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平步青云(八) 说的全是好
马御史盯着那份限铜令看了很久, 默默地把刚写好的弹劾奏疏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银行的铜钱兑换业务像一块磁石,把洛阳、长安、扬州三地的铜钱源源不断地吸进了库房。
商户们做买卖天天跟钱打交道, 铜钱笨重、银两稀缺的苦头吃了多少年,银行一开, 铜钱换白银,一贯兑一两,不收手续费,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南市的绸缎商、北市的皮货商、西市的胡商、码头上跑船的海商, 几乎在一夜之间全涌进了银行。
刘万贯在商贾圈子里替银行说了不少好话, 他倒不是收了银行的好处,他是真心觉得方便——
但士族不一样。
士族不缺银子,也不缺藏银子的地方。太原王氏、河东裴氏、弘农杨氏、荥阳郑氏、清河崔氏——
这些百年门阀家家都有私库,银子熔成银铤码在地窖里,铜钱串成贯堆在库房中,有专门的账房管着, 有家丁守着, 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厚实得很。
他们用不着去银行兑铜钱,更犯不着把银子存到一个新开的官办银号里。在他们看来, 银行是给商户用的, 是给那些没有私库、没有家丁、没有账房的小商小贩行方便的, 与士族何干?
更何况,士族有自己的骄傲。银行是狄望舒办的,狄望舒是狄仁杰的女儿, 狄家本身就是豪族,可她却偏偏不按士族的规矩来。她在明州清洗乡绅,在户部推行新式记账法, 在银行招了几百个商户女做办事人,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绕开士族、绕开传统、绕开那些几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
士族心里不舒服,面上就更要端着,你银行办得再红火,我们不存钱,你又能奈我何?
但世人都是逐利的,荥阳郑氏有一房远支,家道中落多年,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几十亩薄田和一座老宅,表面上还撑着士族的体面,内里早已入不敷出。
这家的当家人叫郑叔文,论辈分是郑氏嫡支的远房堂侄,平日里在族中连坐前排的资格都没有。
他手头攒了几百贯铜钱,原本是打算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用的。
银行开业的消息传到荥阳时他没当回事,但没过多久,他从一个相熟的粮商那里听说了一件事,银行的铜钱兑白银,一贯兑一两,不收手续费。
郑叔文当夜就睡不着了,几百贯铜钱,藏着也是藏着,不会多出一个子儿,但银子兑完了可就没有了,平日里一贯三钱都兑不了一两银。
他去兑成白银存进银行,不仅省了保管的麻烦,还能拿到银行的银票,银票可以在洛阳、长安、扬州三地兑付。
他儿子明年就要去洛阳参加春闱,带上银票不比背着一袋子铜钱方便得多?
第二天一早,郑叔文让家丁把铜钱装了满满两牛车,亲自押着进了洛阳城。
他怕被族中的长辈看见,天不亮就出发,郑叔文来到银行,看着柜台后面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姑娘们麻利地称银子验成色,心里的戒备不知不觉就消了几分。又看着持刀的保安,他存了三百贯。
郑叔文存钱的事还是传了出去,郑氏嫡支的一位族老听说了,在族中聚会上冷哼了一声,“郑家的人往银行里存钱?那是商户去的地方,士族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话传到了郑叔文耳朵里,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但没过多久,郑氏嫡支自己却坐不住了。
洛阳城里几家老字号的柜坊,在银行开业半年之后接连倒闭了大半。
柜坊原本的营生是替人保管银钱,收一笔保管费,再用存款去放贷赚利息差。但银行的铜钱兑白银免手续费,存款不收取任何保管费用,银票还能异地兑付。柜坊在每一项上都不是银行的对手。
百姓手里有脚,哪边划算往哪边跑,不到半年,三地柜坊的存银被银行吸走了七八成,剩下几家勉强撑着的,要么调低了保管费咬牙死撑,要么干脆关了门转做别的营生。
柜坊一倒,士族就尴尬了。
他们原本把银子存在柜坊里,拿出去放贷,如今柜坊倒了,放在家里?地窖再大也有限度,家丁再多也挡不住盗贼,况且银子堆在库里就是死钱,既不能生利也不便流通。
想买地置产吧,朝廷的限田令越来越紧,士族手里攥着大把银子却没有地方花。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要不……存银行?”
