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安顿
云蹊在给沈随玉送出那封信后,并未收到他的来信。
她知道,是京城那边谢暇盯得太紧了,他不能传信太频繁以暴露她的位置。
只要消息送到了就好。
她相信谢暇找她也不会找太久,他那么高傲,那么不可一世的人,不过是觉得自己被她算计了,咽不下心中的那口气而已。
等过个一年半载,风头过了,找不到她,他就会消停。
往后他位极人臣,娇妻美妾在怀,慢慢会将她抛诸脑后。
她要做的就是在庐州用“贺霁言”这个身份安生呆着,这段时间不能随便出城,不能惹上官司,便没什么大问题。
希望沈随玉在京城也能安然无恙。
捱过这三年,他们便能顺利回去了。
窗帘开合,晨光破晓,一丝稀薄的日光照进木屋,邻居家的公鸡已经叫了好一会儿了,云蹊才穿衣下榻,伸了个懒腰,倚在窗边,望着一碧千里的天空,觉得今日天气应是不错。
这样独自住在一间小屋,每日睡到自然醒的日子别提有多惬意了。
这间房子她没有通过官府所设的租铺找房东租赁,就是怕有人会去查官府的租赁记录,是以她到了庐州后还奔波了几日,住了几日简陋、不需要出世身份信息的客栈,一边多处打听,才从一个女房东手里私下商议租下这间房。
她多付了两倍租金,房东收了钱后,还替她备了些屋内的起居用品,如今住着一切都习惯。
邻居赵元生听说她是读书人,说要付她束脩,让她教自己五岁的儿子识字,她闲着也无事,不过是教个小娃娃识字,举手之劳,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这小孩还算乖巧聪慧,她每日上午教他认五个字,握着他的手教他写一遍,到了饭点赵家夫妇就会来接人,若是家里做了好菜,还会给她带一份。
云蹊盛情难却,午饭就有了着落了。
这日吃完午饭,小憩了半个时辰,她想到自己如今女扮男装,安顿下来后,还没来得及买几身换洗衣物,打算上街一趟去买几身。
到了街上,去成衣铺要经过万春堂,她与万春堂的老堂主算是很有缘分,若不是老堂主,她可能十年、二十年都找不到回家的方法。
因此,路过万春堂外,她刻意多驻足了片刻。
因那日老堂主念着徒弟犯下大过,跟百姓许诺,往后一个月,万春堂免费替所有百姓看病,分文不取。是以,万春堂外排起了长队,皆是看病的百姓,看这阵仗,万春堂的大夫恐怕要一日不吃不喝才能看完这么多患者。
她站在医馆外踌躇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不知她可能帮得上忙,就当是还老堂主的赠书之恩吧。
进了医馆,的确是大夫不够,才四五个人,要应付外头上百个百姓,一个个焦头烂额,根本忙不过来,连老堂主都亲自坐镇,替人看病。
云蹊抬眼望去,只觉老堂主正在把脉的那个人有几分眼熟,正是那日在山海居差些就被骗的身患绝症的男子。
她神使鬼差地走过去,只见老堂主已经替那人把完脉了,他蹙着眉头,面色凝重,似乎也看出此人的病不好治。
“您看我这病,能治吗?”那男子姓卢,名唤卢越,他这病走遍天南海北都治不好,还险些上当受骗,渐渐地,他都不抱能治好的希望了。
老堂主沉默片刻,道:“你面有黄疸,食欲不振,胸闷盗汗,是肝脏疾病。”
这点与云蹊猜的没错,她站在一旁静听。
“现在还能治,再晚一个月就迟了,我给你开个方子,这方子还有药引,二者缺一不可,你回家连服一个月,再来找我看第二回。”
云蹊双眸微微睁大,对此言感到讶异。
其实这个病给她治,她没有把握治好,也只能开些寻常缓和的方子来宽慰人心,治标不治本,可听老堂主的话,他竟像是有办法治好的。
那姓卢的男子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老堂主您可真是华佗在世!”
