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算账
云蹊听着愈发逼近的马蹄声,一时心如擂鼓。
香堇望了眼后方骑马的六七人,宽慰她:“姑娘莫忧,只是一队骑马出城的行商。”
云蹊连忙撩开车帘往后看,竟真是一队商人,不是谢暇。
她的面上恢复些血色,就连下唇都印上两道深沉牙印,那鲜红的嫁衣穿在她身上,异常格格不入。
“那就好。”
她还以为谢暇因谢怀意的通风报信,这么快就回京追来了……
其实从那日谢府生日宴,她无意中听到林阅宁在亭子里抱怨,便看清了谢怀意的棋盘。
这位三姑娘自诩人心算尽,来了几次私宅,看出了她不愿跟谢暇。
是以在生日宴当日,故意将她是谢暇养的外室的消息借下人的口放给林阅宁,又使计让她与林阅宁碰面,从而让她听到林阅宁的不满,促使她去故意激怒林阅宁,寻找离开的时机。
她索性将计就计,主动亲近谢暇,引起林阅宁的怨意,就为了看谢怀意打的什么主意。
左右她孤木难支,既然谢怀意愿意在暗处推波助澜,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她故意与谢暇缠绵,降低他的防备心,令自己行动自如,再找借口不跟他去浙江。
等了几日,终于等到了白氏召她过去,要把她嫁去扬州的消息。
她明白林阅宁是大家闺秀,想不出这种主意,而白氏色厉内敛,骨子里有几分畏惧谢暇,没有旁人的撺掇,不敢轻易行动。
去扬州的主意必定是谢怀意借着旁人的口,传到白氏与林阅宁耳中。
白氏头脑简单,又对她恨之入骨,有了旁人打掩护、当挡箭牌,要做的就不是单纯将她送嫁扬州那么简单,极有可能路上设伏,届时山高路远,毁尸灭迹。
但谢怀意是个聪明人,耗费心思谋划这么大一盘棋,不可能仅仅是记恨她没有答应帮忙在谢暇耳边吹枕边风,就要报复而后快,借白氏的手置她于死地。
一个人做任何事,都有绝对的利益驱使。
一个没见过几面的人,不会害她至死,同样也不会救她。
她死了,对谢怀意没有任何好处,等谢暇回来算账,恐还会被牵连其中。
她猜谢怀意还是对自己的婚事有执念,从未放弃过依靠谢暇,来退了这门不满的亲事。
所以,谢怀意应当是要救她的。
因为她想利用她,达到讨好谢暇的目的。
是以那日从老宅回私宅后,她刻意屏退拾翠采蓝等一众贴身下人,就是为了等谢怀意上门。
果不其然,谢怀意来了,对她坦白白氏要在去扬州的送嫁之路上设伏,提出要与她互换马车,救她一命。
此女心思缜密到极致,甚至冠冕堂皇说是为了报答她替自己看病的恩情,换作寻常人,恐怕感激涕零,毫无防备将她当做好姐妹。
可她一眼便看穿谢怀意接下来的计划——等她答应互换马车,谢怀意便会想方设法给谢暇传信,把白氏、林阅宁等人推出来当挡箭牌,说白氏那些人要借着扬州之行杀害她,是自己以身涉险,救了她一命,让谢暇回京,去青龙寺的方向截下马车,把她带回去。
这可是个天大的人情。
这也是谢怀意最初的目的。
青龙寺的马车,她肯定是不能坐的。
且不说谢暇赶回金陵后,第一时间会去追,谢怀意还极有可能怕她真的逃走,在暗中安插了眼线。
所以她不显山露水,假意答应谢怀意,以谢怀意的院子为出发地点,同时也能避开谢暇的耳目。
今早,她与谢怀意并未互换衣装,香堇进来后,弄晕了谢怀意主仆二人,趁着天未亮,捆住谢怀意的手脚,塞入去青龙寺的马车。
而她照旧换上嫁衣,上了在外候着的去扬州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城外。
等谢暇赶回来,定会信谢怀意的话,首先去追前往青龙寺上香的马车。
牵制住他一阵,便给了她足够的时间离开。
方才听见马蹄声,她还以为谢暇这么快就追来了,没想到是虚惊一场。
到了前方亭子,香堇率先下车,出其不意制服了两个车夫,扛起晕倒的人往灌木丛内一藏。
云蹊暗叹她果真身手矫捷,武功高强,若有机会,她都想跟她学几招自保。
她下了马车,望着广阔无垠的芳草地,蔚蓝澄碧的长空,封锁心门的锁无钥也自动打开。
这么多日的忍辱负重,逢场作戏,终于熬到头了!想到那些个日日夜夜,她便觉得屈辱恶心,可与自由、与回家相比,那些又算得了什么。
二人在长亭内等了一阵,却不见人来。
云蹊渐渐心头焦躁,既怕白氏埋伏在路上的杀手何时会冲出来,又怕谢暇会追来。
“香堇,你说的人何时来?”
