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折枝
他说着,一把将云蹊拥入怀。
云蹊身躯轻颤,下一瞬便被一双手按在怀中,挣扎不开。
这丝微弱的反抗被谢暇敏锐地察觉到,他紧紧拥着她,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眼神发痴,“没事了,有我在。”
云蹊神态迷茫,贴在他胸膛,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过了好半晌,才试探着开口。
“多谢大爷的照料,我好多了,若是忘记了什么重要之事,还请大爷勿怪。”
她的样子,像极了是怕自己不记得人,说错了话,是以嗓音极轻。
谢暇将掌心盖在她头顶,揉了揉她的发,笑道:“你我本就亲密无间,何来怪罪一说,等你好些了,我们便成婚。”
云蹊并未应答,就好像,她无法做到即刻就与一个陌生男人谈婚论嫁。
谢暇决定往后要多花时间陪陪她,与她多培养感情。
他就不信,他对她这般无微不至,柔情似水,她还能一直无动于衷下去?
云蹊失忆后,对医术也无甚兴趣,就仿佛真的接受了谢暇的说辞,把自己当成一个后宅女子,在跟着绣房的婆子学做女红。
谢暇每日傍晚都回来得很早,进入紫径苑,尚在窗前,便见云蹊坐得笔直,神情专注,跟着秦妈妈学刺绣。
“姑娘,您看,先用粗线打底,再用细线描边,花纹才会愈发逼真。”
云蹊淡淡颔首:“我知晓了,秦妈妈,不知大爷钟爱什么花纹?我生病这段时日,都是大爷在照顾我,我无以为报,想给他做件衣裳。”
秦妈妈笑道:“大爷倒没有特别钟爱的样式,不过若是姑娘您做的,无论是什么,大爷都会喜欢的。”
谢暇嘴角上扬,他清楚地看见,云蹊因秦妈妈的那番调侃,鼻尖微红,羞涩垂下眉眼。
余晖洒下一圈缱绻柔和的微光,就这般明晃晃打在她细腻的脸庞,她整个人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往日里身上那些倔强与顽劣,通通都不见了。
他岂能不舒心?如今的她,主动学习女红,不再钻研那些医术,这才像个真正的女子。
等她松了口,他们便成婚,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他迈进房间,云蹊与秦妈妈见他进来,忙放下针线,起身行礼,秦妈妈自觉出去了。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谢暇扶起微微屈膝的云蹊,见她脸蛋红润,唇瓣也恢复足了气血,看来身子已大好。
“你这是在给谁做衣裳呢?”他明知故问。
云蹊将那件没做完的男子服饰局促地往身后藏,“没给谁做,这是秦妈妈绣的模子,让我跟着学。”
谢暇望着她慌张的举止,不由得发笑,这是怕被他发现吗?
他也不是不解风情之人,并未拆穿她,拉着她的手,与她坐在小榻上:“你病才好,别太累了。”
云蹊摇摇头,轻声答:“许是忘记了许多事,连女红都忘了,我闲来无事学一学,日后总归用得上。”
谢暇想到她从前给他绣的那只绣工极差的香囊,只觉得好笑,无奈暗道,这些东西你从前就不会。
不过,听她这番老实安定的话,他不自觉心头一暖,她这是打算与他好好过日子了。
这个角度,光影照耀下,他犹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茸毛,忍不住凑上前,想亲一亲她。
云蹊身子蓦地后撤,令谢暇扑了个空。
谢暇眼底一沉,与她静静对视。
“午睡起来便有些咳嗽,不知是否着凉了,怕过了病气给大爷。”云蹊许是察觉到气氛尴尬,迅速道来。
“无妨,严重吗?”
谢暇放开她,一笑而过,虽嘴上不在意,可心底缭绕起一股不解之感。
想起自她醒来,他每每与她亲近,她起初都会不由自主产生肢体抗拒,原本他只当是她记忆全失,对待他这个生人,难免不习惯。
可她既能亲手给他做衣裳,面对旁人的调笑,情不自禁脸红,为何仍是抵触他的接近呢?
