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旧日青梅28
郑珣又双叒叕一次意外于自己和沈十六的关系之好。她甚至开始反思,自己当年是不是有点儿太忽视这小孩了,早知道她肯定亲自带着这小孩逛遍西市,要什么给买什么了。
沈朔点明了她和萧清维见面的时候旁边得有人守着,但怎么守着、隔多远守着,这里面的道道可就多了。
沈周伯把她送到内殿门口就止了步。
在郑珣不解的注视下,他眼神微微游移了一下,旋即一脸公事公办地,“奉我二兄的命,你们不能私下见面,所以殿门不能关上,我得要看见你们两个人。”
郑珣听出了这言外之意,微微愕然,“季煌?”
沈周伯像是僵了一下,加重声强调,“不能关门!也不能超过一炷香的。”他顿了顿,又大着声,“待会你进去,我可就要点香了。我这里可记着时辰呢。”
等她进去以后,再点香。
郑珣再一次听出其中的意思,瞧着沈周伯这装腔作势的样子,她忍不住抿着唇笑了一下,小声道了句“多谢”,便又快步迈进了内殿。
被轻柔的声音搔了下耳朵,又被翻动的裙袂轻触了袍角的沈周伯:“……”
别宫里不止他的人,里头还有守着天子的宦官呢。
再通融下去,真的会被他二兄揍的!
*
别宫内殿。
没见面的时候准备了一肚子说辞,但是当真的见到了之后,看着因斋戒而一身素服的萧清维,郑珣竟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语塞在了当场:怎么说?你不要当皇帝了,保你一生平安?
反而是萧清维先笑了,“怎么这般表情?瞧着气色不太好。终于能同他在一起了,不是应该高兴吗?”
郑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脸色有些僵硬。
萧清维抬手,轻点了点她的额心,“别这么一脸歉疚了,分明是我护不住你。有着天下这最尊贵的身份,反倒累得你一起受了这许多罪,倘若真的没了它,却也是桩好事。”
这一次,郑珣终于低声出言,“……你知道了?”
她又没有那么意外,萧清维脑子从来都很好,事关自己生死,他只会比外人更敏锐。
萧清维笑得坦然:“我入宫本不是为帝的,从我入宫的第一日便知晓了,哪有被兵刃逼着登基的皇帝?我前头那么多兄长,本来就不是以储君养大的,被教着莫要去想那个位置。又见过父皇的暴卒,也亲眼瞧见过皇兄的死状,我哪里会惦念着它?不过是想着有朝一日能逃出来,也便解脱了。”
郑珣忍不住抬眼打量,“真的?”
“我何时和你说过假话?”萧清维却真的十分释然的模样,只是顿了一下,又垂眼看向郑珣,这次眼神终于有了轻微浮动,“却没想过累得瑶娘为我奔波。”
郑珣有点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从兴平回来的路上就有点了,之后宫里也是,郑珣觉得萧清维可能有点喜欢她。
但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死难料的,有这种吊桥效应也正常,她这会儿也只能开解,“以后的日子很长,你还会遇到很多人。”
萧清维并未反驳,轻声应答着:“嗯。”
和郑珣想得不一样,她不像是来当说客的,反而被萧清维好一通开导安慰。
时间过得很快,但即便有沈周伯疯狂放水,一炷香的时间也并不长。况且沈周伯给她行方便,她也不好教对方过度为难,在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她也提出了离开。
话别了几句,临到要走的关头,萧清维突然开口问:“同他在一起,瑶娘觉得快活吗?”
郑珣被问得一愣。
如果说早些年和沈朔恋爱,那当然是挺开心的,沈朔脸好性格好还会寻热闹,少年期的恋爱也就是如此了。但最近这段时日相处还真的谈不上,她总有点看得见人但碰不着又摸不着的隔阂感,不过这么多年不见,生疏似乎也很正常。
郑珣这边还没有斟酌出个合适的回答,那边萧清维似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轻笑着道,“我知道了。”
恰逢他因为送人往前走了两步,窗外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越发衬得这笑意暖阳一般沁人心脾,但未被照到的那半边脸却越发隐没在别宫殿内黯淡的幽影中。
但看着萧清维这表情,郑珣却心生一股不妙之感。
她往外走的脚步顿住,待要折身回返再说几句什么,外头的敞开的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本来避在门后的沈周伯脚踩着门槛、探了个身子进来。
瞧着这殿内依依惜别的情形,他挑了下眉,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眼神在两个人身上打了个旋,声音敞亮地问,“再说一句?”
郑珣:“……”这倒是不好再细问了。
她勉强压住了心底的不安感,对着直身立在殿中的素服青年,“无论如何,你都要珍重自身。”
萧清维似乎怔了一下。
少顷,那光影间隙中显得幽微的笑容一点点隐没,眉眼柔和成往日清润的模样,他温着声轻道:“我会的。”
目送着女子的身影走出大殿之后,殿宇大门阖上,由外灌来的寒意稍褪,但青年脸上的温润笑容却隐没了去。
他转头往侧边瞥了眼,柱子后面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个小宦官。
吕珍抬手行礼,“外头寒凉,陛下还是移步寝殿罢。”
萧清维并未拒绝,他颔了下首示意对方上前引路,只是待人转过身去,突然开口问:“皇兄得裘淳拥立的时候,知道自己有一日会死在裘中尉手里吗?”
