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旧日青梅30
郑珣脸上的茫然不似作伪,沈曈昽心底把弟弟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面上却不显。
她端起了平日里去人府上当女先生的姿态,又刻意添了几分亲近地拉住郑珣的手,笑盈盈地,“你一早就知道元初的性子,他待这些事向来粗枝大叶,又不喜繁文缛节,便是在婚事上都……”
在沈曈昽还读条的时候,郑珣就开口打断:“我没想过婚事。”
郑珣原本对这事都快免疫了。
沈朔把事情闹成这样,入宫的十人里面有十一个对二人的关系有桃色猜测,但是她身份尴尬,倒不好正儿八经直白提起,所以刚才沈曈昽的突然开口才把她说蒙了。
拒绝肯定要拒绝的。
她可不想给沈朔什么莫名其妙的暗示。
沈曈昽被这斩钉截铁的回答堵得一噎,赶紧去摸茶盏冷静了一下。
触手温凉似玉,四瓣花口如绽开棠花,沈曈昽刚觉得自己哪里见到过这茶具,就想起在沈朔府上有套形制一模一样的,只颜色相异。
沈曈昽:“……”
有心思去搞这点小动作,没能耐把心意拿出来。现在可倒好了,叫人心凉了吧!!
她就说那小子必定是捅娄子了。
沈曈昽是真的觉得棘手了,有些话沈朔说比她说来得有效果,早些说比拖延着好。到这个境地,要是一个闹不好,许对方觉得她这是在奚落呢。
沈曈昽打量着郑珣的神情,见面上的情绪虽淡却未见冷漠,不由浅松口气。
她想了想,干脆开口提起了旧事,“当年聂帛那厮闹着休妻不成又改口和离,我知晓他最是个盼着往上爬的人,祖父出那么大的事,他肯定急着撇清,没道理突然退让,便也去探了些消息。原来是他上峰在朝上屡次为祖父进言,他怕祖父仍有的故交在朝,闹得太难看,让人跟着记上他,阻了升官的路。”
“可祖父虽有旧交,但那等交从过密或是牵扯甚巨的,早在沈家问罪的时候便被扣下来了,剩下的也无非是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便是有点情分在,也不足以他们说话,这些人态度多时是跟着陛下走的。那会儿祖父已经自绝于狱中以证清白,沈家余下人在陛下心中恐怕无足轻重,听闻是陛下当时盛宠一美人,替沈家美言了几句,这才惹得皇帝想起了些情分。天子风向一起,底下的人自是见风使舵,一时朝中替祖父进言者甚众。”
郑珣觉得不妙了,“沈五姐姐说这些做什么?”
“非有千金不开口,非五品不登门。那位云美人当年张扬至此,帝都人人皆知。自来雪中送炭最难,我只是想不通,有何人愿意在那时候为沈家付出这代价,直到我见到了你。”
说到这里,沈曈昽脸上这些年游走于各达官贵人府上练就的客套但疏离的微笑总算收了些。
她轻挽住郑珣的手臂,眉宇间露出些真实柔软的笑意,“当初押送沈家族人的押司,也是你打点过的吧?元初若是这道这些……”
郑珣忍不住打断:“他不必知道。”
沈曈昽愣住了,哑然半晌,才惊愕道,“你?!”
郑珣:“……”
她被沈曈昽的表情看得麻麻的,她真的没别的意思,她做这些归根到底还是为了任务。本来遵循智障系统那“追到再甩了”的方案,她已经觉得够歉意了,再用任务行为去骗沈朔的感情?她良心是真的会痛的啊!
那边沈曈昽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眼神变得相当诡异,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理喻的生物。
郑珣被这眼神看得难受极了,忙组织语言道:“我是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了这么多年了,也该归过去了,不值得再提起。况且那也不是可堪回忆的经历。”
沈曈昽:……居然是真的。
她不求回报,也不求他知道,只是甘愿做这些事情。
沈曈昽又突然意识到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上元宴的邀帖。熏着香气的花笺上是字形秀丽的小楷,这份充满巧思的邀帖当然是给后宅女子的,再由主母带着家中的小娘子赴宴。
“上元宴,元初也被邀……”沈曈昽话音一顿,目光缓缓地从漆案转到了郑珣的脸上,语气笃定地,“这上元宴是为他办的。”
郑珣没什么疑问地点头。
京中的权力格局一变,联姻的关系网就得大变动,沈朔这一系的官员如今可是炙手可热。也正因为沈朔如今大权在握,各位诰命夫人才急着办宴会。这一点她一开始就说了,沈朔也点头答应。
沈曈昽突然觉得那一份份花笺邀帖有些烫手。
她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沉着声开口,“倘若这样,他可能过得很好。大权在握、美人在怀。”
郑珣:“那不是挺好的吗?”
沈朔权力稳固又没有性格扭曲,想要的都有了,就没道理变成一个杀人狂。他的状态稳定,这说明小世界的奇点没问题,代表她的任务成功了啊!
沈曈昽喉咙堵了半晌,涩声:“即便那里面没有你的位置?”
郑珣:?
要她干什么?她都完成任务,该上哪上哪了啊。
她没有回答,沈曈昽却知道了答案。
她不由想起了对方最初的那一句“我没想过婚事”。
沈曈昽觉得荒谬。
人与人之间必定是有所求的,她的父母曾经琴瑟和鸣,也不过是母亲求沈家权势,父亲求修身齐家虚名;她如今与沈朔姐弟亲厚,也不过是她仗着沈朔的势富贵扬名,沈朔需要她的文采与帝都消息……恩爱夫妻、血脉亲族之间尚且如此,何况没什么关系的人呢。
沈曈昽轻声:“你真的没什么所求吗?”
