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追赶
谢家老宅正院,房屋亭台古朴雅致,庭院繁花似锦,丫鬟们有条不紊地穿梭在抄手游廊下洒扫。
云蹊被引着进来,却是往正院的方向走。
她心中明了,却明知故问:“这位妈妈,不是说三姑娘病了?我瞧着,这不是三姑娘的住处吧?”
那婆子也不遮掩了,如实坦白:“是太太与林姑娘想见您,您既是大爷的内人,也应当来拜见太太与未来的大奶奶。”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义正言辞,摆明了是想让云蹊看清自己的身份。
采蓝簇拥着云蹊,不让那婆子靠她太近:“就算要拜见,大爷不在,哪有让我们娘子独自前来的道理,不若还是等大爷回来……”
话未说完,那婆子便狠狠甩了采蓝一耳光。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跟你们主子说话,有你什么事!”
采蓝捂着脸,眼底蓄泪,默不作声,拾翠上前扶她。
云蹊攥紧了拳,心绪微动。
她明白,这一巴掌,便是她们趁着谢暇不在,给她的下马威,她预感屋里在酝酿着什么对付她的计策。
她拉过采蓝的手,轻声细语:“你们在外头等我吧,都是一家人,我也不能总躲着不见人。”
拾翠不放心,低声喊了一句。
“这是老宅,放心,出不了什么事。”云蹊宽慰她,跟那婆子进去。
屋里用了两盏茶,白氏与林阅宁已谈了好一会儿话,正姿态亲昵地拉着手。
等到云蹊进来,那二人稍霁的面色转而冷下来。
云蹊不尴不尬站在中央,无人给她赐座,只有几双各含深意的眼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
她尚且不知林、白二人方才在商议什么,只垂首浅笑,徐徐行礼:“见过太太,见过林姑娘。”
这声清脆细柔的女声落在林阅宁耳中,她抬首望去,只见云蹊身段纤柔,腰肢不堪一握,再往上,粉妆玉琢,眸如秋水,真如画中款款走出来的一般。
这是她初次近距离打量云蹊,这等姿色,果真是个美人,怪不得能勾到谢家的两个男人。
一想到这,她便紧紧攥着帕子,极力维持表面的温良贤淑。
白氏瞧见云蹊一日比一日水灵娇媚,看样子没少得宠,恨的牙痒痒,气得心窝子疼。
她并未给云蹊添茶看座,而是直言道:“我念你做过谢家妇一场,今日把你叫来,是为了送你一场造化。”
云蹊凝滞一瞬,上下白齿一碰:“不知是什么好事?”
“你若是真心为了大爷好,那便不该再勾着他,既会给他的仕途添非议,又让他与未来的妻子生罅隙。”白氏说着,轻飘飘看了眼林阅宁。
林阅宁移开目光,默不作声,脸上流露些许尴尬。
这个白脸,她自然是想要白氏来唱。
云蹊听了白氏的话,暗自吐槽,真以为她想吗?也不知是谁死皮赖脸缠着她不放。
白氏继续道:“三姑娘的生母肖姨娘有个哥哥,是扬州有名的富商,家里有铺子有田地,也识文断字,仪表堂堂,与你正是良配,你若嫁他,往后便是正头奶奶,自是少不了风光。”
云蹊眼眸一亮,只觉一腔心血在胸中涌动。
她就说她们沉不住气,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要把她远远送去扬州。
她当即跪下,低泣恳求:“我只愿跟着大爷,服侍大爷左右,求太太与林姑娘容下妾身吧。”
林阅宁面色凝重,听她哭哭啼啼,果真是个狐媚子,这样的人不送走还了得?
白氏越听越愤懑,她就知云蹊爱慕虚荣不愿离开,这回天赐良机,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要除掉她。
等谢暇回来,自有林阅宁与肖氏在她前头顶着,她怕什么?
