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可许主任她们明显不是, 她们在河中心,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拼力地救他们,那个被称作陆医生的小姑娘, 好像和老张两口子认识, 一路都在照顾两人, 船上的另外两人也没有说什么,好像默认了她对老张两口子的照顾。
从这些细节里,他们,或者说原本心存死意中年男人夫妻俩眼里不由恢复了些神采, 相携着下了船。
考虑到他们的身体状况, 许主任让陆红阳带他们先去各自的牢房休息。
这里的牢房说是牢房,但和传统的牢房还是有些不太一样的, 更像是现代的牢房,里面的四面墙壁都抹上了水泥,地面也是水泥的, 墙体是刷白的石灰,只是没有现代牢房那么明亮就是了,窗户开的特别高, 也特别小,只能作为通风用, 牢房面积倒是不小, 一整个大通铺的火炕,可以并排睡十个人的那种。
陆红阳已经在蒲河口监狱待了快一个月, 对蒲河口监狱的大致情况都了解了,她先是带着中年男人夫妻俩去了一个牢房,又带了副书记去了另一个牢房, 最后才轮到张申武校长夫妻俩。
张申武校长夫妻俩还以为他们要和副书记一个房间呢,结果陆红阳居然还要带他们走。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也不愿意与副书记分开,毕竟他们仨才是学校的同事,是旧相识,他拒绝陆红阳说:“红阳,我和你……”他本想说‘你师母’的,又怕隔墙有耳,让人听了去,对陆红阳的影响不好,说:“我和老沈就跟老马一起住吧。”
DW副书记姓马,本来在学校大家都尊敬的称呼他为马书记的。
马书记也说:“我们刚来这里,你就让我跟老张他们住一块儿吧,相互看得见,我心里也踏实些。”
陆红阳顿了顿,对张申武校长说:“张老师……”
“你别喊我张老师,我已经不是什么老师,在这里我们还是注意些为好,你以后就喊我老张,之前在船上喊的不是挺好的吗?”张申武校长笑着说。
陆红阳私下还是不习惯喊他‘老张’,可她也才来蒲河口农场一个月,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即使看到了许主任的态度,可整个蒲河口农场也不是只有许主任一个人,还有很多人呢,而且未来还有十年,谁都不知道未来十年还有什么样的混乱和变故,她便点头说:“老张同志,之前我和许主任说了你们的事,在你们还没下来之前,许主任就已经在申请成立‘蒲河口卫生院’的时候,把你和师娘的名字写在了‘蒲河口卫生院——医务人员花名册’上报了上去,现在你和师娘……”
张申武校长打断她:“老沈……”
“好吧,您和老沈同志严格上来说,应该是属于‘蒲河口农场卫生院’上登记在册有编制的医务人员。”陆红阳把她的话说完。
她的话让房间内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张申武校长他们虽作为医务人员给下放下来的,可依然是‘下放’,下放后的待遇是按照下放后的地方农场领导的态度来决定的,农场领导的态度觉得可以放过他们,他们就是正常的医务人员,农场领导态度觉得他们要被批斗,那他们不论是什么身份下放下来的,依然逃不脱在城里时,一天一小批,三天一大批的命运。
他们本来以为,陆红阳在这里,能够暗中照顾他们一下,就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没想到他们居然能成为蒲河口农场卫生院有编制的医务人员。
有编制,便意味着,他们有工资,有粮票,依然在吃公家饭,和工人是一样的。
不是犯人。
师母眼泪一下子盈满了眼眶,紧紧拉着陆红阳的手,又笑看向张申武校长,仿佛在说:“老张,你看,你救了那么多人,有过那么多学生,还是有学生是有良心的,有学生在帮你的。”
张申武校长原本死寂冷漠的心里也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温水一般,原本冰冻的心又瞬间暖和了起来。
实在是这段时间,他们夫妻俩在城里尝遍了世间冷暖,看遍了世态炎凉。
过去他救过的人,他教过的学生,在他出事后,不知道有多少和他们划清了界限,甚至落井下石的都有,他救过的人在他还没出事前,还是‘张老张老’的喊得亲切,他出事后,想尽快被下放到蒲河口,不要再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每天不停地写检讨,进行自我批评了。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要检讨什么,要自我批评什么,批评自己不该学医,不该救人,不该教书育人,不该在GJ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成为医学院的校长,想为国家的医疗培养人才,想把一身本事传承下去吗?
