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局势
京城沈宅,沈随玉刚送走了一批前来拜会的商人,被他派去寻找无忧子的手下便回来了。
他屏退外人,待屋内只有他与信得过的人,才低声相询:“可有消息?”
云蹊给他来信,说无忧子居然能看出她可能是穿越者,此事令他大为震惊,想着若是找到他,说不定他有其他助他们回现代的方法。
收到信后,他即刻派人去扶风谷,却没能找到无忧子的下落。
找了几日后,他去信告诉云蹊,叫她稍安勿躁,不必担忧,他会继续寻找,直到找到人为止。
“少东家,还是没有无忧子道长的下落。”那名手下沉沉摇头,随后,又禀报了另一件事,“我们在找人的途中,发觉被人跟踪,那帮人极其难缠,我们多次甩掉,他们又跟上来了。”
沈随玉闻言,疑惑地蹙起眉,陷入沉思中。
到底是谁在跟踪他?
他自认没得罪过什么人,唯一对他有敌意的谢暇已经死了,他残余的部下群龙无首,若想杀他泄愤,早就动手了,不大可能仅是跟踪。
除了谢暇,那便只有徐静姎了。
自从他们合作,把谢暇送上断头台后,他与徐静姎便再没有联系,她这个时候派人跟踪他,难道是想过河拆桥,伺机杀他灭口?
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她发现他急切地在找无忧子,一来,他怕把脱离纷争的云蹊再牵扯进来,二来,万一叫她查出点关于他们穿越的事……
他斟酌片刻,冷静下令:“把派出去的人收回来吧,先不用找了,盯着扶风谷就行,无忧子要是回来,必会回扶风谷的。”
徐静姎那个疯女人,向来不守信用,从前是没办法,现在他再不想与她扯上关系了。
况且,为了自身安全,他也该藏藏自己的行踪了。
他先去信给沈家众人,让他们这几年继续在各地游历,无事不要回京,再将京城各处的铺子交由信得过的掌柜打理,做好了脱身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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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书房,灯影幢幢。
徐凌声自从中了和零散之毒以来,身子便越发孱弱,每日必得喝汤药吊着精神,才能看些奏折。
他尚未及弱冠之年,沉浮在这权力斗争中,自己命数已能一眼看到头了。
“咳咳……”那明黄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显不出帝王的威仪,反而衬得他人越发虚弱。
“陛下,喝药吧,这药奴婢亲自试过了。”谢怀意悉心试药、放凉,待温度适中,才将药碗移至他身前。
因她不畏强权,义无反顾指认长公主,已一跃成了徐凌声如今最信任的女官,徐凌声的日常起居、伺候笔墨、试膳试药都要经过她手。
她收到了大哥的来信,知道他没死的消息,竟并未有过多的震惊。她就猜,大哥纵横布局这么久,怎么甘心前功尽弃,必定会有后手。
果不其然,她等到了来信,信上让她继续取得徐凌声的信任,传递宫内消息,必要的时候挑拨徐凌声姐弟的关系。
她将这些一一记下,以如今徐凌声对她的信任程度,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
徐凌声放心喝下药,谢怀意便替他研墨,一张宣纸铺在桌上,徐凌声提笔写了几个字后,忽感困乏无力,竟是连笔也提不起来。
他虚弱地望着身边女子细腻白皙的脸,心底如被轻柔的羽毛一触,竟生出了一种依恋与不舍之感。
他将手掌叠在谢怀意的手背上,可那冰凉的手根本无法给她传递热意,又怎能,融化一个人的心。
“拂婉,太医说,朕活不长了。”他没有什么顾忌,对她宣之于口。
谢怀意并未抽开手,任由他牵着,她望着少年充斥意气脸庞一日日变得萎靡苍白,虽暗叹朝堂争斗残酷无情,可比同情更多的,却是终于要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
她的声音如水般在徐凌声耳畔洒开:“陛下是真龙天子,切莫说这样的话,太医不是说,陛下年轻,坚持服药便能痊愈吗?”