正堂里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是族长拍了板,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话:“王家崔家已经存了。”
王家在晋阳本就与狄望舒交好,信任不必多说,清河崔氏在洛阳的一房分支,早在两个月前就派人去银行问了个仔细,回来之后二话不说存了五万两。
崔家的理由很实在,银行的库房有禁军轮守,银行的三司联查账目公示,比自家的账房靠得住。
银行的银票在长安、扬州都能兑付,比自家运钱方便得多。
最要紧的是,银行不收保管费,五万两银子放在银行里,一年下来一个铜板的保管费都不用出,光是这一点,就比柜坊强了不知多少倍。
王、崔家一存,荥阳郑氏、弘农杨氏、河东裴氏的洛阳分支也陆续跟进了。
姚崇把三地分号半年以来的账册汇总完毕,亲自捧到望舒的值房时,脸色并不轻松。
账册上的数字很好看,存款总额突破两百万贯,银票发行量超过八十万两,三地分号的铜钱库房全部满仓,洛阳总号不得不在西郊另租了两处仓库存放新增的铜钱。
银行的门槛从早到晚被客户踏得锃亮,办事人的算盘声从开门响到关门,扬州分号甚至不得不加开了两个柜台才能应付码头上源源不断来兑铜钱的海商。从任何角度看,银行都成功了。
但姚崇是管账的,账上的每一个数字他都亲手核过,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银行不赚钱。
存款不收保管费,铜钱兑白银不收手续费,银票异地兑付不收钱,三项核心服务全部免费。
银行的收入只有一项,那就是银票发行时向少府监收取的一笔印制工本费,这笔钱少得可怜,连银行日常开销的零头都填不上。
与此同时,银行的支出却在不断增长,洛阳总号加上长安、扬州两处分号,办事人、杂役、护卫加起来将近五百人,每月光俸禄就要支出一千多贯。
三地分号的库房租金、柜台家具、纸张笔墨、算盘账册、运银车马,样样都是开销。
最贵的是安保,银行卫队如今已经扩编到三百人,按月领饷,装备比照禁军标准,这一项每个月就是近千贯。
收不抵支,净亏损。
半年的账算下来,银行亏了将近一万贯。这还没算朝廷前期拨给银行的铺底银,那笔钱是本金,不能算收入。
姚崇把这些数字一五一十地摊在望舒面前,然后问道,“尚书,银行不收保管费、不收手续费、又不放贷,从哪里赚钱?地租、人工、安保,花销都不低。如此下去,单靠朝廷不断往里面填银子,银行长不了。”
望舒看了他一眼,笑了,她发现姚元之还是太单纯了,银行存钱都不给利息,这么大笔钱,怎么会亏呢?
姚崇被她笑得更困惑了,他做了多年实务,知道任何机构要想长久运转,必须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银行的账他反复核算过许多次,无论怎么算,支出都远大于收入,而且是每个月都在亏。
就算朝廷暂时不计较这笔亏损,户部那边迟早也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元之,你愁的是银行的账上在亏钱,那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市面上那些拿着银票做买卖的商贾,他们手里的银票是从哪来的?”
姚崇愣了一下,“自然是拿铜钱或现银存进银行换的。”
“对,百姓存钱,银行给银票。银票在市面上流通,实际上就等于银行欠了持票人一笔债,只不过这笔债没有利息,也没有期限。”
她看着姚崇,“你知道银行库里的存银不能动,这是对的。但市面上的银票已经流通开了,所有人都认银票。商贾愿意收银票,百姓愿意用银票,连士族也开始存银票。到了这一步,银行就已经不是一间只进不出的库房了。它是一块招牌,一块让天下人都信得过的招牌。有了这块招牌,我们就可以做另一件事,发行国债。”
姚崇眉头一皱,放下了手中的账册。“国债?”
