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灯会
沈随玉盯着散落在地的树枝与花瓣,愣了许久。
这是云蹊无意留下的,还是有意为之?
若是有意,她特意折了一根开了五朵三角梅的树枝,又摘下两朵花,留下三朵,难道是借此对应他们穿越而来,过去了两年,还剩三年这件事?
她把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借这花枝表达出来,是想告诉他,她并未失忆?
究竟是他想多了,还是她本来就有这个意思?
他步履沉重地出了垂花门,频频向前方眺望,却早已不见了云蹊的身影。
看来,要找个机会再见她一面,才能明白她今日之举是什么意思。
程府喜宴散去,已是余霞成绮,乌金西坠,各府马车陆续返回。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谢暇想起云蹊与沈随玉见过面,可云蹊举止自然,显然是不记得沈随玉,但难免令他心头泛酸。
晚风吹开车帘,他见云蹊的半边脸庞被温软柔和的霞色照亮,问她:“今日开心吗?”
云蹊抿唇一笑,撩起被风吹落在鬓边的发丝:“很开心。”
谢暇问:“何处令你开心?”
“府上花很漂亮,菜肴合胃口,还有……”云蹊想了想,回忆起谢暇带她去看了眼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缓缓答来,“程家小公子,也很白胖可爱,眼睛很大很圆。”
谢暇牵过她的手,许是这一日的接触,令云蹊习惯他的靠近,不再后撤,他心中旋绕起喜悦,听她像是憧憬孩子的样子,将她的手牵得更紧了几分。
“等你我日后,也生个可爱的孩儿,无论男孩女孩都好。”
他是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从前敷衍此事,因为他对旁的女子无甚兴趣,直到遇见了她,他才想与她有以后。
云蹊被他搂在怀中,顺势靠在他胸膛,什么话也没说。
一路无话,马车顺利抵达随国公府。
这一日的时间,的确让他们二人更亲密了不少。
夜已深,谢暇在书房看卷宗,这是三年前城郊的一桩灭门大案,前些日子被刑部一个郎中翻出了些蛛丝马迹,与当年嫌犯的口供对不上,极有可能是冤案错案,他想凭借卷宗,找出些当年的漏洞来。
云蹊竟还没睡,送来了茶水,走到谢暇身旁,放下杯盏,嘱咐他:“天太晚了,爷明日再看吧。”
声若黄鹂,婉转柔和,如一股流淌的清泉,抚平谢暇心头的烦躁,他抬眼看向她。
她虽生疏地立于他左右,不知该做什么,可模样姣美,贤淑温顺,他似乎能在她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这便睡了。”他温和一笑,怎忍心继续案牍劳形,弃她于不顾,合上卷宗,吹了书房的灯,带着她走向寝房。
他卸冠褪衣时,她就安静地坐在榻上等他。
他撩起珠帘,朝她走去,她濯过的发丝披在肩头,在狭小的空间中,散发着清甜的馨香,长睫扑簌簌地眨着,两只白嫩的耳垂如两颗莹润雪白的玉石。
过去的几日,他们虽同睡一间房,可云蹊似乎不大情愿他的靠近,他也怕自己过于心急会令她对他产生抵触,便连个亲吻都没有。
眼下,周遭旖旎的气氛,让他察觉今夜好像不太一样。
他试探着缓缓向她靠近,一个炙热的唇先是蜻蜓点水般覆到她脸上,紧接着鼻尖相触,暧昧勾缠,两片柔软的唇相贴。
云蹊并未推搡他,紧紧闭着眼,感受着他的亲吻。
谢暇一腔心血沸腾起来,她的配合与回应令他极度兴奋,全身毛孔都翕张开来,这么多日的克制,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他像只饥饿已久的狼,只眼下的半分慰藉,难填心底的欲壑,迫切想要更多。
云蹊被吻得有些呼吸不上来,像有一堵墙压在她身上,动弹不得。
她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掌在她肌肤上游移,蓦然一颤,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不要……”她眼眸中闪着潋滟水光,紧咬着下唇。
谢暇呼吸粗重,他是真的不想忍了。
但他怕强迫于她,会令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感情付诸东流,终归还是咬牙隐忍,停下手中的动作。
“依你。”他话音低沉沙哑,再次亲啄上她的唇,反复厮磨,纠缠不休。
没关系,他们来日方长。
既清除了她的记忆,他便也做好了与她循序渐进的打算。
—
白日,谢暇不在府上的时候,便会交代丫鬟一些他与云蹊的“往事”,让她们若有机会,多跟云蹊提起,帮助她加固新的记忆。
长此以往,许是丫鬟们对云蹊说的多了,谢暇果真发觉云蹊看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柔情蜜意。
他就说,他的选择、包括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如今这样,将那些个爱与恨通通扫净,重头再来,便是最好的。
一得空闲,他便陪她说话,与她到处去玩乐。
下一个休沐日又至,今日,他又带她乘马车出去。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从今夜起,街上会接连办七日灯会。
他与云蹊到了街市时,已是人流如织,火树银花,各色各样的彩灯连成一片,点缀满整个京城的夜空,四周明亮如置身白日。
秋夜微凉,云蹊披着件雪白色披风,眉眼被灯火照亮,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我想吃那个。”她指着远处摊子上的兔子形状的糖人。
谢暇无奈一笑,即刻命人去给她买来,她拿到糖人,瞬时眉开眼笑,一口一口吃着,似是极为开心。
这几日来,他逐渐在她身上见到鲜活的气息,她不再死气沉沉,开始活泼多话,人虽没了记忆,可性子仍旧不会变。
不可否认,他最喜欢的,便是她这副活络的心性。
见她一点点在变回来,他又如何不欢愉?
