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旧日青梅29
郑珣这段时间确实见过魏国夫人。
不单单是魏国夫人,还有某某国公夫人某某郡夫人等,原因也很简单——岁除夜的宫宴是借钱办起来的,各家的钱可都出了,那殿下承诺的上元宴呢?
郑珣非常想要反问,皇帝现在还在紫宸宫被围着,她更是连皇后都不是了,一个被废的先皇后,半点宫权都没有,这些人哪里觉得她有那个能耐来办宫宴。
郑珣言辞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无能为力,然而却惹来了一片笑声。
含蓄一点地只是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而性子爽利地便也直白地,“殿下不必说笑,如今咱们入宫求见殿下,和往日哪有什么不同?连地方都没换,再瞧瞧这殿内陈设,比以往还亮堂呢。”
又有那些个素日里举止轻浮的,笑着去拉她的手,“和离再嫁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便是天家也没什么不同的。”又掐着嗓音,拿腔作调地,“只盼着殿下日后有了新欢,莫要忘了咱们这些旧人。”
郑珣:“……”
这时候也就该骂沈朔了!
这人天天往凤来宫跑,便是真没有什么也有什么了。
郑珣最后还是想办法把这些人都打发了,但是若要说她和沈朔之间是清清白白的,那也不能说是如此。
她心里憋着气,在当日例行的抱抱蹭蹭时候,一口咬在了那肌肉贲张的肩膀上,紧接着却觉得掌心下的背肌倏然绷紧,沈朔很克制地发了场疯。
郑珣换了身衣裳,把身上清理干净之后,还是很莫名。
都这样了居然还没到最后一步,完全不知道沈朔在坚持什么。
和明显神情间隐有焦躁的沈朔不一样,郑珣靠在凭几上、表情餍。足,她有一搭没一搭勾着沈朔衣角用手指转圈,眼神有点狐疑地往对方下三路瞥。
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突然被抓住了手。
手上的粗糙的茧子从掌心上磨过,方才平复下去的神经感知被重新唤醒,皮肤表层登时泛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眼底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朦胧水意。
紧接着被拽着从凭几上拖下来,捡了块刚才不知从哪件衣裳上撕下来的布条蒙住了眼。
听起来好像挺糟糕的,但实际感觉上居然还好。
从凭几往下落的时候被人小心垫在了怀里,蒙眼睛的时候还怕绑得太紧拿手指试了一下。接下来也没有什么不可描述,只是耳边的呼吸声比往上略微重了些。
好半天,郑珣才听到身后的人压沉着声音问:“你想要什么?”
郑珣:?
这莫名一股权。色。交易的调调是怎么回事?
她抬手想要扯眼睛上的布料,但手还没伸过来,就被反锁着拧住了胳膊。
……现在好像变刑讯逼供了。
郑珣感觉自己不说点什么,身后人好像不会放手似的。
但要说最近的烦心事,好像也只有一件了,沈朔想问的大概也是她最近为什么频繁和外交集。
郑珣迟疑一下,开口,“上元宫宴。”
眼前一片黑暗,郑珣只能通过呼吸声来判断对方的反应,但沈朔现在的呼吸很平稳,郑珣没从里面听出什么。
她斟酌着继续解释,“宫里先前遭了安温册劫掠,岁除宫宴的时候支应不过来,便让京中的各家都帮了不少。如今入了正月,各家的夫人想再求一场宫宴,也好叫家里的小郎君小娘子上元时节都能看看宫里的花灯,也热闹热闹。”
“只要这个?”
郑珣想了想,点头:“嗯。”
安静了一会儿,沈朔才缓声开口,“你病刚好,身子虚弱不好操劳,我去找个人给你帮个忙打打下手。”
反正遮着眼看不见,郑珣默默地在布料地下翻了个白眼。
这是在她身边放眼睛呢。
所以她不想揽这个破烂事!
她现在身份特殊,不管干什么都得怀疑一下,没必要惹这一身腥。
翻的白眼被布条遮住了,但下撇的唇角却非常明显,沈朔抬手轻轻抚过柔软的脸颊侧,戳了戳往下压着的唇角,放低声音带着点哄人的意味,“人你自己挑。”
郑珣一连报了好几个平时得用的女官的名字,毫无疑问的被否决了。
她心底哼哼了两句“果然如此”,倒也没再强求,改口,“那我要沈——”
那名字还没说完,就被沈朔一口回绝,“十六不行。”
郑珣:……?
这都不行?!沈周伯再怎么给她行方便,都是铁杆的沈朔嫡系,绝对不会被沈朔的命令。
郑珣想不明白这人有什么不合适的,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沈朔,却又被那块碍事的布条遮挡了视线。他挣扎着抬手想要扯,却被沈朔缓过来的手臂抱住了。
“十六他不懂得。”
“什么?”
沈朔似是沉默了片刻,才低沉着,“我十二岁的时候虽性子顽劣,与人比试却也知道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但他十二岁在流放路上,亲手用镣链勒死了一个劫路的盗匪,所有人都赞他做得好。之后并汾几年间,盗匪横生、异族劫掠,他是在杀戮与掠夺中长大的。他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
最后那半句话化作含糊的气音,湮没在唇齿之间。
十六不懂得?那如今的他呢?
