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执着
若是真在另一个尘世有她的对应魂体,她既能来到这里,为何又不能让她重新回来呢?
他越想,微凉的掌心中如包裹着一团火,内心也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之感。
怪不得,见到她的第一眼,她便与旁的女子大相径庭。
旁的后宅妇人循规蹈矩,知书达理,她却敢女扮男装,顶着国公府女眷的身份逃跑。
旁的女子一生所求不过是与丈夫和睦,余生富贵安稳,她却不愿接受他的好意,宁愿一袭布衣,去替一个个百姓看病。还总有自己的一番说辞,他从她口中听得最多的,便是什么自由公平。
试问大景天下,到底何处能寻觅到自由公平四字?
若是另一个异世呢?
他猛然想到曾多次在她口中听到“回家”之言,当时他不解,她在松江府的家并未给她留下什么温馨回忆,她为何一直嚷着要回家。
若她还有另一个家呢?
他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狂热跳动。
但不管她来自何处,她的身份,倒成了如今对他的恩赐。
他们之间还没有结束。
他一字一顿,问无忧子:“可有办法把她在异世的魂体召回这里?”
无忧子也仅是在古籍上听说过异世穿越之说,还以为是前人杜撰,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竟真遇上如谢大人的夫人那般符合古籍上所记载之人,他深感惊讶的同时,却也无能为力做到谢暇所说的。
“贫道也无计可施,仅是说夫人的灵魂有可能回到了异世。”无忧子顿了顿,捋着苍白的胡须,如实答他,“但世间生灵万物,死后多数皆要身死魂消,夫人若已逝世,灵魂亦有可能于此世消亡,还请大人节哀。”
听了他这句话,谢暇只觉萦绕在心间的热意在一点点消亡,也寓意着好不容易燃起的希冀再一次粉碎。
“你当真没有法子?”他不愿放弃,也不顾得此等说法荒谬离奇,因为这可能是他能再次见到她的唯一方法了。
无忧子长吁过后,仍旧摇头:“异世之说虽在古籍有记载,可贫道相信,任凭这世上任何一位习道大家,都没有办法插手天定之象。”
谢暇如同被迎面浇下一盆刺骨凛冽的水,冷而无力令他牙关微微发颤。
也就是说,她可能是悄无声息地来的?也会像如今这样悄无声息地走?
“多谢道长解惑。”许久,他步履晃悠,张口呢喃,心神似不在此。
无忧子松了一口气,心道,这樽大佛终于要走了。
可下一瞬,谢暇突然回首,阴鸷的一双眼看向他,沉声告诫:“谢某已是亡命之徒,今日之事,若不小心从道长的口中传了出去,谢某不介意先让整个三清观为我陪葬。”
无忧子半生遁迹山林,本就不欲插手世间俗事,生怕惹上无妄之灾,连连告饶:“贫道不敢,贫道不敢,谢大人请放心离去吧。”
谢暇走了。
希望二字,如同一缕缥缈的风,来去自如,如真似幻。
他又带着与来时相同的心情,坐上离开三清观的马车。
他一会儿在想,云蹊是真的死了,还是回到了那个异世?一会儿又觉得此事太过离奇。
他认为自己是疯了,会去相信一个道士的荒谬之言,至于那阵法为何无用,没能让云蹊失去记忆,不一定是她的问题,说不准是无忧子本身能力不足,怕被问责,编出来诓骗他的。
云蹊口中的回家,或许单纯只是梦话罢了。
真是可笑,除了这个世间之外,岂会有另一个异世?
“长青。”他身边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只能掀开车帘,去问长青,“方才无忧子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你信吗?”
他此时千头万绪,就像个局促的孩童一般,急切想找人求证。
长青自然是不信的,想也未想,果断道:“爷,依属下看,那道士就是怕爷您怪罪他办事不利,才编出这样一番离奇之言,强加在死人身上。”
谢暇微微颔首,其实他也不大相信,觉得那无忧子就是在信口胡诌,只可惜他如今不能太高调行事,否则非得治他的罪不可。
他累了,靠在车上闭目养神,可一合上眼,又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
车轱辘陷入一方坑洼泥地,车身剧烈震了震。
谢暇的身形跟随惯性摇摆,倏然睁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起来:“她既不爱荣华富贵,当初又为何会答应嫁给二弟?若她与二弟当真有情,甘愿嫁入谢家,那她后来为何又要铤而走险逃跑?”