香堇低沉道:“前方不远处有一家茶摊,我给他们放了消息,若没见到我们,便去茶摊等候,许是他们先行上前,我们走一段路,或许能追上他们。”
云蹊眨着琥珀色的眸子,思虑了片刻。
此处人来人往,太多人集结,的确引人注目。
“好,我们快走吧。”
这马车是谢家的,犹如一道醒目的标记,出了城便不能再坐,所幸香堇说茶摊不远。
二人徒步往前行,香堇在前方带路。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沿途草木高深,道路越发偏僻,日头也阴沉下来。
云蹊挽袖擦了擦额头豆大的汗珠,不知怎的,心中不再那么踏实,她停下脚步,不再跟着香堇向前,只问:“还有多久才到?”
香堇回过头,往回走到她身旁:“姑娘,就快了,就在前方。”
她长相英气,扮作丫鬟时刻意沉默寡言,收着五官棱角,如今不再遮掩,眸色深邃锐利,声音冰冷沉静。
望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云蹊眉心微不可察地一抽,心口登时突突直跳。
她中计了……
还没等反应过来,脖颈传来一阵剧痛,香堇掌风迅疾,收回手时,云蹊已侧身倒了下去,
香堇飞快蹲下身,在云蹊身上摸索,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少东家给她的任务一直都是潜伏在云蹊身边,伺机偷取玉佩,从来没说要救人。
城外根本就没有接应的人,只是个幌子。
云蹊警惕,只给她看过一眼玉佩,而她在云蹊身边这么多日,并未找到合适的时机,这才拖到了今日。
终于,她在那袭嫁衣里侧的内衬中,摸到了一块生硬之物,拿出一看,就是那块玉佩不错。
她起身,将东西藏在自己身上,迅速赶回去复命。
香堇离去后,约莫只过了半刻钟,后方便有一队蹄骑踏来,震起飞扬的沙石泥土。
谢暇的唇抿成一条薄刃,他胸口堵得发闷,整张脸沉得犹如藏了一道惊雷。
见到那马车里是谢怀意后,他便知他这蠢货妹妹聪明反被聪明误,被云蹊反过来给利用了。
让人把谢怀意带回去后,他马不停蹄来官道追赶云蹊。
真是好心计!
一个敢这般戏耍他的女人,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她若是继续往扬州方向走,死在了白氏雇的杀手刀下,倒解了他的心头之恨。可他断定,她既敢孤注一掷,剑走偏锋,必有同伙接应,万不能叫她得逞了。
“爷,前方有个人,似乎正是云娘子。”开路的属下见沿路草丛边躺着个人,连忙回来禀报。
谢暇眉心骤然狠跳,立时翻身下马,先入眼帘的是那件耀眼夺目的大红嫁衣。
他疾步走去,便见云蹊侧躺在路边,嘴唇无血色,脸庞微微泛白。
他心头猛地一紧,半蹲下探了探她的鼻息,探出呼吸顺畅,又把她拎起来,见她身上并无血迹伤痕。
他是习武之人,一看便知她是被人打晕了,望着她苍白的脸,想起她无助地躺在这,蓦然讥讽一笑。
不是很能跑吗,也就这点能耐。
她这身衣装太过刺眼,他看得犹要眼底起火,三两下便将嫁衣与碍眼的头饰剥了去,裹上他的外裳,抱人上马,原路回城。
—
香堇没想真的杀害云蹊,那一掌虽打晕了云蹊,可力道并不大。
云蹊被灌了点安神汤药,躺了一下午,直到日影西斜,才渐渐睁开眼。
后颈处像是挂了千斤重的巨石,她稍稍一动,便连皮带骨头泛起撕裂的痛。
缓了好一阵,灵台逐渐清明,她望见头顶熟悉的雪白缠花银丝绛纱帐,一阵窒息感重新缠回心头,猛然弹坐起身。
“醒了?”