“朝廷向百姓借钱,发行债券,约定年限,到期还本付息。”
望舒拿起一份公文递给姚崇,“银行不收保管费,百姓白用银行的库房,这是银行吃亏。但银行亏出去的这笔钱,换回来的是天下百姓对银行的信任。有了这份信任,银行就可以替朝廷发行国债。”
“朝廷要修泾惠渠的支渠网络,需要一大笔银子。以前要办事得加税,现在不用加税了,朝廷发国债,年利三厘,五年到期还本付息。百姓和士族把银子存进银行没有利息,但买国债有三厘的利。只要他们信得过银行,自然就信得过银行发行的国债。”
姚崇张了张嘴,“国债给利息,银行不收保管费,两项加起来,朝廷的支出不是更多了吗?如何长久?”
望舒站起来,走到值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周舆图前,伸手在洛阳、长安、扬州三处各点了一下,“国债筹来的银子,不是拿去挥霍的,是拿去建工坊、修官道、开矿山、造港口的。这些工坊和工程一旦建成投产,朝廷就有了长期稳定的利润来源。比如洛阳的纺织坊,投了多少钱进去?算过多久能回本吗?”
姚崇翻了翻手中的账册,“这,洛阳纺织坊一期投入约三万贯,按目前的产销速度,大约一年半可以收回成本,之后就是净利。长安瓷器坊稍慢一些,大约两年回本。造船坊最快,明州港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后年,预计一年出头就能回本。”
“这就是国债的本钱。”望舒转过身来看着他,“朝廷用国债筹来的银子建工坊,工坊赚了利润还给朝廷,朝廷用利润还国债的本息。这就像用借来的鸡生蛋,蛋卖了钱还鸡的本钱,剩下的鸡继续生蛋。鸡是朝廷的,蛋也是朝廷的。银行在中间扮演什么角色?它替朝廷发国债,替朝廷管账,替朝廷担保。银行本身不需要赚大钱,它只需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大周银行这块招牌,值得拿真金白银来换。”
姚崇站在舆图前,盯着上面标注的工坊位置看了很久。他在普安当县令的时候,为了修一条水渠,写了三封公文向州府请款,州府说没钱。
他挨家挨户说服乡绅富户出钱出力,耗时耗力,中途好几家乡绅反悔撤资,工期一拖再拖。
如今想来,那时候如果有银行,有国债,有朝廷背书的融资渠道,他根本不需要去跟乡绅赔笑脸,发一期国债,银子就有了,水渠修好了,田亩增产的税赋就够还本付息。
“下官明白了。”他转身朝望舒深深一揖,“银行不靠存贷差赚钱,有了信用,工坊赚了钱,反哺朝廷财税,朝廷用财税还国债。银行是这座桥梁。但——”
他目光里还带着疑虑,“年利三厘的国债,士族和商贾会买吗?他们手里有银子,但让他们掏出来买一张朝廷的债券,会忧虑到期朝廷会不会赖账?”
