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冤屈
庐州,万春堂。
因云蹊那日与老堂主改良的新药方中缺了几位珍稀药材,是以暂时配不出根治的药。
万春堂已将所缺药材上报了官府,待官府从临县运来药材,便能配出药来,完全根治这场小规模的时疫。
热疹因会通过接触传染,官府派了官差,将染上病的人隔离在医馆,不准他们到处走动,防止传染更多人,其中万春堂内病患是最多的。
云蹊戴着一层面纱,整日忙得焦头烂额,身上挥之不去的都是药草气息。
这些日子,问诊、开方子、煎药,她都亲力亲为,不敢有分毫怠慢,来万春堂看病的百姓渐渐都知道了这位贺大夫,都道他为人和善亲厚,尽心尽职。
云蹊见一些患者耐不住痒,会去抓挠伤口,导致伤口发炎流脓,很是苦恼。
于是连夜翻医书研究,用各种药草捣碎,反复试验,才研制出了一种外敷的中草药膏,将药膏涂在起疹子的皮肤上,能缓解麻痒,防止指甲抓伤皮肤再引起感染,撑到解药配出。
众大夫先按照云蹊交代的配比,做出了一批药膏,分发给病患使用。
患者用了这药膏后,身上的痒意暂时消褪,皆是满意,纷纷夸赞。
“贺大夫可真是医术高明啊,这药膏涂上就不痒了。”
“是啊,不知贺大夫可是老堂主新收的徒弟,万春堂可真是后继有人了。”
云蹊听了这话,时常跟他们解释,自己只是个普通大夫,并非老堂主的嫡传弟子,言外之意,她将来不会接管万春堂。
尽管她自己没这个意思,只想尽大夫的本分,看病救人,可好名声传播起来如何也阻止不住,这样诸如此类的话源源不断传到陆万全耳中,令他很是不悦。
陆万全为了证明自己的医术在云蹊之上,还特意写了一张根治热疹的药方交给老堂主。
谁料老堂主看了后,将他的药方批得一文不值,骂他不思进取,医术停滞不前,只叫他按照贺霁言说的步骤做,好好给人看病就行。
一想到这些事,陆万全便握紧拳心,恨意遍布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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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官府运来药材,云蹊亲自钦点,带人搬运,确认无误后,便马不停蹄配药。
老堂主见云蹊事必躬亲,深感欣慰的同时,也念他年轻,怕他连轴转累倒了,嘱咐他:“霁言啊,你将药配比出来,再誊写个十来份方子,叫他们根据药方去熬药便可。”
云蹊摘下面纱透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手上在称量药材,嘴上道:“您放心吧,这事交给我。”
安全起见,她不会一直待在庐州,只是这场时疫,让她暂时留在了万春堂。
官府既对万春堂寄予厚望,她便不能怠慢,等这药配出来,解了这场燃眉之急,万春堂名声大噪,日后她离去时,也算还清了老堂主的赠书之恩。
她熬了一夜,眼下浮起一层鸦青,眼眶中也泛起微红的血丝,直至次日天光破晓,才终于配出药来。她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胀的手臂,比疲惫先来的,是终于大功告成的喜悦。
她对这个方子信心十足,等第一批药熬出来,万春堂的患者喝了有好转后,药方便可传至各大医馆。
她取纸研墨,欲誊写方子时,有个大夫在外头喊他。
“贺大夫,隔壁仁心馆的李大夫来了,说他们那边有个患者病情突然加重,他们束手无策,欲请你过去看看。”
“知道了,就来。”云蹊闻言,也觉得情况紧急,立即戴好面纱,跟着他去了,离去时还留了话,药方等她回来再誊抄。
她离开后,一直到日上三竿,陆万全才赶来万春堂,此时早过了医馆开门的时间。
他就是觉得自己再怎么任劳任怨,也得不到百姓的一句夸赞,功劳全到了贺霁言一个人头上,是以开始消极怠工。
老堂主正在帮一位上了年纪的患者看病,见陆万全这个时候才来医馆,心中不虞。
他默默回想,越发察觉陆万全这些日子来心思不在医馆,提点他:“行医之人,当心系病患,医馆本就人手不够,大家都宵衣旰食,你却这个时候才来,成何体统!”
