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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 第80章 风起云涌(十) 李敬业要在

秦方方方方 · 穿越小说 · 1001 KB · 2026-10-05 19:48:41

第80章 风起云涌(十) 李敬业要在

  崔长史在港口工地上找到崔刺史的时候, 崔刺史正蹲在精炼银坊的炉基旁边,跟何匠作留下的老匠头对着一根烟道走向争得面红耳赤。

  老匠头说烟道要走东边,地势高, 抽力大。崔刺史说东边是未来的仓储区,烟灰飘过去整片仓库都要遭殃, 必须改走北边绕山脚。

  “使君。”长史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崔刺史抬起头,额头上还沾着炉灰。他一看长史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跟老匠头说了一句“北边绕山脚, 定了”,然后把长史拉到工棚底下,倒了两碗凉茶。

  长史把乡绅们找他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使君,这些人虽然贪了些,但在明州地面上毕竟是有头有脸的, 若是一点好处都不给, 下官怕他们在别处使绊子。码头上的力夫大多是本地人,乡绅们一句话就能让力夫们明天都不来上工。”

  崔刺史拍了拍长史的肩膀, “你跟我去见狄总办。”

  望舒正在官署后堂翻看明州各处盐碱地的勘察图纸。

  崔刺史带着长史进来, 将乡绅们串联找茬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末了把长史的担忧也一并说了——

  怕乡绅煽动力夫罢工,怕他们在粮价上做文章,怕他们在州府考课的时候联名上书泼脏水。

  望舒听完, 把图纸卷起来搁在案角,看了崔刺史一眼。“崔使君,你有什么想法?”

  崔刺史在路上已经把主意想好了。

  他想的办法很直接, 乡绅们闹,无非是因为港口和工坊的油水他们一口都吃不着。既然他们想要机会,那就给他们机会,但不是让他们来刮油水,而是让他们拿真金白银出来投资。

  港口一期已经在建,但工坊区还有大量地块待开发,仓储区的仓库也不够用。朝廷的钱要优先保证精炼银坊和造船坊这两个核心工坊,剩下的配套工坊、茶瓷坊、榨糖坊,完全可以开放给本地乡绅投资。

  谁出钱建坊,谁就按股份分红,采银司统一管理、统购统销,但利润按投资比例返还,盈亏自负。

  让他们从吸血鬼变成股东,望舒听他说完,嘴角微微扬起。这个崔刺史,在明州窝了六年,一旦开了窍,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行,那就给他们机会。但丑话说在前头,投资有风险,赚了钱是他们的,亏了钱也别来找朝廷哭。另外投资有门槛,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她让崔刺史发一道公告:凡有意投资明州港工坊区者,须在公告发布后十日内到州府衙门登记,注明投资金额和意向项目。投资金额以现钱或实物折价计算,实物包括但不限于木料、石料、砖瓦、粮食,由采银司核账吏员统一估价,不接受以田产、宅院或奴婢折价入股。

  一经登记,资金须在三十日内到位,逾期不到位的取消投资资格。工坊建成后的经营管理由采银司统一负责,投资者不参与日常管理,但有权每季度查阅账目、按股分红。

  公告贴出去的头两天,明州城里的反应还算平静。崔刺史让崔家老二在码头边上支了张桌子,专门负责接待前来咨询的乡绅和商户,结果头两天来的都是些小商户,最大的也不过是南市上开了两间铺子的布商,意向金额加在一起还不到三千贯。

  真正有实力的大乡绅们一个都没露面,既不来登记,也不派人来打听。

  过了几天,崔刺史终于从市舶使那里听到了实情。原来那几个大乡绅在公告贴出去的当天就聚在一起开了个会,地点就在绸缎铺陈掌柜的后院。

  会上陈掌柜的态度很明确,投资建坊,听起来好听,说到底是让他们把真金白银交到官府手里,赚了钱分不分、分多少,还不是官府一句话的事?

  万一亏了,官府两手一摊说经营不善,他们的银子就打了水漂。与其冒这个险,不如按老规矩来——

  港口和工坊的物料采购、民夫工钱的代发、仓库货品的搬运装卸,这些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只要把这些环节攥在手里,不用投一文钱,照样能坐着收钱。

  趴在百姓身上吸血惯了的士绅,让他们自己赚钱,哪是那么容易的?