“所以国债要限额。”
望舒还不了解那帮人的德性,他们要的是与众不同,“头一期三家银行只发三十万贯,不是谁想买就能买的。先让银行的大客户认购,他们存了多少钱,就给他们多少认购额度。存得越多,能买的国债越多。把国债变成一种特权,不是朝廷求着他们买,是他们得存够了银子才有资格买。至于朝廷的信誉——”
她笑了笑,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刚拟好的国债发行章程,“第一批国债指定对应泾惠渠工程。国债的本息从泾惠渠完工后新增的田赋中拨付,专款专用,不经过地方州府,不经过政事堂,直接从银行总号划拨。信用不是靠承诺建立的,是靠制度建立的。国债的每一笔钱,银行盯着,户部盯着,御史台盯着,买国债的百姓也盯着。谁都赖不掉。”
姚崇拿起那份国债发行章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章程写得很细,发行总额三十万贯,三年期,年利三厘,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不可提前赎回,但可以在银行柜台转让。认购者须在银行有存款账户,认购额度不得超过存款余额的五成。国债票面印有银行和户部的双重印记,伪造者按□□罪论处。
“下官明日就安排三地分号同步发售。”他合上章程,语气里的疑虑已经消散干净,国债这个思路,真是天才。
“不急。”望舒抬手示意他坐下,“国债的事先放一放,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你对地方上的劳力应该心里有数,如今工坊不缺订单,缺人,怎么才能招到工人?”
姚崇愣了一下,他随即想起在普安时,每年冬天都有大量闲散农户窝在家里无事可做,春天种完地之后也有几个月的农闲期,这些人有力气有手艺,就是没有地方用。“大人,洛阳人不多,但地方上的闲人是很多的。大周的人口比贞观年间翻了将近一倍,但土地没有翻倍。均田制已经快走到头了,一个农户分了田也养不活一家人,多余的劳力正好往工坊去。”
望舒点点头,“但我们得想办法去宣传招工,洛阳、长安、扬州,三地的官营工坊开起来之后,需要大量人手。这些工坊不是临时雇人,是常年招工,按月发薪。明州港的工坊区你也知道,光是精炼银坊和造船坊就养活了明州本地几千户人家。如今我们把工坊开到洛阳、长安、扬州来,周边州县的农户农闲时可以来做工,江南无地的流民可以举家迁扬州去进工坊做工。工坊给他们发工钱,他们拿了工钱要吃穿住行,这些消费又养活了周边的商户和农户。商户赚了钱存进银行,银行有了存款再发国债,国债筹了银子再建新的工坊。这是一条闭环。”
……
望舒带着郑文昭到洛阳纺织坊的时候,正是工坊最忙碌的时辰。
织机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棂里传出来,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郑文昭跟在望舒身后,进了工坊大门之后连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在明州港管了两年采银司的账务,精炼银坊和造船坊的账目他烂熟于心,但洛阳纺织坊的规模还是让他暗暗吃了一惊。
织机整整齐齐地排满了整个厂房,每排不下五十台,女工们坐在织机前,双手在经线和纬线之间翻飞,梭子穿过经线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密得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靠墙的一排案子上堆着刚下机的细麻布,几个负责质检的女工正对着光检查布面的纹理,把不合格的挑出来用炭笔在布边上做个记号。厂房另一头是染色区,几口大染缸冒着热气,染出来的布匹挂在院中的晾架上,青的、蓝的、赭红的,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面面巨大的旗帜。
工坊的主事姓宋,是个四十出头的瘦削妇人,原是越州一家私营织坊的女管事,被望舒从明州带回来的何匠作推荐到了洛阳。
她拿着订单册子跟在望舒身后,一边走一边报数字,语速很快,但每个数字都报得分毫不差。
“尚书大人,上月出货细麻布三千匹、丝麻混纺一千二百匹、精纺苎麻布八百匹。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三月,倭国那边订的丝麻混纺追加了两次,南海那边的占城商人订的细麻布比上季度翻了一倍。”
她翻过一页,又补充道,“长安分号那边也转了订单过来,西市的粟特商人订了一批特染的细麻布,要求染三种波斯色,我们的染坊刚试出来,第一批样品已经送过去了,对方很满意,说要签长期供货契约。”
望舒在染色区前面停下脚步,看着几个女工把一匹刚染好的靛蓝细麻布从染缸里捞出来,“成本呢?”
