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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抱香枝 第45章 清誉

白和光 · 穿越小说 · 457 KB · 2026-10-05 20:29:26

第45章 清誉

  “霁言!”

  老堂主意图打断他,想着有什么事情大伙一起承担,若有误会,总能解释得清的。

  “你们都别说了。”云蹊的声音清冷镇定,“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药是我配的没错,可我的药方,绝不会害人,许是中间煎药,不慎搞混了药材。”

  若有纰漏,那只能是她配好药离去后,有人替她煎药时,将药方不慎跟其他药材混合,才导致药效混乱。

  可煎药的阿福从小便在万春堂后厨煎药,这么重要的方子,怎会犯这种错?无论是不是阿福一时大意,只消一查那药渣便可,只可惜,那药渣没有了。

  她缓缓闭上眼,思绪一团乱麻,在脑海翻来覆去的绕。

  阿福一听,也吓得磕头:“不是我,我就是按照贺大夫配好的方子去煎药的,我还寸步不离守着药炉子,就怕他们搞错了。”

  其实云蹊也不是很怀疑是阿福那边出了错,他做事一向极为认真,她来万春堂这么多日都看在眼里,眼下听阿福言辞恳切,就更不觉得是他粗心大意了。

  饶是阿福单纯,没把陆万全供出来,陆万全也吓得手心冷汗涔涔,如芒刺背,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老堂主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忽然转头,盯着陆万全,话中是深深的质疑:“万全,我不是叫你去煎药吗?你为何假手于人?”

  老堂主此话一出,不止陆万全心中一震,云蹊也眸泛明芒,视线朝陆万全扫去,暗暗思量。

  若这其中还有陆万全的事,那一切都好说了……

  陆万全本就因她揭发了陆万贵联合张道人行骗一事对她颇有成见。

  后来她来到万春堂,做了万春堂的大夫,他也对她冷嘲热讽,水火不容,无非就是怕她是故意博得老堂主的信任,将来觊觎这间医馆。

  她虽配不上君子之称,可这陆万全,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她暗自冷笑,陆万全有足够的动机,往她配好的药里加东西,再故意支会阿福去煎药,万一东窗事发,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你在我配好的药里加了什么?”她两颗瞳孔漆黑有神,不再是怀疑,而是明晃晃地质问,这声质问中,也带着极度的愤怒。

  枉他为一个大夫,竟能为一己之私,拿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陆万全被她的眼神吓得一激灵,慌张在众人跟前辩驳:“师父是叫我去煎药,可我一到药房,便有患者来找我看诊,我忙不过来,才唤阿福去煎药。贺霁言!你无凭无据,自己配错了药,反倒咬我一口,还请知府大人明鉴,重重治这个庸医的罪。”

  他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唯有额头撞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才令他稍稍安定心神。

  这是官府,凡事要讲人证物证,一来,无人看见他动手,二来,那药渣子已经没了,贺霁言就算猜到是他,又能奈他何?

  这一切都是他贺霁言咎由自取,谁让他高高在上,欲独揽功绩,关起门来自己配药,现在知道是自掘坟墓了吧?

  云蹊眼底流露出无限的悲哀与讽刺,她断定就是陆万全干的,可惜什么证据都无,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小人撒谎狡辩。

  “陆万全,你真的问心无愧吗?”她极为厌恶地凝视他,目光仿若锋利刀刃,要把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一字一顿,“你就不怕今夜天打雷劈,叫你不得好死?”

  陆万全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强行挺直身躯,嘴角微微抽搐:“贺霁言,这是公堂,诅咒若有用,你是把知府大人当摆设吗?”

  老堂主捂着胸口喘气,模样痛心疾首,扯住陆万全的衣袖:“你给我……住口!”

  陆万全也顾及不上师徒情谊,怫然甩开手,“知府大人,万春堂的名声您是知道的,除了草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这么多年,从未有百姓说过万春堂的半分不好。这个贺霁言,来路不明,信誓旦旦说能配药,结果就酿出了那样的事,大人不若查查他的身份。”

  云蹊自从进了这公堂,便心如死灰,早料到身份要暴露。

  可这并不是她畏惧的,她害怕的是自己背上庸医的骂名,日后被百姓指责。

  她只想要一个公道。

  庐州知府再次望着堂下跪着的斯斯文文的青年,那杆名为怀疑的天枰开始朝云蹊身上移动,忽然觉得陆万全说的有几分道理,此人的确面生,亦是突然来的万春堂,行迹可疑。

  正当此时,一名官差慌张跑来禀报:“不好了大人,服了那药的患者,其中一位身亡了。”

  堂下众人鸦雀无声。

  风清日朗的夏日,云蹊却在酷暑中结了冰。

  “将此人收监,听候发落!”庐州知府指着云蹊,气得发颤。

  万春堂的大夫到底在这场时疫中有些功绩,若全定罪,难免有非议,他只能关押云蹊,等上面问起,便说是此人配错了药,害了百姓的性命。

  老堂主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师父!”