谢暇敞着长腿,坐在她床前的太师椅上,一直等她醒来,方才那碗安神汤药,还是他亲手喂下去的。
他盯着她恢复了些气色的白皙脸蛋,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之意,眉目间那缕压抑着的怒意从未散去。
云蹊缩着肩,摸着身上已被换了一遍的衣物,警惕道:“怎么是你?”
她不是出城了吗?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太阳穴突突泛痛,记忆以回放默片的方式涌回她脑海,她眉头逐渐凝结,浓重的悔恨缠上心头,寸寸绞紧被角,手心握成拳。
香堇是沈随玉的人,潜伏在她身边这么久,在荒郊野外把她打晕,目的定然是玉佩了。
怪不得,她见香堇的第一面,香堇就要看她的玉佩。
原来都是有迹可循。
沈随玉根本就不是真心与她合作,他怕得罪谢暇,目的一直都是偷她的玉佩,而她被香堇打晕在路边,终归是被谢暇追上了。
为什么!沈随玉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汇合之后,一起找回家的方法不好吗?
短暂含恨的哀叹后,她冰冷自嘲。
回想与沈随玉第一次见面,他试探她的来历的情景,才后知后觉此人远比想象中谨慎,城府也远超表面。
况且,他们仅一面之缘,他又为何要冒着被谢暇记恨上的风险来救她?救她远远不如直接偷取玉佩更便捷稳妥。
她万分后悔,她是太急切想出去了。
以至于躲过了谢怀意的算计,却被沈随玉摆了一道,最终被谢暇带了回来,玉佩也被偷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切都白忙活了……
房中古朴的陈设如给四周的铜墙铁壁添上一道无形枷锁,牢牢堵住每一寸天光,她望着,只觉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往后可怎么办,她是不是回不去了?只有她一个人待着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沈随玉背信弃义,拿了她的东西,很快便能回现代。
而她是真的要回不去了,难道要呆在这,做一辈子谢暇的侍妾吗?
最后支撑着她身心的防线被冲毁,她神魂尽失,只有一具躯壳,不知不觉眼眶模糊,眼泪滴落在被褥上,绽出朵朵水色泪花。
谢暇瞥见她白着一张脸,失魂落魄的神情,只觉好笑,明知故问:“怎么?被人背叛,前功尽弃了?”
云蹊本就愤懑懊悔,听他这番话,更是把嘴唇咬得毫无血色,瞪着他道:“狗官,若不是你非要强迫于我,根本就不会有今日!”
怪来怪去,眼前这个恶劣的男人才是罪魁祸首。
从一开始,京城渡口初见,他就仗着权势,百般欺压,又出尔反尔,做尽令她屈辱恶心之事,还大言不惭说出这样的话。
到如今这个地步,她也不屑与他做戏了。
退一步想,就算回不去,她也不愿依附眼前这个男人,做那卖笑讨好,以色侍人的玩意!
谢暇脸上笑意凝固,高大的身影朝她倾轧而下,捏着她冰冷的双颊,又恨又愤:“云儿,我待你还不好?”
