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误会
沈府花厅,围了一大批人。
桌案上的茶水全冷下去,茶叶沉入杯底,不见一丝热气。
各处铺子的掌柜皆在跟沈随玉汇报,说官府以他们铺子里的货物以次充好,倒卖高价为由,抽走了半成货物回官府检验,导致各处商铺没有货源,只好关门歇业。
沈府这几日可谓是愁云惨雾,连各处掌柜都猜测是不是他们少东家得罪了什么人,才引来蓄意报复。
“少东家,您看,这该如何是好?”
沈随玉之所以穿越至今,能把沈家商铺打理得仅仅有条,便是因为现代专业对口。
他家境优渥,学的便是商贸管理,在现代自己家也有一份不小的家业。是以,沈家的这些产业,他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沈老太爷身子又不好,见向来放鹰逐犬,烂泥扶不上墙的孙子一夜之间突然出息了,便放手颐养天年,当闲个云野鹤周游四方,将沈家家业俱交由沈随玉打理。
可饶是沈随玉经商手段了得,被谢暇故意针对这么长时间,也是极为懊恼烦心。
他算了一笔账,各处商铺亏空了一大笔银子,怕是要接下来三五年的盈利才能填的上。
谢亭植这个道貌岸然的混账东西!
沈随玉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叹了声气:“就按方才我说的办,别跟官府硬刚,该配合配合,该关门关门,正好给你们放个假。另外,通知余下的商铺,将官府会查的各项文书办齐,别再让谢暇的人钻空子了。”
谢暇真像个疯子,是铁了心要搞死他。
如今也只能见招拆招,只要谢暇找不到云蹊,便万事大吉。
他倒要看看,谢暇堂堂内阁次辅,为了一个女人,究竟能报复他到什么时候?
日子又这样过了几日,因沈随玉提前通知各处商铺办齐文书,防患于未然,谢暇没找到突破口,沈家各处商铺暂时风平浪静。
就在沈随玉以为谢暇要专心政务,放弃从前的儿女情长之时,传来的一个消息令他异常震惊。
“少东家,不好了,随国公府那边有动静,谢亭植动身下江南了。”
沈随玉今日抽调各处铺子里的人手,又亲自盘账,劳累一日,才得了空闲,方才用书盖着脸躺在摇椅上小憩,听了这话,心中一紧,蓦然睁眼,困意烟消云散。
“什么时候的事?”他眸色沉浓,嗓音发紧。
他知道,谢暇下江南,意味着什么……
侍从道:“就方才,船都要出发了。”
沈随玉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无节律跳动,强令自己冷静下来,脑海思绪万千。
谢暇若是查到了云蹊的安身之所,亲自下江南抓人,想必会把这个消息藏得密不透风,又怎会有机会传到他耳中?
这极大可能是个幌子,目的就是逼迫他行动。
侍从看出他脸上的忧虑,问道:“少东家,可要给云姑娘传信,叫她小心为上,最好赶紧离开庐州。”
“不能传信。”沈随玉想也没想,当机立断否决。
这封信传出去,无疑是给谢暇的路引,他只要跟着信走,便能找到云蹊。
他知道,这是谢暇在逼他做选择,是无动于衷,看着云蹊有可能暴露,还是动身去找她,主动让她暴露。
最好的办法便是坐以待毙,不动如山。
可他又不能确定,谢暇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关于云蹊的消息吗?他知道谢暇的手段,知他智多近妖,绝不好糊弄。
若他知道呢……
在云蹊极有可能有危险的情况下,他没有办法继续安心在京城呆着,思忖良晌,他想出了一个法子:“你找个身形气度与我相似之人,扮作我的样子,速速带批下人,坐船下江南谈生意,往饶州、广信方向走。”
而他,用个假身份,快马加鞭走陆路去庐州,来一招声东击西。
这样一来,谢暇若是真打算逼他行动,想根据他的行踪找到云蹊,就会跟着那坐船之人不放,刚好为他争取到时间去庐州通风报信。
京城渡口,由于昨夜刚落了一夜的雨,江心白雾笼罩,水天一色。