  几个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定了两个策略。不主动闹事,但也不配合,港口工地的物料他们能拖就拖,民夫能少出就少出,让崔刺史自己尝尝无人可用的滋味,到时候自然会回头来找他们。

  第二是等夏收之前粮价上涨,他们手里囤的粮食就能派上大用场,到时候粮价一涨,民夫的日薪实际上就缩了水,民夫闹起来,崔刺史还不得求着他们开仓放粮?

  崔刺史把这话原原本本地带给了望舒,语气里压着恼火。

  他对这帮人的嘴脸再熟悉不过,但以前他是中平的守成官,能忍则忍,如今他身后站着朝廷的银子和狄总办,再忍下去就是窝囊了。

  望舒听他说完,想了想,敬酒不吃吃罚酒,她都没拿这些人敢拿,疯了吧,平日里得是多嚣张?

  这种人都不必细查,罪证肯定一堆堆的,“崔使君,查查这个陈掌柜,查几个典型出来,要罪证确凿的。”

  “还有,码头边上供石料的那个王大户——”望舒想起了这两天翻的档案,“去年秋汛的时候,他的采石场塌方,压死了五个采石工。死者家属到州府递过状纸,案子被压下来了。”

  “是臣压的。”崔刺史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他没有推卸责任。当时王大户走了长史的路子,长史到他面前来说情,说那五个采石工都是流民,没有户籍,死了也没人追究,不如大事化小。

  他那时候还在混日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案子按下了。

  望舒看了他一眼,“那现在就不要按了。查,凡是手上不干净的,一个一个查。以前没人查是他们运气好,现在要投资建坊了,总得把账目理理清楚。身家清白、手脚干净的,采银司欢迎他们来投资。手上沾了血的,该坐牢坐牢,该罚没罚没,田产充公之后正好拿来建工坊。崔使君,你放手去做,有采银司给你托底,你怕什么?”

  崔刺史站起来朝望舒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明州府衙的差役便敲开了陈掌柜家的大门。带队的是崔刺史亲自点名的一个老捕头,在明州衙门干了二十年,抓过海盗也拿过逃犯,敲一个乡绅的门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事。

  陈掌柜正在后院里跟几个乡绅喝茶议事,听见前院传来差役的呵斥声,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僵住了。

  差役们查抄了陈家账房里的全部账册,又在陈掌柜的卧室夹墙里搜出了一摞地契和几本私账。

  两相对照,陈掌柜隐匿田产、逃税漏税的账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此外还查出他去年以次充好、将一批发霉的陈粮以新粮价格卖给明州官仓的记录,差价高达两千贯。

  老捕头让陈掌柜在供状上画押。

  陈掌柜不肯画,咬着牙说自己是冤枉的,要去找崔刺史当面理论。老捕头把供状往他面前一拍,说:“陈掌柜,使君说了,他不想听你喊冤枉,他只想听你解释清楚这些账目是怎么回事。”

  陈掌柜被押走的时候,街坊邻居围了一大圈。他在明州地面上威风了几十年,头一次被差役架着胳膊塞进囚车,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惶恐再变成灰败,嘴唇哆嗦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那几个在后院里一起喝茶的同伙,早在差役进门的时候就翻后墙跑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晚上,王大户就亲自赶着一辆牛车来到明州府衙门口,车上装着满满一车铜钱,说是来补缴去年采石场的矿税。

  崔刺史连门都没让他进,让差役在门外把那车铜钱收了,给了一张收据,然后递了一张传票给他。

  “王大户,补税的事你办完了。现在咱们来谈谈去年秋汛塌方压死五个人的事。状纸还压在州府呢,你得给那五家孤儿寡母一个说法。”

  王大户的脸唰地白了。

  三天之内,崔刺史接连查了五家乡绅。除了陈掌柜和王大户之外,还有一家盐商走私私盐,一家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一家木料商在港口供料中以虫蛀木料充当好料、从中骗取货款。