那肯定是任务了,这是她来小世界的缘由。
但这话不可能对沈曈昽透露,郑珣想了想,退而求其次地,“大约是每个认识的人都过得好好的吧。”
萧清维也是,沈朔也是,另嫁的母亲、一头扎进书海里不留个人照看能饿死自己的父亲,还有这个小世界的每个见过聊过说过话的人。小世界稳定是个很虚幻的话题,但是这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却触手可及。
她看向沈曈昽,侧偏了一下头,轻轻弯眼笑了,“说起来,五姐姐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沈曈昽一时说不出话来。
要是沈元初那臭小子不行,让她来啊!
*
宫中女官不可随意出入宫禁,但沈曈昽显然不在此列,不过她从宫里出来,却也闷着一口不上不下的气。
故而见沈朔也没什么好脸色,“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沈朔:“她不愿意?”
他自然记得自己托沈曈昽帮忙问的事,甚至猜到了答案。
沈曈昽:“……”
沈朔并不意外。
因本来就没抱什么期盼,这会儿连失望都没有,只是例行地颔首,“我知道了。”
沈曈昽:……你知道个屁!
她现在确定这两个人之间肯定是有什么疙瘩在了,并且相当主观的判断,这问题一定是出在自家弟弟上。
但不等沈曈昽问及内情,就听沈朔接着问:“上元宫宴的安排,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沈曈昽顿感自己心头一堵,但面上却露出一个清雅绝伦的浅笑,连声音都是清丽婉转。她清了下嗓子,笑道:“有啊。”
沈朔沉默了瞬许。
李翊郊祀与天子勾通,未免夜长梦多,事拖生变,他便是有什么安排,也会尽早动手,赶在这节骨眼上办什么宫宴,实在有些奇怪……不,不对,不一定是她。太常寺的吏员众多,不一定哪一个是李翊的耳目,天子身边又有内宦,再者那萧姓的皇帝并不是表象那样的荏弱无能,他早年便素有才名,便是能记起数年前的祭祀仪程也不好说。
沈朔闭了闭眼,压下脑中纷乱的思绪,问:“何处有异?”
“这宫宴里许多尚未婚配的小娘子,上元观灯、灯下美人,能被邀来赴宴的可都是家世清白又显贵的。沈太尉瞧中了哪个,大可同我说一说,我最知晓这些小娘子私下里的风评。”
沈朔愣了愣,说不上松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少顷,他哂然,“五姐说笑。”
沈曈昽;“……”
那人可没跟你说笑。
*
沈曈昽那天是有意拿着话阴阳沈朔,但以她的灵巧心思,当然察觉了沈朔似乎想要她看看上元宴有什么异状。
要说不对劲的地方,当然是有的。
沈曈昽看着上元夜的安排,有些奇道:“浮水高台虽有意境,但设在麟德殿外的液池上,是不是远了些?从殿内往外远眺,还隔着一重曲水呢,里头能瞧见吗?”
郑珣准备往折牒上添笔注释的动作一顿,但表情不变,态度自然地解释着:“是有些远了。但宫里接连出了两次大火,又有一场在元日伊始,可见今岁实在犯忌讳,上元灯又是燃灯观火,最容易烧着了时节,观灯乐舞安排在水上安心些。”
沈曈昽将信将疑地点头。
但隔了会儿,却又道:“近来刚下了一场雪,便是到了上元也化不干净,本就不大可能烧起来,况且各宫里挖池通水的,就是为了防火。火势绵延后才难灭,上元夜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便是真有火势也顷刻间灭了,何必将座席安排得这么远?”
“还是谨慎为上。”郑珣一副“万事为安全”的考虑,又转头对沈曈昽笑,“再者这趟入宫,有谁人是为了看歌舞乐伎的?”
沈曈昽顿时想起了这上元宴的因由,不说话了。
郑珣默默地松口气。
离得远好啊!就是要离得远。
她先前任务提交申请被拒,这两天终于等到了总局的反馈结果:当前小世界还有一个关键节点,这个节点过了之后,才能够重新判定奇点稳定性。
简单用人话来讲,也就是沈朔之后还会遇到事。
现在能够干扰到沈朔的也就是两点了,要么是外部藩镇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攻打帝都,要么是内部朝廷出问题。前者可能性不大,要是真出了事郑珣也无能为力,而说起后者,当下朝堂上能对沈朔构成危险的也只有李翊。
马拉松跑到最后百米冲刺了,郑珣可不想在这时候出问题,她筹备上元宴之余,开着系统盯着李翊。
这一盯还真的盯出不对来——李翊豢养私军!
郑珣不知道这事李翊在元日预备发难沈朔之前,已经和萧清维报备过了,但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放下警惕,偌大一个帝都突然多了这么一个不稳定因素,她恨不得让系统在魏国公府装个二十四小时摄像头。
总之,在郑珣的紧迫盯人之下,她又发现了另一桩事。
李翊和预备入宫的散乐班子有联系。
上元观灯本来就是赏乐的,和正经的岁除大宴不同,会邀坊市上的杂耍百技班子入宫,虽说这些人入宫定是要经过重重查验过安检的,但是谁知道会不会有遗漏。
荆轲刺秦、鱼腹藏剑的种种历史故事在脑子来回播报。
李翊联系乐班的人、让豢养的死士偷偷入宫,总不可能关爱属下,让人改换身份进来相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