每一天的检讨,每一天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下面的人念着自己的检讨书,要在所有人面前陈述自己的‘罪行’,要被他曾经救过的人上来吐唾沫,来揭发他的‘罪恶’,他都有种仿佛身在噩梦中还没醒来的荒诞之感,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甚至快要精神分裂,分不清噩梦与现实,只觉得自己长久的沉浸在噩梦之中,无法醒来。
当然,并不是他教过的每一个学生都在落井下石,只是还有一部分为了不被牵累,与他划清界限,冷眼旁观,甚至逃离罢了。
也有想要伸出援手的,可他们作为只会救人,没有任何权利的医生,能够做的事情太少了。
陆红阳是第一个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状态处境的人。
可他们还是选择和副书记老马同志留在这间监狱里,他们不只是自己来的,还有老马同志,他们还要照顾到老马同志的心情。
其实老马同志的状态比他们夫妻俩还好些,老马同志毕竟是学校的行政管理人员,即使同样被打为‘当权派’,可他这个‘当权派’毕竟是副的,上面还有个书记在上面顶着,绝大多数的火力都被书记给吸引了去。
而且他能当副书记,也是他脑子比较活络,做事情商比较高也有关系,不像书记性格那么刚,宁死不屈,他在最初张申武校长找到他,说要下放到蒲河口时,唯一一个同意了张申武校长提议,急流勇退的一个,这也是他在后面的批斗过程中,没有受什么罪的根本原因。
他也听说了书记的下场。
他们都劝过他,可那个从民国战火纷飞的时代,就一直在与各个势力作斗争,好不容易等到天下太平的老头儿,哪里听得进去劝?
老马同志忽然不忍再想下去。
陆红阳见他们三个不想分开,也没勉强他们,而是对老沈同志说:“师娘,你要不和我晚上去医务室的宿舍去住?”
这里毕竟还有副书记在,陆红阳想着男女混住会不会不太好。
没想到老沈同志却豁达的很,笑着说:“没事,我留在这,他们反而安心些。”
她和老张同志的儿子在二十多年前就在战火中牺牲了,只剩下一个大哥,还有老张的一个侄子侄女在,他们夫妻俩一辈子相互扶持,老了,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就不分开了。
陆红阳点头说:“那行,回头我给你们送被褥和热水过来,你们清洗一下,早点休息。”
陆红阳压抑着嗓子里的痒意,一直到出了牢房的门,才在走廊里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越咳嗓子越痛,听得牢房里的张申武校长三人都担心得不行,之前在船上的时候,张申武校长就给她把过脉,没啥大问题,陆红阳的情况是嗓子发炎引起的,主要还是要好好休息。
他们现在也没有药材,更不知道蒲河口卫生院有没有药材,毕竟他们才刚听陆红阳说,蒲河口卫生院是刚申请的,医务人员花名册都是刚提交上去申报下来的。
陆红阳去后勤处给张申武校长他们申请了被子被褥、监狱服、麻布巾等物过来时,张申武校长问她有没有枇杷叶,“没有枇杷叶,金银花煮水也行,金银花有润肺止咳的功效,可以缓解喉咙不适、平息咳嗽,你拿些金银花去煮点水喝,你这样咳嗽太难受了。”
陆红阳作为蒲河口农场上半吊子医生,很多事情她照顾别人的时候行,轮到自己,就忘了,此时被张申武校长一提醒,这才想起来。
她也没打扰张申武校长他们太久,知道他们此时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就回到自己的宿舍,在‘拼夕夕商城’买了一包金银花,拿到后厨去煮水,同时还给今天落水的中年男女夫妻俩煮了一锅红糖姜水,给两人送了过去,同时送去的,还有两壶温开水。
鉴于女人白天才跳河过,她都不敢送滚开的开水,给他们将热水倒在了盆里,就拎着空水壶又回来了,走之前还和他们说了声:“等你们清洗完了,我再来给你们身上清理伤口。”
之前他们身上的伤在船上只做了简单的处理,早就被他们湿哒哒的衣服把药都都蹭没了。
中年男人又低声说了句:“谢谢。”没有拒绝。
至于中年男女的被子、芦苇席等物,已经有后勤处的人给他们送过去了。
当然不是所有的‘犯人’,都有这个待遇,后勤处的人都是又送水又送被子又送白米粥的,服侍的周到,他们几个人的待遇,是许主任回到蒲河口后,亲自吩咐下去的,许主任就是蒲河口的一言堂,蒲河口所有的女性员工,全都依赖许主任才有这份可以带给她们尊严,让她们在这个闭塞的地方有个可以立足的工作,可以说,许主任在蒲河口说的话,比任何人都好使,前任许主任来了……好吧,前任许主任来了一样好使,毕竟那头许老虎脾气可不好,他生气了,可真会打人的。
陆红阳估摸了一下时间,等她再次过来的时候,天空已经擦黑了,哪怕夏季白日再怎么长,到了六点半的时候,再不去上药,一会儿天也要黑透了,蒲河口现在可还没通上电呢!