陆万全虽心有不满,可到底不敢跟师父当面杠上,即刻低头认错:“师父息怒,徒儿早起偶感身子不适,喝了一帖药才来。”
老堂主冷哼一声,移开视线:“贺大夫已配好了第一批药,你带人去煎出来,给医馆的病患服下,再好生观察观察患者的情况。”
他知道这个徒弟争强好胜,可难免眼高手低。
他虽与贺霁言投缘,可一来,贺霁言毕竟不是他的徒弟,二来,他也看出贺霁言没有一直留在万春堂的打算,这个医馆,终归还是要传到陆万全手上。
等这场时疫过去,他要趁着一把老骨头还算硬朗,再鞭策一番这个徒弟,否则,他难以安心。
陆万全嘴上认了错,可心里十分不服气,眉毛高扬,憋着一口心气来到药室,看见药柜上云蹊配好的药,与一张圈圈点点的药方,忽然眸色一暗。
正巧药室四下无人,他拿起药方细看,读透了这张药方上所有药材的功效,暗道,那贺霁言确实有两把刷子。
虽这样想,可心中并不承认贺霁言比自己优秀,若给他一些时间,他未必想不出这方子来,只是师父不肯点拨他罢了。
他越盯着方子看,越觉一股焦躁在心头狂涌,一个念头不断在脑海中跳动,此番大好时机,他要让贺霁言身败名裂。
若是往这药里加上一味王不留行……
这味药材药性温和,并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也嗅不出什么味道,可与药方中原本的药材药效一冷一热对冲,便不足以散发药效,患者服下后不会有效果。
官府那边催解药催得急,若是三五日见不到疗效,难免会觉得贺霁言是个庸医,层层压力之下,他便不配待在万春堂了。
届时自己再拿出正常药方,所有人都要高看他一眼。
他从药柜中取出王不留行这味药,混入云蹊配好的药中,欲亲自去煎熬,可想了想,又顿住脚步,唤来后方负责煎药的学徒。
“阿福,我要去看诊了,你去把这药煎了,这可是贺大夫配的药,不得马虎。”
阿福不敢怠慢,将药材逐一包起,拎了下去:“知道了,陆大夫。”
云蹊去了趟仁心馆,原来是那位患者食用了辛辣之物,导致病情加重,她替人敷了药后观察了一段时间,待病情平缓后,她才回万春堂。
阿福这时候已煎好了药,一包药煎了五碗药汁,正端着出来,见云蹊回来,喊她:“贺大夫,您配好的药我已经煎出来了。”
阿福不过十六岁,是万春堂的学徒,常在后院煎药,他生得一张圆脸,做事机灵认真,很是招人喜欢。
云蹊一向放心他做事,只看了眼那五碗药,药草气息悠悠飘入鼻间,是那几位药材的味道无疑,“辛苦你了,给我吧。”
这五碗药她打算先给病情最严重的五位病患喝。
她亲自端着药去了病室,那五个病人的热疹因敷了药膏,消褪了不少,今日也不喊痒和痛了。
“这是我们万春堂配的解药,你们趁热喝了。”云蹊亲自将药碗端到他们手上。
这几位患者信任她,听到是解药,眼底大放异彩,放心喝下,“贺大夫的医术真是高明啊。”
虽说是解药,可也非灵丹妙药,云蹊怕他们操之过急,还特意跟他们道:“你们喝了后,还需在万春堂住个三五日,待身上的疹子褪了,才算真正痊愈。”
百姓们点头道谢。
云蹊一边观察这几个病患,一边连夜誊写药方。
前半夜,她去病室检查询问,服下药的百姓都道起疹子的肌肤上微微泛凉,她听后,异常欣喜,这便是药效起作用了。
这夜,她又熬了个通宵,亲力亲为誊写了十几张药方,打算一早便分发给各大医馆。
淡薄霞光透过窗纱,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她才终于感到困乏,欲趴在桌上睡会,眼皮刚合上,便听到有人慌张大喊。
“不好了贺大夫,那几个昨日服了药的患者,今晨病情突然加重,疹子长得浑身都是!”