谢暇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眺望一望无际的江面,目之所及,烟水茫茫。
还没等他开口,长青便靠近马车禀报:“爷,沈随玉找来冒充他的人上船了。”
谢暇淡淡冷笑,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修长的指节放下车帘,淡声道:“别打草惊蛇,让我们的人跟着他们的人。”
他就猜到,沈随玉会坐不住,可当听到沈随玉立即就动了身的消息时,他依旧难以抑制住心头的怒火。
沈随玉就这么放心不下她?分明家中商铺的事都千头万绪,听到她有危险,还能马不停蹄地去找她。
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他微勾唇角,冷冽一笑,“备马,出城。”
沈随玉乘的马车赶了一日路,已离了京,快至保定地界。
他得到了消息,他的人一上船,谢暇便以为船上的人是他,用一艘私船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果然他没猜错,谢暇是想利用他,找到云蹊。
他打算让自己的人带谢暇兜圈子,为自己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去庐州。
江南并不安全,这次见到云蹊,他把她带去西北安置,谢暇定然想不到。
傍晚,马车仍在赶路,顺利出了两道城门。
夜色渐深,两只灯笼中散发出的微弱烛光,照亮了前方阴暗的路。
虽是官道,可难免有崎岖之地,沈随玉的身形跟随马车左摇右晃,车轱辘碾过砂砾石块,那阵阵嘲哳声震得他心头不大安宁。
不知为何,他一路胸口沉闷,总觉得有股不好的预感。
因谢暇遇袭,临近京城各地城门的防备都严了一层,他却觉得从京城到保定,这一路都一帆风顺。
就算他没用沈随玉这个身份,用的是假身份,扮成普通商人,那搜查应也当照严不误才是。
难道有人故意让他畅通无阻?
人马行到一处竹林,蓦然,乌云遮蔽一半月光,四周阴风袭来,细密的恐惧感犹如一张巨网,朝他压下来。
“停车,原路回京。”
他恍然大悟,自己被人算计了,不能再继续赶路了。
车夫回首答:“怎么了,少东家。”
车夫话音刚落,便被一只凌空飞来的利箭穿透胸膛,衣襟顿时被鲜血染红,一声哀呼之后,人翻滚下马车。
沈随玉眉头一皱,终于察觉异动,周围他带的侍卫也抽出刀剑戒备。
紧接着,马蹄声由远及近,从竹林深处奔出一队人马,须臾之间,两方即刻交起手来,刀剑猎猎交织,闪出道道耀眼白光。
那批突然而至的人武功高强,身手不凡,沈随玉带的侍卫不是对手,尚未交手两三下,就皆被卸了刀剑,束手就擒。
沈随玉被擒下马车,他静静望着这些着夜行衣的杀手,不用猜也知晓,这些是谢暇的人。
谢暇与他一样,来了一招声东击西,那坐船下江南的,不过也是他派去的障眼法。
他是想跟着他走陆路,找到要找的人。
待竹林风平浪静,乌云散开一片,一轮浑圆的月映在水洼中,空中飘下的一片竹叶,将月影划起了皱。
谢暇高立马上,悠悠走来,一身玄色锦袍融入夜色,黑的凛冽。
沈随玉也不惧他,哪怕被人押着双臂,仍直起背脊看向他,面上风轻云淡:“沈某不过是夜里出城谈桩生意,谢大人却突然截下我的车马,射杀我的家仆,这是何意?”
谢暇轻抚胯。下骏马的鬃毛,挑眉一笑,不欲与他废话,开门见山:“你把我的人藏到哪去了?”
他本就没打算一路跟着沈随玉找到云蹊,这一路山高水长,沈随玉定能有所察觉。
在京城他不好动沈随玉,出了京他还能动不了他?沈随玉若是不告诉他云蹊的下落,他有的是法子折磨他。
“你的人?”沈随玉徐徐抬眼,望着他,失声哑笑。
在谢暇听来,这声质问,是赤。裸裸激怒。
他尚算平和的面色在听到他这句话后陡然阴沉,抬眼时,目光化为一把能直刺人血肉的利刃。
不是他的人,难道还是他沈随玉的人?
