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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 第87章 平步青云(七) 娄将军,陛

秦方方方方 · 穿越小说 · 1001 KB · 2026-10-05 19:48:41

第87章 平步青云(七) 娄将军,陛

  姚崇换了身干净的常服, 提着夫人备好的端砚,出了门。秦府离他的赁宅不远,周福通传得很快, 引着他穿过前院,进了正堂。

  望舒已经在堂中等他了, 她今日着家常的月白暗纹褙子,外面罩了件兔毛滚边的半臂,头发松松地挽着,多了几分随意。正堂里烧着地龙, 案上的茶盏冒着袅袅白烟。

  “姚侍郎来了。”望舒笑着抬手, 示意他坐下说话,“坐。”

  姚崇在堂中站定,双手将端砚呈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下官姚崇,谢尚书举荐之恩。”

  望舒收了礼, 目光里含着促狭的笑意。“姚侍郎, 你我如今,算不算互为师友?”

  姚崇想起以前也很是感慨, “尚书说笑了, 当年下官不过是给尚书启蒙了两年, 教了几个字,哪里当得起一个师字。倒是尚书于下官,有知遇之恩、提携之义, 是下官的贵人,也是伯乐。”

  “你这话说得不对。”望舒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推过去, “你教了我两年,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读书有意思,就是因为你在书房里用炭条在石板上画了一只乌龟,说这只乌龟叫‘归墟’,驮着整个东海。”

  姚崇怔住了,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想起来了,当年他头一回当老师,小望舒嫌千字文枯燥,说什么也不肯背,他实在没办法,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山海经,翻到大荒东经那一页,照着上面的描述在石板上画了一只大乌龟,与她说故事。

  小望舒看得眼睛发亮,问他这只乌龟真的能驮着东海吗,他说能,不仅能驮东海,还能驮起整个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望舒端起茶盏,隔着袅袅白烟看着姚崇,“只不过如今你在我手底下当差,我也要教你些东西,银行怎么管、工坊怎么建、账目怎么核,你当年教我读书,如今我教你办事。这不算互为师友,算什么?”

  姚崇沉默了良久,他在地方上辗转多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得意时门庭若市,失意时门可罗雀。他没想到望舒会用互为师友,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所有的感激与亏欠,把原本可能变得拘谨的旧交,重新放回平等的位置上。

  “尚书说得是。”他终于抬起头,端起茶盏郑重地向望舒举了举,“那下官便不客气了。只是下官这个学生年纪大了些,学东西或许不如当年尚书学算术那般快,还请尚书多些耐心。”

  望舒笑着与他碰了碰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暖融融的正堂里响起。

  “不急,慢慢学。”

  望舒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会儿外面已经快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被周福点亮了,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

  她放下茶盏,“你来得正好,今日便在府上用了饭再走。方婶炖了羊肉汤,这天寒地冻的,喝一碗暖暖身子。”

  姚崇连忙推辞说不必麻烦,望舒已经吩咐盈盈去灶房传话了。她回头看了姚崇一眼,“你我在衙门里是上下级,在家里用顿饭有什么麻烦的。正好趁饭前这点工夫,我给你讲讲银行的章程,你边听边问,比回去自己翻册子强。”

  不多时,方婶端着几碟小菜和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进了正堂,又摆了新烙的胡饼与几道热菜。

  望舒一边喝汤一边开了口,“银行的章程一共分三卷,上卷讲总纲,中卷讲业务,下卷讲账制。总纲里开宗明义写了一条,银行是朝廷的,不是哪个衙门的,更不是个人的。银行总号设在洛阳户部衙署内,各州设分号,分号受总号直管,不受地方州府节制。这是为了防止地方官把手伸进银行的钱袋子里。”

  姚崇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不受地方州府节制?这在大周官制里没有先例。地方官连州府的常平仓都管得,银行设在他们的地盘上,他们却管不得?”