接着,老堂主便给人写方子,他显然是没有察觉到云蹊的存在,戴上一副看样子有些年头的西洋眼镜,下笔极为认真。
云蹊将他写的药方尽收眼底,那股震惊与佩服之感在心中愈发放大,老堂主开的方子有几味她都很陌生,只听过药效,却不知如何搭配,若是叫她开,她开不出来。
她盯着老堂主不消片刻功夫就写成密密麻麻的方子看,忽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这方子上的药材加在一起,功效便彻底出来了,能有效治疗这位患者的病症。
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仅仅这一张药方,她便看出,老堂主的医术远远在她之上,是与她外公那种程度的大夫,恐怕她还要学个十几年,才能追上他们。
若是趁着在庐州的这段时日,跟着老堂主精进医术,定能大有裨益。
她在一旁站了这么久,老堂主开完方子才注意到她,有几分意外,随后又和蔼笑道:“原是贺公子。”
“路过医馆,想进来看看。”云蹊见他要起身亲自去给人抓药,搀扶了他一把,“您是我师祖的同辈,这么叫实在折煞我了,唤我的名便好。”
老堂主笑着道好,他在称量药材,每一步都极为精细,云蹊边道:“方才看您给患者开的那方子,实在令我受益匪浅,若是能得您指点,是我的荣幸。我看万春堂的大夫都忙不过来,若您不嫌弃我愚笨,可否让我来试一试。”
老堂主将药材逐一分装,听了她的话,笑道:“我都半截入土了,你们这些后生若看得起我,我就算倾囊相授又何妨,都是替百姓治病。”
云蹊不知为何,虽与老堂主不过两面之缘,可就是这短短几瞬的接触,让她觉得老堂主不仅医术精湛,也是个医德高尚的好大夫。
“不过,你虽是林执生的徒孙,想入我万春堂,还需通过我的亲自考核才行。”老堂主对她道。
其实他知道这位后生医术必定不差,可万春堂有万春堂的规矩,于是,他让云蹊坐诊了三日,自己在旁监督。
云蹊开的药方他一一过目,每一张都万无一失,她用药稳重谨慎,又不失大胆灵活,的确是个好苗子。
最多十年,想必能青出于蓝胜于蓝,把她师祖都给比下去。
通过了老堂主的考核,云蹊便过上了在万春堂坐诊,早出晚归的生活。
其实这与她在现代的生活差不多,白天在医馆帮人看病抓药,晚上下班回家睡觉,或者和朋友聚聚。
在万春堂坐诊的这几日,仿佛让她回到了穿越之前的日子,只专注干着自己的本分工作,一天一天,好好生活。
如果剩下的这三年,能一直这么安稳地过下去该多好。
此后一连下了半月的雨,正值炎炎酷暑,闷热阴湿,这样的气候最是容易引发病症,因此许多百姓身上起了过敏性热疹,这种疹子会通过空气与接触传染。
万春堂挤满了病患,所幸云蹊与众位大夫研制出了有效缓解的药方,阻止了这场疾病的蔓延。
庐州知府亲自到民间市井巡视,见病症可控,不欲宣扬引起恐慌,便并未上报给朝廷,还挥笔立就,亲赐牌匾,着重嘉奖万春堂。
深夜,云蹊还在与老堂主在药房讨论如何进一步改良药方,让染上疹子的患者早日痊愈。
灯影昏黄,照的桌上的几张药方字迹清晰,老堂主眉头紧锁,面上是化不开的凝重。
云蹊看出他的忧虑,担心他的身体,给他倒了杯茶。
官府送牌匾,既是荣耀也是催促,既然接了这块牌匾,获得了名声,肩上便如压了担子,定要早日配出彻底根治的方子才是。
“您为何不叫陆大夫他们进来一起商量,集思广益?”云蹊问。
老堂主如何不知晓他那几个徒弟的深浅,只摆摆手:“他们虽医术尚可,可对这行的慧根不足,让他们想方子也是无济于事,我若不采纳,又伤了他们的心。”
云蹊在万春堂这几日,也看出陆万全那些人是什么水平,就如老堂主所说,医术不差,但死脑筋,不懂变通,老堂主顾着治病,又要顾着师徒情谊,这桩事也是极为难办的。
她望着那张方子,蓦然灵机一动,提议:“再加芥穗四钱、牛蒡子六钱、甘草五分呢?”
