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新夫2
破损的马车并未通往断影骑, 而是被摧毁在去往雪峰山的半路。
车夫遭人指使,换了目的地。
出行没多久,车中之人醒了, 行车队伍, 无人生还。
夜月高悬,野花开满山崖, 长长的血迹拖行一路,失衡的意识与风卷残花一同坠下高崖。
乌厌楼单手拽住崖藤,破损的身躯在崖壁晃荡。
他晃了晃混沌的脑子, 耳朵刺痛听不见半点声音,只能庆幸眼睛没瞎。
走了一日的路, 从夜晚走到夜晚, 终于到信中所指之处。山崖不算高, 摔下去死不了,最多半残。
半残。
他嗤笑一声, 胸腔震动,一口血呕了出来。手中滕蔓无法支撑他的重量, 一下下往下坠,直到最后一根纤维断裂。
乌厌楼再次失重, 朝崖下摔去。
只是他未将自己的命堵在半生半残间。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跃上树枝借力, 可惜树枝太细,撑不起他, 刚踩上去,便断了,整个人砸进灌木中。好在比直接摔下山崖好的多,缓了劲。
乌厌楼捂住胸口, 皱着眉吐出一口血,搀扶树干爬起身,掸去碎花,继续往前走。
这个朗布死哪去了,好歹得给他收个尸。
朗布与泽莫不同,并非狼王费尽心思层层筛选护主的强者。泽莫当年入宫给十来岁的乌厌斯伴读时,乌厌楼还在外厮杀。那时的他平生第一次觉得不公,对乌厌斯用了阴招,差点害了他半条命,那时的自己实力不足,阴谋暗算不够看,连夜逃出宫后,很快被狼王查到了头上。
下场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不过也是那次,狼王认可了他的能力,彻底放大野心,将所有上不得台面的事都丢给他处理。
朗布的父亲,朗秩正是那时狼王派去杀乌厌楼的杀手。他功夫了得,夜行无声,常杀人无形。是在西北乱世中拿小钱办大事以此谋生的流浪杀手。
狼王自是不想自己杀子的事暴露出去,于是没派自己手下,而是匿名找了十多个杀手,去弄死乌厌楼,那次是真想取他性命。
杀手不知杀的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儿,不过在这弱肉强食的社会规律中,死个小孩只会变成强族的口粮,不足为奇,只是大动干戈派杀手杀小孩倒是头一次。奈何,狼王给的奖赏丰厚,提头来见,所得金银足够颐养天年创建自己的小族群,哪还需要当个没处落脚、躲躲藏藏的流浪族。
一摇成为山大王,换做是谁都会心动。
朗秩知道这次事情没想象中那么简单,他那调皮儿子偶尔跑进城捡垃圾吃,说什么城里的泔水肉都比外面的香。朗布倒是见过狼族皇子一面,见过皇子身边跟着的护卫,风风光光行于街市,受人簇拥,而他蹲在墙角啃别人发馊的剩肉。
而这次任务,抹杀对象和皇子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十几岁的小儿,像个常年游走尸体间淡定的疯子,和朗布手舞足蹈、一板一眼模仿描述的对象根本不符。
那夜,等他出手时,乌厌楼已经在藏身的破败院子里杀了几个杀手,他踩着尸体,满身伤痕,孤独坐在月色下,提刀的手微微颤抖,浑身是血,不清是谁的。
他听觉灵敏,居然能发觉隐藏脚步躲在屋顶的人影,握刀的手一紧,抬头准确无误捕捉杀手方向,淡定等待杀手出手。
小小的人,比谁都清楚,取他性命的人是谁派来的。
强大又令人震撼的求生欲,令朗秩动了恻隐之心。
他并未上前救赎,而是对乌厌楼动了手,杀了上去,招招杀招,对面的人行动灵敏灵活,吊着口气也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的韧劲,非常人所有。
杀招变了,乌厌楼也看了出来,两人打的有来有回,却变成了相互交式,互杀中,乌厌楼竟然又学会了几套杀招。
他不知道朗秩意欲何为,只知道,他想活下去,于是他用现学的刀法归为已有,当场改变招式,打了回去。
也正是这时,其他接了任务的杀手找上了门。
乌厌楼一夜杀了多人,已无力应对,是朗秩帮他杀了干净,虽然背后挨了臭小子一刀暗箭,但没伤及性命,也没生气,反倒咳着血大笑不止,抓着臭小子两个人躺在尸体里,看了一夜星星。
不打不相识,或许就是这样。朗秩收他为徒,虽然没什么好教的,但总该有个名号,不然臭小子白吃白喝他的,心里可不畅快。
朗秩用所有钱请他吃了顿饱饭,左思右想还是将狼王买凶杀人的事,抖给了他。
那小子比他想的要淡定,居然早就知晓了。朗秩难得找到个听到絮絮叨叨的人,一股脑把这些年,他的苦日子和对富贵人家的抱怨,全说了出来。
臭小子难得问他一句哪来的钱。
哪来的钱,当然是他的好爹狼王,买凶杀人给的定金咯。
用杀他的钱,请他吃顿饭。
倒也,不错。
乌厌楼跟在他身边的日子并没多久,甚至只有短短几月。狼王的手下自然找到了破院子,朗秩任务久久未归,又没死讯,时不时跑去城中捡破烂的朗布被盯上了,他那三脚猫功夫哪能和他徒弟比,三两下打了个半残丢进刑罚狱,要挟朗秩出现。
后来不知乌厌楼怎么得到的消息,消失了一阵,满身是血,吊着口气被朗布用破草席拖了回来。
听说,他只身闯狱把朗布救了出来,带着朗布逃出城,安全后才晕死过去。好徒弟,本事真大。