  “当然管不得。”望舒的语气很笃定,“常平仓是平准粮价的,银行是管钱的,性质不同。常平仓的粮食存在地方,地方官当然要管。但银行里的银子不是地方上的税赋,是朝廷的储备金加上商贾百姓的存款。如果让地方官有权调拨银行的库银,那银行就变成了第二个地方府库,谁当了刺史都能伸手捞一把,朝廷的信用不出三个月就得垮。”

  她神色认真了几分,“陛下已经准了,银行从总号到分号,人事、财务、业务三条线全部垂直管理。分号的主事由总号直接委派,地方官无权任免。分号的账目每月上报总号,总号每季度汇总后直接呈送陛下和采银司,地方官无权查阅。分号的库银除总号指令外任何人不得调拨,包括地方刺史、都督,甚至包括奉旨出巡的钦差。这些都在章程里写死了,谁碰谁掉脑袋。”

  姚崇缓缓点头,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他放下汤碗,斟酌着开口:“尚书,下官被贬到地方上这几年,见过不少商贾和百姓。实不相瞒,他们对朝廷,尤其是对朝廷新设的衙署并不怎么信任。柜坊存银子靠的是几代人的信誉积累,银行挂个朝廷的招牌,百姓就会来存钱吗?”

  望舒笑道,“你问的这个,就是银行和柜坊最根本的区别。百姓为什么信得过老字号的柜坊?因为柜坊在东市开了几十年,跑不掉,东家姓什么他们知道,宅子在哪他们也知道。但朝廷的衙门呢?百姓存了银子进去,万一哪天政策变了,万一哪天管银行的换了个贪官,他们的银子还拿得回来吗?”

  姚崇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所以银行不靠招牌吃饭,靠制度与现银,如今大唐金银缺少,银行可以由铜兑换成银,成金,天下有家底的谁不来兑呢?只要来兑换,银行就掌握了天下的钱财。我还在章程里定了几条铁规,”

  望舒与他细说,“其一,银行存款与朝廷财税分立,户部无权将银行存款挪作税赋或军费。其二,银行存款实行全额准备金制,柜上收了多少钱,库里就锁着多少钱,一分不贷空。其三,银行每年年底由御史台、大理寺、户部三方联合查账,查账结果公示于银行门外,任何百姓都可以看。”

  姚崇听到第二条时眉梢微微一挑,“全额准备金?一分不贷?”

  望舒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传统柜坊收了存款会拿去放贷赚利息差,但银行暂时不做放贷业务。时候未到,银行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赚钱,是建立信用。百姓存进来的每一文钱都原封不动地锁在库里,他们才能慢慢相信银行不是骗子。信用立起来之后,再逐步开放贷款和汇兑业务。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三五年,也可能更长。但第一步必须走稳,不能急。”

  姚崇不是一个会被漂亮话轻易打动的人,在地方上做了多年实务,他太清楚朝廷的惠民政策到了底下能走形成什么样。但望舒说的全额准备金和三方联查打动了他,这些是真正能管住钱、管住人的制度。

  “章程的事文昭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回头你细看。今日趁着吃饭,我给你讲点章程上没有的东西。”

  望舒放下筷子,看着姚崇的眼睛,“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另设银行。你觉得户部已经有度支司、户部司、金部司,管钱的衙门够多了,何必再添一个?”

  姚崇没有否认,他确实有这个疑问,只是方才没有直接说出口。

  “因为户部管的钱,和银行管的钱,根本不是一种钱。户部管的是朝廷的钱,每年夏秋两税、盐铁专卖、市舶关税,收上来之后怎么分、怎么拨、怎么核销,这些都是户部的活。但银行管的不是朝廷的钱,是天下的钱。”

  “天下的钱?”

  望舒叹了一声,“对,这是朝廷的财税。每年收多少、花多少,户部心里有数,账上清清楚楚。但这只是天底下流动的铜钱和银两中的一小部分。真正的大头不在朝廷手里,在民间。”

  她继续道,“银行要做的,就是用一种朝廷背书的、百姓信得过的、便于携带和流通的银票,把民间散落的钱引出来。这就像把分散在千沟万壑里的山泉引到一条大渠里。钱集中在银行,就是集天下之财,可以办大事。”

  姚崇放下筷子,“尚书说的大事,是什么?”

  “我给你举个例子。”望舒将筷子搁在碗沿上,“你在普安当县令的时候,想修一条水渠,需要多少钱?”