更何况,她是长辈,婚期将近,老爷也马上就回来了,谢暇还能拿她怎么样不成?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大爷不过是图你一时新鲜,等老爷回来,逼他逐了你,你以为你还能风光离去不成?你是个聪明的,好生想想吧。”白氏摆出一番理,她还是希望云蹊能识抬举,自己应下,否则强硬把她塞入花轿也麻烦。
云蹊用帕子抹着泪,不断啜泣,一副弱柳扶风之样。
她装腔作势,一来是想加重林、白二人对她的怨恨,让她们愈发坚定计划,二来若是自己一口答应,难免令她们起疑。
白氏的话放在真正勾引主子的女子身上,无疑是有理的,云蹊佯装思虑,眼珠一转,止了哭声,又道:“不知那人家财几何?可能容我后半生依靠?”
云蹊的松口并未让白氏和林阅宁认为她识趣。
她们听她不问男人的性情,只问家财,便越发觉得她粗鄙无知,唯利是图,是个着实可恨的!
方才还哭着说不肯走,如今思及利益,立马就松口。
白氏冷着脸,砰地一声搁下茶盏:“家财万贯,名下十几间铺子,在扬州商界也是颇有名声的,你派人去打听也能打听得到。”
林阅宁自是不知白氏欲杀人的歹计,还以为真是把云蹊送去扬州嫁人。
她见云蹊一声不吭,显然在思忖有多大的利益可图,起身换上一副笑颜,牵起跪在地上的云蹊,对她道:“你我有些缘分,念你服侍过表哥,我也希望你找个好人家,我给你五百两银票,外加三间扬州的铺子,让你过去了也有些底气。”
只要她肯走,自己与表哥往后便再无阻碍,哪怕耗费些钱财又何妨。
云蹊顺着她的牵引缓缓起身,对上了她清丽的眼。
林阅宁慈眉善目,喜怒不形于色,果真是好一个端庄大家闺秀,分明比谁都盼着她走,可还是又给钱财又送铺子,行事落落大方,滴水不露,只为成全自己的好名声。
竟能为一个男人包容到这般地步。
谢暇可真是好福气啊,她都觉得他配不上林阅宁。
她厚着脸皮,把贪得无厌演到淋漓尽致:“林姑娘果真心善,只是,再嫁是一辈子的事,家中一时殷实,谁又能料到往后的事,五百两怕是……”
她此番若能顺利离开,便能回现代,要这些钱有什么用,只不过逢场作戏。
白氏垮下脸来,拳头捏得发硬,好一个得寸进尺的贱人。
她真是不解林阅宁何苦对这贱人这般慈悲心善。
“你说得有理。”林阅宁白着一张脸,强颜欢笑,拉着云蹊的手,“那便再添五百两,祝你一路顺风,觅得良缘。”
云蹊勉强点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眉间添愁:“若是大爷回来寻不到我……”
“大爷回来后即刻便要完婚,届时新婚燕尔,哪个还记得你?你识相点,眼下便走,别自寻难堪才是。”白氏冷不丁道。
林阅宁面上一臊,心底默默祈祷,希望云蹊走之后,表哥就能忘了她,与自己恩爱到白头。
云蹊眉心蹙拢又展开,似是极为难抉择,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我愿意走,不知何日启程?”
“三日后,我派人送你过去,那边也会半道来接亲。”
躲在屏风后的谢怀意听到云蹊终是答应下来,松了一口气。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走。
她拿出怀中偷盖了谢家私印的一封密信,叫过贴身丫鬟碧荷,“你去办,这封信要快马加鞭送去浙江,最好今晚,就务必交到大哥手上。”
碧荷拿了她沉甸甸的一锭银子,转身去寻人办事。
云蹊得到三日后启程的消息,收放自如,抹干脸上的泪才出去,绝不能叫拾翠采蓝看出端倪来。
到时候她还要想法子,避开谢暇的这些耳目,才能顺利坐上去扬州的马车。
拾翠见她出来,迫不及待拥上去:“娘子总算出来了,太太可有为难您?”
