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计策
初夏之夜,日坠星替,凉风习习。
谢暇戌时方归家,阔步进院门,月照平沙,满庭覆上一层银霜。
今夜跟盐运使秦业那几个人喝酒,这些老狐狸,首鼠两端,摇摆不定,不站朝中任何一派,对面送来的好处,一律来者不拒,这些年可谓是捞得富得流油。
等他先把浙江那边人安抚下来,再好好收拾这帮人,这两块富地,绝不能落入长公主手中。
他揉着生痛的眉心,千头万绪,烦郁交加,怕是只有那温香红帐,才能暂时拂平他躁动的心神。
微风拂过,院中玉兰花纷坠,洁白似雪,花瓣洒在蔷薇藤下的摇篮架上,他凑近一看,摇篮上正半倚着一个人。
身影纤瘦,衣裙飘曳,一头青丝盈盈垂下,不是云蹊又是谁。
“你怎么坐在这?”他走过去,见她慵懒无骨般靠在一旁,医书遮住半边芙蓉面,也不知是否睡着了。
这只白酸枝藤编摇篮是他命人打来给她消遣的,念及想她整日在院中无处可去,供她玩乐。
云蹊沐浴濯发过,披了件月白薄纱裙,睡姿歪斜,露出半边肩与清晰雪白的锁骨。
听到谢暇的喊声,她徐徐睁眼,抛开书卷,朝他伸出藕臂,朦胧淡雅一笑:“爷可算是回来了。”
刚睡醒后的话音酥甜微哑,谢暇眸色一沉,随她坐下,“穿成这样坐在外头,成何体统?”
男人五官俊美,嗓音醇厚,身上透着松木香夹杂着清冽的酒气。
云蹊浅浅蹙眉道:“我嫌屋里闷,来院子里纳凉,顺便等您回来,再说了,府上又没有旁人。”
边说边不禁腹诽:装货,这会装什么君子。
摇篮窄小,容纳两个人已是拥挤。
谢暇被一团软玉蹭得心猿意马起来,眉眼沉得如要滴水,明知故问:“那是特意穿给我看的?”
云蹊不予回答,扭着身子躲开他,深嗅他身上的气息,幽幽道:“大爷是去见谁了,这么晚才回来,还浑身的酒气。”
谢暇在她耳畔低沉轻笑:“不是说了下不为例?你是还没吃够惩罚?”
他不过陪金陵官场上的人喝了几杯,才回来的晚了,听她的语气,她以为他是去见谁了?
这般质问他的动向,插手他的事,已是触到他的底线了,可面对她,他却愿意一再隐忍包容。
听他冠冕堂皇地说出“惩罚”二字,云蹊想起那日在竹林的场景,仍不免面上一热。
这道貌岸然的狗男人。
“问问怎么了,我这不是关心爷吗?”她美目流转,将脸扬到一边。
微微偏首时,发丝间甜腻的馨香充盈在空气中,她身上的气息无所遁形,一丝不剩全涌入谢暇鼻间。
投怀送抱的美人,他若拒绝,岂不是伤了美人的心?
他心知肚明,她是听见他婚事在即,这些日子越发勾缠他,又是送礼又是殷勤,是怕他果真会喜新厌旧不成?
“关心我?我看你倒是在这睡得香。”他拧过她微凉的脸蛋。
云蹊香腮染绯,如瀑的青丝从他遒劲的臂弯垂落,一晃一荡,摇篮成了秋千。
“我们进去吧……”她小声嗫喏,耳畔响起低沉的声音。
“你方才不是说,府上又没有旁人?”
