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戏弄
他褪下了华美锦袍,卸下玉冠,穿着一身沾满血迹的囚服,几缕乌黑的鬓发散着,面色也比以往憔悴,看样子是吃了不少苦头。
云蹊看见他这副样子,竟感受不到想象中大仇得报的痛快感。
她只是替他感到可悲。
她不是害他的罪魁祸首,他的贪心不足、卑劣无耻、不择手段才是刺向他最深的刀。
谢暇缓缓靠近铁门,狭长的眸犀利阴鸷,哪怕身在狱中,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也不减分毫,甚至抬起头,反倒在俾睨她:“不进来陪我说说话?”
云蹊被他这一凝视,方才摆出的高位者的姿态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提醒自己,今时不同往日,他再摆出一副唯他独尊的架子,也改变不了他过几日就要被斩首示众的事实。
这一点点体面,是他维持尊严的最后方式了。
“我为何要进来?”云蹊冷笑,明亮的圆眸熠熠生辉,“你是死囚犯,我可不是。”
谢暇盯着她的眉眼,面色逐渐阴沉,他果然又在她眼底看到一如既往的清冷倔强。
他用尽手段也除不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若是眼前没有这道铁门铸成的枷锁,他能轻而易举触碰到她,他分不清自己是会立刻杀了她,还是慢慢折磨她,亦或是什么都不做,给她打造一副锁铐,锁住她的双手双脚,成日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看她还有什么能耐与本事。
“和零散是我放的,你知道吧?就放在我亲手给你绣的香囊里。”云蹊与他对视,怕他还不知道和零散的事,想让他做个明白鬼。
谢暇听到这句话,仅是面部略微抽搐,没有过多反应,像是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原来不是赵谦,而是她。
“无忧子的阵法没能让你失忆,是不是?”他道出心底的猜想,一瞬间,一切都顺畅了,她从头到尾都没失忆。
他还从来没去想,和零散是在什么地方被找到的,她却亲口告诉他,藏在香囊里。
他眼前一阵恍惚,难以言喻此刻的心情,荒谬、愤怒与无力交织,身上带血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给他绣的香囊,犹如一道催命符,总共害了他两次。
有些他猜到了的事,云蹊也不想再说废话。
她只要一想到在他身边时那些隐忍、屈辱,便止不住眼眶泛红,字字低沉有力:“你若是把那只香囊毁了,我或许还找不到藏匿和零散的地方,就像你当初若信守承诺放我离去,便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若回到那时,她治好他的致命伤,他恪守承诺放他出府,他们本会是彼此的恩人,全是因为他的疯癫执着,因为他的不愿放手,才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他毁了她最珍视的希望,她就要拿他半生所求的东西来补偿。
“如今这样有什么不好的?”谢暇轻嗤一声,看向她的眼神中拖泥带水,含情脉脉,“云儿,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死了,你合该替我陪葬才是。”
本来都以为她跟人远走高飞了,她却非要来送死,他就成全她。
正好黄泉路上,他们做一对交颈相依的鸳鸯,饮了那忘川水,下一世恩恩爱爱不分离。
到死都不分开。
云蹊愤然握紧拳:“你做梦。”
而后,她缓下神色,悠悠道来:“你行刑那日,我就不来送你了,你我毕竟露水情缘一场,我总归不太忍心亲眼看着你死,我们就此别过吧。”
那朱红的唇,雪白的齿,犹如明晃晃刀子般刺入谢暇眼瞳中。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他爱上了她,权力地位并非世间最难求之物,她的心意才是。
眼前这个狠心的女人,对他半分情谊也无。
她打算等他死后,就能畅通无阻地跟沈随玉在一起吗?
“你想知道玉佩的下落吗?”他咧开嘴角,笑意深深,森然之色覆盖五官,“残玉在我这里,也替你问过了,可以修复。”
云蹊瞬时睁大双眸,僵在原地少顷,由心底升起的一股沸热血液直冲脑门。
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听到关于玉佩的消息,她还是情不自禁走到铁门前,与他离得很近。
“在何处?”她唇瓣颤动,呼吸声沉重。
谢暇突然伸出手,强势扣住她的手腕,指节在她肌肤上游走,嗓音阴沉且带着戏谑:“你把沈随玉叫过来,让他亲眼看着,你我在这间牢房里春风一度,翻云覆雨,我就把你想知道的事告诉你。”
云蹊紧闭着眼,咬着牙关,感到灭顶的羞耻与愤怒:“无耻的疯子!”
她用尽全力欲挣脱他的掌控,可她渺小的力道,在已然痴癫的他面前,犹如蜉蝣撼树。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云蹊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痛,喊叫声引来狱卒呵斥,谢暇才主动放开手,似笑非笑看着她:“你当真不想知道?我给你机会呢。”
他就是想报复她,永远也不会让她知道关于玉佩的事。
云蹊平复下心神,揉着被他抓红的肌肤,讥讽道:“你有什么话,还是留到下面去说吧。”
他根本就是在戏耍她,哪里还有什么玉佩?