拾翠她们自然不知云蹊从前就与白氏有龃龉。
“太太怎会为难我。”云蹊脸上丝毫不见哭过的样子,笑道,“只是交代了我一些事,叫我往后要尽心服侍大爷,林姑娘与我一见如故,还说要邀我去府上玩。”
拾翠这才放心,早闻林姑娘贤慧,想必不是善妒之人,是真心想与她们娘子交好。
云蹊看着采蓝通红的脸,于心不忍:“回去弄些药给你涂涂,下回主子的事,你可别再插嘴,自讨苦吃。”
她看出采蓝一向嘴快,故意借今日之事训斥她两句,让她长点记性,日后也方便自己行事。
“多谢娘子体恤。”采蓝声音细如蚊呐。
回到府邸,云蹊去让拾翠给采蓝拿药,说那一巴掌不轻,怕采蓝脸上留疤,让她们尽管去库房挑些贵点的药。
这两个丫鬟不疑有他,暗道,第一次遇见这么心善的主,谢了恩便去拿药。
云蹊前脚刚回来,外头的下人这时便来报,说是三姑娘有急事求见。
云蹊不辨神情,只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转头又吩咐下人去沏茶。
谢怀意被人引进来,她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往这示好送的那些东西,云蹊都一一收下了,可见云蹊是消了对她的戒心。
见到云蹊,她神情慌张凌乱,举目四望,见四周恰好无贴身丫鬟,才拉着她的手,“云姐姐,我方才去给太太奉茶,偷听到了太太欲在去扬州的路上,派杀手加害于你,我也是才知你答应了这事,便急急忙忙来寻你。”
“确有此事?”云蹊惊得打翻了一盏茶,话音都带着细颤,“我还以为太太是真的想为我指条明路,这才一口应下。”
她清亮的眼中饱含凄艳与恐惧,脸上满是游移不定之态,紧紧抓住谢怀意的手。
“多谢你告诉我,我没想到,太太竟要置我于死地……”
谢怀意扶起杯盏,悉心替她擦拭,“云姐姐莫急,方才来的路上我便想,若是您立刻又回了太太说不愿前去,势必打草惊蛇,引得她们越快下手,如今大哥又不在,您怕是斗不过她们。我这些日子也看了出来,您心中有志,是不愿跟着我大哥的。”
她一进来便刻意改口,只称姐姐,不叫嫂嫂,也是为了后面这番话。
云蹊微微抬眸,惊讶地望着她。
谢怀意观她神情,心态越发稳了些,眼前此女心地善良,美则美矣,可惜缺了些心机城府。
她安慰自己,她只是稍稍利用云蹊,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最起码她不像白氏那般心狠手辣。
“去岁我曾去城外青龙寺求过姻缘,如今虽不圆满,可也算是灵验,三日后我正要去寺里还愿,届时天不亮,我会以身子不适为由请你来我院里,你我提前互换衣装与马车,你去青龙寺,我去扬州。出了城,你便下马车伺机逃跑,只是我人微力薄,只能帮你到这,希望你能一举摆脱牢笼,获得自由。”
那封信今夜便会送到大哥手里。
信里写的正是林、白、肖三人借着送云蹊去扬州嫁人为由,路设杀手埋伏。
而她偷听到计策,怕云蹊有危险,只能与她互换马车,让大哥速速回来,去青龙寺寻云蹊。
三日的时间,足够大哥快马加鞭从浙江赶回来,就算不能准时堵上马车也无妨,她当了些首饰,花钱去赌场请了几个打手,暗中跟着去青龙寺的马车,云蹊一介女子,不可能跑得掉。
要加害云蹊的是林、白、肖三人,而她报信有功,又助大哥救人,大哥欠她一个人情,她的婚事便有着落了。
云蹊眼眸暗潮阵阵,手掌握拳,显然极为犹豫焦躁,急忙开口:“那你呢,你乘去扬州的马车,他们若是伤害了你,我只怕天涯海角也难以心安。”
谢怀意话语坚毅,每一句话都令人安心:“放心,我到底是谢家的女儿,太太怎敢真的害我?我尽量拖得久些再暴露,给你争取时间。你替我治好了病,又对我这般好,就当我报答你的恩情。”
云蹊沉重颔首,再次热切握着她的手:“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了,多谢你。”
谢怀意以多留怕引得老宅那边的人起疑为由,起身告辞。
