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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 第79章 风起云涌(九) 大建明州

秦方方方方 · 穿越小说 · 1001 KB · 2026-10-05 19:48:41

第79章 风起云涌(九) 大建明州

  望舒与秦昀交代完对马岛的各项事务, 便带着何匠作、几名炼银匠师和半数亲兵登上了返程的船。

  十艘铁力木战船留了五艘归秦昀调度,剩下五艘由刘仁轨派出的水师护送,一路南行。

  船队没有走耽罗那条老路, 而是从对马岛直接折向西南,横穿东海, 直奔明州。这条航线不经过新罗近海,远离倭国九州,也避开了耽罗附近那片敏感水域,除了风浪比近海航线大些, 沿途再无任何国家的战船敢于出没。

  海程十余日, 望舒白日里在船舱中翻看明州舆图、港口旧档和历年市舶司的贸易清册,傍晚便站在船头,看着海平线上渐渐浮现的那片陆地轮廓。

  她在户部度支司,对各州县的财政底子心里有数,明州在朝廷的账册上是个中下州,每年夏秋两税不过万余贯, 市舶司的关税收入聊胜于无, 全靠朝廷的财政调拨才能维持州府运转。

  船队驶入明州湾时,已是十二月。明州港的规模比她想象中更小, 码头只有两条旧木栈桥, 其中一条的桥桩已经歪了, 用几根粗麻绳勉强拉着。

  港内停泊的船只稀稀落落,几艘老旧的渔船搁浅在滩涂上,船底糊着厚厚的牡蛎壳。港口后面是一片低矮的民居, 灰瓦泥墙,炊烟袅袅,倒是有几分江南水乡的宁静, 但与登州港那种帆樯林立、商贾云集的盛况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崔刺史早已得了消息,率合衙官吏在码头迎接。他是清河崔氏的旁支,年近五十,在明州任上已待了六年。他身后跟着的明州官吏队伍倒是齐全,市舶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工曹参军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吏,户曹参军是崔刺史的外甥,年纪轻轻,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书卷气。

  再往后是明州几个大姓的乡绅代表,穿着绸袍,面上堆着恭敬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审视和不安。

  崔刺史这些天又是腾官署又是拨官仓,忙得脚不沾地,此刻见了望舒,脸上的笑意倒是实打实的,只是那笑意底下压着忐忑——

  他实在吃不准这位从洛阳来的狄侍郎到底要在明州做什么。

  采银司的公文上只写了设港,但设多大的港、花多少钱、用多少地、征多少民夫,公文上半个字都没提。

  他在官场混了小半辈子,深知朝廷来的钦差最是难伺候,要得急了你拿不出来,要得慢了你又显得怠慢。

  望舒在临时腾出的官署里安顿下来后,崔刺史当晚便设了一席接风宴。

  望舒也不推辞,入席之后与崔刺史寒暄了几句明州的风土民情,吃完后,搁下筷子,直奔主题。

  她要建大港,港口分为南北两区,北岸建精炼坊和银库,南岸建船坞和修船场,中间以石砌栈桥相连。

  码头分商船泊位和官船泊位两区,商船泊位对外开放,官船泊位专供采银司银船使用。

  港口后方的腹地规划了仓储区、工坊区、匠人宿舍区和市舶司新衙署。

  上面空口白话,下面就要跑断腿,各项工程的预估费用、所需民夫人数和工期,港口一期需征发民夫五千人,工期十八个月,预估费用十八万贯。

  崔刺史听了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十八万贯,明州全年的税入上缴朝廷之后,留州自用的不过三千贯。

  就算把他崔某人连官带宅子一起卖了,也凑不出这笔钱的零头。他的目光呆滞,脸色变了几变,为难地搓了搓手。

  别搞他了,他这地方已经够穷了。

  “狄大人,这个规划下官看了实在是心潮澎湃。若明州能有这等大港,何愁商贾不聚、民力不富?只是明州穷苦,地处偏远,朝廷虽有税赋减免,但本地民生凋敝,府库实在——”

  望舒笑了笑,“钱的事,崔刺史不必担忧。朝廷给采银司拨的第一批款项已经在路上了,共计三十万贯,分三批运抵明州。第一批十万贯由户部度支司直接调拨,走水路沿大运河南下,大约半个月后到。另外,采银司在明州精炼的银铤,朝廷特许采银司自留一成作为地方财税,这一成里,一半归采银司自用,一半归明州府库。”

  崔刺史怔在当场。

  三十万贯的拨款,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数目。更让他脑子转不过来的是后面那句,采银司精炼的银铤,明州府库能分半成。

  他虽然不知道对马岛的银矿储量有多大,但光是望舒说这话时的语气,就足以让他意识到那半成绝不是小数目。

  望舒看着他愣神的样子,不紧不慢道,“崔刺史,你在明州做了六年刺史,这里是穷是富,你比我清楚。明州港的条件不比登州差,只是朝廷以前没有余力经营这里。如今朝廷有余力了,钱和人都在路上。港口建起来之后,明州港就是大周东南沿海的第一大港。届时采银司从对马岛运来的粗银在这里精炼铸币,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从这里直接出海,不必再绕道登州。南来北往的商船蕃舶在这里停泊、交易、补给,市舶司的关税收入一年少说也有几万贯。这还只是港口一期。等到二期、三期建完,明州港的吞吐量将是现在的数十倍。那时候的明州,不只是天下第一港,它会是整个东海最大的贸易枢纽。”