谢暇不从她,这庭院浩荡,微风习习,怀搂佳人,还能当空赏月,天底下没有比这一刻更美妙惬意之时。
云蹊知道,尤其是情。事,谢暇是不会顺着她来的。
她已经接受了,与自由相比,自尊与屈辱是最不值得一提之物,于是麻木地春风沉醉。
夜凉如水,月照中天,玉兰花瓣铺了一地,亦盖在了两道人影身上。
偃旗息鼓后,谢暇搂着她,神情添了几分柔情,与她厮。磨低语:“云儿,明日我便让人去办你的纳妾文书,定给你个名分。”
也是他疏忽,今时不同往日,她已想通了,愿意跟着她,她多番试探无非是没有安全感,怕他日后冷落她,他早该给她一个名分的。
云蹊身上只随意搭着一件薄纱裙,已是疲乏至极,听闻他的话,极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这个文书若是办了,她就不好走了,定会添许多麻烦。
她思忖片刻,往他怀中一靠:“爷,我不急的,我只不过是想您多陪陪我,纳妾一事,等我们去浙江回来再办也不迟,别耽误了爷的行程才是。”
她并未说等他成婚后,而是说等他从浙江回来。
这番话,在谢暇听来,她是承认了自己在吃醋,又顾全了他的正事,既有后院女子的小心思,又不失大局体统。
他望着她迷蒙微亮的眼,默了一息。
竟这般识趣。
他情不自禁,又用指尖去把玩她扑簌簌的长睫,“也好,你随我同去,一路上,我带你好生玩几日。”
云蹊笑了笑,点头应下。
翌日清晨,谢暇先起了身,见云蹊小脸酡红,窝在被中正睡得香,想她昨夜是累了,时辰还早,他不欲惊扰她,通知人先备马车。
一个时辰后,当他再次进来催促云蹊起身时,尚未进屋,便见拾翠满眼忧虑,急切来报:“大爷,您进去看看娘子吧,娘子发了高热,都吐了好几回了。”
谢暇心头一震,阔步迈入房中。
云蹊靠在床头,面上的红润退了下去,变得萎靡淡白,毫无精气神,许是刚吐完,采蓝拿走痰盂,欲端茶水给她漱口。
谢暇示意她们下去,亲自接过那盏茶,送到云蹊手中,坐在她身旁问:“云儿,怎么了,何处不适?”
昨夜都还好好的,怎么突发高热。
云蹊眼眶有些红,声音喑哑低弱,没接他送来的茶水,含怨道:“倒是没什么事,就是染了风寒,应是昨夜……我都说进屋进屋,爷就是不听,胡闹了一晚上。”
谢暇也没想到就昨夜那一会竟就让她病了,当时春宵苦短,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他拿过帕子替她擦拭嘴角,笑道:“我怎知你就这么娇气,快漱个口,我再找大夫来给你看看。”
她这病来得古怪,不合时宜,当真是风寒?
云蹊了解他多疑,也自然不怕他找旁的大夫来看。
她本就有些身子不适在先,昨夜她又是故意引诱谢暇在院中缠绵,他不知节制,怎么痛快怎么来,让她风寒加重,发了高热。
再加上前段时日,她借着配避子药的借口,给下人的药单上都掺了好几味旁的药材,她私藏了好几味,从林府寿宴那日回来后,便偷偷再配了一味药效对冲的药,早上趁着谢暇不再,偷偷服下去,造成呕吐不止。
若是其他大夫来,也只会把呕吐当做风寒。
果不其然,谢暇找了两个大夫来给她看,皆说是风寒,给她开了相同的药,说要好生养几日,不能再贪凉吹风。
送走大夫后,下人去熬药。
云蹊依旧神色恹恹,干巴巴责怪谢暇:“我都说了是风寒,爷还不信我,当初爷的伤,难不成是其他大夫给看好的?”
谢暇总算不再起疑,接过丫鬟送来的药,舀起一勺,柔情似水地吹凉,送到她嘴边:“知道你医术高明,爷是关心你,多请几个大夫来看总是放心的,张嘴。”
云蹊含过玉勺,吞了一口药液,简直受不了他假惺惺的言行,却还不能浮于面色,做出一副遗憾之色:“我这个样子,实在难受得慌,跟不了爷去浙江了。”
谢暇这一趟定好了抵达日期,不便推迟出发,本是想带她一同,佳人在侧,可谁知,她的病来势汹汹。
“乖,是爷的错。”谢暇喂她喝完了药,再替她擦了擦嘴角,“我十日便回来,等你病好了,下回再带你一同去。”
云蹊差点就要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他走了,万事大吉。
“万一爷故地重游,再遇红颜,流连忘返呢?”
“病得这样重,还醋个什么劲。”谢暇无奈抬手,敲了她一个手栗子,轻声嗤笑,“你乖乖养病,我回头也给你带个礼物回来。”
“真的吗?”