  罪名最小的罚银五百贯,罪名最重的没收田产宅院,本人押入大牢等候押送洛阳刑部复核。

  五家的田产充公之后,加起来足有万亩,望舒让崔刺史从中挑了几块靠近港口的地皮直接划入工坊区,剩下的田地登记入册,分配给那些被乡绅兼并了土地的农户复耕。

  这一轮清洗下来,明州城的风向彻底变了。那些还在观望的乡绅们终于意识到,这位狄总办和崔刺史不是来跟他们商量着分蛋糕的,是来掀桌子的。

  以前那套欺上瞒下、以次充好、克扣盘剥的把戏,在这两位面前不但不管用,还会把自己送进大牢。

  而与此同时,投资公告上那条“盈亏自负”的条款,此刻看起来反而不那么吓人了。朝廷虽然说不保证盈利,但至少朝廷是真的在按规矩办事,没有借投资的名义坑他们的钱。

  第一批真正有意投资的乡绅走进了明州府衙,最先来的是南市上一家做了三代瓷器生意的林家,家主带着两个儿子,恭敬地在户曹的案桌前坐下,报了三千贯的投资意向,指定要投瓷器坊。

  林家是做瓷器生意的,手里有江南好几家瓷窑的包销合同,对倭国和新罗市场的行情了如指掌,投资瓷器坊对他们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崔刺史亲自接待了林家父子,让户曹当场登记入册,又让崔家老二带他们去西郊看瓷器坊的规划地块。

  林家父子看了地,又去码头上转了一圈,看见港口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场面,回去就让人把三千贯现钱抬到了采银司的账房。

  林家之后是几家越州过来的丝绸商。他们原本就在工坊区投了丝绸精加工坊,看到本地乡绅被清洗、投资环境变好之后,又追加了一笔投资,要把精加工坊的规模扩大一倍。

  紧接着,括州和建州的几个木材商也来了,他们听说崔刺史以采银司名义批量采购木材,觉得光卖木料不过瘾,不如直接在明州投资一家木材加工坊,把粗木料加工成船板和家具板材再往外卖,利润翻倍。

  到公告截止日,登记投资的总金额已经超过了二十万贯,其中绝大部分是现钱,小部分是实物折价。

  这个数字远超崔刺史最乐观的预期,他原本想着能有十万贯就不错了,毕竟明州是穷州,乡绅们再有钱也比不上扬州和广州的豪商。

  但事实证明他低估了商贾逐利的本能,也低估了望舒那句“免税三年”的吸引力。江南的商贾们精得很,一旦看清了朝廷是真心实意要经营明州港,他们的钱袋子打开得比谁都快。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投资。有几个老派乡绅虽然没被查出什么实质性的罪名,但也不愿意拿银子出来冒风险,选择继续守着自己的田产和铺子过日子。望舒对此没有强求,只是让崔刺史在港口工程和工坊区的所有物料采购和劳务雇佣中,严格执行采银司的直管直发制度,不经过任何中间人。

  那几个老派乡绅既分不到港口工程的油水,也插不进工坊区的投资,渐渐被边缘化,连明州城的商会改选都没能保住原来的席位。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押对了宝的人,林家的家主,丝绸坊的越州商人们,还有括州和建州的木材商们,俨然成了明州新一代的工商领袖。

  不过,投资热起来之后,望舒反而把精力从招商引资上收了回来。

  这些商贾肯投钱是因为她在户部的信誉和朝廷的免税政策,如果港口工程延期、精炼银坊不能按时点火、造船坊造不出合格的商船,所有的投资都会变成打水漂的烂账,到那时候,她好不容易在明州建立起来的信用就会在顷刻之间崩塌。

  她之前对崔刺史说过,不要把精力都放在招商引资上,核心工坊进度必须先抓起来。

  崔刺史的执行力没有让望舒失望。

  港口一期工程在次年三月提前完工,比原定的十八个月工期缩短了两个月。

  精炼银坊的第一炉银在三月初三点火,何匠作主持开炉仪式,崔刺史带着合衙官吏在银坊门口站了一排,看着第一块成色九成五以上的精炼银铤从模具中倒出来,所有人都在欢呼,包括那些押注了身家性命的商贾们。