他还不确定,他们一男一女汇合之后,都做了些什么?云蹊有没有背叛他?若是有,他先杀了沈随玉,再找到她,好好跟她算这笔账。
“你说这深更半夜,荒郊野岭,沈老板外出谈生意,遭贼人袭击,滚落山崖,尸骨无存,明日一早传回京城,会不会有人信?”谢暇翻身下马,步步走去。
沈随玉揣摩他这句话,听出谢暇是想以他的性命做筹码,逼问云蹊的下落了。
或许他说与不说,今夜都难从谢暇手中脱身。
“你和她不是一路人,你做你的高官,她也有她要做的事。”他看似是在劝谢暇放下旧怨,实则是在拖延时间。
谢暇嘴角不可思议地微抽。
眼前这个人,是在叫他放手?云蹊是他的人,他们死都要死在一起。
他眼底激起千钧怒意,一掌震在他胸膛,沈随玉瞬时被击倒在地,唇色发白。
“沈老板,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把我的爱妾,藏到哪里去了?”
“咳咳……”沈随玉对他的动手预料之中,这一掌落下,他还算是有些防备,没受多大的内伤,直起身子时,身上的玉佩倏然滚落在地。
莹润的玉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在夜色中熠熠生辉,谢暇眸光狠动,看清了落在地上的东西后,只觉眼球被数支尖针狠狠一刺。
他见过云蹊的玉佩,而沈随玉身上掉出来的这块,质地形状与她的一模一样,他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与她的那块互补的另外半块。
而云蹊却与他说过,这两块玉佩是她爹娘传给她的,被她弄丢了一块,是以,另一块她视若珍宝,他念她可怜,才还给了她。
可如今,她口中被弄丢的那块,竟出现在沈随玉身上。
这分明就不是什么传家宝,而是她跟沈随玉的定情之物吧?!
怪不得她那般宝贝,怪不得她多次求他还给她。
她怎么能那么对他?
他胸膛剧烈震动,笑得低沉阴戾,眸中泛起猩红:“你这玉佩是……”
他的神思只聚集在玉佩上,极度的悲愤与自嘲占据了他大半部分心神,质问沈随玉的话还未说出口,骤然两只利箭当空飞来,射穿了擒住沈随玉的那两个黑衣护卫的脑袋。
沈随玉显然是等候多时,见两边人倒下,觊到空子,拾起玉佩。刹那间,山林涌起朦胧白烟,蒙蔽了众人的双眼,趁此之机,有几名杀手踏月而来,掳起沈随玉,足梢点起马车接力,一前一后架着人走了。
沈随玉出城时,便通过与公主府相连的暗道,传信给徐静姎,叫她派人暗中保护他的安全,威胁她,若他有什么事,他就把她搜刮不义之财、民脂民膏的勾当曝光青天之下,让谢暇能找到理由攻讦她。
徐静姎派的这几个是大内高手,果然将人成功救走。
一瞬间,白雾尽散,谢暇回过神来,眼前开阔,山林空荡无人,月色如霜。
“爷,要去追吗?”长青策马问道。
谢暇五官晦暗,不辨神情,冷嗤一声,并未发号施令。他知道是徐静姎的人出手了,去追人也是无济于事,若是追到京城地界,还会给自己留下追杀皇商的把柄。
他眼前依旧晃着那只玉佩的光影,一想到那是云蹊和沈随玉共同的信物,便眉心大跳,手掌寸寸捏成拳,发出咯吱闷响。
他的内伤未完全痊愈,只觉一腔血气又在翻涌,服下带在身上的药,才缓缓压下痛楚。
她躺在他身侧时,手里握着的,是与另一个男人的信物。
而他送她的礼物,她弃如敝履,能随意丢弃在路边。
凭什么,他到底哪里对她不好,她要这样对他?
她凭什么能这样对他?
他眼底倒映着扭曲的痴狂。
“爷,天快亮了,可要先回京?”长青问他。
谢暇沉思良久,固执地摇摇头,他不回京。
他先前已经排除过江南一些地方是他们故意放出来混淆视线的,查到最后只剩汝宁、庐州、安庆这三个地方。
而沈随玉听到他动身的消息,便心急火燎坐不住,可见,人就在这三个地方其中的某处。
他本就有伤在身,皇帝不想他死,让他安心养伤,还特许他告假一段时日。
他偏要亲自走一趟,亲手将她搜出来。
他想了想,随口道:“启程,先去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