨的仇恨,才能涌现出的恨意。但想到眼下的场景,想到自己此次来这里的目的,田甲最终又将这股深切的恨意,敛了起来。
他很清楚,要想让眼前的昭王站在他们这边,过于情绪化,如刚刚的王子那般,只会让眼前的人认为自己不值得合作。克制,才能将眼前人争取到自己这一边,王子才能活。
但他内心还是有一丝幻想,或许,可以直接利用这件事,来唤起眼前人对南越吴氏的怜悯之心。女子向来善于共情,若能以情打动眼前的人,将眼前人拉到他们这边,后续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了眼中翻滚的恨意,先是声音平静道,“昭王殿下,勾氏此人,最会做戏,外表恭顺儒雅,内里却是豺狼心性。先王当初,就是被他外表所骗。当初,他为了取信先王,故意让先王涉险地,随后又多次救先王。若非如此,先王也不会对他多加信任。”
“此人被先王信任之后,逐步身居高位,却依然不骄不躁,言必称先王天恩,行必遵‘王命如山’。及其掌兵之后,更是行事谨慎,以至于连世子和几大王子都对他好感倍增。恰好这几年,先王晚年多病,对世子和几个王子都不待见,便逐步将权力放到了勾氏手上。”
“谁知道,毒蛇终归是毒蛇,装了多久得无害,依然改不了其毒蛇本性。”
说着说着,田甲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声音忍不住带上了愤恨,“不过一夜,一场寻常的宫宴,先是世子突然中毒身亡。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一人就说是二王子投毒,故意谋害世子,甚至还拿出了证据。先王本就抱病在身,见此差点吐血,直接让人将二王子关了。
可还没等侍卫动作,二王子就毒发身亡。
众人这才发现,中毒的不止世子,还有二王子。先王大惊,刚想让人查明白怎么回事,自己便也中毒身亡了。随即是,三王子、五王子、七王子………老夫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王子们一个个倒下!”
话到此处,田甲彷佛再一次回到了那个噩梦般场景,声音都拔高了许多,带着一种十足的愤恨嘶哑。但很快,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时又闭上眼,将拔高的声调硬生生压了下来,恢复些许冷静,
“偏此刻,那勾氏装得比谁都痛心,对着先王和王子们的尸身哀嚎不已。老夫也被那勾氏蒙蔽了双眼,便以为这真是个忠诚之人,刚好他手中握有兵权,便让他派人通知其他没有来参与宫宴的王子以及王孙们来处理这件事。结果——”
“那些人一派出去,便成为了…其他王子王孙和公主们的…刽子手。所有——”
这句话还未说完,田甲便彷佛再也扛不住了,声音忍不住停顿了一下,虽然没有哀嚎出声,嘴唇却忍不住颤抖起来,说出来话语中都带着颤音,“所有的王子……公主,甚至……王孙,都被那勾氏毒死了。呵,所有人都………被毒死了。
“偏偏那人竟然还言辞凿凿说,他派出去的人到了王子们府邸时,他们……便已经死亡。何等可笑,何等荒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大概是最惨烈的一部分说完了,说到最后,田甲的声音彻底嘶哑了下去,彷佛耗尽了气力。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继续道,“最终道,十王子能够活着,还是因为他这为人尚且年幼,母族不过是个宫女,毫无势力又不涉朝政…前一日刚好因为一些小事就被我王关了禁闭,反成了唯一没赴宴的。”
“当时,老夫已察觉到了不对,便趁着混乱,寻了一个身形相似的替死鬼,再一把火烧了宫殿,这才将他带了出来。”
说到这里,田甲仰头看向虚空的方向,喃喃道,“我先王……吴氏血脉………嫡系仅此一人了!”
林昭静静的听着这一切。
田甲所言跟她看到的官方说法不同,南越那边递过来的官方说法是,宴席上南越王和数名王子王孙皆被不明贼人毒害,大将军勾厉悲痛欲绝,派人立马去寻找其他宫外的王子。
结果却发现,宫外的王子王孙们也身中剧毒,同样死于非命。
无奈之下,为了南越大局,同时为了报恩,查清楚吴王室死亡真相,大将军只好勉力坐上那王位了。
当然,官方说法吗,春秋笔墨,懂的都懂!
相比而言,田甲的话真实性肯定更高。田甲虽然极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但林昭还是从他那话语中的悲愤、颤抖的嘴唇中听出了,这是一个亲身经历者,在阐述一个曾经无比真实发生的噩梦。
光听着便让人忍不住唏嘘不已!
对于当下的田甲而言,南越虽未亡,但他已经是个亡国之人了。
不过,林昭并没有全信眼前的人,也没有被田甲那悲痛欲绝的情绪感染,她很理智的分辨这里面的信息,并从中发现了一个漏洞。太过容易了,勾氏这篡位,篡得太容易了。
如果只杀了皇室,就能轻易篡位,那这个世界的篡位者,怕是还要比现在多上十几甚至上百倍。
当然,假如只是个持续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政权,还真有可能就被这样篡了。可南越吴氏政权那是持续了几百年的政权。惯性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很多人早已习惯了吴氏统治。甚至,认可吴氏是南越熊神之子,正如吴庸所言的,天命南越之主。
这样的政权就像一座金字塔,皇室固然是塔顶上最辉煌的明珠,但金字塔的底座譬如,宗室,官僚,世家等,才是支撑这个政权的最核心要素。如果下面基座的人不认同勾氏,勾氏哪怕杀了再多吴氏王子,也没办法坐上这个南越王位。
那都不是稳不稳的问题,直接是坐不坐得上的问题。
毕竟,那么多王子,每一个王子背后都代表着一股势力呢。哪怕那些王子都死了,那些势力难道不会为他们报仇,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暴君就此上位,这是多好的染指帝王神器的借口啊。搞不好下一个王室,就是自己家呢?林昭从不小巧这个时代人,对王位的窥觑之心。
毕竟,就连陈胜吴广这样的人,都能喊出那句口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个时代的王侯,心中只会更加这么想。没成功也不过是没法成功,实在风险太大罢了。
这么多王子,哪怕一个王子只有一个外家势力,全部联合起来,势力也绝不可小觑。难道他一个勾氏,能够跟整个南越朝堂相抗不成?最大的可能是,虽然南越先王的子嗣没了,但大臣们依然很快就会推另一个人出来直接取代他。
况且,那南越先王还有活着的旁姓宗室呢。
这不就是现成的继承人吗?
除非,吴氏政权这棵大树,从根子上已经腐败至极,早已失却了人心,才让一场宫廷阴谋,足以撼动国本。抑或,这几年来,勾氏长期联姻,联盟,早已将朝堂大臣都笼络了,朝中的关键位置,都被他换上了自己人。不过,联想到勾氏目前三十出头的年纪,林昭觉得,第二个可能性不大。
勾氏的确会勾连,但最核心因素,可能还是第一个。
只有这样,再加上勾氏以利益拉拢,他才能真正坐上南越之主的位置。
如此一来,她手中吴庸的价值,就要大打折扣了。毕竟,一个失却人心政权的王子,跟一个政权得人心的王子,份量可是天差地别!那些曾抛弃他父兄的势力,自然也会抛弃他?
不过,这样的一枚棋子,也不是一无是处。他虽难以撼动勾氏统治的根基,但作为南越前朝吴氏剩下来的唯一嫡系血脉,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极具分量的博弈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