  他们都等着明州港从一个府库见底的穷港变成吞吐东南的枢纽港,前期都是投资,后面才是赚利。

  明州港的清晨是被潮声和号子声一同唤醒的。天光刚从海平面上浮起来,码头上的力夫们已经扛着麻袋在栈桥上穿梭了半个时辰,精炼银坊的烟囱吐出青灰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无风的天空。

  港口南岸的造船坊里,锯木声和锤钉声交织在一起,一艘新造的中型商船正从船台上缓缓滑向海面,船首劈开浅滩的浪花,激起一片浑浊的泡沫。

  望舒在官署后堂的窗前站了很久。

  她手里捏着信,信是秦昀从对马岛遣快船送来的,寥寥数行,说的是岛上防务已稳,刘仁轨的水师在九州沿岸巡航时又拦截了两艘往倭国走私铁器的新罗商船,对马岛矿洞的月产量已稳定在粗银万两以上。信的末尾,秦昀说他将搭乘下一班银船来明州,大约半月后到。

  望舒把信折好,搁在案上。她转过身,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一份从扬州方向送来的情报。

  采银司在明州站稳脚跟后,她便让崔刺史以港口缉私为名,在东南沿海各主要港口布下了一条极为隐秘的情报网,不涉朝堂争斗,不涉地方政务,只管一件事:盯着扬州大都督府的驻军动向。

  这份情报上说,扬州大都督府近来调动频繁,楚州、润州、宣州三地的折冲府也在秘密集结粮草和军械。

  更值得警惕的是,英国公李敬业已经称病不朝数月,但府中访客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李勣当年的旧部。

  望舒把情报放在案上,李敬业,英国公李勣的孙子。

  李勣是大唐开国名将,灭东突厥、平薛延陀、破高句丽,一生战功赫赫,封英国公,画像入凌烟阁。

  李敬业承袭祖爵,论打仗的本事或许不及祖父,但在扬州大都督府经营多年,麾下不缺精兵良将,更不缺李勣留下的余威和人脉。这个人如果要反,动静绝不会比李冲小。

  但望舒并不紧张。

  她只是觉得有些讽刺,李冲那帮宗室的血还没干透,又有人要跳出来了。一个英国公的爵位,一个将门嫡传的身份,以及那万人上下的兵力,在他们眼里就是翻天的筹码。

  这还不够,还要把庐陵王李显拖出来当旗号,把天下百姓拖出来当赌注。这些人一个一个的,争的不是江山,争的是他们自己的不甘心。

  先前她与陛下提过,陛下道这个人动不得,除非有他造反的铁证,不然刚动了宗室,就动旧臣,那反的就不止他一个了,那时才危险。

  她将情报翻了个面,提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让郑文昭即刻启程返回明州。

  采银司在对马岛的日常运转已经成熟,郑文昭继续待在岛上不过是守成,而明州这边更需要一个能替她分担政务的人。

  郑文昭跟着她做了几年核账,又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忠诚和能力都靠得住,明州港二期工程的投资账目、工坊区的季度分红核算、市舶司新关税的试行方案,这些事交给别人她不放心。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她望着港口里桅杆林立的景象,脑子里想的却不是明州的事。

  李敬业一旦起兵,必然是先占扬州,再沿运河北上,目标是洛阳。

  从扬州到洛阳,走运河水路最快不过二十天。

  朝廷的禁军主力大部分在洛阳,南下的速度再快也需要半个月以上的集结时间。这中间的时间差,足够李敬业在江淮一带站稳脚跟。

  而江淮是大周的财赋重地,漕粮、盐税、商税,朝廷每年三成的收入都来自这里。一旦江淮被战火波及,朝廷的财政命脉就会被掐断。

  这才是李敬业最大的筹码。

  扬州,一个朝廷丢不起的地方。

  望舒坐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她要提前写一篇文章。她知道李敬业一旦起兵,一定会发檄文。