正思量着,唇角抵上一团甜腻冷硬之物,云蹊正把糖人送到他嘴边,眉眼弯弯:“爷尝尝甜不甜。”
谢暇愣了一瞬,他从小到大都不爱吃甜物,尤其是甜点心,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可对上她纯澈的眼眸,他心头一软,破天荒张口,咬下一小块。
“很甜。”
甜味在舌尖蔓延,慢慢渗透到心间,令他满眼都是她。
云蹊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裹着手背,跟着他向前走,七彩鱼灯挂在头顶绸带上,风一吹,五颜六色融于眼底,如鱼龙腾游。
“京城的灯会好漂亮,应比松江那边的灯会盛大吧?”
她这突然一开口,倒把谢暇问的怔了几瞬。
云蹊又添了一句:“爷跟我说过,我们是在松江的七夕灯会上,互诉情谊,定下终生的。”
谢暇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她口中说的是他灌注给她的那些记忆。
她竟还真记下了,还把松江的七夕灯会记得这般牢,只因这日是他们定情之日。
“自然比不上京城,不过,与你在松江的那一夜,我永世难忘。”谢暇缓缓与她十指相扣,密不可分。
云蹊给予他回应,握紧他的手不放。
二人走到街心,人群中央,明亮的火花忽闪忽灭,众人口中连连发出惊叹。
原是此处在进行杂耍表演,台上一位男子钻入三只燃着熊熊燃烧的火圈中,又毫发无伤地出来,四周惊叹不绝。
云蹊驻足观望,目不转睛,看得目瞪口呆,连手上的糖人都忘了吃。
谢暇自然对这种把戏无甚兴致,只见她瞪圆眼眸,几乎是屏息凝神在看,一副异常感兴趣之样,把糖人扔给他,激动之时,还鼓起掌来。
“这些人也常常出入一些富贵人家,专门演给府上的贵人看。”他声音清润含笑,“你喜欢吗,明日我专程请他们来府上演。”
云蹊一听,当即眉飞色舞,怎会拒绝,朗声道:“谢爷。”
谢暇用手背蹭了蹭她微凉的雪腮:“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看完杂耍表演,已近半夜,更深露重,谢暇带人回了府。
云蹊逛了一晚上,显然是累极了,沐浴后还没等谢暇出来,沾上榻便睡了过去。
谢暇进来时,见人已经睡了,想到她今夜的举止,唇角徐徐一弯,又凑到她脸颊亲了亲。
次日一早,谢暇要早些去衙门处理那桩陈年旧案,云蹊醒来时,身侧已没有人影。
又是照常几位眼熟的丫鬟进来,伺候她梳洗穿衣,吃过早膳,有个丫鬟进来报:“姑娘,大爷请的杂耍班子来了。”
府上是请过一次杂耍班子的,尺雪院的下人们都很爱看,早已迫不及待挤在院子里叽叽喳喳。
云蹊伸了个懒腰,嘴上道:“没想到大爷还真请了杂耍班子来。”
“那是自然,爷最是疼姑娘您。”不知是谁附和了一句。
云蹊微微一笑,脸颊浮上几抹霞红,听旁人调侃,又羞涩起来。
丫鬟拥着她往院子里走,谢暇今早离去时便命人搭好了台子,方便他们随时开演,好让她高兴。
庭院中的小厮丫鬟挤在台子下打闹玩耍,好不热闹。
下人搬来一把梨花木圈椅,云蹊刚坐下来,台上便点了火圈,一男一女身形矫健,凭空穿过火圈。接着,那女子踩在一方左右摇摆的、底下放了圆球的板子上,头顶五只碗,逐渐加码。
云蹊没注意台上演的什么,只觉得这女子的身形瞧着眼熟,待人转过身来,她清晰地看到了台上女子的容貌,正是上回在金陵,与她有过短暂接触,又在城外打晕她的香堇。
哪怕香堇刻意将五官化丑,脸色化黑,她也认得出来。
香堇是沈随玉的人,如今竟出现在这里,那便说明她那日故意留下的树枝与花,沈随玉猜到了其中之意。
对视的这一瞬,香堇也看到了云蹊。
少东家让她扮成杂耍班子里的人,混进随国公府,看看能否找到机会与云蹊接触,以试探云蹊失忆是真是假。
她故意一个不稳,脚踝一崴,头上的碗叮里哐啷尽数砸了下来,她摔在一滩碎瓷片中,手掌心被锋利的瓷片割破了。
出了这个状况,众人大惊,台上的鼓点声停止,院子里的丫鬟也纷纷交头接耳。
云蹊迅速站起身,命人把香堇扶过来,看了看她掌心的伤,神情与话语中满是担忧,“割的太深了,怕是要留疤。拾翠,库房可还有伤药?你去拿些来给这位姑娘涂些。”
府上的下人中见过香堇的只有拾翠和采蓝,却也只是点头之交,香堇还化了浓妆,刻意扮丑,除了她,不会有人认得出来。
拾翠只当云蹊永远有一副好心肠,失忆了也不例外,是以并未起疑,去了库房拿药。
云蹊让香堇坐在石凳上歇息,再说了句没有兴致再看下去了,命采蓝给杂耍班的人逐一分发赏钱。
待两个贴身丫鬟短暂离开她身旁,她与香堇对视,两道沉毅的目光交织。
云蹊知道她想问什么,可现在没有安全的交流环境,她压低声,长话短说:“跟你们少东家说,我没失忆,如今谢暇对我深信不疑,我这边方便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