  “师父,你怎么了?”

  云蹊被钳制住手臂,眼角被不断涌出的温热洇湿,想开口说什么,又犹如有刀子在割她的喉咙……

  —

  此事一出,庐州知府再不敢隐瞒时疫,也怕后续病情不可控,即刻上报。

  尚未抵达庐州的谢暇在路上接到这道急奏,看过后,继续让人将折子派发回京,拨一批药材与银钱来庐州。

  而他也更坚定了往庐州去的心。

  他一猜便知,庐州的这场时疫有段日子了,是那知府何旻隐瞒不报,直到如今兜不住了才上报朝廷。

  奏折并未加急,可见不是什么大规模不可控的瘟疫,可何旻此举,已经罔顾百姓安全,实在胆大包天,恐怕这官他是不想做了。

  他命人继续朝庐州赶路,思绪却不受控制。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不知是否身在庐州,有没有遇上这场时疫,现在怎么样了?

  时隔多日,一想到她的样貌,他仍忍不住咬牙切齿,愤恨不平。

  谢暇这趟是微服南下,到了庐州,已是七日之后。

  此时时疫已得到有效控制,患者服了万春堂陆大夫配的药方,不消五日,红疹褪去,尽数好转。

  百姓都在传陆万全陆大夫华佗在世,是庐州百姓的恩人,医术远胜他师父,大街上的百姓都自发送锦旗进万春堂,医馆门口水泄不通。

  “那是做什么呢?”

  谢暇坐在马车内,听着周遭不休的赞誉与附和,只觉得聒噪,微微眯眼,向长青询问状况。

  长青打探回来,道:“爷,有位姓陆的大夫,他配的药方治好了庐州的时疫,百姓自发赠礼称赞。”

  谢暇听到大夫这个字眼,眉头抽动,随手挑开车帘,朝那名为万春堂的医馆轻微瞥了一眼,见个年轻男子喜笑颜开,受了不少百姓的礼,站在人群中央同百姓说话。

  他不禁微哂,收回视线。

  倒也不排除此人是有些本事,可看这做派,也是个追名逐利之徒。

  若是她呢?她会同此人一样吗?

  很快,他抚平了自己这丝荒唐的想法,他也没抱多少能在庐州找到她的打算,他只是不放心,想亲自来查。

  “去让何旻来见我。”他淡淡吩咐。

  何旻这个庸官,连时疫这种大事都能欺上瞒下,背地里为官如何,还得去查查才知。

  乌云蔽月,星斗稀薄,庐州的夏夜比京城要热许多,暑夜里,偶有一阵凉风都是奢侈。

  谢暇购下一间私宅安置,派出去查云蹊下落的人刚出去,何旻后脚便来拜见他。

  何旻眼看时疫解决,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思忖着,就算事后朝廷派钦差、御史来庐州巡视,也会嘉奖他及时防控,抑制病原。

  至于那个服药后身亡的百姓,到时候便把贺霁言交上去,就说是此人配错了药,吃死了人,让朝廷拿他问罪。

  原本如意算盘打得叮咚响,可小厮突然来报,说京里来的谢大人要见他。

  他反复确认,才打听清对方是随国公世子,前浙江巡抚,现任刑部尚书兼内阁次辅的谢亭植。

  当即吓得屁滚尿流,从榻上爬起来,穿好官府便来拜见,一路上惴惴不安,他怕是朝廷猜到他隐瞒病情不报,正是派这谢亭植来查他的。

  进到花厅,沉水香清冽浓厚,周遭透着一股威仪之气。

  谢暇正一袭深青色衣袍,坐在上首,神清骨秀,玉容端方,一手抚着茶盏,氤氲热雾濯得他眉眼愈发凛冽清寂。

  何旻虽是初次见他,可也听过不少他雷厉风行的手段,岂能不惧,慌张拜下:“下官拜见谢大人,不知谢大人亲临庐州,多有怠慢,有失远迎。”

  “何知府免礼。”

  谢暇含笑招待,命人看茶赐座,举止温和儒雅,尽显世家文臣风范。

  客套毕,他与何旻谈话时,又迟迟不说正事,只问些庐州风物,山水之乐等闲话,令何旻越听越楞,摸不着头脑。

  好半晌后,谢暇才抿了口茶水,嗓音清朗:“本官是到了庐州后,才听说时疫的事。可这时疫传染到发作并非短短几日功夫,想必何大人上报之前,庐州便已经经历了一段时日的时疫了吧?”