二人又说了一番话,好一番临别时的浓情蜜意,如胶似漆。
下人套好了车,询问谢暇何时启程。
谢暇最后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见她已合上了眼皮,才放心撩袍离去。
出了院门,他眸中残余的柔情被掩去几分,淡淡吩咐院里的下人:“她身边不能没人,如往常一样,她去哪,你们便跟着她。”
云蹊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睁眼起身,摸出床下的药瓶,倒出一粒缓解呕吐的解药,就水服下。
吐得她难受死了。
好在一切都顺利在如时发生。
—
谢怀意这几日频繁去林府找林阅宁谈天。
林阅宁倒是去找了几趟白氏,可依旧愁眉苦脸,像是事情没得到解决。
谢怀意从她的话里得知,白氏百般相劝,不同意她退亲,如今二人尚在僵持中,白氏虽也对云蹊含怨,可终是有几分畏惧谢暇的威严,加之,不知该如何合理处置云蹊。
谢怀意听后,眉目微凝,心事重重,一路回到了谢府的偏院,这是她与生母肖姨娘住的院子。
姨娘是金陵歌女出身,年轻时有几分姿色,得了父亲一时的喜爱,可大字不识,文墨不通,又性情粗钝,很快便惹得素爱风雅的父亲厌恶,把她留在金陵,这么多年都不闻不问。
后来生下了她,她便也住在谢家老宅。
这处偏院狭隘背阳,她想到大哥安置云蹊的私宅,那般富丽堂皇,雕栏画栋,单单一处连廊,都比这院子大。
春末夏初,其他院落花开嫣然,争奇斗艳,唯有她们院枯叶纷纷,无人问津。几个丫鬟懒懒散散,坐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打牌谈天,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掐紧衣角,眼中闪过一丝坚毅。
绝不要再过这种日子,她要回京城,嫁个好人家,余生荣华富贵。
林阅宁耳根子软,实在靠不住,云蹊又不肯帮她,她只能自己找机会。
站在房门外,便听见姨娘又在咿咿呀呀唱着那出《西厢记》,歌声婉转,可惜在这处偏僻院里,唱得再好,也不能被人听到。
这么多年,姨娘每次唱这首曲子,都要得意地跟她说,这是与父亲初见时唱的戏。
她面露鄙夷,开门进去,便见姨娘一边哼着曲,一边拿出她妆奁里大哥送她的头面,取出一根华丽簪子,对镜插在自己髻上。
肖姨娘容貌还是艳丽的,可三十年华,又多年孤苦独居,再艳丽的脸都经不起岁月侵袭,眼尾添上几丝皱纹。
听见谢怀意的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兀自摆弄头上的簪子:“你大哥出手可真是阔绰,这簪子上的珍珠,摘一颗下来,怕是都抵百两银子。”
谢怀意在桌前坐下,倒了杯茶,浅抿一口,目露冷冽:“姨娘若是喜欢,便都拿去吧,只是这珍珠不可摘,没得叫人笑话。”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肖姨娘惊喜回头,晃得头上的珠钗叮铃作响。
平日里她与林家姑娘交好,林家姑娘送她什么好东西,她都死死藏起来,今日怎么这样大方。
谢怀意淡淡道:“我都要嫁人了,夫家还能少了我的吃穿用度不成?倒是姨娘你,我出了门,你便一人孤苦伶仃,母女一场,我放心不下你。”
肖姨娘眼眶渐红,扑过来就抱着她哭,哭尽满腹委屈心酸。
“好孩子,算娘没白疼你。”
谢怀意心肠早已麻木,听着她哭,只觉心烦意乱,像个木偶般任凭她抱着宣泄情绪。
这么多年,从小到大,每逢父亲办差回金陵小住,姨娘没留住人,都要怪她不懂事,不会说话,拿起竹鞭狠狠打她。
边打还要边骂为何她不是个男孩,否则自己早就跟着父亲回京,怎会在这老宅,仰人鼻息,受人白眼。
肖姨娘哭够了,拿帕子擦了擦泪,抽抽噎噎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在低三下四求太太,求她回京时能带上我,可太太不领情,总不愿见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谢怀意深吸一口气,眸光透着冷,心道:你倒是想回京,那我呢,就把我往火坑里推?