宋主事笑着邀功,“回大人,成本降了,越州生丝今年丰收,原料价降了一成。苎麻本地产,比从江南调运省了两成运费。再加上工坊上了规模之后摊薄了固定开销,细麻布的单匹成本比刚开工时降了将近两成。单月净利润已经超过一千五百贯。”
郑文昭在旁边飞快地记着数字,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混在织机的潮声里,他停下笔抬起头,正好对上望舒投过来的目光。
“郑郎中,单月净利一千五,一年就是一万八。当初投入的本钱三万贯,不到两年回本,往后就是净赚。工坊赚了钱,一部分上缴户部充实国库,一部分留作扩大再生产,一部分用来还国债的本息。钱还是得转起来,将来商业能反哺农业。”
郑文昭连连点头,捧着账册跟在她身后,继续往下一家工坊赶。
这还是半年来,他们头一回去参观工坊运行,姚崇办事真的很靠谱。
洛阳城外瓷器坊的窑场比纺织坊更加壮观。郑文昭一到门口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逼得退了一步,定了定神才跟进去。
窑场依山而建,三座新式窑炉一字排开,每座窑炉都有两人多高,炉膛里火光熊熊,从观火孔里透出来的橙红色光芒把整个窑场的墙壁都映得发亮。
窑工们光着膀子在窑前忙碌,汗水沿着脊背往下淌,在腰间系的粗布围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旁边的工作台上摆满了等待入窑的素坯,白瓷胎薄如蛋壳,在火光映照下几乎透明。
瓷器坊的主事姓康,是洪州来的老师傅,在景德镇烧了几十年窑。他拿着新出的样品给望舒看,一只白瓷碗,胎骨极薄,釉色温润如玉,对着光能看见手指的影子。“大人,这是给大食那边烧的,他们不喜欢太厚的胎。粟特商人带了波斯釉料配方来之后,这批试烧出来的效果更好,釉色比传统白瓷多了一层暖调,在阳光下看有点像象牙色。胡商抢着要。上月出货白瓷两万件、青瓷八千件,订单排到明年六月。净利润,上月突破两千贯。”
望舒翻了翻订单册子,在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备注,粟特商人安某,携波斯釉料配方入股,已签契约,占洛阳瓷器坊一成股份。
“入股的事,康师傅怎么看?”
康主事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笑得憨厚:“好事,他们带来了波斯的釉料配方,咱们的窑工也跟着学手艺。以前咱们烧的白瓷只有大唐人认,如今掺了波斯釉料,烧出来的东西连大食人和拜占庭人都抢着要。销路宽了,工坊赚得多,窑工的工钱也跟着涨。上个月新招了三十个学徒,还不够用。”
望舒合上册子递给郑文昭,转身往外走时随口问了一句:“民办工坊那边怎么样?”
康主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尚书大人会问这个,他想了想才答道:“小的倒是听说,城郊新开了好几家私营窑场,都是跟着咱们瓷器坊学的新式窑炉,也烧白瓷,也接胡商的订单。他们的规模小,但成本低,烧出来的东西品质不如咱们,架不住价钱便宜,倒是抢了咱们一部分低端订单。”
“挺好,合作要共赢。”望舒说完便上了马车。
毕竟她是要做大蛋糕,而不是抢百姓的饭碗,大唐完全可以吃自由贸易的福利,以世界之财供养大唐。
马车上,郑文昭终于忍不住问了订单的事,民办的如果多了,工坊岂不是难以赚利?