他忽然想起,无忧子临走前对他说的那番话。
无忧子说她魂体特殊,异于常人,虽阵法成功洗去了她的记忆,可也存在不稳定的情况,要观察七日。
今日是第五日,尚未到完全放心之时。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窗外便暮色四合,晚风习习。
丫鬟鱼贯而入,进来摆膳,几盏烛台一照,影影绰绰的室内瞬间灯火通明。
谢暇牵着云蹊坐到圆桌前用膳,亲手给她夹菜盛汤,“这是羊肚菌花胶鸡汤,给你补身子的。”
云蹊恬静点头,动了筷子,埋头喝起来。
“砰”地一声巨响,门口站着的丫鬟不慎打落一盏插花玉瓷瓶,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屋内众人皆愣住。
谢暇盯着云蹊看,她的神态有任何一丝不对劲,都能被他收入眼底。
这瓷瓶是羊脂玉质地,与她的那块玉佩差不多,从前丫鬟打碎了一柄玉如意,都能引得她躁动发狂,若她真是没忘干净,听到这盏瓷瓶摔碎的声音,神情是骗不了人的。
可他瞧了许久,云蹊只是放下筷子,自然地抬眸看了眼那滩碎片,就与正常人听到动静一样,虽微感讶异,却并未有什么别样的动作。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丫鬟跪地求饶。
是大爷命她在用膳的时候故意当着姨娘的面,打碎那盏羊脂玉花瓶,她只能照做。
谢暇皱眉呵斥:“怎么做事的,让姑娘受惊了。”
云蹊眨了眨眸子,替人求情:“我没事,她也是不小心的,一盏花瓶而已,大爷就别罚她了吧。”
谢暇见她举止如常,放下了一半的心,朝她弯了弯唇:“你替她求情,我自然依你。”
丫鬟谢过云蹊后,匆匆退出。
二人继续用膳,云蹊一边吃,谢暇便一边跟她说他们在华亭县的那些记忆。
从他们是如何相识,说到如何相知相爱,虽都是假的,可他就要让她觉得是真的
云蹊听得怔愣,叹息良久后,才缓缓张口:“原来,我竟忘了这么多。”
“我还记得,我告诉你,你就能慢慢想起来了。”谢暇温声道。
二人又就那个虚假的过去聊了一番,谢暇是有备而来,桩桩件件都说的跟真的一样。
云蹊点头一一记下,似乎异常感激谢暇对她说起从前的事,她吃饱了,接过下人递来的绢帕擦了擦嘴角。
“云儿,有件事倒是忘了告诉你。”谢暇缓言道,“先前我们来京城时,你在路上掉了块玉佩,你说是你爹娘传下来的,若还念着,可要我再派人去找找?”
“原来……还有这事?”云蹊眸露惊讶,喃喃细念,随后,又柔声答来,“世间之大,找一块玉佩何其不易,只是,若是我爹娘留下来的,我只怕会留下遗憾。烦请大爷再派些人随意找找吧,若找不到便作罢。”
谢暇默然几息,觉得她这番答话合情合理。
他说玉佩是她爹娘的遗物,她便没有全然不在乎,可一想到玉佩不知掉在何方,她便说找不到就算了。
玉佩是她执念最深、最难忘却的记忆,若她对过去还有印象,便不会忘了那玉佩,也说不出眼下这样的话来。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她不愿与他亲近,仅仅是因为对他还不熟悉吗?
次日是休沐日,也是云蹊经了那阵法后,醒过来的第六日。
今日兵部尚书程家举办酒宴,程尚书的孙子满月,给朝中同僚都发了请柬。
为了增进与云蹊的感情,谢暇决定带她外出赴宴。
云蹊今日穿了身淡蓝色云肩长衫,加薄粉百褶缠枝蝶纹裙,明眸皓齿,娇媚明艳。
上了马车,云蹊抓住谢暇的手臂,满脸忧色,谢暇看出她在紧张,覆上她的手背:“怎么了?”
云蹊轻声细语:“我有些怕见到人,也不大懂礼数。”
谢暇笑了笑,出言安抚她不安的情绪:“你只管跟着我就行。”
云蹊点点头,松开抓住他的手。
到了程府,张灯结彩,车马盈门俱是客。
程大人亲自来迎谢暇,谢暇并未透露云蹊的身份,程家下人只当她是谢暇的爱妾,一并以礼相待。
酒宴在后湖举办,尚未到开宴时辰,宾客都在后院各处闲逛。
谢暇也带了云蹊四处去转悠,程府为了这场宴席,种植了许多花草植被,仲秋时节,花卉次第绽开,五彩缤纷,馨香怡人。
谢暇知她喜静,便顺着程府下人的指引,带着她去了一处清幽僻静的园子赏花。
穿过垂花门,园子里有一座石桥,他忽然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石桥上,那人一袭锦袍华服,越近,五官越为熟悉,正是沈随玉。
他竟也来了?
是打探到他会带云蹊前来,想来碰碰运气,看能否见到她吗?
他侧目瞥见云蹊的影子,她一直在亦步亦趋跟着他,倒是一副乖巧温顺之样,若是见到沈随玉,她还记得此人吗?
哪怕她失忆了,他只要一想到她与沈随玉拥有共同的信物,堵在胸膛中的那股酸劲便又涌了上来,没失忆前,她心中装的是那个姓沈的,如今呢?
云蹊安静跟着,察觉谢暇停住脚步,疑道:“爷,我们不去了吗?”
