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蛰伏
时值十月,快至山西境内的一处陂塘湖泊,鹭影翩飞,芦花似雪。柔软洁白的飞絮连成一片渺茫风烟,视线苍茫,景致辽阔。
云蹊今日才收到了沈随玉千里迢迢的来信。
她坐在马车上拆开信,将纸上所写尽收眼底,看完后,脸上并无明显神情,放下信沉默半晌,稀松平常地将信装回信封。
沈随玉只告诉了她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谢暇被问斩,他亲眼看着谢暇人头落地,第二件事是他安排好了后续的事,京城不会有人知道她还活着。
一切都以死别来结束了。
她望向车窗外,忽然觉得从前的那些事就如眼前的芦花般虚幻缥缈,无影无踪。她也即将用新的身份,隐入喧嚣市井中,彻底远离这个朝代的所有纷争。
至于谢暇,看到他被处斩的消息,她仍没有太多激烈的情绪。
她依然认为,多行不义必自毙,害他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往后的日子里,她或许不会想起与他有关的一切。
“云姑娘,我在一家农舍借了他们的锅灶,熬了药来,您趁热喝了吧。”
香堇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掀帘上马车。
少东家虽给云姑娘留了几个护卫,可他们到底是男子,只能守在马车外保护安全。是以,少东家吩咐她,要她把云姑娘当做新主子,负责近身照料云姑娘,时刻守在她身边,不能怠慢。
外头的冷风借着香堇上车的空档钻了进来,云蹊经过受伤加小产,变得比平时更加怕冷,肌肤一贴上冷风,便不由自主地拢紧了身上的外裳。
“多谢你。”她接过香堇送来的药,一饮而尽。
她与香堇早已冰释前嫌,也知道她从前是受人之命,认定了谁是主子便会死心塌地跟随。香堇这个人沉默寡言,做事利索,有她在身边,她很放心。
这一路上虽没遇到什么大碍,但不可避免碰上几个地痞流氓,那些人还没接近马车,便被沈随玉派给她的护卫通通打跑。
她由衷地感激沈随玉,不知他在京城怎么样,他们何时有机会在山西相见。
香堇经常在各地替沈随玉办事,对大景大部分州府很是熟悉,一看此处地形便知快到了,“云姑娘,下晌便可到山西了,您午睡一会儿吧。”
云蹊也觉得有些乏,靠在车内欲阖眼小憩,马车再往前行驶,忽闻一阵高亢嘹亮的呼救声。
“救命啊!救命啊!”
云蹊神经紧绷,霍然睁开眼,与香堇对视,走在前头开路的护卫此时也来报:“云姑娘,好似是一队商人遇上了匪徒。”
云蹊掀开车帘望去,果然是几个身着黑衣,手持刀斧的男子在挟持一行百姓,其中一位身着蓝袍的年轻男子被绑在树上,方才好似就是从他嘴里喊出的呼救声。
她看那蓝袍男子的穿着,像是个有些身份的少爷,而他带的扈从已被歹人钳制。
要进山西境内,此处是必经之路,再者,她也不想见死不救。
“你们可能把那些歹人打跑?”她问。
领头的瘦高护卫叫陆洵,观望一阵那些人的拳脚,点点头:“姑娘放心,但可一试。”
云蹊嘱咐他们:“千万小心。”
香堇贴身保护她,并未随她下车,她们看着陆洵带着人朝前方而去。
为首的匪徒是个黑衣刀疤脸,他将那蓝袍男子半吊在树上,刀尖贴在人脸上肆意游走,恶劣地逼问:“段少爷,你出去一趟,身上就带二两银子?”
谁人不知段家是山西有名的巨贾,他们也是听说段家少爷去河南查古董铺子的账本,今日会路过此地回山西,便起了想劫财的念头。
段长衍吓得欲哭无泪,双手合十,把什么软话都说了:“别杀我!好汉,我身上真没钱了,我爹为了磋磨历练我,只给了我三两银子去河南,路上花了些,只剩这么多了。好汉若求财,不如跟我去进城去府上,钱要多少有多少。”
“妈的!你当老子好忽悠?我随你进城,你好派人去报官?”那刀疤脸挥动刀子,欲给他点厉害瞧瞧。
“住手!”