  姚崇想了想,“少说也要三五千贯,普安全县一年的税赋留州自用不过八百贯,修水渠要攒好几年的钱,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风调雨顺的话税收多一点,才能挤出来。那年我为了修水渠写了三封公文向州府请款,州府说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

  “那就只能加税。”

  姚崇沉默了,他没有加税,他最后是挨家挨户说服乡绅富户出钱出力才把水渠修起来的,耗时耗力不说,中途好几家乡绅反悔撤资,工期一拖再拖,原本半年的工程修了一年多才完工。

  “这就是朝廷现在的问题。”望舒的声音平稳冷静,“各州各县都要修水利、修官道、修城墙、修学舍,但钱不够,所以要么加税,要么拖。加税百姓苦,拖下去地方穷。但如果有了银行,情况就不一样了。百姓和商贾把银子存进银行,朝廷就有了一笔集中的财力。这就像你用一大笔本金,撬动了数倍于本金的财力去办一件原本办不成的事。修水渠也好,建港口也好,开矿山也好,甚至是打仗,手里有银行,朝廷就不必每次遇到大事都跟百姓加税。”

  姚崇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被贬到地方上的这几年,亲眼见过太多因为缺钱而烂尾的工程、因为加税而逃亡的农户、因为粮价波动而倾家荡产的商贩。

  如果真有一个衙门能把散落在民间的钱集中起来,让朝廷有能力办大事,又不必每次都从百姓口袋里硬掏——

  那这件事的意义,远比多收几万贯关税重大得多。

  “可是……”他迟疑了一下,“银行拿百姓的存款去办大事,万一亏了呢?”

  “所以章程里写了,全额准备金制。百姓随时可以来取,库里永远有足额的现银。”

  “初期主要靠对马银矿挖出来的现银,后期等信用立起来了,银行可以发行银票,银票本身是银行的负债,但可以在市面上流通。你想想,一张印着大周银行印记的纸,拿着它可以在洛阳买粮、在扬州买丝绸、在广州买瓷器,谁还愿意背着一箱子银锭跑商路?到了那时候,百姓存进银行的银子还在库里原封不动,但市面上流通的银票已经替朝廷把大事办了。”

  望舒对待不同的人,说辞都是不一样的,对武皇道银行可以加固统治,天下都不愿意大周银行破产,大周就稳如泰山。一旦调用大笔资金,银行可以追溯用途,招兵买马都要钱呀。

  对姚崇,当然要说利国利民的用途,本来银行就很方便,他们有大量银矿,钱花出去流通才是钱,不然就是石头。

  ……

  李敬业叛乱平定之后,武曌表面上按兵不动,该上朝上朝,该批奏折批奏折,连对裴炎的态度都一如往常——

  政事堂议事时照样让他坐在右首,偶尔还会问他几句对江南赈灾的看法。裴炎自己大概也以为风波已经过去了,甚至在二月初还上了一道奏折,请求陛下恢复李敬业叛乱期间被暂时搁置的几项政务,语气一如往日般沉稳持重,俨然还是那个总揽朝纲的首辅宰相。

  武曌批了他的折子,三天之后,来俊臣的奏疏便送到了含元殿。

  弹劾裴炎与李敬业内外勾结、图谋不轨,附有扬州录事参军的供状画押、裴府幕僚的证词抄本,以及一封从裴炎书房夹墙中搜出的密信。

  信上虽未署名,但笔迹与裴炎平日批阅公文的字迹如出一辙,内容更是触目惊心,信中向扬州方面透露了朝廷调兵的路线和时日,并建议叛军“速取金陵,扼江而守”。

  武曌在早朝上将这份奏疏和密信一并掷于殿上,满朝文武伏地噤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裴炎当堂被剥去官袍、摘去进贤冠,押入大理寺狱。从首辅到阶下囚,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三司会审只审了三天,来俊臣的手段满朝皆知,推事院虽然关了,但他手底下的酷吏一个没少,审讯的法子只会比从前更精细。

  裴炎在狱中始终不认,咬死了那封密信是伪造的,笔迹是摹仿的。但他的幕僚扛不住刑,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裴炎确实在政事堂上故意拖延调兵决议,在叛军西进时试图联络润州折冲府按兵不动。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就算那封密信真是伪造的,剩下的罪名也足够他死上好几回了。

  二月二十,武曌下诏:裴炎谋逆,处斩,抄没家产。其党羽亲信凡参与密谋者,一律下狱彻查,按律论罪。

  处斩那天洛阳下了雪,裴炎做了这么多年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但此刻没有一个门生敢来送他最后一程。