  檄文这东西,李冲写过,洋洋洒洒三千字,贴在天津桥头不到两个时辰就被金吾卫撕了,但这一次不一样。

  李敬业手下有一个极擅文辞的幕僚,姓骆,名宾王,此人一旦动笔,写出来的檄文绝不是李冲那种粗糙货色可比的。

  她必须提前准备好回应的文章,以狄望舒的名义。她要在李敬业起兵的第一时间,把这篇文章发出去。

  她要骂的不仅是李敬业,是所有那些为了一己私欲、为了家族荣耀、为了所谓的正统,就把天下百姓拖入战火的王侯将相。

  半月之后,秦昀到了。

  他是搭采银司的银船来的,船靠岸时正是黄昏。

  港口上的人看见那艘吃水极深的大船缓缓驶入新修的深水泊位,船舷上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武将,玄色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眉目之间比以前多了久经海风的沉稳,他走下跳板的时候,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扫过港口里成排的青砖仓库和远处工坊区林立的烟囱。

  明州港的变化太大了。

  他上次来见望舒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泥泞的工地和几根刚打下去的木桩。如今栈桥齐整,仓库成排,精炼银坊的烟囱高高耸立,南岸船坞里三艘商船同时在建,码头上力夫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商贾们操着各地方言在仓库门口讨价还价。这副盛况,已经有了几分登州港的气象。

  望舒在官署门口等他。

  她穿着一身绯色官袍,手里拿着一份刚誊写完的文章草稿。看见秦昀大步走来,站在原地看着他,眉眼间尽是笑意。

  “左威卫将军,归队了。”

  秦昀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两年没见,她眉眼间那股利落劲半分未减,反倒比在洛阳时更沉稳了。

  那时候她还在朝堂上周旋于武曌和裴炎之间,眉目间偶尔会闪过紧绷。如今在明州,天高皇帝远,海风把她吹得自在多了。

  “狄总办,末将奉命归队,听说你这边有大事?”

  望舒把手里那份文章草稿递给他,“还没发生,但快了。”

  秦昀接过草稿展开,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提前写檄文?”他把草稿还给望舒,面色凝重了几分,“李敬业那边还没动静,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反?”

  “他手下的骆宾王在写檄文。”望舒的声音很平静,“此人文章冠绝一时,等他写出来再回应就晚了。舆论战场和刀兵战场一样,先机决定胜负。”

  秦昀皱起眉头,还想再说什么,望舒已经转身往官署里走了。“进来,我有事跟你商量,你在对马岛守了两年,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秦昀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柄,觉得自己这趟回明州,他又要被夫人安排干苦活了。

  ……

  洛阳。

  裴炎坐在西厢的值房里,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了。窗外暮色沉沉,信是从扬州来的,送信的人是他当年在扬州大都督府任长史时留下的旧部,如今在扬州军中做一名从七品的录事参军。

  英国公李敬业,纠集了扬州大都督府的旧部,已经暗中联络了楚州、润州、宣州三地的折冲府,策反了几个与李唐宗室有旧的中低级军官。

  具体的兵力数目信上没有明说,但那位旧部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观其营中粮草辎重,可支万人三月以上。”

  万人,三个月。

  这不是小打小闹的宗室谋反,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有后勤的正规军事叛乱。

  裴炎将密信凑到烛火前烧了,火苗舔舐着纸边,在他浑浊的眼瞳里跳动了一下,旋即熄灭。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李敬业不是李冲,李冲是宗室里的莽夫,五千乌合之众连博州城门都没守住就被秦昀的先锋骑兵踏平了。

  但李敬业不同,英国公李勣的孙子,将门嫡传,自幼在军营里长大,论行军布阵、论排兵打仗,李冲给他提鞋都不配。更要命的是,李家祖孙三代在军中攒下的威望和人脉太深了,李勣当年的旧部遍布十二卫和各地折冲府,这些人如今或许不敢明着响应,但只要李敬业打出旗号、占了上风,暗中递刀递粮的人绝不会少。

  但真正让裴炎在意的是信上写的旗号——“扶持庐陵王,还政李唐。”

  李显,庐陵王,先帝第七子,武曌的亲儿子,被废之后贬居房州,形同软禁。李敬业打的是他的旗号,他们要的是把武曌赶下台,把李唐江山重新扶起来。

  裴炎与几个心腹在府上密谈,这些人都是裴炎多年的旧部,有大理寺的寺丞,有御史台的侍御史,还有两个在政事堂行走的司封郎中。

  他们跟着裴炎从长安一路走到洛阳,经历过李冲的叛乱、来俊臣的推事院,都是经历了无数风波还在岸上站着的人。

  裴炎没有绕弯子,把李敬业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李敬业这一仗,胜算几成?”