还有一点说不通,当他越了解她的时候,便越觉得不对劲。
她是那般倔强之人,会为了与一个男人的情意,嫁入她最不喜欢的高门大院,整日忍受白眼与嘲讽吗?
前后种种举止,分明判若两人。
无忧子那番话依旧在余音绕梁。
他顺着往下想,若她的灵魂真来自异世,以二弟亡故为时间分界点,二弟在世时,尚是宋丁枝,二弟死后,才是真正的她来了呢?
“有没有可能,与二弟成婚时候的她,还不是她?”他追问不舍,非要将这事想出个头绪。
长青无奈叹气,无论无忧子口中的异世灵魂是不是真的,都改变不了她害过爷的事实。
他不明白,爷何苦纠结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的来处,延误了自己的路程与往后的计划。
但他看得出来,爷对那个女人很是执着,不查清楚,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爷非要追查的话,有一个人,恐怕最是清楚。”
谢暇眼瞳一亮,当即明白他说的那个人是云蹊从前的贴身丫鬟小珠。
为了等到一个证实,他先在保定一家客栈暂且住下,再吩咐人秘密回趟国公府,去把那个丫鬟请过来,他要一问究竟。
保定距京城不远,国公府还有不少他留下的人,里应外合带个丫鬟出来,很是方便,是以在客栈住下的第二日傍晚,小珠便被人带来了。
小珠在府上好好地当差,却被管事的叫去说事,再然后便被人打晕,醒来后,眼前是陌生的地方。
她心中慌乱,如今大爷没了,曾经显赫富贵的随国公府愁云惨雾,只有个空头衔,人人都能踩一脚,可到底也是民宅,究竟是哪个贼子敢进民宅掳人?
“放开我,你们要带我去哪?!”她微弱地挣扎。
被人带进客栈后,她背后抵着一把刀,那些人逼着她往前走,不准她大呼小叫。
她不敢声张,只能跟随人走上二楼,在一间房前停下,大门一开,她竟看到了端着茶盏喝茶的谢暇。
霎时,她僵在原地,吓得魂飞魄散。
“砰”地一声,房门被合上。
她双腿一软,直接哆哆嗦嗦跪了下来,“大、大爷……”
大爷不是已经……
她掐了自己一把,感受到了痛意,这青天白日,也绝对不是见鬼。
难道大爷没死?
谢暇方才喝过药,身上叫嚣的疼痛暂消了下去,也压下了几分苍白的面色。
他将茶盏搁下,朝跪在地上的人走去,居高临下睨了她一眼:“别声张,请你过来,只是想问你点事。你只是我府上的一个丫鬟,若不说实话,便再也别想活着回去,懂吗?”
小珠伏在地上,只能看见他浓沉的黑影,她半分头也不敢抬,用了好半晌,才接受大爷没死的事实,紧紧咬着下唇瓣:“大爷……请吩咐。”
谢暇开门见山:“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在她身边伺候的?”
小珠听出这个“她”指的是从前的二奶奶。
她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担忧云蹊的下落,听到大爷问起关于她的事,不禁指尖蜷缩,暗想,大爷打听这个,难道她人没事?
她默然片刻,虽不知大爷问这些事是何意,可也不敢撒谎:“从云娘子嫁进府上的半年后便在她身边伺候了。是有一日云娘子看我在偏房做杂活,总被人欺负,便把我要了过去。”
谢暇点点头,暗自思量,小珠的资历确实够久了,若真如他所想的那样,有些事她必定能察觉。
他又问:“你仔细想想,二爷离世前后,那时她的性子、习惯、举止,可有什么异常的变化?”