  来俊臣的人还在四处抓人,尤其是裴炎的朋党,谁敢在这时候冒头,谁就是下一个。

  裴炎死后,清洗的范围蔓延到了武将。李敬业本身就是英国公之后、将门嫡传,他这一反,武曌对整个武将班子的信任一夜之间垮了大半。

  来俊臣递上的第二份名单里,列了十几个与李敬业有旧交的武将,有的是李勣当年的旧部,有的是和李敬业在扬州共过事的同僚,有的仅仅是和李敬业喝过几次酒、通过几封信。

  这些人未必真的参与了谋反,但武曌不打算冒任何风险。

  程务挺被调离了禁军,明升暗降,去了陇右当都督,听起来是一方大员,实际上是把他从洛阳连根拔走,远离中枢。

  王方翼更惨,他从兵部侍郎直接平调到了太仆寺,管马政,手里一兵一卒都不剩。就连在金陵立了大功的刘仁轨都主动上表请求留守扬州善后,暂不回京。

  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与此同时,秦府门槛快要被踏破了。

  中下层的武将,有左威卫的郎将,有金吾卫的校尉,还有两个刚从地方上调回来的折冲都尉。这些人官职不高,够不上直接面圣,也没有资格递奏疏表忠心,但他们知道谁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他们来找秦昀,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大堆客气话,最后的意思都一样,请秦将军在陛下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他们都是忠心耿耿的,绝没有半点异心。

  秦昀应付了两拨之后便不胜其烦,躲到望舒的书房里不出来。望舒笑着说他如今也成了香饽饽,秦昀苦笑说我宁可回对马岛吹海风。

  但有些人不是随便就能打发的,比如一个望舒无论如何没想到的人,娄师德。

  娄师德是进士出身,却以军功起家,在河陇一带屯田戍边多年,是朝中少有的文武双全之臣。

  他以宽厚著称,从不参与党争,在军中朝中人缘都很好。

  程务挺被调走后,娄师德恰好奉旨回京述职,他本来只是正常回京复命,却赶上这场大清洗,进退两难。

  他那日天不亮就来了,没带随从,牵着一匹瘦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秦府大门口,像是来串门的邻家老伯。

  望舒吩咐人把他请进花厅,老将军叹了一声,“狄尚书,末将半辈子在边镇屯田,从没想过掺和朝堂上这些事。如今圣人整顿宿将,末将这趟回京述职,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求尚书大人指点一二。”

  望舒望着他花白的鬓角,心中五味杂陈。娄师德当年在河陇,他亲自下田与士卒一起挑粪种地,军中人人敬服。吐蕃犯边,他带几千屯田兵硬扛数万敌军,守城数月不曾后退半步。

  “娄将军,陛下不会疑你的。”

  ……

  姚崇从秦府回来之后,一头扎进了银行的筹备事务里,他接手的第一件事,便是银行的选址与分号设立。

  按望舒的规划,银行总号设在洛阳户部衙署东侧,原是少府监的地,稍加改造便能用。

  但分号的设立却不能铺得太开,天下三百六十州,不可能一口气全设上。

  姚崇斟酌再三,向望舒呈了一份条陈,建议首批只在长安、洛阳、扬州三地设分号,江南东道的明州、越州、杭州三地视情况半年后再增。

  这三处分别控扼关中、中原与江南的财赋命脉,商贾云集,银钱流通量最大,银行信用一旦在这三地立住,其他州府自然会闻风而来。

  望舒批了,“准”。

  选址定了,接下来便是银票的防伪。姚崇为这件事跑了不下十趟少府监的印钞坊,跟少府监的几位老师傅反复琢磨,最终定下了四重防伪的法子——

  银票用特制的桑皮纸,纸质坚韧,入水不烂,光是纸浆配方就试了几十种。纸面上压了一层极细的暗纹,对着光才能看见,是大周银行的徽记。

  票面四角各印一枚微雕印章,分别出自四位不同的刻章师傅之手,任何一枚对不上便是伪票。

  最要紧的是银票与存根之间有一道骑缝章,票面与存根各留半枚,只有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才能兑付。

  每一张银票从印钞坊出来都要经过三道核验,少府监核一遍,银行总号核一遍,分号入库前再核一遍,少了一张、多了一张、错了一个编号,整批全部退回重印。

  望舒来看过一次银票样品,拿在手里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手指摩挲着纸面上那层若隐若现的暗纹,点了点头,“好,先用着吧。”