她一点都没变,还是如此顽劣难驯。
演了这么多日,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往日那些甜言蜜语,都是她的伪装。
真是着实可恨的骗子,昔日的翻云覆雨,月下嬿好,无凭无据,无影无踪。
他这般娇养着她,给她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这么些日子,喂一只猫狗也该喂熟了,可她呢,依然死性不改,还敢算计到他头上来。
“你以为我稀罕吗?我不愿做你的妾,你非强占于我,令我受尽屈辱,你还有脸把好字挂在嘴边?你说这句话时可有半分惭愧?”云蹊瞪着圆眼,毫不退让,欲张嘴咬他的虎口,下颌却被掐得更紧,整个下巴失去知觉,像是要脱臼一般。
谢暇眼中燃着一团痴怒,感受到一朵破土而出的花在他手掌间挣扎,他用力,她便愈发冒头,他生出一股想把她揉碎的冲动。
可望着她肌肤上的指印与泛红的眼眶,终归松了手,用指腹擦过她眼眶的泪:“可怜见的,好云儿,跟爷说说,是什么人胆敢对你如此,爷替你出口恶气。”
他赶到时,驾车的几个车夫晕倒在几里路外,将这些人弄醒后一问,皆道是一个丫鬟行装的女子将他们打晕。
回府一查,竟是花房的丫鬟,进府有些日子了,他竟没察觉。
他不断冷笑,真是好一出计策。
那丫鬟必定大有来处,背后主使想必是与云蹊有牵连。
他面上的柔情中夹杂着一丝阴戾,云蹊习惯了他喜怒无常的性子,眨着涣散的眼,干巴巴看着他,不惧反笑:“爷不是神通广大吗,想知道,就去查啊。”
谢暇齿关微动,讥讽的气息从鼻腔冒出,甩开她的脸。
“给了你几分颜色,你真当自己是个东西,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对我说话?”
若她即刻低头认错,把背后与谁勾结说出来,他倒不是不能网开一面,略施惩戒,饶她这一回。
“你是人,我也是人,遇到人我就这样说话,你若是听不懂人话,我也没办法。”云蹊忍到极致,句句都带着利刺,刺得谢暇眉心狠跳,面色铁青。
她愈是浑身硬得像块石头,谢暇愈是想把这块顽石磨软。
“你以为你聪明绝顶?实则愚不可及,狼心狗肺的东西,若不是爷把你从那荒郊野岭处带回来,你眼下只怕是躺在山匪寨中。”
“你这忘恩负义之徒倒是大义凛然说起旁人来了?”云蹊指着他的胸口,阵阵冷笑,语气不逞多让,“你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当真自己比那山匪好多少?在我眼里,你们半斤八两,都是禽兽!”
“好,你很好。”谢暇咬着后槽牙,猩红的眼中如要喷出怒火,“睁开眼好生看看什么叫禽兽。”
“放开我,你这个畜生!”
她受了伤,又方才醒转,哪里抵得过一个尚在怒气中的男人的力道。
她嘴里不肯泄出一个字,紧闭着牙关,甚至咬破了自己的唇。
这场持久又难捱的情。事,宛如两块棱角分明的顽石相撞,互相撞得头破血流,谁也不好受。
“你与什么人在谋划?”
“在你眼里,爷就是那穷凶极恶的匪徒?”
“说话!”
