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埋葬
谢暇头脑中登时翁地一下,似乎听不太真切长青的声音。
“你说什么?”他不确定地问着。
长卿再将原话复述了一遍。
谢暇终于听清了,此时,窗牖洒进来的阳光温暖和煦,他整个人却像结了冰。
难道他方才做的那个梦,也是上天在告诉他,她真的跳下去了,已不在人世了?
身上的伤口虽经包扎,但痛意不减,他强撑起身。下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颤抖到变了腔调:“尸体在何处?”
长青见他情绪这般激烈,便猜到他可能想亲眼见尸体,面露难色道:“爷,太引人注意,尸体运不来京,我们把尸体抬回了那座山上。”
谢暇立时拿起搭在架上的干净衣物,随意披上,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口再经撕裂,纱布都微微渗出殷红,眼底倒映着一股执着。
“速去托人办一张路引,我要出京去保定。”
“爷,不可,太危险了!”长青扶住他的手臂,欲把他劝回来,“且不说您的伤经不起折腾,眼下各大城门排查严密,若是被发现了,从前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谢暇双手握紧拳,因长青的劝告,愣在原地。
可转而,又好似有一团热浪在胸膛中翻江倒海,促使他的私心疯狂增长,压过所剩不多的理智。
长青说的没错,这个时机,他不宜再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得记住昔日之辱,珍惜这条好不容易求来的生路。
可他就能让她孤独地躺在冰冷的山间吗,万一有野兽啃食她怎么办?他虽对她恨之入骨,可终归不忍心看到她死无全尸。
他一定要见她最后一面。
“我想见她。”他如同被一只手抽走了身上所有倨傲强硬的气势,只闭上眼,声声无力,对长青道,“你去办吧,我有分寸。”
长青无可奈何,默默叹了几声气,转头去办。
他们从前经常外出执行任务,原本就有好几个假身份,眼下只需给谢暇办个合理身份便可。
他不宜亲自出面,只能花钱买通了个书生,请他去委托那各大茶楼饭馆专门帮忙办路引的中间人,办一张去保定的路引。
花钱办路引,只要门路对,不偷窃不明抢,不闹出轩然大波,朝廷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以办起来速度极快,当日傍晚便盖了印下来了。
谢暇拿到路引后,细心谨慎,将路引里外查验了几遍,确认无误后才让人备马车启程。
他令长青与其他几个信得过的属下充当赶车的家奴,自己则坐在马车内,扮作染了病的富家公子,被奴仆们护送去保定找神医看病。
坐在马车内,他捏着那张假路引,思绪飘到九霄云外,不由得就想起自己与她初次相见,她就是用这样一纸假路引,女扮男装,伶牙俐齿,差些骗过了他。
这才过去多久,物是人非。
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风水轮流转,自己竟会落到这东躲西藏的地步。
城门口的官兵听说车上的人染了会传染的重病,怕沾了晦气,不愿仔细查看人,只看了眼路引,姓名与所去地点皆能对应,便命人放行。
谢暇一行人顺利出京,径直往保定地界而去。
山路崎岖不平,一路上颠得他的伤口尽数开裂,腥浓的血腥气在车内弥漫。
他咬紧牙关,只有一个信念在支撑他前行,那就是见到她,死也好活也罢,都要把她带走。
马车借着微弱灯光,行驶至半夜,才到了当日出事的那条蜿蜒山道上。
谢暇预感浓烈,像是认出了这地方,因为周遭的景色与他昨夜梦中十分相似。
他不禁牙关浅浅打颤,越逼近那悬崖,心口越像在被刀子扎,钝痛无比。
他在脑海中一遍遍设想,那个下着暴雨,电闪雷鸣的深夜,她就在这条路上,坐在马车内,被那些要取她性命的人紧追不舍,她应当很恐惧很无助。
“当时,她就是在前方坠崖的?”他的声音被浓重的霜露压得低沉,明明已猜到,却还想得到一个确定的答复。
长青点头称是。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们把她安置在哪?”
每问一句话,剧烈的痛楚就挑动着他的神经。
长青答:“穿过这片林子,有间木棚,属下把尸体转移到了木棚中,不知可有被人发现。”
谢暇一言不发,命马车直接过去,穿过树林后,天际泛起朦胧白光,四周苍翠的树木显现出来,天都亮了。
又向前行了一阵,终于看到长青所说的那间低矮木棚,他眼皮狠狠一跳,宛如被一根针蓦地扎进瞳孔中。
“爷,到了,就是这。”长青率先下车指路。
谢暇怔怔下车,分明离那木棚仅一步之遥,他却始终迈不开步伐,不知用了多久,才走过去,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着的门。
果然是一具在水里浸泡已久的女尸。
他记得云蹊最后一次来看他,身上披着黑衣,里头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眼前这具尸身,身上的衣裙颜色、样式,都与她穿得一模一样。
他步履颤巍,时而如同踩在云端,虚幻不真实,时而又如同踩在刀刃,钻心痛意袭来。
“爷。”长青过去扶他,却被他招手拒绝。
谢暇独自走到尸体旁,凭借面容五官已不可辨认死者生前的样貌,可那身形体长,都与她十分相似。
“长青,你觉得这是她吗?”他指了指,像是在问长青,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长青已然认定这就是云蹊,“爷,属下亲眼看见人随马车落崖,第一时间在崖底发现了衣物与发簪,尸体虽被浸泡浮胀,可这身形,错不了。”
谢暇徐徐点了好几下头,漫无目的。
他只觉心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呼吸不畅。
不知为何,那从来透着锐利与阴沉的眼眸,也会微微泛红,覆上一层淡淡水色。
所以,她为何就不能安心呆在他身边,与他成婚过日子?她铤而走险,宁愿一死,也要扳倒他,看着他没有好下场。
如今这样,也算是她求仁得仁吗?