望舒靠着车壁,摇摇头,“官营工坊做技术门槛最高的、前期投入最大的、别人做不了的。民办工坊跟着学,说明官营工坊的技术在往民间扩散,这是好事。他们做低端,我们做高端,他们养活几十个工匠,我们养活几百个工匠,各有各的活路。市场不是一块死饼,市场是一池活水。民办工坊越多,来洛阳订货的胡商就越多。胡商越多,整个洛阳的瓷器生意就越大,官营工坊分的自然也多。”
扬州造船坊的数据是最漂亮的,郑文昭把扬州分号转来的订单汇总放在望舒案头,很是震惊。明州港的造船坊订单排到了后年,扬州的造船坊一开工就接了十几条商船的订单,如今半年过去,已经交付了四条中型海船,手头还有九条在建。新罗和倭国的海商甚至直接派人常驻扬州,等着排期。净利润上个月突破了三千贯,是洛阳纺织坊的两倍。
“还有这个。”郑文昭把另一份文书递过去,“扬州分号主事呈报,码头上原来有几家私营的小船厂,原本只造渔船和近海小货船。咱们的造船坊开了之后,他们从咱们这边买了一批淘汰下来的旧木料和铁钉,又从咱们这边挖了几个手艺好的老师傅过去,如今也开始接商船订单了。规模不大,但势头很猛。”
望舒笑了笑,把文书合上放到一边,很好,一切都在按她预想的方向走。
然而朝堂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第一批国债在洛阳、长安、扬州三地同步发售,三十万贯额度五天之内被抢购一空。清河崔氏一家就认购了五万贯,太原王氏跟了三万贯,荥阳郑氏两万贯,弘农杨氏一万五千贯。
余下的额度被刘万贯等大商贾瓜分殆尽,中小商户连边都没摸着。
望舒连夜批复,第二批国债追加十万贯,扩大认购范围,允许中小商户以存款额的十分之一认购。但条件不变,必须先有银行存款账户,存款余额达到一定门槛才有资格购买。
第二批十万贯同样在三天之内售罄。
与此同时,泾惠渠支渠网络正式动工。工程所需的石料、铁钉、桐油全部从官营工坊采购,工坊的订单量应声上涨。基建工程雇用了周边州县近万民夫,民夫领了工钱在本地消费,周边商户的生意跟着水涨船高。
商户赚了钱存进银行,银行存款总额在三季度末又涨了一大截。
但这正是让士族们寝食难安的地方。
盐铁官营是祖制,铁矿铜矿官营也是祖制,这些他们认了。
但纺织、瓷器、造船这些行当,几百年都是民间自营的,士族手里有地有桑有蚕有织户,他们自己的庄园里就产丝绸,他们自己的商队就贩瓷器,他们自己的船队就跑海运。
如今朝廷把手伸进了这些行当,官营纺织坊的细麻布压得私营织坊喘不过气,官营瓷器坊的白瓷抢了私营窑场的大半订单,官营造船坊的海船一出船坞就接走了新罗倭国的订单,私营船厂连口汤都快喝不上了。
至于国债就更让他们窝火了,朝廷向百姓借钱办工坊,工坊赚了钱还国债,国债的本息从工程新增的田赋中拨付,从头到尾不经过地方官的手,也不经过士族的手。
士族手里攥着大把银子,除了存进银行买国债,竟然找不到更好的去处。
存着?不生利。买地?限田令卡着。放贷?柜坊都倒闭了。
钱越来越往银行里集中,越来越往朝廷手里集中,士族手里还是有钱的,但他们说话的分量却越来越轻了。
御史台首先发难。
一个姓卢的侍御史上了一道奏折,洋洋洒洒近千言,核心论点是,“狄望舒以朝廷之名,行商贾之事,与民争利,利欲熏心。”
奏折里把银行、国债、官营工坊一锅端了,说银行是“聚民间之财为己用”,国债是“借百姓之钱充国帑”,官营工坊是“夺民之业,绝民之食”,说朝廷已经有盐铁专营和矿税,如今连纺织瓷器造船都要插一手,长此以往天下财富尽归朝廷,民间再无余财,士绅再无立足之地。
这道奏折一上,御史台里几个原本就憋着气的言官立刻跟风。
短短数日之内,弹劾望舒的奏折堆起来有厚厚一摞,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有说她“以朝廷信用为赌注,行险邀功”的,有说她“任用商户女充塞衙署,败坏官箴”的,有说她“借银行之名行聚敛之实,其心可诛”的。
这些奏折送到含元殿,武曌一本都没批,全部留中不发。
说的全是好处,坏处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