云蹊亲自去送她,再表感激。
人走后,她趁着香堇进来送花,迅速唤她:“你今日出府时,去联系你们少东家留的人,让他们三日后的清晨,务必来城外接应我,拜托了。”
香堇应下,立马去办。
这一日,云蹊恹恹无神,提心吊胆,脑海中不断在预想三日后即将发生的事。
孤注一掷。
幸好她不是孤身一人。
—
杭州溢香楼,歌舞升平,寂静的夜色并未能掩盖楼内的鼓乐管弦声。
谢暇一袭银丝玄锦袍,端坐席首,下头坐的都是他在浙江这几年,聚拢的人脉与昔日效忠他的下属。
江南三省暂未设立总督一职,巡抚这个职位,便是一地官员之首。
浙江巡抚这个位置,早晚要换人坐。
他的这些旧部中,虽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难免有人趁他回京这些时日,生出些其他心思来。
他此番来这一趟,也就是为了除去某些节外生枝的人。
今日这桌席面是他从前一手提拔起来的按察使陈浔宴请,特地为他接风洗尘。
他赏了陈浔几分薄面,喝了几杯后便慵微懒靠在圈椅中假寐,身上酒气清冽,周身泛着一股冷傲气息。
他眉目高深,玉面俊美,引得一位胆大的舞姬脸染红晕,斟酒时故意倾斜酒杯,洒了他一身,“爷,都是奴家不小心,奴家伺候您更衣吧。”
谢暇蓦然睁眼,语气疏朗温润,却透着一丝阴沉:“用不着你伺候,下去吧。”
舞姬不禁汗毛倒竖,提着裙摆下去。
酒过三巡,桌上其他人识趣退下,唯有谢暇与陈浔二人相对而坐。
陈浔见谢暇对此等美人毫无兴致,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斟酌了一番,拿出一只窄小方盒,打开推至谢暇身前,殷勤道:“大人,这是属下从一位西域商人手中收来的一对东海玉珠,是敖图那边的宝物,整个西域仅此两颗,听闻大人不日便要成婚,特献给您做贺礼。”
陈浔自诩是谢暇的左膀右臂,浙江巡抚这个位置,认为谢暇必会向陛下举荐,留给他来坐。
宴请与送礼,也是为了试探谢暇的态度。
谢暇睨了一眼,盒中是一对比拇指稍大些的晶莹玉石,折射出淡紫色绚丽亮芒。
虽不知陈浔是怎么得来的,不过看起来,倒真是个稀世难求宝贝。
他还思虑带些什么稀罕物给云蹊,才会得她欢颜,首饰头面太过普通,其他小玩意又失了格调,唯有这两颗珠子,算得上漂亮稀奇。
用此物给她打一对耳坠戴,最是衬她的容貌与肤色。
他微微点头,居高临下道:“看在这份礼的份上,我不亲自动手杀你。”
话音刚落,一大群官兵破门而入,个个身披黑甲,手持刀剑,将陈浔围了起来。
陈浔面色大变,站起身:“谢大人这是何意?”
谢暇眸中倒映着一片橘红烛火,火光跃动,如摇曳的鬼魅之影。
“想坐浙江巡抚这个位置,你配吗?”他眼皮一掀,冷笑道,“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昔日不过是个末入流的参将,若非爷提拔你,只怕再混十年、二十年,江南官场也没你这号人物。”
可陈浔是怎么报答他的,趁他回京这几月,暗中收买人心,投靠长公主。
他生平,最恨旁人的背叛。
陈浔没料到,自己做的那些事,谢暇早就发现了,落到他手里,焉能有好下场?索性将不满全发泄出来:“谢亭植,你狼子野心,殿下乃皇家血脉,我替殿下做事,天经地义,可你敢说你从来都是忠心耿耿,效忠陛下吗?”
谢暇瞳孔如点漆墨,唇角弧度冷冽:“事从随心,谢某从未说过,自己替任何人做事。”
此番除掉了陈浔,他日回京,便是彻底与长公主剑拔弩张,你死我活。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他推开高楼轩窗,清凉夜风吹酒醒,吹得他衣带飘扬,衣襟大开,脸上那丝薄醉融于夜色中。
江南夜色,美不胜收。
他要这景致,年年岁岁都属于他。
门再次被人推开,长青送了封信进来,“爷,金陵有家书。”
谢暇见这封信上盖了谢家家印,微感疑惑,二叔与他同在杭州,这封家书又是何人寄来的?