  把手头上的事办好,朝廷如今的风声,值房里,姚崇听着程务挺王方翼刘仁轨这些能将都不得重用,心中一叹,但也清楚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兵权不比政权,政权出了乱子最多是朝堂上斗一斗,兵权要是出了乱子那就是刀兵相见血流成河。

  陛下经历过李冲和李敬业两场叛乱,又差点被裴炎里应外合,她不信武将了。

  这于他们这些能吏也是机遇,她唯一还信的东西,是实打实的功绩。

  姚崇埋头继续核账,不再多想。

  银行办事的人,陈三娘和另外几个拔尖的分去了洛阳总号,余下的按籍贯和意愿分别派往长安、扬州分号。

  三月初一,宜开市、宜交易、宜纳财。大周银行洛阳总号在这天正式挂牌营业。

  朝堂上百官原本是冷眼旁观的。

  银行的事从去年冬天就开始折腾了,招人、培训、印银票、定章程,户部衙门后面的旧库房里昼夜亮着灯,姚崇带着几百个女子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声音隔了两条巷子都听得见。

  满朝文武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等着看笑话。

  在他们看来,银行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个官办柜坊,可柜坊是靠着几代人的信誉才立住的,朝廷凭什么?

  挂个御笔匾额、刻几块石碑、摆几箱现银,百姓就会把真金白银往里送?

  做梦呢。

  那些商户精明得很,一分银子能掰成两半花,谁会信你一个新开的官家铺子?

  甚至有几个御史台的言官已经私下打好了腹稿,只等银行开业当天门可罗雀,就上折子弹劾狄望舒虚耗国帑、哗众取宠。

  三月初一,银行挂牌。

  南市的告示墙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御笔亲题的“天下信”匾额拓本嵌在石墙上,五万两现银和一万贯铜钱白花花地摆在众人眼前,上官婉儿当众宣读了银行立约文书。

  排场大得惊人,气氛也热闹得紧。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从南市口子一路传到洛水桥头。

  但整整一个上午,走进银行大门的客人屈指可数。

  来的都是想巴结狄望舒的官员,意思意思存一点,给狄大人捧场。

  看热闹是一回事,掏银子是另一回事。百姓们围在银行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瞧着那些穿统一制服的年轻姑娘坐在柜台后面,瞧着墙上挂着御笔匾额的拓本,可就是没有人敢第一个迈进去。

  偶尔有一两个被人群推到前面的,讪讪地笑了笑,又缩回去了。

  那几个等着看笑话的御史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个姓马的侍御史已经把弹劾的奏疏草稿铺在了案上,只等下午的数据出来就往上面填数字。

  他连措辞都想好了,“银行开业半日,门可罗雀,存银寥寥,足见民间对官办银号并无信任,此举虚糜国帑,徒耗民力。”

  但马御史的笔还没落下去,情况就变了。吴掌柜是南市上第一个走进银行的百姓,他存了三十贯钱,拿了银票出来之后,在南市口子上举着银票对围观百姓晃了好一阵子,说里头态度好,验银子仔细,银票比柜坊的飞钱还漂亮。

  他是南市上做了三十年绸缎生意的老掌柜,为人精明又从不吃亏,他说话的分量比官府贴十张告示都管用。

  但真正让南市上的商贾们动心的,是望舒说的铜钱换银两。

  大周缺银。

  做买卖的人都知道,市面上流通的银子少得可怜,普通百姓日常用的都是铜钱,买几斗米、几尺布,背着一吊一吊的铜钱去交易。

  大宗买卖就更麻烦了,一匹蜀锦在洛阳卖二十贯,折成铜钱就是两万枚,重达百余斤。

  商贾到扬州进货,光是运钱的骡子就要雇好几匹,路上的损耗和风险都不算,单是运钱的运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银两倒是轻便,但市面上根本换不到。朝廷的银矿产量有限,对马岛的白银虽然已经源源不断地运回来,但大部分进了少府监的库房铸成银铤,流入民间的少之又少。

  银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通了这个关节。

  银行章程里写得明白,百姓持铜钱到银行,按官定比价兑换银两,一贯铜钱兑一两白银,手续费全免。

  反过来也一样,持银票或银两到银行,随时可以兑回铜钱,见票即兑,分文不差。

  这个规矩在南市告示墙上贴出来的当天,南市上的商贾们还没反应过来。但到了第二天,反应最快的几家大商号就坐不住了。

  南市上最大的粮商刘万贯,他每年要从扬州运几万石稻米到洛阳,光是运铜钱的骡队就要雇二十几匹骡子,一趟下来运费少说也要几百贯。

  他带着一箱铜钱走进银行总号大门,开门见山地问柜台后面的陈三娘,“您好,我来问一问,你们这兑换是真的?一贯兑一两?不限量?”