她安慰般拍着肖姨娘的背,给她倒了杯热茶:“姨娘莫急,如今我有了好前程,真心不忍看你受苦。我有一计,你不妨献给太太,替她排忧解难,太太念着你的好,自然带你回京,我们母女俩就算熬到头了。”
这桩事做成了,大哥回来自有的是人排队等他怪罪,怎么也扯不到她头上。
肖姨娘睁大双眼:“你说来听听。”
……
肖姨娘听了后,若有所思,觉得这个女儿真是没白养,当即便去求见白氏。
白氏正在午睡,被下人叫醒,满脸不耐,听说肖姨娘有急事,才把她唤进来。
肖姨娘躬身侍候在一旁,将计策通通与白氏说了。
谢怀意跟她说,白氏近来为谢暇与林家的婚事烦忧。
林阅宁因谢暇养的一个外室,闹着要退婚,而白氏得老爷所托,要促成婚事,若是这桩婚事黄了,她没好果子吃。
若是能替白氏献计,解决了那个外室,既能让林家满意,又能如约成婚,白氏一高兴,带她回京也说不定。
“太太,我老家扬州有个哥哥,早些年虽穷困潦倒,可这两年做了些生意,发迹起来了,家有几亩良田,外加几间铺子,过得也是呼奴唤婢的日子。可惜发妻死的早,他三年未再娶,一来是长情,二来是找不到合眼缘的。”
白氏蹙眉凝神,隐隐猜到些苗头,认真起来:“继续说。”
肖姨娘眼看有戏,愈发欣喜若狂:“我先去信一封与我哥哥,向他道明情况。大爷的外室,容貌才学必定上乘,我那哥哥定看得上她,她再呆在大爷身边不合适,趁着大爷不在,太太不若发发善心,替她寻个好人家。”
白氏知道她上赶着巴结讨好自己是为了回京,出的必不是馊主意,默然良晌,觉得行得通的同时又不免忧虑起来:“只怕大郎念着那个贱人,不大肯依。”
肖姨娘没见过云蹊,自然不知谢暇待她是什么态度,只循着谢怀意教她的话往下说:“不过一个玩意,送走了便送走了,大爷回来,无非是念叨两日,等娶了正妻,哪里还记得那么个人。太太您想,去扬州一路上山高路远,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大爷也不得而知,只会以为她是真的嫁人去了。”
她说完,心底一阵哆嗦,这死丫头心是真狠,竟提出这杀人越货的计策。
不过万一东窗事发,那也是白氏做的,她只是撮合嫁人而已,与她无关。
白氏听得心潮荡漾,心血沸腾,放在膝上的手止不住反复握拳。
肖氏这个计策好啊,明面上说是送去扬州嫁人,可背地里出了什么事谁知道,等出了城,她就找人秘密结果了那个贱人,也算是为她儿报仇雪恨。
谢暇回来若问起,她就说是林阅宁容不下那个女人,百般施压,而送嫁又是肖氏出的主意,她又没做错什么。
爷们都一个样,女人而已,说不定找几日便抛之脑后了。
她暗自点头,吩咐身边的婆子:“去把林家姑娘与大郎养在外头的那个贱妇都叫过来。”
—
谢暇走后,云蹊吃了几帖药,病便大好。
她试探着提出上街游玩,遭到下人的拒绝,说大爷只准她在家中走动,老宅那边,若是她想找三姑娘玩也去得,唯独不能去人多热闹之地,说是担心她的安全。
云蹊冷笑一声,愤愤摘下花瓶里枯萎的香雪兰花瓣,随手一洒。
她知谢暇绝非大意之人,短时间内,她能令他对她放松到这样的限制范围已是极限了。
她望着空荡荡的花瓶,对拾翠道:“这香雪兰瞧着令人心情舒畅,可惜容易枯萎,每日都得换,上回那个送花的丫鬟,她手巧得很,剪的花也好看,你把她唤进来,日后让她在院里伺候花草吧。”
香堇的身份是花房种花的丫鬟,并不能常来内院,加之谢暇在府上时,她怕被他看出端倪,从不敢与香堇过多接触。
如今谢暇离去,她终于有机会把香堇唤到跟前了。
拾翠并不疑心,去唤了香堇来。
云蹊依旧找借口屏退拾翠采蓝,这两个丫鬟如今与她相熟,全拿她当大爷的身边人,只是尽心伺候着,不大处处留意她的动作了。
香堇来了后,云蹊问她:“你可能随时联系得到你们少东家?”
香堇褪去扮作丫鬟时低眉顺眼的模样,五官有些锐:“姑娘,我每隔两日便能跟随花房管事出去采买花种,少东家留了一批人在城中,我只要出去,便能联系得到他们。”
云蹊沉沉点头,老宅那边不可能沉得住气,接下来必有大事发生。只要香堇能联系得到人,便还有一张应对的底牌。
与香堇说了一会话,拾翠与采蓝回来了,香堇候在一旁,一言不发。
拾翠还带来了话,对云蹊道:“娘子,老宅来了个婆子,说三姑娘病了,吃了药不见好,想请您去看看。”
云蹊闻言,垂眸思虑,许久不语。
用着这个借口,不一定是谢怀意找她,难道是有人怕她不肯去?
采蓝到底年轻气盛,立马哼了一声,替云蹊打抱不平起来:“我们娘子是大爷的人,又不是替人看病的大夫,三姑娘病着,就不会多找两个大夫瞧瞧?”
拾翠立时给她使眼色,暗骂她多嘴。
云蹊被采蓝的话一刺,只觉心头微酸,眼前虚影阵阵。
如今在旁人眼中,她的身份颠倒,旁人见到她,看到的不再是引以为傲的医术,而是取悦男人的美貌。
可她本来就是治病救人的大夫,不是谢暇豢养的笼中雀啊。
忍了这么久,该看到点希望了吧。
她从软榻上起身,字句有力:“三姑娘为人和善,又素来与我交好,她病了,我自然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