吕珍脚下尺量似的步子顿了一下。
但还未及作答,后头便传来一声轻缓的低笑,“大抵是知道的。”
但他仍是这么做了。
那么好,又只有咫尺之遥,为什么不能是我的?
那种触手可及偏又碰不到的欲。求,足够把任何人折磨得发疯,让人干什么妖魔勾当都甘心情愿。
吕珍往内走的一路上都未再说话,只是将寝殿帷幔放下来的时候,突然轻轻开口道了句,“陛下同尊翁爹爹示好的时候,知道自己会被尊翁爹爹请得移驾东狩吗?”
帘幔飘落,将外头侍立内侍的耳朵都挡住。
吕珍像是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轻轻退到了帷幔之后,垂着手低着头,也归于那一众侍立的内侍之中。
被遮了外头光线的寝殿霎时陷入一片黑暗,还未适应过来的眼睛不太舒服地眨了眨,萧清维又待了一会儿,才在这光线黯淡的环境里看清自己的手。
昏暗的内殿看不清楚,萧清维却没有让人进来点灯。
他只是兀自低头看着,手指修。长、指骨线条流畅,只在指侧虎口生着零星的笔茧,任谁来看都是一只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的手。
良久,他低低地笑出声。
真是的,演得太过入神都忘了。
萧清维出生起便是皇子,可惜武皇帝膝下最不缺的便是皇子,作为一个连生母都没见过的孩子,萧清维好像天生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该表现出怎样的样子才能令人喜欢。
武皇帝一生争权夺利,却偏喜欢儿子高洁风雅,故而他醉心琴棋书法;皇兄弑父夺位,对其余皇子都警惕有加,所以他淡薄又不喜朝堂;裘淳希望拥立的新帝软弱又没有主见,因此他性子柔善……便是这位性子柔善的帝王,一点点示好于彼时尚且只是裘淳手下一得力下属的安温册,诱得其弑主自立,杀死了曾有两度“拥立帝王之功”的裘淳。
他确实没有同瑶娘说假话:有朝一日能逃出来,也便解脱了。
但是就在他以为“解脱”的那片火海里,分明是瑶娘亲手把他拉出来的,拉回这个步步为营、差一步就会粉身碎骨的人间。
*
上辛郊祀,祈今岁五谷丰登。
圜丘献礼祝文之后,天子同李相同位于东坛盥礼台侧,不知聊了些什么。
负责看守的沈周伯当然难辞其咎,他老老实实向着他二兄请罪,但是还觉得自己有点冤,“圜丘上头是祭坛,那个地方禁军不能上去,天子独自登高献礼,下来之后去东边净台行盥手礼……就半刻钟!我就那么一错眼的,谁能想到他们就凑到一起了啊?祭坛地方特殊,吕珍也没能跟着,也没人听见他们说什么。”
沈朔问:“没有别的人看见?”
沈周伯摇头,“当时二兄你在圜丘行亚献之礼,大部分人注意力都在祭台之上,若不是我还惦记着接下来的礼制流程,拿不准想去问问礼官,我都看不见。”
沈朔抬手轻轻叩了下桌案,没有说话。
赵成卓倒是开口了,“天子献礼完盥洗在东,百官也侍立东侧。能碰上也是有可能的。”
沈周伯皱眉:“你是说这是‘碰巧’了?”
他把“碰巧”两个字咬得极重。
元日朝会后天子就不见外臣了,赶在上辛郊祀这当口,失势的前权臣和被软禁的天子正好站在了一块儿,难不成是老天可怜他们,给个互诉苦楚的机会吗?!怎么想都是蓄意的成分更大些。
赵成卓摇头,“我的意思是,既然早知道的郊祀之时可能碰上,两方必定对此有所准备,不然可就浪费了这难逢的好机会。”
沈朔无意识敲击桌案的指节顿了顿。
那边沈周伯仿佛明白了什么,但又觉得像是有层窗户纸盖着,怎么也戳不透,他不由地将眼锋扎了过去,不快地,“你什么意思?说话非得留一半,忒讨厌!”
赵成卓也不恼,悠悠然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吞吞地,“虽说年年郊祀,但说起来天子亲祀的次数也不多,上一次还是刚刚登基即位的时候。郊祀礼节繁复,便是专门的礼官都得每年照着文书核对,免得出纰漏,都这么久过去了,天子哪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你是说有人居中给他们通消息?”
“是也。”赵成卓摇晃着点头,有道,“此人必定极熟悉郊祀礼制,又和天子、和李翊两人都有联系。”
沈周伯这段时日也是被拎着耳朵灌了一脑子礼制流程,深知这东西不是一般人能记住了,这会儿第一反应便是,“太常寺!”
赵成卓也是这么想的。虽说沈朔当廷斩了太常寺卿,但是到底李翊在其中多年经营,沈朔又不可能从头到尾全都换一遍血,里面有对方的人再正常不过。
他手指蘸了下酒水,在案上画了别宫和郊祀祭台的地形,“年节下的,魏国公府常有人出入,还是从天子那里查起的好。不知小沈将军前些日子别宫戍卫天子,有见过什么可疑人等?”
沈周伯刚想说“你是在质疑我的看守水平”,但话没出口,突然想起来他还真放了一个人进去。恰巧这个人应当也熟知郊祀礼制,又和天子有联系。
他僵硬地抬头,看向从刚才起就没再说话的沈朔。
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出声,“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