陆洵带人走来,指着他们:“大胆匪徒,还不快束手就擒。”
“敢多管闲事?”刀疤脸愣了一瞬,目露狠光,招呼人一拥而上。
双方即刻交起手来,陆洵等人是沈随玉为了护佑云蹊的安全,在保定自家的玉器店里抽调出来的护卫。
他们体格健壮,训练有素,那些匪徒本不是对手,奈何对面打不过,频频使用毒针等暗器。陆洵等人格外小心,避免中招,才与他们僵持不下。
众人都无暇去管吊在树上的段长衍,刀剑暗器在空中穿梭,段长衍差些中了一刀,所幸命大,扭着身子躲了过去。
云蹊看出那挂在树上的男子处境危险,对香堇使了个眼色:“香堇,你去把他放下来,免得伤及无辜,我这边没事。”
香堇确保那些歹人没机会过来,才点头过去。
她来到那棵树旁,亮出一把雪白的匕首,利落隔断了束缚段长衍的那根绳子,人“砰”地一声摔了下来,摔得满身满脸都是泥。
“咳咳。”段长衍吓得腿软,脑子发懵,一时竟不记得起身。
眼看那一斧子便要朝他劈头盖脸砸下来,香堇眼疾手快拎着他的衣领便往云蹊所在的安全位置走。
段长衍几乎是被拖拽着过去,到了马车旁,香堇才放下他。
他满身脏污,只觉头晕目眩,瘫坐在地上缓了好半晌,才有力气起身。
他看出方才把他拖过来的女子与那些冲上去跟山匪搏斗的男子是一路人,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香堇行了个礼:“多谢姑娘救我,可姑娘也……也太粗鲁了。”
香堇看了眼马车,淡淡道:“是我们姑娘让我救的你。”
段长衍这才知车内还有人,朝马车看去,恰好此刻云蹊也探出头来,友好询问他:“公子是哪里人,怎会遇上山匪,可有受伤?”
段长衍见她长相柔美,话语温和,便意识到车上这位才是主子,愈发郑重地行礼道谢:“段某多谢姑娘相救。”
接着与云蹊道明来龙去脉,说话间,陆洵他们也制服歹徒回来了,那些歹徒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云蹊知道了段长衍的身份,恰好也与他同路进城,托他进城后将这些被捆着的山匪移交给官府严惩。
段长衍心有余悸,是以对云蹊很是感激,同行的这段路上,一口一个恩人相称。
云蹊经过与他短暂的相处,看出段长衍心思单纯,就是个涉世未深的富家少爷,恰好自己刚来山西,人生地不熟,如今与他攀上关系,也算是多了一条路。
她称自己叫林芜,家住河南,家里是开茶楼的。原本有些余资,可双亲病故后,叔父伯父独吞家业,要把她随意嫁给人做妾。
她不情愿,便带着贴身丫鬟,买了几个护卫,来山西寻安身之所。
又说自己人生地不熟,可否请他帮忙介绍一些供租赁的房屋。
段长衍很是同情云蹊的遭遇,加之她对他有恩,当即便揽下这件事:“这个好说,我家开了间租铺,有几间空房就挂在我家租铺的名下租售,林姑娘若方便,我带你去看看?不租也没关系。”
云蹊爽快地答应了,顺利进了城后,跟着段长衍相看了好几家空闲房屋,最终看上一间带院子的一进院落,又通过段长衍找到房东,一口气先租了半年。
其实沈随玉临走时给的那些银子,足以她买下几间宅子。
可她不想太招摇,虽有了陆洵和香堇他们在身边,她大可放心。可毕竟孤身在外,钱财外露,会被有心之人惦记上,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租下那间院子后,云蹊安稳地住了几日。
期间,四处打听周围有名的佛寺道庙,就是想了解关于穿越的天象与媒介,可她将那些地方跑遍了,也没打听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夜里,她望着当时万春堂老堂主给她的那本林执生的书册,渐渐入神。
当时她被谢暇强行带离庐州,来不及拿走东西,最后是沈随玉赶到,虽没能阻止她被带回京,却打听到她的住处,把这本书带了回去。
在保定时,他便把书重新还给了她。
她的指尖捻着那泛黄的书册,思绪泛起涟漪,除了书上所提的信物——那对玉佩,真的不会有任何办法了吗?