他不疾不徐拆开,是一行陌生的簪花小楷,随意一扫,几行字尽收眼底。
看完信后,他面色冷峻阴沉,鸦黑的长睫狠颤,眼底漆黑褪尽,覆上一层冷淡的猩红。
长青不解,问道:“爷,家中怎么了?”
谢暇胸膛发震,冷笑声瘆人肌骨:“备马,回金陵。”
—
云蹊这几日都没闲着,心里念着谢怀意与她约定的时辰,她又去老宅寻了白氏。
以谢暇在私宅留了人手,白日寻不到时机避开他们为由,让白氏把启程时间安排在三日后卯时。
趁着天不亮,悄悄地走。
白氏应下,只当她是预感到谢暇成了婚后她没有好日子过,才这般急着去攀下一家高枝。
既上赶着早点送死,正合她意。
她雇了一批杀手,就埋伏在城外通往扬州的官道上,等马车途经,便悄悄将人结果了,荒郊野一埋,无人能发现。
谢暇回金陵只怕也要好些日子了,回来后若问起,她便说是林阅宁容不下云蹊、又是肖氏出的主意,加之云蹊也自愿另嫁他人,已到了扬州,作了他人妇了。
她为谢家除了个祸害,谢家列祖列宗感激她还来不及,又有什么错!
三日一晃而过,半点不留痕。
当日夜里,云蹊特意避开采蓝,以拾翠服侍她尽心为由,将自己没喝的一盅酸梅桂花汤赏给她喝。
拾翠受宠若惊,连连谢赏,又怕采蓝突然回来,看到她得了主子的赏,与她生罅隙,赶忙喝完了汤。
云蹊盯着她喝完,才放心收回视线。
这汤里加了她前些日子偷藏的迷药,拾翠不比采蓝,是个细心且有主意的,她跟在自己身边,明日恐会坏事。
拾翠喝了汤后,便觉异常困乏,还以为是白日中了暑气,向云蹊告假先去歇息了。
清晨卯时初,天地刚镀上微弱霞光,庭院中尚是一层朦胧的影。
谢怀意的丫鬟碧荷如约来寻云蹊,说谢怀意突发怪病,天不亮请不到大夫,只能请云蹊去看看,声泪俱下,倒真像那么回事。
拾翠还未醒,是采蓝服侍云蹊起身,替她梳发换衣。
云蹊随意套了件薄衫,已把贴身之物都藏在身上带齐。
采蓝经了那一巴掌,性情收敛了些,不敢再插嘴抱怨,打着哈欠替云蹊梳头,只试探相劝:“娘子,不若还是等等吧,这才天不亮啊。”
会不会又是太太找的借口,大清早要见她们主子做什么?
云蹊摇摇头,面色沉凝:“这回只怕是真的,毕竟是三姑娘的丫鬟亲自前来,你没看到碧荷的脸色?只怕是病情凶险,你们若不放心,便跟着我。”
采蓝不敢反驳,只嘀咕:“可拾翠不知怎么了,我叫了几遍都叫不醒。”
云蹊一顿,又道:“我瞧着她是病了,昨夜就跟我说身子不适,莫要扰她了,让她睡吧,你随我去。”
香堇也早早起了身,捧着一束沾着微凉露珠的香雪兰进来,摆在房中小榻上,又二话不说退至门口。
“你等等。”云蹊见她进来,便知她已联系好了外头的人,随手指向她,话却是对采蓝道,“她是个尽心的,只贴身带你一人我不放心,让她也跟着吧。”
采蓝不觉得有什么,这个花房来的丫鬟沉默寡言,干活卖力,难怪会的娘子看重。
云蹊收拾妥当,带着采蓝和香堇去了老宅,身后还远远跟着几个谢暇留下的护卫。
这些护卫进不得女眷住的后院,只在前院门口等候。
云蹊一行三人甫一进到谢怀意的院里,碧荷便抹着眼泪出来迎:“您总算来了……”
云蹊暗道,谢怀意身边的丫鬟,竟也是个演技派。
“你们在外头等我,我进去看看。”她吩咐身后跟着的采蓝和香堇,再对香堇使了个眼色。
“是。”采蓝知道主子向来与三姑娘交好,放下心来在外候着。
