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情意缠绵26
陆雎川回到内室的时候,郑珣正在给魏让昶写回信。
比起魏让昶来信中肉麻兮兮的问候,郑珣的回信就简单粗暴得多了,她问魏让昶要不要一起搞商路。
虽然对感情牌敬谢不敏,但是利益同盟还是可以搞一搞的。
因为之前有了一次说服关中世族的经验,郑珣这次驾轻就熟,大饼画得又大又圆。兴头上来了,颇有点灵感迸发、笔都跟不上思路的趋势,都没有注意到陆雎川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于是陆雎川就只看到一道奋笔疾书的侧影。
因人在家中内室,她并未挽发,漆黑的发丝泼墨似的从肩头滑下,沿着背部弧线披散而下,在腰肢处留下一点点的空荡,伏案书写的姿。势让后面发丝不住地往前滑落,她往后挽了好几遍都被打断,有点不耐大幅度地用手梳理了一下,将一整段的发都拨到了同侧的肩头前面,半是斜侧着身接着写下去,没法乌发的遮挡,那窈窕的身形便直直地显露在人眼前,纤秾合度,增一分减一分都嫌多余了。
陆雎川禁不住想起了那次南秦战后缴获的一尊神女塑像,那是一尊被精心打磨的白玉塑像,髻上发丝都清晰可见,曹衣出水、秀骨清像,每一寸都耗尽了匠人的心血打磨,被收藏者珍重至极地罩在琉璃罩子里,生怕损毁了半点。
但那样珍贵的宝物,和她一比,却显得匠气了。
眼前的人真的身处这个人间吗?
陆雎川突然生出一种没来由的惶恐,他大步上前,从她身后抱住了人。
“唉?你干什么啊?!”
郑珣被这么一碰,直接将手头上字写歪了,墨渍在上头划出长长的一道,这张纸算是废了。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推陆雎川,这个动作做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郑珣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做出“推开”这个动作。
她从没对陆雎川表达过这么明显的肢体层面的拒绝。
倒不是两人夫妻关系就和谐到这程度,只是有那病症在身上,别说陆雎川从后面抱她了,就是他贴近过来从脖子后呼口气,郑珣就能软成一团水——倒也确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和谐”了。
再想想自己刚才那么专心,期间居然没有半点分神的绮思遐想。
郑珣很快找到原因。
这几天喝的药竟真的有效果!!这病有的治!
细密的喜悦从心底泛起,像是摇曳着的丝线逐渐织成了网,郑珣转过头来想要和陆雎川分享这个喜讯,抬眼就看见那张没什么表情仔细看看还颇有点沉重的脸。
郑珣:“……”
她被生生噎了一下,但很快就哄好了自己。这人就这样的性子,要是哪天看见他喜形于色,她才要担心地带人去看大夫呢。那太医还是陆雎川带回来的,他估计对这情形早有预料,不至于这么惊喜。
虽然说服了自己,但那激动的心情还是抑制不住。
郑珣抬手推开了陆雎川,站起身来,在内室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步,还是有点缓不下来。
她干脆拿起几案上那刚刚写了一半的计划,对着陆雎川,“商路上有些新的事,我去找阿薄商量商量!”顺便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陆雎川只觉得那片莹白色的裙袂在眼前漾开了几个来回,便轻盈地往外面飘去。
他几乎要下意识地喝令守卫将人拦住了,脱口而出的军令在嘴边抑住,换成了一句更加缓和的话,“等等。”
“嗯?”
郑珣奇怪地回头。
陆雎川:“……何时回来。”
你还会回来吗?
“这不好说,我说不准就在阿薄那里留饭了。你不用专门等我,等到了晚上,我肯定就回了。”
陆雎川低低地、有些沉郁地应了一声,顿了一下,又道:“多……带些人。”
郑珣脚已经踏出房门,也不知听没听地敷衍应声,“嗯嗯知道啦。”
她发髻都没有挽,直接抓了那顶能把半身都遮住的长帷帽,从头顶上罩下去,披上外裳就往外走。
陆雎川:“……”
陆雎川:“项秀!”
门口的护卫立刻应声,又连忙点了几个人,匆匆跟上了已经走到外院的郑珣。
似乎跟来的人比平常多一些,但郑珣只看了一眼,就不在意地收回目光。她对自己这张脸的招祸程度很有自知之明,并不想发生什么意外,多跟点没什么坏处。
郑珣熟门熟路地往商会行院走,等见了薄施,立刻迫不及待地分享了这个好消息。果然快乐的事分享是会加倍的,两个人聊了好一会儿,又一起把给魏让昶这块大饼给描圆了,等所有事都聊好了,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薄施出言挽留:“都这个点了,再上路也是折腾,夫人今晚不如留下吧。”
郑珣本来都想要答应了,抬眼就看见院子外头站岗的亲卫。
大概是什么样的人选什么样的属下,陆雎川选出来的亲卫都挺轴的。郑珣琢磨着自己要在薄施这里歇下了,这帮人能在外头站一宿。
让人无故加班实在太损阴德了,郑珣还是婉拒了薄施的好意。
薄施也瞧见了那帮人,一眼就瞧出来今天情况不对,要是平常,这群人可不会跟进院子里来。
她抬眼对着领头人凉凉地笑了下,什么也没说。
夫人都不介意了,她又能说什么。
项秀:“……”
他默默地将站岗的方向换了角度,确认夫人能瞧见的同时,又不碍着薄大娘子的眼。
薄施又将郑珣往外送了一段。
走到了门口了,郑珣突然想起点事来,拉住了薄施,“对了,还有桩事,我前些日子才想起来。”她说着,又顿了下,抬眼看着周遭的亲卫,“你们去准备辆马车,我待会儿坐车回去。”
项秀:“……是。”
他领命走到了门口,立刻住了步子,打发麾下的人去备车,自己则是守住了门。
作为陆雎川的随从亲卫,他全程跟着陆雎川走完了昭京一行,从东宫到凝闲堂再到开宁大长公主府,只要不是个聋子瞎子,对有些事情就有猜测,比方说大行台离京前的最后一日在已经被查封了的郑府门楼底下站了整整一宿。
不过作为亲卫最好还是闭紧嘴巴、管好脑子,不要想些有的没的,看好……咳、保护好夫人。
把不相干的人都打发走了,郑珣才开口,“是我和重知的婚事。早些年日子难些,连摆酒都没有摆,后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的,这事也一直拖下去了,拖得太久我都要忘了……如今难得想起来,又有空闲,我想干脆好好补上一场。”
“竟是这事啊。”
郑珣奇怪地看她,“你以为呢?”