云蹊不回答他一个字,身心已被屈辱与绝望冲刷地失去知觉,可脑海中清晰回荡着一道声音:哪怕死在这,也不要向他屈服。
谢暇气急败坏,他生平第一次,感到莫大的耻辱。
他今日就是要听到她的回答,发狠盯着她脸上细微的神情。
她如同僵硬的木偶,眼底迸发而出的是犀利冰冷的光,他每问一句,她眼中便再添一丝坚毅寒芒。
直到昏过去,整个人才服帖地挂在他臂弯中。
谢暇愣了片刻,他就是想惩罚她,唯有身体上的绝对压制,才能让他消几分火气。
他看着怀中湿汗淋漓的人,灼热的目光如要在她酡红的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宁死不屈?他冷笑着收回视线,不悦地抽身。
他就不信,他驯服不了一个小小女子。
他意兴阑珊,扔下她,兀自披衣下榻,命下人去给她收拾。
—
深夜,两只鲜红的灯笼照亮谢府门前的漆金牌匾。
谢暇的人把老宅围得水泄不通,谢怀意、白氏、林阅宁、肖姨娘这些胆大包天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谢暇也不怕得罪了林氏,若林阅宁安分守己,娶了她也相安无事,可他容不下别有用心的女人在他身边,这门亲事作废也罢。
来到正院,他大马金刀坐在上首,乌黑凛冽的一双眼往下面一扫。
“跪下。”
四人之中只有谢怀意与肖姨娘跪了下去,白氏与林阅宁知道事情败露,难辞其咎,根本不敢直视谢暇,战战兢兢垂首。
谢怀意不畏惧谢暇,毕竟她是谢家的女儿,他也不能杀了她,这便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的退路。
可东窗事发,回京是无望了,一想到后半辈子的日子,她便恹恹无神,心中像是认了命。
早在她醒来时,发现双手双脚被绑着,坐在马车上,便知自己自诩天衣无缝的计谋,早在下第一步棋时便被云蹊看破。
她以为自己在利用云蹊,实则是云蹊在利用她。
谢暇淡淡看着她,不明所以笑了一声:“这般打着好几个弯的计策都能让你给想了出来,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吧,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他在浙江,收到谢怀意的信时,便猜到她打的什么主意。
可他没料到,她不如云蹊聪慧,自作聪明,反被云蹊给算计了,差点还把他的人给放跑了。
“大哥息怒,我是走投无路,若是嫁到那赵家,我这辈子就完了……”谢怀意边哭诉,边掉了一串眼泪。
她还在祈祷,大哥能看在兄妹血亲的份上,出手帮她一把。
谢暇冰冷的声音洒下:“你心术不正,去了京城也是丢我谢家的脸,成婚之前禁足在院里,且安心待嫁,我自会给你添份嫁妆。”
最后一丝希望被斩断,谢怀意差些倾倒下去,陷入绝望。
谢暇转而又望向肖氏,他对这个被父亲遗忘的姨娘并无什么印象。
父亲的人她本不欲插手,可谁叫她手伸得长,敢动他的人,他必得严惩不贷。
“来人,肖姨娘再怎么说也为谢家开枝散叶过,取二十两银子,还了她的身契,把她送走。”
肖姨娘瞬间脸色大变,不住地磕头:“大爷饶了我这回吧,是我僭越,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虽说在老宅受人冷落,可再怎么说高门大户的日子也比外头好过。
她年纪大了,再回乐楼唱曲也没人收她,苦力活又做不惯,如今只给她二十两银子,叫她往后要怎么过活?
即刻有婆子上前,捂着她的嘴,把她拖下去。
谢怀意神情淡然,眉头都不皱,不见半分悲戚之意。
听着肖姨娘的凄惨喊声,白氏已是吓得双手冰冷,抖若筛糠,若再来一次,她绝不会听信这对贱人母女的撺掇。
谢暇却越过她,叫了林阅宁上前,到底不是自家人,他脸色缓和了几分,不咸不淡道:“去浙江这几日,我也想了想,我经常办差在外,尚无心成家立业,我们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吧,明日我会亲自登门向林伯父道歉。”
林阅宁虽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可听着谢暇亲口说出退婚,终于是僵了面色。