  他方才待人谦和,以至于何旻稍微放松心神,眼下又突然开门见山,打得何旻一个措手不及。

  何旻岂能听不出,谢暇这是在质问他为何知情不报。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没遇上他便过去了,可偏偏谢暇来了庐州,就必须给他一个合理的交代了。

  “谢大人有所不知,这场时疫规模并不大,原本是万春堂的贺大夫胸有成竹说能研制出解药。下官见病情可控,也不欲引起百姓恐慌,便想再观察几日,等解药配出,是以才按下不表。”

  何旻正是想将罪责推到贺霁言身上,直说是他贻误病情,道来:“可谁知,那贺霁言是个沽名钓誉的庸医,他配的解药,竟令患者服药后病情加重,其中一位患者当场死亡。下官察觉不妙,才紧急上报朝廷,所幸万春堂有位陆大夫妙手回春,最终是他配出的药方,替庐州解了这场天灾。”

  “哦?”谢暇早已派人去查了这何旻,查到此人去岁联合当地巨贾,贩卖私盐赚取利润,虽打点得隐蔽,却还是露出了些蛛丝马迹。

  本身影子就是歪的,一听他这话,便知他在推卸责任,于是饶有兴致问道:“此庸医竟如此胆大包天?”

  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何旻即刻附和:“大人,下官还查到,此人女扮男装,连身份都是假的,是个黑户,不知可是哪地逃来的囚犯,难怪如此罪大恶极!”

  谢暇猛然挺直身形,眼皮一跳,一股朦胧的预感在心底翻转变幻,逐渐清晰。

  茶水滚烫,他握着杯身的掌心纹丝不动,甚至察觉不到高温烧灼带来的痛意,那日日夜夜在心头反复叫嚣的执念,宛如寻到了源头般,躁动不休。

  “贺霁言。”他默念这三个字,把这三个字拆成一笔一划,在齿关狠狠嚼碎,“尚在何处?”

  何旻答来:“此人顽劣,已在狱中关押了一段时日,仍不肯招,下官正准备明日上大刑。”

  谢暇乌黑的两只眼中光彩缭绕,胸膛不住地颤动。

  —

  牢房光影昏幽,不见天日,除了血腥气便是一股潮湿的腐败气息。

  这是云蹊被关在狱中时间最长的一次,她习惯了多日的黑暗,甚至一丝天光照进,都让她觉得异常刺目,极其不适。

  她衣衫脏污,蓬头垢面,女身自然也暴露无遗。

  她心知肚明,那庐州知府何旻是听说出了人命,才急于找人顶罪,而这个人,她最合适。

  这十几日来,她阖眼的次数屈指可数,一闭上眼,除了谢暇来抓她,还有百姓们纷纷骂她是庸医,说她是杀人凶手,残害性命。

  她又想起了小时候跟着外公学医,外公总教她的那句话。

  “不炫虚名,惟其博济;不计其功,不谋其利;不论贫富,药施一例。”①

  跟着心中那道声音默念完这句话,她眼眶又蓄起了泪,水光濯去眸中深灰,一双眼中不变的是那丝明亮的光。

  她从来都无愧于大夫这个称呼,也无愧于经她诊治过的百姓。

  然而对于一个大夫来说,最重要的便是名声,这个名声,不是外界虚名,而是众人对她由衷的认可。

  她真的不想,成为他们口中的恶人,这比杀了她、摧残她的肉。体还难受千百倍。

  她不知外头怎么样了,陆万全那个混账,顺理成章除掉了她,现在应该洋洋得意拿着她的药方,博得了百姓的赞誉吧。

  老堂主呢,他身体还好吗?

  她如今身份暴露,谢暇什么时候找过来?

  无数只大手合力,搅得她身心筋疲力尽,眼前天昏地暗。

  她只觉得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自由,在封建强权面前,不值一提。

  这丝偷来的天光,真的好短暂。

  为什么要一次一次给她希望,又一次一次无情毁灭,将她打入深渊,带回原点。

  她也只是一具肉体凡胎,极度的疲乏与惊恐已让她神思衰竭,想不出什么办法。哪怕累到极致,她也强撑着不敢睡过去,她怕睡着了,有人会让她强行画押,承认配错了药方,毒害了百姓。

  她靠墙僵硬地坐着,神思漂浮,连牢房的大门被人打开都无所察觉。

  两名官差进来催促:“赶紧出来,今日过堂,京城的大人物来了,你识相就快些招了,也免得吃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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