这处小院僻静清幽,没几个下人。
肖姨娘与她的两个丫鬟尚在睡梦中,醒着的只有谢怀意与碧荷主仆二人。
云蹊跟着碧荷进了谢怀意的闺房,谢怀意的房间后门有一条小道,能直接通向府上后门。
云蹊明面上与白氏约定好,为避开谢暇的耳目,此次送嫁的衣装行头便在谢怀意房中换,换好喜服后,从后门出去,再上马车。
暗中又早与谢怀意约定,由谢怀意穿着喜服,盖上盖头坐上扬州送嫁的马车,而她则穿着谢怀意的衣裳,上那辆去青龙寺上香的马车。
两辆马车一辆停在东角门,一辆停在西角门,皆是从后门出去乘坐,虽在不同地点,走的也是不同路径,却同时出发。
谢怀意一夜未眠,坐立难安,熬得眼底鸦青,见云蹊来了,忙从榻上起身:“云姐姐总算来了,我们趁早赶紧先把衣裳互换了,再晚些太太的人怕是要来催了。”
云蹊望着房中摆着的一应琳琅的凤冠头饰,鲜亮的大红喜服与鸳鸯戏水绣花盖头,目露微讽。
白氏做戏真是做的足,这是要风风光光送她最后一程吗?
香堇一言不发地从外头进来,眉眼低沉,云蹊与她一对视,便知她已把采蓝打晕了。
谢怀意满心都是自己的计划即将成功,回京有望,往后有盼头了,只觉一颗心都在沸腾跳动,兀自拿起那件嫁衣,伸手便往里套。
云蹊也缓缓摸上了自己的衣裳盘扣……
在房中换衣近半个时辰,云蹊穿戴整齐,从后门出去,果然见一辆马车在等候,已来了几个车夫。
香堇姗姗来迟,追上云蹊,以云蹊贴身丫鬟的身份,扶她一同上马车。
此时,天地间的轮廓变得清晰,日光照透开迷蒙薄雾,穿过厚重的车帘,打在云蹊脸上,一阵温热在肌肤上跳跃。
出府,只令她松了第一口气。
等出了城,不知是否一切顺利。
她坐稳后,开口吩咐车夫:“启程吧。”
天才放亮,数阵马蹄踏碎第一缕晨光,一队人马进了金陵城门。
人与马快到只见一抹黑色残影,昭示着日行千里,追风逐月。
高坐马背的年轻男子眉峰如剑,面容阴沉,本是匀称的五官沟壑如聚集千万层波涛,无不寓意着怒火昭彰。
长青跟随他身侧,自家主子一路上神情沉戾,到了金陵,他才敢出言相劝:“爷,此事是太太的手笔,云娘子何其无辜,不过还好三姑娘善良聪慧,从中斡旋了一番,云娘子人在青龙寺,定无性命之虞,爷莫忧心。”
太太未免手伸得太长了,也敢动爷的人,难怪大爷勃然大怒。
谢暇微眯着眼,喉中呛出一丝冷笑:“太太的手笔?”
好,正是好极了。
一个个趁他不在,心怀鬼胎。
云蹊若是老实本分,心思摆正,白氏那些人怎会突然提出送嫁扬州,她若是不答应那桩荒唐婚事,又怎会给了旁人加害她的时机?
她的主动赠礼、湖亭相邀、竹林半推半就的缠绵、庭院摇篮上的那番云雨……一幕幕在他脑海放映,这些画面,不再是郎情妾意、闺房之乐,皆是她带着目的的算计!
为了让旁人记恨她,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那些个甜言蜜语,耳鬓厮磨,连一个细微的神情,都是虚情假意。
原来他竟是自作多情!枉他还想着给她打首饰做礼,他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女子哄骗到这种程度。
他一把摘下挂在腰间的那枚同心结,带着痴怒凝视此物。
这又算什么?