云蹊晃了晃脑袋,甚至恍惚了片刻,才听清人声,立时紧蹙眉头,觉得不可思议。
那方子她敢打包票,退一步说,就算没有效果,也不可能会适得其反。
一股微弱的恐惧愈演愈烈,感直冲大脑,她顿时困意全无,奔至安置患者的病室,这一看,心神俱乱。
他们肌肤上本就消褪了些的疹子又卷土重来,又开始密密麻麻在长,甚至还有人出现了呕吐的症状。
云蹊静止在原地,如被人当头敲下一棒,把她的心神思绪齐齐敲断。
这一瞬,浑身血液倒流,她的指尖像在冰水中浸了一遍,冷得无知无觉。
怎么会这样?
她尚且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差错,只能暂时用药膏替他们涂抹,稳住疹子蔓延,再去后厨要了昨日熬药的药渣,可近期熬的药多,后厨每日定期清理药渣,昨日的药渣早被倒了。
她一遍遍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错?难道是负责煎药的人搞错了?
还没等她弄清状况,万春堂乱用药导致百姓病情加重的事一传十十传百。
官府的巡视官差立即将百姓服了万春堂的药方后病情急转直下的事上报,庐州知府勃然大怒,把万春堂所有大夫都押来衙门问话。
他本就重视这场时疫,层层压住消息,才没有传回京,影响他的业绩与前程。
他特赐万春堂牌匾与荣耀,可那批大夫居然个个都是庸医,本都快好了病,服了药竟又严重了,若那五人撑不过去……那可是五条人命啊,他只觉头顶的乌纱帽要不保。
“你们好大的胆子!那些百姓服用了你们配的药,为何还会病情加重?你们是在戏耍本官吗?”
堂前跪了一众大夫,后头的大夫战战兢兢,一句话也说不出。
云蹊与老堂主跪在最前头。
被带来官府的路上,云蹊并未畏惧,她满心想着那药为何功效会适得其反。
可眼下到了衙门,她终于从一个大夫的身份中暂时挣脱出来,意识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贺霁言这个名字能让她暂时安全生存,可一旦惹上官司,只怕有心人一查便能查出她来。
陆万全隐在衣袖下的手抖若筛糠,背上泛了一层冷汗,他也没想到,他就仅加了一味药,为何会出这么大的岔子?
唯一的可能便是贺霁言第一回开的缓解症状的方子中的药材,与他私自加的那味药材药效对冲。
可即便真相如此,他也不能宣之于口,不然便是害了自己。
他率先磕了个头:“大人,那药是贺大夫配的,除他之外的其他人并未参与,我们全都不知情啊!”
不如就把罪责推到贺霁言的身上,贺霁言是外人,万春堂的其他人若不想惹上麻烦,识相的也会跟他一起指认贺霁言。
老堂主双目一黯,不可置信陆万全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若是没有贺霁言,万春堂哪有今日的名声,哪能愈发被百姓看重?这种过河拆桥之事,他最是鄙夷。
“你住口。”他轻声呵斥。
当务之急,是将事情搞清楚,而不是推卸责任。
他信任贺霁言,信他配的药绝没问题,定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陆万全不解,开口反驳:“师父,我没说错,这药本来不就是他配的吗?是他医术不精,一味地贪功冒进,反倒连累了我们。师父如今是要为了他,搭上我们整个万春堂吗?”
果不其然,有几人惊慌之下,也说自己从未参与过配药方,药方皆是贺大夫配的。
“贺霁言,那药方可是你一人所配?”庐州知府疾言厉色,质问云蹊。
“的确是我一人所配,与他们无关。”云蹊沉着镇定,也敢作敢当,药方是她配的不假,她不想连累旁人。
这其中,定是哪一步出了纰漏。
老堂主突然道:“知府大人,那药方我也配了一半,并非贺大夫一人之过。”
陆万全则低着头,牙关微动。
他见师父是豁出去了要替贺霁言说话,心里极度不平衡,师父对一个外人的好,远胜过对他。
云蹊眼眶一热,鼻尖泛起酸意,可她并不想把老堂主牵连进来,朗声喊道:“老堂主配的方子,我并未采纳,私下自己又配了一份,没有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