她来的时候,夫妻两人已经清洗干净了,身上原本湿透的衣服都换了下来,换成了蒲河口用粗麻布做的粗布麻衣,也就是所谓的‘监狱服’,说是监狱服,上面也没有特意写上什么‘监狱服’几个字,就是一件普普通通,做工粗糙的本地粗麻布制成的衣服,还是长袖长裤的,结实耐磨,可以蔽体,宽松系带的款式,也方便了陆红阳帮助两人清理身上的伤口。
两人身上破损的外伤不多,大多是皮带抽出来的鞭伤,一道一道青紫的痕迹在身上,还有一些踹伤和摔伤,陆红阳不确定他们的内脏有没有破损,这还要张校长来看过才知道,她只能给他们做基本的外伤消毒,因为他们身上的一些外伤太久没处理,夏天又炎热,他们之前的环境大约也不太好,很多都感染流脓。
最严重的伤,还是女人头上的那一道,当时在船上已经处理过了,陆红阳又给她清理了伤口,上了药,用纱布包扎起来,在头上绑了一圈。
之前船上给她处理伤口时,只察觉到两人在发烧,当时他们浑身湿透,又在河里泡了许久,摸上去只觉得是低烧,此时陆红阳给他们一量体温,男人三十九度五,女人已经四十度,敢情她这一路昏迷,只在下船的时候,被丈夫半扶着下船,好似醒了一会儿,实际上是已经烧迷糊了。
陆红阳不敢耽搁,趁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给两人一人吃了一粒她‘商城’出品的特效退烧药,回去和许主任汇报了此事。
许主任好似很重视这几个下放来的人,让陆红阳随时注意几个下放人员的身体状态,“这样,今天晚上辛苦你一下,隔个五六个小时再去看看。”她看着陆红阳在她面前压抑着喉咙痒意,时不时低声咳两下,一出她办公室就疯狂咳嗽的陆红阳,有些担忧地问:“你现在还可以吗?”
陆红阳咳的止不住,说不出话来,急急忙忙比了‘OK’的手势,想到许主任可能看不懂,又连忙点点头,用胳膊弯捂着嘴巴用力咳,然后才忍着想要继续咳嗽的冲动,对许主任说了句:“许主任,我可以的。”
她并不是病毒性感冒,除了头痛外,身体上其实并没有出现乏力等症状,和健康状态下几乎没有区别。
许主任也是点点头:“今晚上辛苦你了。”
陆红阳知道许主任和孟技术员还有个女儿生活在临河大队,这个小姑娘偶尔也会来蒲河口玩,或是跟着她爸一起学习,许主任夫妻俩基本上每天晚上下班都是要回到临河大队的,不然她女儿一个小姑娘在家里不安全。
陆红阳摇摇头:“不辛苦,主任您才辛苦呢!”
许主任只是笑了笑,很快和孟技术员一起划船离开蒲河口。
陆红阳接到晚上要照顾中年男人夫妻俩的任务,晚上也不敢睡得太实了,加上咳嗽,本来就睡不好,刚睡着,就被咳醒,刚睡着,又被咳醒,反反复复,她被咳嗽折磨得不行,就在‘拼夕夕商城’的药品类别买了一瓶‘肺力咳’喝了,又含了几颗蜈蚣丸在舌上,这才勉强睡了三个小时,然后又惊醒了。
蒲河口二楼三楼的窗户,是难得的玻璃窗,如水的月光透过一半透明一半带有花纹的防窥玻璃窗洒入她的房间,为墙上投来一片明亮的光。
不知是担心陆红月,还是什么,她怔怔地望着那块月光投下的玻璃光斑,再也无法入睡,只能推开两扇玻璃窗,用铁扣插好,看着夜风徐徐的窗外。
她的这个宿舍房间,居然还是难得的‘河景房’,前面靠走廊方向的窗户对着中间的大院,后面的窗户则是能看到整个竹子河的风光。
深夜的竹子河河面,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可大约是今晚的月色还不错,偶尔又能从风吹动河面时,看到点点银色的粼粼波光。
她不知道陆红月现在到哪儿了,看到了她心中的红太阳了没有,身上还有没有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她不想让自己想,可深夜醒来,思绪根本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就让自己忙碌起来。
她不知道现在什么时间,她没有手表,蒲河口只有一座大座钟报时,日常起床、干活、吃饭、休息,都以瞭望塔上,人手动敲的钟声和升的旗帜为主。
每天去挑堤坝或者去农田里干活的人,离的太远,听不到钟声,看到旗帜升起来了,就是吃饭时间到了。
陆红阳隐隐约约的听到瞭望塔上的座钟好像响了,想继续听,只有那一声,座钟一般只有到半点的时候和一点的时候才会响一声,其它都是几点了,响几声,陆红阳也不确定这个钟声是半点还是夜里一点了。
她打起手电筒下楼,打算去中年夫妻的监狱看看。
这中间是要穿过好几道关得紧闭的大门的,晚上有值夜的人,听到小陆医生要去看病人,早就收到通知的他们打开门,怕出什么意外,又叫了两人陪小陆医生一起去。
到了中年夫妻的牢房,两个民兵用钥匙打开监牢的房门,中年夫妻俩都睡得很实,他们开门的动静不算轻,也没吵醒两人。
陆红阳打着手电筒上前去伸手一摸,哪里是睡的实,他们身上的高热已经烫的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