老堂主眼中一亮,觉得有理,动笔写下,边写边道:“此方虽剑走偏锋,但又能与其他药材互相融合,相辅相成,便试试你这方子。”
他这辈子或许再也见不到林执生了,但能遇上他这般优秀的徒孙,也算了却了晚年的遗憾。
此时,陆万全与几个大夫还在正堂坐诊,病人实在太多,这两日医馆开到三更才关门。
有一男一女结伴而来,并不是看病的,二人在万春堂门前张望一阵,没见到云蹊,便问:“请问贺大夫在吗?”
陆万全听说他们是找贺霁言的,瞥了瞥嘴,敷衍道:“他不在,你们有什么事?”
那妇人将手中的锦旗摊开,上头绣着妙手回春,华佗在世四个大字。
“贺大夫治好了我丈夫的腿,这是我专门去县里请的锦旗,想赠给他,他若不在,不知能否麻烦这位大夫替我们转交给他,我们夫妇俩都很感谢他。”
陆万全只随意瞧了那锦旗一眼,便低头写方子,没空理会那对夫妇:“知道了,你们放那吧。”
夫妇俩又道了谢,离开了万春堂。
待人走后,陆万全只觉那鲜红的锦旗格外刺目,他啪嗒一声搁下笔,压抑不住对贺霁言的厌恶与不满。
他在万春堂行医这么多年,只得过两面锦旗,而那个贺霁言才来不到一月,就有百姓给他送锦旗。
他倒是觉得此人的医术远不如自己,只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白让那贺霁言得了这样的好名声。
更何况,此人还害得他亲弟弟锒铛入狱。
他昨日还去大牢看望了,弟弟挨了几鞭子,人不人鬼不鬼,一直求自己救他出去,模样着实凄惨。
他越想越气,忍不住捏紧双拳,若不是贺霁言多管闲事,他弟弟怎会受那牢狱之苦!
师父也太无情了,他们兄弟俩父母双亡,跟着他学医十几年了,师父那日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替他弟弟求情,他也能理解。可那个贺霁言才来多久,师父有什么话都跟他说,反倒把他这个正经徒弟隔绝在外,这会两人怕是在房中商议药方。
不支会他一声,无非是师父心里没他这个徒弟。
他不禁暗暗担忧起来,这万春堂,师父百年之后,不会要传给贺霁言这个外人吧?那他这么多年的当牛做马,任劳任怨又算什么?
官府已经下令催促了,若这次药方成了,贺霁言只会更受百姓赞誉。
可若是药方无用,或是适得其反呢?
他眯着眼,心生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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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派人在汝宁、庐州、安庆这些谢暇吩咐的地方查了将近一月,要凭借这一月来过关的、路引上性别是年轻男子的查出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于是只能结合过关文书与官府的租赁信息来查,在这三个地方排查了成百上千人,还带人一一去看过,皆不是要找的人。
谢暇听了禀报,折断了一枝狼毫笔,眼底浮动的是锐利的锋芒。
若是找不到,那极有可能是她安顿之时没有通过官府的正当途经租赁房屋,而是私下与人相谈。
也是,沈随意与她分别时,定给她留了大笔银子。
有了钱,什么办不到。
他握着那枚香囊,身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如触碰了开关一般,开始隐隐作痛,他眉心一跳,话语露着痴怒:“云儿,你最好祈祷别落到我的手上。”
这些日子,他夜不能寐,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盘旋的都是她的影子。
最深刻的,便是那日在清濛山,她向他招手,装腔作势地说出等他回来接她去打猎。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都想把她弄回手中。
沉思片刻后,他从圈椅中缓缓起身,似是想到了什么。
既主动找不到她,为何不能让人带路?
“把我要下江南的消息,放给沈随玉,另外再继续派人盯着,不能让他有传信之机。”他说出这句话时,止不住胸膛颤动。
他要做出已经查出了云蹊的行踪,打算去江南寻她的假象。
他就不信,沈随玉见他动身了,还能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