尸体已散发出阵阵怪异的气息,他却好似闻不到般,坐在尸体旁的一只烂草垛上,盯着看了很久。
“若不是她呢?”安静的木棚内,他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
他只是不愿相信她死了,他只要一闭眼,还能看到她灵动的眉眼与鲜活的笑。
长青看出他是魔怔了,安慰他:“爷,您别想了,我们当务之急,是早日找到安身之所,预备着以后的计划。”
此后,又是一阵深长的静默。
谢暇眼眶刺痛,突然觉得长青说的以后、与那些他此生极度渴求的权利,都变得无趣乏味起来。
他骨子里的自傲促使他用掌心覆盖脸庞的哀色,不让旁人看到。
“我要把她带走。”他薄唇开合,话语如石破天惊。
长青深深震惊。
爷曾在北境领过兵,深得不少人追随;在浙江亦是如此,三年巡抚当下来,浙地犹如第二个故乡,不少江南官员与他联系密切;而西北又尚留有兵马粮草,也方便安身。
此番爷能去的地方只有北境、西北与浙江,难不成要把尸体带去吗?
“爷三思,我们每出一道关口,已是极为不易,若是再带着……”
尸体味道太大,躲不过排查,必被抓个现行。
他从小跟着主子,看出主子那无法宣之于口的复杂的执念,主动道:“爷若是有几分不舍,不如便在此就地掩埋,也算是为死去的人造一方庇护所。等到来日东山再起,要迁坟或是建墓,都是您一句话的事。”
他希望爷想清楚,绝不能带着尸体走。
一个死人,不能拖累活人。
谢暇一直坐到日影西斜,死寂的眼底才逐渐泛起波动。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何想带着尸体走,想给她一方安葬之地吗?可他现在做不到,无论去那三个地方哪一处,眼前这具残余的肉身都坚持不到,与其把她弄得狼狈,不如全了她最后的体面。
他缓缓起身,走出木棚,此处本就是荒郊野岭,漫山都是坟墓,他亲自挑了一处隐蔽的地点,沉声吩咐跟随的人:“就在此处,就地掩埋吧。”
几名属下按照他的令,挖个了土坑,将尸体安葬下去。
谢暇亲眼看着一抔抔黄土掩盖那具身躯,泥土逐渐漫过肉身,直到最后,只见一座凸起的黄土丘。
他的心也在被一点点埋葬下去。
“云儿,等我回来接你。”
做好这一切,谢暇上了马车,他内伤未愈,又悲伤过度,突然捂着胸口,止不住大肆咳嗽,用方帕抵着唇角,竟看到一缕鲜红的血。
长青连忙让他服下大夫开的药丸,吃过药后,谢暇靠在车内缓缓平复。
“爷,我们去哪?”长青问他。
谢暇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决定,那三个地方都有他的人,去了任意一处,便能联系上另外两处的人,传信去叫他们稍安勿躁,如从前一样,继续潜伏。
但他先说了一处令人始料未及的地点:“去扶风谷。”
扶风谷恰好在保定,扶风谷的三清观便是无忧子的道观。
他还记得,无忧子曾说云蹊魂体特殊,那阵法可能对她没用。后来是因为她装失忆,他才没多想无忧子说的话。
可她既然没失忆,便能验证无忧子的话,或许她是真的魂体特殊。
何为魂体特殊?他不明白,他只是在想,若她与常人灵魂不同,是否能起死回生,重新回到他身边呢?
他也知这个想法很荒谬,可他固执地,将这令人匪夷所思的想法当做最后一丝机会。
他赶在天黑前抵达扶风谷,敲响了三清观的大门,见到了无忧子。
无忧子对他的出现震惊无比,“谢……”
就算他不问世事隐居在这三清观,可京中谋逆一案闹得纷纷扬扬,他也听不少香客说起谢暇私养战马,已以谋逆之罪判斩首示众。
好几日前就已行刑,人头落地,可如今人居然出现在他眼前,他觉得自己是花了眼,亦或是见到了鬼。
“道长别紧张,我没死。”谢暇与他解释,又让人把守房门,待屋内只有他与无忧子两个人,他又道,“道长莫怕,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件事,并无恶意。”
他说着,拿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在手中把玩。
无忧子吓得抖若筛糠,连忙道:“贫道绝非多事之人,谢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谢暇温和笑道:“我记得上回道长说我夫人魂体特殊,那阵法对她无甚作用。还真被道长给猜对了,她从没失忆过。”
就事论事,无忧子听了此话也瞪大双眸,一副不可置信之样子。
“请问道长,何为魂体特殊?”谢暇继续问。
无忧子默然半晌,缓缓道来:“贫道那阵法是根据世间阴阳五行所制。从前也遇到过魂体特殊之人,此类人三魂七魄少了一魄,是以阵法并不能完全起作用,他们的记忆也不能完全清除。可若是像夫人那种,彻彻底底就没失忆的,许是灵魂与此世排斥,或者说,灵魂来自异世。”
来自异世?谢暇眉心一跳,他本是不信无忧子这荒唐怪诞的说法的,可若是顺着来自异世这个点往下深想,或许有救活她的可能。
他呼吸变得短促,黑眸泛起亮光:“那她死了后,灵魂可会回异世那个对应的身体中?”
果不其然,无忧子道:“不无这种可能。”
谢暇胸膛一阵起伏:“那可有办法把异世的她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