薄施:……潘筹那档子陆璨没能瞒住,让大行台想起了贺直铎的旧事,这才让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夫人。夫人受不了,想法子要避一避。
薄施觉得这猜测还说不定真假。
不过她还是暂且将思绪压下去,道:“真要这事,夫人也没必要避着人。”
郑珣听得倒是笑了,“先别告诉他。”
她说这话,冲着薄施眨了眨眼。
薄施怔了怔,旋即也忍不住笑,“好。”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外头的车备好了,郑珣坐上了马车,薄施有些出神地目送着郑珣离开。
这么站了一会儿,听见旁边幽幽一声,“你同夫人感情这么好,大行台就不吃醋?”
薄施回头一看,就见孙禹简一脸怨夫相地站在旁边。
这人要长相俊俏还行,偏这黢黑方正的一张脸,做出这表情实在辣眼睛。
薄施:“……说什么没影的话呢?”
“哪里没影儿了?你说说,今日郑夫人若是真留宿了,这院儿里还有我的地方吗?!”
他可是差点从自己家里头扫地出门!
孙禹简真心觉得,郑夫人一上门,他简直像是被偏房抬起来小妾似的,出来见个人都得低着头。
薄施哑然了片刻,避重就轻地,“夫人待我的恩情厚重,自然和旁人不一样。”
“真的就恩情?”
薄施:“……”
这一沉默,反倒是孙禹简慌了:??!
不是吧,他就问两句,难不成要把媳妇问没了?!
孙禹简:“那什么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我什么都没说!夫人当然是恩人,是咱们家的大恩人,我隔天就去请个长生牌位摆在家里,日日烧香参拜,保管香火不断……”
他抓耳挠腮的模样,反而把薄施逗得笑了。
“瞧你这样子!墙上贴的罗胜才刚撕下来呢,你慌什么。”
孙禹简神思不属地应了一声。
两人一块儿往里走,孙禹简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些逗乐子的话,就是那语调怎么听都能听出三分僵硬来。
薄施叹了口气,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孙禹简一个激灵回头,就被柔软的唇轻轻贴在了脸颊上。
他反应过来后,整个人都木了,发着懵站在原地,刚才还灵巧的舌头这会儿僵硬得不会动弹,“你你!你、我……”
薄施笑了起来,“真的是恩情。”
夫人希望这是恩情。
它一辈子都不会变成别的。
*
郑珣并不知道她走后商会行院里的事,事实上她现在连先前提起的婚事都没心思了。起因是她发现给陆雎川带回来的那太医是真的有点本事在身上,于是自然而然地托他去帮陆雎川看看。毕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早些年身上受了不少的伤,虽然年轻的时候看不出来,但随着年纪渐长,以后说不定出什么毛病呢。
太医送回来的消息倒是不错,“大行台身体没什么大碍,虽说早些年受了些伤,但受伤的年岁小,恢复得也很快,再加上如今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从现在开始调养着,日后不会因这遭什么罪。”
郑珣松了口气,但紧接着有点儿犯嘀咕,“年富力强?”
以这会儿人的平均年龄,陆雎川居然还能称得上年富力强吗?
太医没觉出什么异样地点头,又赞叹道:“陆行台而立之年就有如此作为,实在当得上一句‘年轻有为’。”
“刘侍御谬赞了,他就是长得年轻些。”
有些人二十来岁的时候长得像三十岁,四十来岁的时候还是三十岁。
虽然从来没年轻过,但也不显老啊!
“长公主误会了。医者观人从不单单只看皮相,陆行台脉道饱满、气血充盈,按之滑利充实,确是壮年之脉无异。”
郑珣有点迷惑了,“可他的兵籍册子上分明——”
对面人失笑地接过话来,“前些年仗打得凶,征兵充丁都是看身量差不多就拉进来,年岁都是往大了写的。陆行台这般体貌,多半少时就与常人有异,被多添上几岁也不是奇事……”
刘太医后面再说什么,郑珣没再听了,她也根本听不进去。
天都要塌了!!
按照对方给的年龄往前一推算。
当年、陆雎川该不会还没成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