他亲手摔碎的,怎么可能还会去捡残玉,替她问能不能修复。那些残玉,早就不知流到世间哪地去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傻,居然会信他一个疯子的话。
他的疯癫与冒犯,全然耗尽了她最后一分耐心,她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两道相交的目光分开,云蹊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她步步向前走,彻底离开他的视线,她感到身躯骤然放松,艰缓吐出一口气,寓意着这段孽缘终于结束了。
一股血腥气涌入鼻,她泛起一阵恶心,觉得再在这待下去便要干呕出来,加快步伐,离开这间牢狱。
谢暇黑眸泛着骇人的亮光,要将她毅然远去的背影盯出一个洞来。
他就看着她这么头也不回的离去,没有分毫留恋。
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他才微躬下用最后的力气撑起的身躯,陡然瘫坐回冷榻上,不断有血从身上的伤口流出,如有无数把刀子在剜他浑身的皮肉。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个面生的狱卒走到这间牢房门前。
谢暇抬眼与之对视,只给了他一个眼神,那人便颔首离去。
这个狱卒,是他的人。
云蹊要是敢出城,他就会派他的人杀了她,他若真难逃一死,他们就和棺同葬。也不知,等到了下面,她再次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不觉得这是对她的狠心,如若这一世,他们真的不可能,不如求得来世早日到来。
他只是想早点,与她在一起而已。
—
云蹊回到沈府,已是乌云闭月,夜阑人静。
沈府外停着一辆宽敞的马车,马车上备着衣物、粮食和水。
如今扳倒了谢暇,她不确定徐静姎这种人会不会随时卸磨杀驴,再呆在京城不安全,趁着现在风平浪静,为防夜长梦多,她准备今夜就走。
她和沈随玉商量过了,她先去山西躲几年,这几年间,再慢慢尝试找寻回家的方法。
沈随玉特意停了一段时间京城商铺的事,决定亲自护送她去山西,车上的东西都已备全,就差启程了。
“你想好了,不再多呆几日了?”他问站在车前的云蹊。
云蹊从大牢回来便觉得胸口憋闷,惴惴不安,预感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她自己也说不清。
京城势力多方交织,错综复杂,她不想卷入其间,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启程吧,都准备好了。”云蹊上了马车
沈随玉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也赞成她早些离开。
徐静姎这个睚眦必报的疯女人,只是明面上答应他不再动云蹊,背地里他也猜不到她会做什么。
马车顺利出了城,车门挂着的明亮灯笼照亮前方的道路,一行十几名护卫跟在马车后保驾护航。
夜半时分,下起了淅沥小雨,凄寒秋雨混杂着冷风灌进车里,将车内的煤油灯扑得明暗忽闪。
二人坐在车内,寂静无言。
良久,云蹊的声音先打破这层寂静:“对不起,我没有保管好玉佩。”
某种程度上来说,玉佩跟他们的命运挂钩,任何一个人弄丢了,或是因为别的原因毁了,都是对另一个人的不负责。
沈随玉的确背叛过她,可他也一次次相助过她,几次救她于危机中,很多事情要是没有他,必定是成不了的。
“还提这些干什么?”沈随玉索性将那沾着雨水的灯芯剪断,再点了盏新灯,方寸之间亮堂不少,“现在不也算是报仇雪恨了?”
云蹊垂着头,盯着地上属于自己的影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她以为,他们只是利益关系,以为他一旦知道她的玉佩没了,就不会管她的死活。可他并没有,他反而还坚持送她去山西,说以后一起想办法。
“我们是朋友,我不会抛下你的。”沈随玉话语干脆利落,也没有询问她,很是自信地单方面确定这段友谊。
从那回她凭借着自己的头脑和毅力,独自从清濛山走出来,他就暗暗决定,发生了什么都不会抛下她。
他们要一起回去。
云蹊忽然就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她后知后觉发现,在这个陌生的世间,有个与自己相同来处的同伴是有多么幸运。
如果没有他,她可能永远都逃不出谢暇的掌控。
马车又行了几里路,车轮碾过深浅不平的水洼,溅起一片飞扬泥水。
夜色越深,翻涌的寒意便越甚,加之入了林间,更是风声寂寂,云蹊披了件披风御寒,想着明日一早就到保定了,可以找间客栈好生歇息一番。
沈随玉给她递了水壶,她伸手接过,心里头杂乱无章,神思一涣散,掌心便不知不觉一松,水壶坠地,水全洒了出来。
“你怎么了?”
云蹊脸上的忧色从未褪去:“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不知为何,分明离开了京城地界,她心中还是不大踏实。
沈随玉以为她是去了趟大理寺牢狱,受到了惊吓,便让她靠在车壁上睡会,养一养精神,不出几里路天就亮了。
云蹊也觉得有理,她从玉佩被毁了后,精神一直都不算好,有时陷入恍惚,有时沉溺回忆。
只希望离开京城,此去山西,能把精神与身体养好。
她靠在车内欲小憩片刻,刚合上眼皮,阴翳的树丛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隐约听见后方好像有马蹄声。
恰好此时,一名殿后的护卫来报:“少东家,后方有一队人马,循着我们的马车轨迹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