他明明知道她并不甘愿,却也要将人揽入怀中。就如凤来宫那夜后再未出现的少年影子。他懂得的,也曾经知道,只是选择了不去做。
并汾的冬日太冷太黑,他想要抓住一点昔日帝都中的暖意,却并不愿去想那抹篝火会不会熄灭在自己的怀中。
趁着沈朔晃神的功夫,郑珣终于蹭下了眼上那条碍事的布料,但抬眼却看见了青年此时的神情。像是寒夜里摇曳的一星火光,被如刀子般的冷风切得七零八落,又被死死封存在冰中。
郑珣一时怔住。
她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一点问题,她厌烦如今沈朔句句试探、话中藏机,却从没有想过,到底是什么将一个赤忱热烈的少年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郑珣抬手捧住了青年的脸,风霜侵染的面孔带着点非旧日的粗糙,她轻轻摩挲了两下,又凑近了点,将自己的脸颊贴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轻语:“我好像都未问过,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沈朔:“……”
轻柔的话语宛若垂下柳条自耳际拂过,颊边的碰触也如新嫩的柳叶轻掠,沈朔几乎要溺毙在这片春日的光景中,无暇辨别话中的真假。
也或许是他不想辨别。
柔弱的手臂颈侧环绕而来,沈朔抢先一步将人拽到了怀中,轻柔的呼吸在脖颈侧一下一下地扫过,有点痒,但沈朔却一动不动的保持着姿势。
这样抱着,就不必看着那双眼睛去分辨其中真意。
在这样让人沉醉的温柔中,那日她郑重其事的话语又在耳边回响。
‘我希望他衣食无忧、富贵一生。’
沈朔却有些恍惚地想:倘若我真的许他一世富贵,那你愿意这样哄着我一辈子吗?
*
沈朔最后选定的盯梢人员是沈曈昽。
郑珣同沈家这位五娘子算不上太熟,在那桩事之前,她和沈家出嫁女没什么交集,后来入了宫,更是无暇出宫见面。但毕竟有那么一段过去的因缘在,想来对方不会太过为难她。
郑珣这么想着,却没有预料到自己真的被对方“为难”了。
就是这为难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
沈曈昽没有拒绝入宫。
她先前写了那篇檄文,便是在沈朔的僚府中挂了名,但景朝官制在此,她又不愿意再上封诰命无端端尊贵那死了的前夫,便走了宫中女官体系,如今还在六局内挂着职呢。
她只是笑着打趣沈朔,“你若是真的上心,便正经点去求娶人家。这么一直拖着,你听听外头传言都成什么样儿了,还道是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
在天子的宫中霸占先皇后,简直是市井流俗的艳情事里最爱的那一口。
沈朔面色不变:“我并未越矩。”
并未“越矩”吗?他难道没有将人禁锢双臂之间,唇舌一点点轻吻过腻白的颈侧,让白玉一样的肌肤泛起点点柔雾般的淡粉,又让人在自己怀里细细呜咽着轻。颤?
沈朔都觉得此刻自己这话无耻极了,仿佛只要未到那一步,便可以骗自己说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曈昽却不疑有他,却只是叹息一声,“我知道现在不是时机,但求娶论嫁的事,你好歹跟她提一嘴,也好安安人心。不然若是寒了心意,再想焐热回来可就难了。”
沈朔:“……”
这沉默来得有点突兀,沈曈昽愣了一会儿,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莫不是什么都没和她说吧?你这一回来,先是废后夺了人的宫权,又将人关在殿里当你的禁。脔。”
“我并未——”
“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沈曈昽一口打断,“你就说你回来之后,有没有去郑家拜会过吧?”
“她同郑氏并不亲近,与父亲也关系疏远。”
再疏远那也是她亲爹啊!!
沈曈昽想骂人,又觉得这会儿骂也没用,“所以你半句没提过求娶?”
沈朔;“……”若是提了,怕才是自取其辱。
不去郑氏也是如此,现在有的是人想要同他同沈家联姻。她本就不愿,他不想要宗族孝道再压她一层。
沈朔本来想要打断沈曈昽这话题,但都要开口了,却想起那轻抚着脸颊的贴蹭。
霜雪冰封的长夜冬日下,似乎隐隐生出一点微小的嫩芽。
他心知那多半只是自欺欺人的蜃景,但话到嘴边却是改口道:“既然五姐有心,不如帮我问一问。”
万一呢……
万一她愿意长久地骗下去。
沈曈昽:“……”
她觉得自己算是明白了沈朔为什么突然请她入宫了。什么上元宴、什么留心宫中异状都是假,怕不是在心上人那儿捅出了篓子来,自己堵不上,找她来救火了。
于是就这样,刚刚和沈曈昽解释了这上元宴来由,准备着手安排人事工作的郑珣,被猝不及防地问起了和沈朔的婚事。
郑珣:???
什么玩意?她刚刚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内容。
成亲?她、沈朔?
这是能凑在一起构成句子的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