“那是他们骗朕的。”徐凌声苦笑,他不知道拂婉是故意说些宽慰他的话,还是真的太过单纯。
自从投毒一事事发,他便与皇姐彻底撕破了脸。
他派禁卫与内阁协助调查时,那传菜宫女已秘密招供,就是受皇姐指使下的毒,先前指认谢暇的宫女也承认是皇姐让她诬陷谢暇。
他将此事按下不公,就是为了给皇姐最后一丝颜面,也是念着最后一分手足之情。
可皇姐毒害他之举,已彻底伤透了他的心。
他无子嗣,又命不久矣,大景朝不是没有女帝把持朝纲的先例,可他宁愿在徐姓皇室中挑个宗室子过继皇位,他也不甘心,将这皇位拱手让给皇姐。
他听着拂婉恬静的呼吸声,只觉心都静了下来。
他的身边只有她了,也还好有她。
“拂婉,你可愿……”他牵着她的手,那隐秘而不敢宣之于口的,是涌动的情愫。
谢怀意何其聪慧,早已勘破徐凌声对她的情意。
不可否认,这个年轻的帝王,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真挚纯洁,但她又怎甘心做一个病弱皇帝的后妃,她缓缓抽走自己的手,跪下磕头:“奴婢身份卑贱,不敢肖想君恩。”
徐凌声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瞬,仓促收起神情中的凌乱。
他觉得自己是疯了,拂婉身为女官,到了年纪就可以出宫,可她若是做了他的妃子,等到来日他死了,她该怎么办?
“你起来吧,是朕无礼了。”徐凌声眼中弥漫着失望,可更多的,是一种束手无策的无奈。
他身为皇帝,虽是天下之主,可他又能护得住谁?
谢怀意在他的注视下起了身,她听着年轻的帝王对她道歉,微微发愣。
从她在徐凌声身边伺候,她好像从未见他对谁生过气,哪怕听到大哥私养兵马,他第一反应也是沉默不语,不可置信。对待狼子野心且多次加害过他的长公主,他也不曾当面发怒训斥。
作为一个皇帝,他太过于优柔寡断,可在她见过的形形色色的男子里,他是最不同的。
她不禁想着,如若日后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知道她一早便发现有人在他的膳食中下药,却还是给他服用,成了间接给他下毒,取他性命之人,他还会对她这般柔情吗?
“朕应当还能活一两年,等朕快死之时,朕就放你出宫。”徐凌声眉眼柔和,眼底充斥着热望,“原本想早些放你出去,可朕想你多陪陪朕,好吗?”
谢怀意点点头,回了一个字:“好。”
二人正说着话,门外响起太监的声音。
“殿下,您不能进去,陛下要安歇了,殿下!”
门外的太监没能拦住徐静姎,她穿着一身艳丽宫装,明晃晃闯进了御书房。
谢怀意连忙抽开自己的手,眼神闪烁,退至一边,朝徐静姎行礼。
徐凌声亦是一愣,他对皇姐深夜擅闯御书房之举感到深深不悦,清淡道:“皇姐怎么来了?”
徐静姎看到眼前二人方才一触即离的手,望向谢怀意的眼神中淬着刀子,冷笑一声:“陛下是什么意思,新任刑部尚书的人选是定好的,为何又突然换了旁人?”
她与徐凌声一母同胞,她最是了解徐凌声,知道他心肠软,念旧情,正因如此,她才敢一次次举止逾矩,始终认为他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徐凌声忍无可忍,声色发沉:“六部官员的任免擢升,该由内阁与朕决定,何时轮到皇姐选人上去了?”
皇姐这是明目张胆要把自己的人往刑部放,他绝不容许。
徐静姎一时怔愣,她难以置信,他的这个弟弟会对她这般说话,还欲说些什么,却被谢怀意打断:“殿下,陛下服了药该就寝了,殿下若有事,不妨明日再说。”
徐静姎本就想杀了这个差点坏了她好事的宫女,愈发勃然大怒:“本宫与陛下说事,何时轮得到你区区一个贱婢插嘴,来人,拉下去掌嘴!”
她带来的宫人候在殿外,听到她的令,蠢蠢欲动。
“谁敢!”徐凌声挺直身躯,将谢怀意护至身后,“这是朕的宫殿,拂婉是朕的身边人,还轮不到皇姐来处置。从前的事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姐你非要闹得难看吗?”
这是他第一次明面上对徐静姎动怒,只因为她要动他的人。
徐静姎一时无言,连连冷笑。
徐凌声在她眼中的样子渐渐变得陌生,她终于意识到,他不再是那个毫无主见,优柔寡断,只会依赖她的年幼皇帝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徐凌声虽命不久矣,可他是断不会把这个皇位让给她的。
朝中有不少老臣支持他,若他想把皇位过继给宗室子弟,那帮老臣定会继续簇拥新帝,好不容易熬走了一个,她难道又要跟另一个斗法吗?