  陈三娘把兑换章程递过去:“不限量,有多少兑多少,官定比价,童叟无欺。您兑了银子可以提走现银,也可以直接存进银行拿银票,银票在长安、扬州分号都能兑付。您要是去扬州进货,带上银票就行,到了扬州直接兑出来付账,不用再雇骡子运铜钱了。”

  刘万贯站在柜台前盘算了半盏茶的工夫,他算的是运费。二十匹骡子,往返一趟几百贯运费,一年跑四五趟,那就是两三千贯。光是省下来的运费,就够他多开一间铺子了。

  “兑,先兑五百贯。”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刘万贯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几张轻飘飘的银票,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他回到南市上跟几个相熟的商贾一说,当天下又有好几家商号抬着铜钱进了银行。到了第三天,银行门口排队的不再是看热闹的闲人,而是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赶着骡车来兑铜钱的商户。

  铜钱一箱一箱地抬进银行库房,银票一张一张地流出去。

  望舒早就安排好了,对马岛运回来的银铤经过精炼银坊二次精炼,成色十足十,铸成标准银锭锁在银行库房里,专门用于铜钱兑换。

  市面上缺银,银行有银,市面上铜钱笨重,银行给银票。

  到了第五天,长安分号传来消息,那边的商贾反应比洛阳还快。

  长安是丝绸之路的起点,胡商云集,他们跟波斯人、粟特人、大食人做买卖,最怕的就是铜钱太重、银两太少。

  银行的铜钱兑白银一开,西市上的胡商几乎蜂拥而至,有人甚至赶着骆驼队来运铜钱。

  长安分号的库房不到三天就堆满了铜钱,分号主事紧急向洛阳总号请调白银储备,姚崇连夜批复,从洛阳总号抽调了二十万两现银运往长安。

  再过三天,扬州分号的数据也到了。扬州的商贾更直接,他们本来就常年跑海运,跟新罗、倭国、南海诸国做买卖,对银两的需求比洛阳和长安更大。

  银行的兑换窗口一开,扬州码头上积压了多年的铜钱几乎在一夜之间全部涌进了银行。

  扬州分号的主事在呈报公文中写道:“日兑铜钱逾万贯,库房铜钱堆积如山,亟需增派护卫,并请总号速拨银锭以补银库。”

  姚崇把三地汇总的数据放在望舒案头时,手都在微微发抖。开业十天,三地银行收兑铜钱超过五十万贯,吸收存银近十八万两,发行银票面值累计超过二十五万两。远远超出了他最乐观的预估。

  由于没有开放贷款,银行存钱也没有利息,还得是一贯起存,整存整取,兑换也是,一贯起兑。这样压力少了很多,办事人员都忙得过来。

  望舒翻了翻账册,神色平静得很。她把账册合上,抬头看了姚崇一眼:“十天,五十万贯铜钱进了银行库房,市面上的铜钱就会变少。铜钱变少,铜价就会上涨。铜价上涨,就会有人开始熔铜钱铸铜器。姚侍郎,下一步该做什么?”

  姚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限铜令,禁止民间私熔铜钱,违者重罚。”

  “已经拟好了。”望舒从案上抽出一份公文递给他,“明天发出去。另外,告诉扬州分号,他们那边靠海,倭国和新罗的商船多,让他们的主事在码头上贴一份告示,银行的银票在海外虽然不能直接兑付,但可以用银行开具的兑付凭证在洛阳总号补兑。具体怎么操作,你自己拟一个细则出来。”

  这个时候世家还没入场,他们手上的钱才是大头,有了这些钱,工坊能直接转起来。

  姚崇接过公文,深深地看了望舒一眼。她早在银行开业之前就已经想到了铜钱兑换会引发市面铜钱紧缺,连限铜令都提前拟好了。

  公告栏旁许多人在看,有人问看什么?

  “限铜令,朝廷今天刚发的,严禁私熔铜钱,违者死刑,家眷连坐,杖八十,流三千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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