  房里安静了片刻,最先开口的是大理寺那位寺丞,他拈着胡须思忖了良久,说要看庐陵王敢不敢接。

  “李敬业打的是庐陵王的旗号,若是庐陵王敢在房州响应,振臂一呼,道义上就站住了脚。李唐宗室虽然被清洗了一轮,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各州地方官里同情李氏的不在少数,到时候李敬业一路北上,沿途折冲府望风而降,局面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坐在角落里的侍御史道,“庐陵王在房州关了这些年,身边的人被换了好几轮,连他每天的起居饮食都有人记了呈送洛阳。他动不了。况且——”

  他顿了顿,“庐陵王此人,胆气不足。当年在东宫时他就不是个敢拿主意的人,如今被关在房州形同囚徒,更不敢赌命了。李敬业单方面打他的旗号,庐陵王那边大概率装聋作哑,既不响应也不否认,两头都不得罪。”

  裴炎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另一位接过话头,“但就算庐陵王不响应,李敬业也不是没有胜算。他手里的万人不是李冲那种临时招募的游侠和私兵,是扬州大都督府的正规府兵,训练有素,装备齐全,底下的军官都是打过仗的老兵。更重要的是,他选在扬州起兵,扬州是东南财赋重地,占了扬州就等于掐住了朝廷的漕运命脉。朝廷要平叛,就得从洛阳调兵南下,千里远征,粮草后勤的压力全在朝廷这边。李敬业以逸待劳,只要能扛住朝廷第一波攻势,把战事拖入相持阶段,朝廷内部就会生变。”

  坐在裴炎左手边的司封郎中,四十出头,在政事堂行走多年,经手的文书堆起来比人还高。

  他平素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此刻他看着面前几张神色各异的脸,“诸位是不是忘了,狄望舒在明州。”

  这一句话让众人愣住了,在座的都是裴炎的心腹,哪个不是对朝堂上的人事变动烂熟于心?

  可偏偏就是这个狄望舒,偏偏就是这两年,他们真就把这个人给忘了。

  倒也不怪他们,这两年洛阳城里的日子实在不太平。李冲叛乱,宗室清洗,推事院的铁门一开一关,牵连进去的官员不下百人,连裴炎自己都在鬼门关前转了好几圈。

  朝堂上的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武承嗣跟武三思明争暗斗,来俊臣虽然收敛了爪牙但还在御史台里蹲着,吐蕃在陇右边境上蠢蠢欲动,东突厥的默啜可汗又遣使来洛阳漫天要价——

  哪一桩哪一件不需要裴炎和这些心腹们日夜商议、小心应对?满朝文武的精力都被这些事牵扯着,谁还有空去惦记一个被外放了两年的户部侍郎?

  况且,狄望舒这两年在明州实在太安静了。她不写奏折,不回京城,不在任何朝堂争斗中露面。

  整个洛阳官场几乎听不到她的任何消息。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侍御史,他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等等——狄望舒在明州,那秦昀呢?秦昀在哪?”

  这个问题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大理寺寺丞猛地站起来,在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脸色已经变了。“秦昀是左威卫将军,博州之战先锋登城斩将的功勋,陛下亲口封的。可博州打完回来之后他就再没在禁军里露过面,左威卫的日常操练是副将代管的。这两年洛阳城里谁见过秦昀?你们谁见过?”

  没有人回答。

  侍御史语速越来越快:“秦昀是狄望舒的丈夫,夫妻二人同时外放,这不合常理。明州那地方山越未靖,海上有倭寇,岸上有私盐贩子和水匪,陛下怎么可能不派兵护着她?秦昀一定在明州。”

  众人面面相觑,还好他们还没站队,狄家这对父女,就是最大的变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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