她拧着帕子,长舒一口气,不知是解脱更多,还是不甘更多。
她一向顾及脸面名声,被当众退婚,只觉异常难堪,脸颊火辣辣地,寻了个身体不适的由头,匆匆告辞。
这番挨个算账终于点卯似地点到了白氏头上,白氏一对上谢暇的目光,便手心生汗,呼吸都紧张地慢了半拍。
谢暇抿了口茶水,表面含笑,语气却覆上一层森然:“太太这不是第一次插手我的事了。”
白氏身子一颤,含糊其辞:“大郎,我、我这也是为你好,老爷也说了……”
“砰”地一声,谢暇重重搁下手中的茶盏,顿时热汤四溅,白氏不敢再说半个字。
谢暇无兴致再呆下去,起身时,衣袂猎猎,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残影。
“太太好自为之吧。”
人走后,白氏瘫坐回椅中,心口发怵。
这声好自为之,犹如钝刀子割肉,折磨得她一宿没睡。
次日清晨,从京城传回一道消息,她听了后,脸色煞白,大清早便被吓病了,下人忙去请了大夫来。
原是她的父兄身为朝廷命官,却暗中放印子钱的事被捅到了皇帝耳中,被当廷申饬,罚俸一年。
她终于明白,自己没子嗣傍身,老爷待她也不亲厚,唯有家世才是她在谢家安身的底气。可谢家因着谢暇,如日中天,白家的势力不过是锦上添花,若她父兄再失势,谢家完全可以休弃她。
谢暇想惩治她,最好的方式便是拿她家里人开刀。
事不过三,这已是谢暇对她最后的警告。
谢暇一夜未眠,浙江的事务尚未处理完,他是为了云蹊,才匆忙赶回来。
回到府上,批阅完那边送来的折子,才揉着生痛的眉心,闭目养神。
日影漫上纱窗,鸟雀啁啾一两声,天都亮了。
他看出拾翠和采蓝并未帮助云蹊逃跑,只是大意愚笨,被她给算计了,他下令一人打二十板子,伤好后再来伺候。
这两个丫鬟家世清白,知根知底,狠狠惩戒一番,想必不敢再粗心。
长青去替他办了一件事,拿着封文书回来复命。
他接过后随意翻了两页,唇角一勾,心中十分满意。
随后,一个面生的丫鬟来报,说云蹊醒来后发了高热。
他摆摆手令人下去,想着,应是自己把她弄得狠了,可脑海中又闪过她咬着牙,硬如顽石的样子,便觉一阵烦闷。
不识好歹的东西,活该。
他沉吟半晌,终是起了身,去了她房中。
尚未进门,便嗅到一股浓烈的药草气息,地上散落稀碎的瓷片,丫鬟在苦苦相劝:“娘子,喝药吧,不然大爷该怪罪了。”
云蹊散着发髻靠在床头,身上仍残留着不适感,漂亮的五官失去生机,如一朵萎靡的花,许是发着高热的原因,两腮上的绯红还未散去,“出去,都出去!”
她嗓子发哑,一说话便觉喉中堵了一团粗糙砂砾,眼尾泛着泪光,一醒来便是无尽的绝望包裹着身心。
谢暇走了进去,看着她依旧犯倔的冷硬模样,刚生出的几分怜惜又被压了下去。
不见棺材不落泪,她已经跟了他,这辈子还以为能跑得了吗?
“醒了?”他轻车熟路在她床边坐下,语气云淡风轻,仿佛昨日的事都没发生过。
云蹊握紧双拳,偏首不想看他,对他深感厌恶。
“我给你带了份礼来。”谢暇压着怒意,伸手把她圈在臂弯中,含笑拿出手中的文书,翻开给她看。
云蹊的视线被迫落到那封文书上,只一眼,心神寸断——是纳妾文书,上面有名有姓,还可笑地有她的手印。
谢暇将她怔愣的神情尽收眼底,轻笑道:“怎么,高兴地说不出话了?不如我在府上办几桌酒席,也算是给你做脸。”
“你厚颜无耻,畜生不如!”
云蹊红了眼眶,夺过文书,往地上一扔:“这东西不作数,我何时答应你了?又是何时按的手印?!”
“作不作数,我说了算。”谢暇贴在她耳边,咬紧牙关,一字一顿,“我饶你这一回,从今往后,收起不该有的心思,安心做我的人。”
原本不办这文书就是为了顺着她,可她彻底将他惹怒,那便别怪他翻脸无情。
云蹊耳畔轰鸣,被折磨地身心俱疲,再没力气,唯有泪水肆意横流。
丫鬟再熬了药端上来,谢暇一手接过药碗,一手亲昵地替她拭泪:“乖,把药喝了,我既往不咎,毕竟我们来日方长。”
云蹊抬手打落药碗,瞪着他:“我死也不做你的妾!”
谢暇盯着地上溅落的药汁,愣神少顷,掩去眼底亟待爆发的怒火,拿出那块从她身上搜出的玉佩,长指勾着吊穗,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不是极为宝贝此物,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