忽然,她记起一个人,那便是从前被谢暇请来府上替她开法阵的一位名为无忧子的道长。
虽不知道他那什么故弄玄虚的阵法是否真的能让人失忆,可她清楚得记得,无忧子曾亲口说过,她魂体特殊。
无忧子当时应该是看出来了些什么的。
思及此,她即刻去信,让沈随玉去寻找无忧子道长,称无忧子或许知道有关穿越一事,说不定能问到不同的穿越之法。
只要有一丝希望与线索,她都不会放弃。
半个月后,当她收到沈随玉的回信时,大失所望。
信上说,无忧子约莫是在一个月前的夜里,见了一位不知名的香客后,第二日清晨便主动离开了扶风谷。据他的徒儿说,无忧子往常去各地云游,没人能找得到他,不过个三五年,不会回来。
这个消息犹如一记重拳,狠狠砸碎了云蹊仅剩的希冀。
现在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看来,她是真要做好在这里生活很多年的打算了。
若不是谢暇,她现在只需要手持玉佩,安心等着三年后天象降临的那一天,就能回去。
每当这个时候,一想到他死了,她才感到有股久违痛快之感。
她还活着,能站在阳光下,可他已经身首异处了。
—
谢暇抵达浙江时,已是十一月初,初冬时节。
一场雨后,江南寒意更甚,他身子尚未恢复,这个时节,已穿上厚重的大氅御寒。
他掩盖了自己的一切行迹,以假身份名姓,神不知鬼不觉住进浙江一座不打眼的深宅。
他在浙江当了三年的巡抚,以各种手段笼络了不少当地官员的心,对浙江此地的官员算是了如指掌,这里也多数都是他的人。
如今的巡抚不过是个空架子,他只要活着,一回浙江,这地方还是继续由他说了算。
当夜,他便联系了几个他从前提拔且信任的部下。
果不其然,那些部下听说他没死,还亲眼见到了他的真容,激动之情无以复加,当即下跪再表衷心,仍愿意追随他。
一行人详谈至半夜,有人问及如今京城现状,他们是继续蛰伏还是要有所行动。
“不急。”谢暇端着一盏茶,用茶盖撇去盏中浮沫,再浅饮半口,清淡的瞳仁中透着一股无法掩去的恨。
一山不容二虎,他“死”后,就看徐氏那对姐弟是如何撕破脸,互相算计的了。
就算徐凌声还不欲对自己的姐姐赶尽杀绝,徐静姎也会坐不住,徐凌声不得不对她动手。
他看戏的同时,也正好养精蓄锐,等徐凌声和徐静姎姐弟反目,斗得两败俱伤之时,才是他出手之机。
他已将自己没死的消息通过宫中暗桩,顺利传到了谢怀意的手上。
谢怀意潜伏半年,已获得了徐凌声的全部信任,她是个聪明人,接下来该怎么做,他认为她不会让他失望。
他有亲信与依附者、有左膀右臂,如果没有云蹊那个变数,他从头到尾都不会输。
每逢夜深人静,他便想起了她,她再是变数、再背叛过他,如今也不在了。
他每回梦到她,她都是披头散发站在悬崖边,就要一跃而下,他次次眼睁睁看着她跳下去,想去拉她,却无能为力。
她每在他梦中坠一次崖,他对她的恨意便淡一分,情意便加重一分。
他再也不想杀她了,他只想让她活着。
她的肉身,还躺在那座冰冷的山上,他要尽快把她带回来。
快至天明时分,谢暇因失眠,还在书房缄默独坐,长青敲门来报:“爷,您让我们留守京城的人注意沈随玉的动向,那边传了信来,说这一个月来,发现沈随玉在大肆寻找无忧子。”
谢暇揉着额穴的手僵在半空,眉头微蹙,似乎在思忖什么。
无忧子不见了,他一早便知道了,那老道定是被他那番恐吓给吓怕了,怕他再找他麻烦,不敢再呆在三清观,去何处云游四方了。
可沈随玉他急着找无忧子做什么?
“继续盯着。”他指节蜷曲,微微敲击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