小珠实在是猜不出他的用意,深长的思虑后,竟摇摇头。
“有什么事是她从前不会做的、不会说的,可又突然会做了?”谢暇锲而不舍,让她朝他提点的方向再仔细想想。
小珠又硬着头皮回忆了一番,许是谢暇的深深压迫感令她回想起了一些事,试探着说:“真要说起,许是从二爷离世,云娘子悲愤投井,被救起来后,还真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谢暇眸光一亮,心跳不可控制地落了几拍,继续听小珠说。
“云娘子从前也会医术,可医术并不太高明,只能看些简单的风寒之症,有些疑难杂症是治不了的。从投井被救起来后,竟替老太太治好了顽疾,还总爱自己做些瓶瓶罐罐的药,治些小痛小病,比大夫开的药还见效,后来……还替您找好了伤。”
谢暇将一切无关的事物隔绝在外,听得入神,像是发现了一个她藏在深处的秘密。
“还有呢?”他迫切追问。
小珠说道:“云娘子从前女红做得好,自投井那件事之后,便不会一点女红,我问起,她却说自己脑部受损,忘了从前学的一些事,连女红也不会了。还有,云娘子从前文静内敛,太太罚她,她也从来不倒苦水。也是从那件事之后,她明面上对太太顺从,背地里总与我说太太何处不是,我那时候还高兴,云娘子终于敢反抗了。”
谢暇手腕微微发抖,像被人用手扼住脖颈,令他难以呼吸。
医术高明,狡黠聪慧,能屈能伸,睚眦必报,这正是他所认识的云蹊。
一个人怎能前后变化如此之大?若真是脑部受损,让她遗忘了从前的习性,医术又怎么可能突飞猛进?就像换了一个人一般。
难道真就如无忧子所说,她来自异世?
小珠一口气说完,终于忍不住问道:“大爷,敢问云娘子如今在何处?”
这句话犹如一记沉重棒槌,彻底把谢暇的幻境敲醒。
是啊,哪怕他再追究她的来历与过往,再不愿面对那个事实,她也不在了。
无论她是死了还是走了,她都不在他身边了。
“她死了。”他用一种清寂且疲惫的声音说道。
小珠怔愣良久,鼻尖酸涩,随后,温热的液体从她眼尾滑落,滴在地上。
她说话声略显哽咽:“那大爷还把我掳来,问我这些从前的事,有何意义呢?”
谢暇一时哑口无言,因为他也知道没意义。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就算大爷要处置我,我也要说。”
小珠捏紧拳,缓缓抬起头,“您设法让她失忆,又要全府上下都联合起来撒谎骗她,这对她公平吗?她叫我帮她传信,帮她买避子药,摆明了她从头到尾都不愿意跟您,哪怕抛却纲常伦。理,她也不愿意。若您放她离去,说不定她就不会死,您也还是那个清贵无双的世子。我虽然是个丫鬟,眼界不高,可我知道,真正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谢暇被一个丫鬟劈头盖脸说了一顿,破天荒地并未发怒,只是瘫坐回圈椅中,望着余晖洒在窗沿的金光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
他沉溺在苍茫夜色中,肩膀微耸,不辨神情。
听了小珠的话,他终于知道,那和零散是怎么来的了。
她装失忆与他温情,说想与他有个孩子,却一直在吃避子药,冒着被他发现的风险,也要托人买药。
他不禁想起她最后一次来牢里看他,对他说过一番与眼前这个丫鬟说的同样的话。
她说因为他的固执与不肯放手,才让两个人走到遍体鳞伤,乃至生离死别的一步。
所以,这怪他吗?
他爱她,不论她是谁,来自何处。
可她不爱他,不论他是谁,是如何权势滔天,如何高官厚禄。
她不爱他,他能怎么办呢?他也只能用这种方法,困住她的人啊。
真正爱一个人,是放手?他觉得有些荒唐好笑,因为他的人生中,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他所求不多,只是想要一个女人成为他的妻子而已,他扪心自问,若是重来一次,他也不会放手的!
爱别离,怨憎会,他宁愿与她纠缠到死,也不想与她素昧平生,相忘于这世间。
他在窗边枯坐了一夜,一层冷露沾湿了他的衣襟,远远望去,他鬓边覆盖着一缕霜白,近看,那不是露水,竟是一丝银发……
次日,他下定决心,打算启程去浙江,用余下的势力,做最后一搏。
他并未伤害小珠,可也不打算把她放回京城,知道他活着的人越少越好,故而,他将这个丫鬟一并带去了浙江。
南下的路上,马车里只有他孤身一人,从南到北的这条官道他走过很多遍,从前从未发觉,这段南下之路如此漫长。
他脑海中时常会闪过那回带她去金陵,他们在路上的光景,虽然她是虚与委蛇,可他想到那些仅剩的残温,心底还是会涌起几分慰藉。
路过南台寺,他命马车停下,那条上山的蜿蜒长路上,都是求姻缘的信男信女。
他只觉胸口在阵阵发疼,一抬眼,漫山遍野的红枫染透山林,不知不觉,秋色已深。
几片枯黄的树叶随风飘入车内,一股漫长又难捱的恐惧开始在他心底扎根,缠着他不放。
自她离开,此是千秋第一秋。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