想到她脸上挂着娇媚的笑,殷勤垂首替他挂上的样子,他便两指捏着这块环形玉,指节泛白,带着要将这自欺欺人的物件毁掉的狠意。
他势必要好好惩罚这个不死心、不听话的女人。
他先回了趟谢府,带了一批人,二话不说将白氏的院子围起来,连带着来做客的林阅宁,都被限制了活动。
白氏见他竟提前回来了,还大刀阔斧围了院子,霎时跌坐回椅中,面色煞白。
若是云蹊真的死了,谢暇这个阵仗,怕真像是要杀人偿命的……
林阅宁紧咬着唇,惴惴不安。
她第一次见表哥怒形于色,想也不用想,定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叫他听到云蹊被送走了。
她万分不解,难道一个嫁过人的妇人,当真值得表哥这般良苦用心?
采蓝被香堇打晕,醒来后,院里不见人影,她即刻带着护卫寻了一遍,仍不见云蹊的踪迹,只好慌张回府喊醒拾翠,与她商议。
拾翠头痛欲裂,听了消息后,预感大事不好,又带着人去老宅寻人,竟与赶回来的谢暇撞了个正着。
两个丫鬟听说他怒气冲冲地回来,还让人封锁了院子,便知定是与云蹊失踪有关,只觉要大难临头。
云蹊失踪前,是采蓝最后跟着她,采蓝硬着头皮跪下:“大爷,不好了,娘子清晨来了老宅替三姑娘看病,奴婢一直跟在身侧,可不知怎么突然晕倒,醒来后便找不到娘子,奴婢怕有人算计娘子,求爷快去找找娘子吧!”
“旁人能算计她?”谢暇阴沉短笑,怕是只有她利用旁人的份。
他打量着这两个平日里做事还算精明干练的丫鬟,脸庞阴郁交加。
一个个简直蠢钝如猪,事到如今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马鞭甩在采蓝身上,怒骂:“爷真是白养了你们这群蠢奴才!”
语罢,他翻身上马,带了几个人,策马往青龙寺的方向去。
她以为她今日还能跑得了?
今日天清日朗,烈日灼灼。
不到晌午,耀眼的日光穿透车帘,照的云蹊五官透亮,更显她面色凝重,眸色沉沉。
“劳烦师傅再驶快些。”
她的身形随马车左右摇摆,反复绞紧手中的衣带,强烈的紧张令她微感目眩。
终于,一阵剧烈的颠簸后,马车出了城郊,到了城外,目之所及是连天芳草与广阔大道。
云蹊视野开阔,张开汗涔涔的手掌心,压抑着的一口气也缓缓释放。
香堇道:“姑娘,在前方亭子里便可以下车了,我联系了接应的人,就在此处汇合。”
云蹊点点头,“好。”
正在此时,身后响起数道稀疏马蹄声,声音不密集,却沉重灌耳,许是几人快马加鞭而来。
云蹊心如擂鼓,瞬时警铃大作,头脑嗡鸣。
难道有人追来了?
“吁——”
城外古道鸟雀振翅,尘土飞扬。
谢暇策马奔腾,终于与前方那辆青篷马车近在咫尺,这正是老宅备着去青龙寺上香的马车。
他眸色狠动,猛扯缰绳,胯。下骏马仰头嘶鸣,停在马车侧方。
“停下。”他懒懒抬手。
驾车的正是谢家家仆,见是谢暇,哪敢不停,哆哆嗦嗦喊了声大爷。
谢暇狭长的眉眼微挑,见马车车帘仍紧紧闭合,不由得冷笑。
听到他的声音,还不下来,还敢跟他闹脾气。
他腔调散漫,却逐字铿锵:“云儿,你是自己下来,还是爷请你下来?”
等了几息,车内并无动静。
谢暇下颌紧绷,耐心耗尽,抽出马背上的配剑,挥手挑开车帘。
眼前的一幕令他震惊不已。
只见谢怀意发髻散乱,被堵着口,绑着手脚,整个人侧躺在马车内。
许是口中布条塞得紧,她连声音都发不出,车帘打开,她看到谢暇的脸,神情惊恐,不断挣扎。
谢暇寸寸握拳,眼眶都要瞪裂。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