谢暇转过身,与她并肩:“我突然想起,程尚书找我有些事,前院人多,你就别去了,待在这园子里等我,我去去便回。”
云蹊犹豫片刻,应了下来:“那爷快些回来,我对此处不熟。”
“放心,只是说句话,很快的。”谢暇安抚她后,确保沈随玉那个方向看不见他,再转身出了垂花门,站在门后的一处隐蔽假山后,静观其变。
靠墙是几簇开得茂密艳丽的三角梅,云蹊百无聊赖,兀自赏起花来。
沈随玉也是收到程府的请柬,特地来赴宴,他走遍了好几处园子与院落,却并无赏景的兴致,看样子是在寻人。
他知道云蹊被谢暇带回京了,可一直联系不到她,多番打探,竟得知谢暇请了些道士进府,摆了个什么乾坤净灵阵,要清除云蹊的记忆。
不知她现在到底如何了,谢暇有没有得逞?
想着今日程府摆宴,定也会宴请谢暇,说不定谢暇会带着她来。
他想见她一面,想知道她如今的状况,来了后,他也只能把程府挨个院落都走一遍,看能否撞上她。
这处园子看来是没人,他欲折返出去,走到垂花门出口,一丛三角梅旁,忽然看见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只凭一个赏花的背影,他便能认出人来。
见到云蹊的那一刻,他呼吸一滞,心跳落了几拍,连指尖都微微蜷曲。
她竟然在这!
“姑娘好雅兴,这三角梅开在角落,原本无人问津,姑娘的青睐,使得花都鲜艳了几分。”他摇着天青色折扇,率先开口。
假山后的谢暇站的角度,恰好能将他们的言行举止视听得一清二楚,他情不自禁捏紧拳,继续目视二人的动向。
云蹊惊了一跳,像是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个人,转过身,有些尴尬地看着沈随玉,“这位公子说笑了,只不过是随意一赏。”
她边说,边折下一束花枝,目不转睛注视着枝上的花朵。
沈随玉静默沉思,云蹊这句话并不能令他猜出她是否真的失忆,或许她也只是谨慎。
他见四下暂时无人,压低声道:“你怎么样,谢暇可有报复你,我一直在试图给你传信,可皆未成功。”
云蹊愣了片刻,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不安地摘下几朵枝上的花,蹙着眉头:“公子,我们从前,认识吗?”
沈随玉骤然瞪大双眼,这才发现,在她脸上已捕捉不到从前那份坚定的神态,取而代之的,是闪烁胆怯的神情。
难道那些道士,真的成功让她失去了记忆?
“你不记得我们……”
沈随玉忽然闭口,观望四周,明处仍一个人也没有。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谢暇会这般放心,把她一人放在这里与他独处?
不论云蹊到底有没有失忆,此番极有可能是谢暇在试探他们,他方才正是想问云蹊还记不记得他们的来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怕就怕隔墙有耳。
这个最深的秘密,不能被旁人知道。
“上回我们合作,我助你逃到庐州,你还记得吗?”他又换了个问法。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此话问得既保守,又能试探云蹊的状态。
若记得,她不用说话,但凡给他一个细微的眼神,他就能明白。
可云蹊竟后撤几步:“男女授受不亲不清,公子请自重。”
“沈老板,别来无恙啊——”
沈随玉还欲再说什么,却被垂花门外一句低沉的男声打断。
谢暇看了全程,此时他已经全然相信云蹊是真的不记得从前的一切了,见沈随玉还欲逼近纠缠她,他忍无可忍,站了出来。
云蹊见谢暇回来了,扔下手中的花朵与树枝,垂着眼,匆匆躲到谢暇身后。
沈随玉愤懑地盯着谢暇,同时,他也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直接问云蹊是否记得穿越之事,否则,定就被谢暇听去了。
或许,他猜谢暇就是在利用失忆的云蹊,安排他们刻意见面,套出他们之间的渊源过往。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握紧双拳,嗓音染着怒。
谢暇忽而一笑:“沈老板今日是怎么回事,方才对我的未婚妻无礼,眼下又问出这样的话来,谢某倒真是听不懂了。”
“对了,沈老板还不知吧?”谢暇神态温和,一字一句缓缓道来,“我们不日便要成婚,等大喜之日,沈老板定要赏脸来喝杯喜酒。”
未婚妻?沈随玉知道云蹊的性子,她若是记得之前的事,绝不会答应嫁给谢暇,看来……她果然失忆了。
他们好不容易达成共识,要一起努力回家,她这一失忆,忘记了自己的来处,只能被谢暇终日囚困。
他眼底流露出深深的无力与愤怒。
碍于她是谢暇的人,他不能明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暇这个卑鄙之人把她带走。
到了这个地步,她的信物定落到了谢暇手上,连同信念,一起被摧毁。
他们回不去了,这一步又走到了死胡同。
回不了家,他还能得过且过,继续经营沈家的产业,过着富足日子,可她呢?一个活生生的独立坚韧的女子,变成一个毫无生机的附属品。
他陷入悠长的沉思,第一次对往后产生迷茫。
待人走远,他才注意到云蹊扔在地上的那根树枝。
她折下的这根树枝上,原本开有五朵三角梅。
他想起刚才她与他说话时,不动声色摘了两朵下来,现在树枝上还剩三朵。
两朵垂落在地,三朵长在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