至于朗布为何救乌厌楼,纯属为了那口泔水肉。他正被狱兵暴打,一脸懵看着破破烂烂的皇子杀进狱中掳走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故着让他跑,杀出条路,带他跑出城,最后倒下。
朗布那个没心没肺的人,拖了个皇子高高兴兴和爹说以后不愁肉吃了,后来才知道,比他们过的还惨。
他捡回来的泔水肉还得分乌厌楼一口。
他爹倒是很喜欢乌厌楼,带他们两个偷鸡摸狗,一身夜行好本领潜入酒楼也不偷钱,光顾着去膳房吃肉了。
好日子自然没过多久,短暂的几个月在乌厌楼二十来年的生命中,就像一眨眼,回想起来只觉得恍惚,如果不是朗布跟在他左右,那一切,好似濒死幻想。
狼王怕事情暴露,派手下杀朗秩灭口,在一个寂静无常的夜晚,朗秩藏起他们后,独自对敌再没回来,连尸首在哪都不知道。
朗秩一死,他们苟延残喘,也跑不了多久。
乌厌楼被抓了回去,本以为身死注定,却没想到谈下了合作,为狼王办脏事,条件是留下朗布。狼王不想留话柄,又怕乌厌楼不办事,于是非要打着挑选强者护主的名头,让个捡破烂的朗布去拼一把。
朗布心气旺,不顾乌厌楼与狼王翻脸的阻拦,非要凭实力、用本事站在乌厌楼身侧,他要有一日比泽莫更强,打爆泽莫的狗头。
九死一生的局,他吊着口气拼了出来。
半死不活,昏死前对乌厌楼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爹死了,少主,以后我捡垃圾养你。”
蠢东西。
狼王给乌厌楼分配了一小支兵马和再也不能取下来的面具,他们被遣出城,成了游历在外的断影骑,那些手下说是任由乌厌楼差遣,其实,是监视他的眼线,对于他的号令从来不听。
更不会理会,朗布无数次纠正他们该尊称乌厌楼一声少主。
乌厌楼接了不少任务,不断壮大断影骑,让它为己所用,而那些不听话的废物,当然是让他们在任务中意外死亡。
至于说要捡垃圾的朗布,从入断影骑后,一次没捡过。
……漆黑的夜里,残花落尽。
行于崖下的乌厌楼骤然止步,盯着几步远外,面朝下摔进泥中的尸体,尸体身穿夜行衣,身上被砍得破破烂烂,已经没了气息,一张被人遗弃的破烂草席铺了半面身子。
瞧着像是捡了个破草席,想给自己收尸。
乌厌楼继续前行,蹲在尸体边,拎起破草席彻彻底底盖住尸体。
“……少主?少主?少主!”
忽然,一根木棍从后戳了戳乌厌楼的肩膀。
他眸中杀气掠过,猛地转身打回去,身后之人没料到他来这么一下,连连后退闪躲,本就折断的腿压根没稳住身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下一刻,金片从头顶射出,钉在身后的树干上,脆响一声。
朗布大呼口气,还好腿脚不便摔了,不然这一下,送他归西了。
乌厌楼看清来人,怔了片刻,又瞥了眼脚边的尸体,“你还没死?”
朗布抓起木棍摇摇晃晃爬起来,“什么啊?”
好不容易碰上面,第一句居然是他还没死。
他扫了眼乌厌楼,“少主,你怎么伤成这样了?那侍女不是传信与你,让你尽快出城吗?我们查案,被狼王的人阻止了,并且我们入城的人都被狼王知道了。”
朗布笑了笑,“还好我聪明,当初只用了少部分人查案,还有一帮人潜在城中呢。我被他们抓住前,可把大皇子那些龌龊事都散布了出去,哈哈,我老聪明了。”
他盯着面前的乌厌楼,晃了晃掌心,“喂,少主?”
朗布语速较快。
而面前的人很专注盯着他。
他疑惑回头看了看身后,后面是有什么东西吗?
什么都没有。
朗布回过神来,乌厌楼刚刚对他出手了,听不出他的脚步声?还是无法判断他的气息?
刚刚看见乌厌楼的身影后,他在后面蹦蹦跳跳、磕磕绊绊,瘸着腿追了好久,乌厌楼走得太快了,他只能喊,喊了又喊,面前的人还是没反应。
他都走到他身后了,要不是拿棍子戳了戳,乌厌楼怕是还不回头。
朗布都以为自己见鬼了,还以为幻觉呢。
“少主……你的耳朵?”
他这时才注意到,乌厌楼不光身上有伤,两只耳朵鲜血淋漓,染红了脖子。
“少主!你的耳朵!”
“你的耳朵!!!”
“耳朵!!!!”
乌厌楼看着他的口型,辨别他的话,皱起眉头,“闭嘴。”
还是一样的吵。
“耳朵怎么回事?”
“耳朵?耳朵!少主,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少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嗷嗷嗷嗷嗷嗷?”
乌厌楼凝他一眼,踹了脚旁边裹着草席的尸体,不再去看他废话的口型,清净了,耳根清净,眼睛清净。
没死就行。
“去给我找医师。”
朗布:“我?我现在腿还瘸着……”
他一蹦一跳跟在乌厌楼身后。
听不见,根本听不见朗布在说什么。
但他不想听不见,大嫂抱着他附耳娇喘的声音,实在动听。
“少主!你一点都听不见吗?!”
“少主,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朗布拔高嗓音,林中被扰睡眠的鸟惊得嘎嘎叫挥着翅膀抱怨,前面的少主,无动于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