她必须得有所动作了。
这一夜,宫人们都知,皇帝与长公主在御书房大吵一架,寓意着他们从此剑拔弩张,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一个月后的一日深夜,徐凌声依照谢怀意的主意,命人传出消息,说自己病情加重,即刻要秘密立继位诏书。
徐静姎第一时间听闻,在公主府坐立难安,心急如焚,她怕继位诏书一下,她这几年的筹谋便前功尽弃。
既然徐凌声无情,就别怪她无义了,成败在此一举,绝不能让他立下诏书。
再三思忖之下,她只好用了最险的一招。
她动用了自己在御前禁卫中安插的人手,先命他们杀了徐凌声寝殿外把守的侍卫,待控制住徐凌声身边的心腹太监,她带人闯入寝殿。
入得殿内,大殿内空荡无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烛光,四处静得可怕。
她即刻面色大变,意识到自己是中计了,转身欲出去时,只见徐凌声带着赵谦等内阁一众纯臣而来。
周遭火光四起,亮如白昼,殿外换上新一批带刀护卫,将她的人马尽数擒住,而她的弑君之举,也被众臣看在眼中。
幽微烛火照在徐凌声脸畔,他终于显出了几分帝王的冷峻与威仪。
此计,抓了皇姐的现行,也揪出来身边不少奸细,可谓是一箭双雕,事半功倍。
“皇姐,你真的很让朕失望。”
“陛下也很出乎我的意料。”徐静姎唯有冷笑,她今夜大势已去,狠狠盯着众人。
徐凌声到底骨子里良善,当夜便梦到自己的母妃,母妃让他们姐弟二人今后要相互照料。
他与徐静姎一母同胞,一同长大,那个梦挑起了他最后一丝温情,他并未定徐静姎的死罪。
他与内阁商议出了对徐静姎的定罪——褫夺她长公主的封号,贬为庶民,要她余生都在城郊皇庙烧香祈福,不得迈出皇庙半步。
这等惩罚对极度痴迷权利的徐静姎来说已是生不如死。
可令众人没想到的是,徐静姎被押解去皇庙的那一日,一批突如其来的黑衣杀手将她救走,人从此杳无音信,不知躲藏在何方。
徐静姎倒台后,徐凌声联合内阁臣子,将她在京城及朝堂的势力连根拔起,彻底清除,朝堂局势安稳了两年。
这两年间,徐凌声在赵谦等人的辅佐下,修水坝建学堂、制定大景新律令,做出了些功绩,可身体却越来越差。
到了第三年冬,已要每日喝两碗药,才能维持神思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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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一纸书信传到浙江。
谢暇披着一件矜贵的银狐裘鹤氅,眉眼一如既往冷冽孤傲,他用修长的指尖拆开信,望着信上谢怀意熟悉的字迹,不由得对她心生几分佩服。
这两年多亏了她,宫里头的事才能顺利进展,等他东山再起,必不会亏待她。
这两年间,不止有朝廷的人出手剿灭徐静姎在各处的势力,他也在暗中推波助澜了不少,除掉了许多障碍,才能让朝廷的人这般轻松无阻。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徐静姎再翻不起浪,宫里的那位皇帝,根本不足为惧。
正想着,他的思绪被敲门声打断,得了他应允后,那敲门的人送来了两颗丹药,后退出去。
谢暇望着盒中两颗褐色之物,渐渐恍了神,他掌心握着一只色彩不再鲜艳的青色香囊,依旧是两年前,云蹊给他绣的那只。
这只香囊害过他两次,两次都让他险些丧命,可这也确实是她唯一的遗物了。
他舍不得扔了或是毁了,人都不在了,他再恨她,也没什么意义。
自从她离去后,他便患上了头痛失眠之症,要服用这丹药,才能安静心神。
此物不仅能助眠,他频繁服用,竟还能偶尔在梦中梦到她。并非噩梦,而是他们之间快乐的光景,或是月下煮茶、或是庭院夜话、亦或是泛舟游湖,他每每陷入,都不舍从梦中醒来。
长青每逢看见他服用此药便会百般相劝。
谢暇又如何不知这丹药对他的身体有害无益,可为了能多见她一面,他离不开这丹药。
两年了,他还是很想她。
夜已深,他拿起一粒丹药,欲服下入眠,长青从外头急切归来,似是有急事禀报。
他将丹药放回盒中,让人进来。
长青身上还沾着雨露,急言:“爷,我们在山西发现了徐静姎的踪迹,除此之外,还在那里发现了疑似巴赫国的细作。”
谢暇眉心一跳,他已经许久没听到徐静姎的消息了,还以为她在何处苟且偷生,没曾想她居然会出现在山西。
他想到徐静姎从前的和亲之地便是巴赫,如今她与巴赫细作一同出现在山西,难道她还是不死心,想与巴赫人联手,兴风作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