  崔刺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他看见了一条通天大道。

  明州港的营建在十二月寒风中破土动工。

  第一批工程款十万贯运抵明州的当天,崔刺史便亲自带着户曹参军和工曹参军,在官署里支起了一张巨大的工程明细表。他是清河崔氏出身,虽只是个旁支,却把世家大族理账管家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每一项开支都要一式三份留底,采银司一份、州府一份、工头一份,每日核销,绝不留隔夜账。

  望舒看了他送来的核账章程,大唐一直不缺人才,这么大的疆域能稳如泰山,地方官就不可能是庸人,此人在明州窝了六年,缺的从来不是本事,而是机会。

  民夫的征发比预想中更顺利。

  明州本地农户冬日里本就没什么农活,听说港口工地管两餐、发日薪,十里八乡的青壮扛着扁担箩筐就来了,不到半个月便凑齐了首批两千人。

  崔刺史按望舒的吩咐,将民夫编成十队,每队设工头一名、核账一名,工头管进度,核账管钱粮,每日收工后在工地上的临时账房里排队领工钱。

  工钱一日一结,现钱发到手里,绝不过工头的手。这是望舒在章程里特意写明的,工头的职责是带队干活,不是管钱,管钱的核账由采银司直接派驻,工头碰不到一文铜钱。

  这个安排让明州本地的几个大姓乡绅心里很不舒服。他们原本盘算着,朝廷建港征发民夫,少不了要经他们的手,按惯例,官府征夫的粮饷都是拨给地方乡绅代发的,代发的人过一手,多少能刮一层油。

  可如今采银司的核账吏员直接驻扎在工地上,日薪现结,分文不经过乡绅的手,他们连汤都喝不着。

  但没有人敢说什么,来俊臣的推事院虽然关了,他在洛阳掀起的腥风血雨才刚过去不久,明州虽偏远,消息并不闭塞,江南都有好些地方官受到波及。

  谁都知道这位狄侍郎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她手底下的采银司连政事堂都管不着,几个地方乡绅就算心里再不满,也只能堆着笑脸在官署门口转悠,指望能在别处分一杯羹。

  望舒知道他们的心思,但她并不打算在乡绅身上浪费时间。

  她来明州不是来搞权力斗争的,她是来造钱的,她没时间与他们闹。港口只是第一步,真正能让明州富起来的,是工坊。

  明州官署后堂里,望舒摊开了一张比港口规划图更大的舆图。

  这张图是她离开洛阳前从户部存档里调出来的,上面标注着江南东道各州县的物产分布,越州的蚕桑,杭州的茶叶,明州本地的苎麻和葛布,温州的漆器,台州的柑橘,还有从岭南经海路运来的甘蔗和木棉。

  每一样物产旁边都标注了当地的大致产量和市价,字迹密密麻麻。

  “崔刺史,你觉得明州最不缺的是什么?”

  崔刺史想了想,说地。

  明州地广人稀。

  “不对。”望舒站起来,她去过明州湾的滩涂,再往外是灰蓝色的海,海面上零星飘着几艘小渔船。“明州最不缺的是海。明州三面环海,深水岸线绵延数十里,从明州港出海,往北可通登州、新罗、倭国,往南可通泉州、广州、南海诸国。有海就有船,有船就有商路,有商路,你手里造出来的东西才卖得出去。”

  她从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他,这本册子是她离京前让老孙从户部存档里誊抄出来的,封面上写着“各道市舶司历年关税清册”几个字。

  崔刺史翻开一看,登州港每年的关税收入竟高达八万贯,扬州港四万贯,广州港更是破了十万贯。而明州市舶司去年的关税收入,只有区区七百贯。

  七百贯,还不够登州港一个零头。

  崔刺史的脸微微泛红,但这不是他的错,明州港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商船根本不愿意来,关税从哪里收?

  望舒要大建明州港,从明州开始建第一批国企。“登州有登州的优势,明州有明州的长处。”

  “明州离越州不过两百里,越州是天下蚕桑第一州,每年产的生丝和绢帛占江南东道的四成以上。这些丝绸以前要走陆路运到扬州再装船出海,运费贵、耗损大、周期长。将来明州港建成,越州的丝绸可以直接走水路到明州,在明州码头上船,运到倭国、新罗,甚至更远的南海诸国。光这一项,明州市舶司的关税收入就能翻上好几倍。”

  她合上册子,看着崔刺史的眼睛,“但光靠关税,明州富不起来。关税是按船收的,商船来一条收一条的钱,不来就一文没有。真正能让明州富起来的,是让明州人自己造东西,自己卖东西。港口是路,工坊是车。路修好了,车上装的货越值钱,赚的就越多。”

  崔刺史已经完全被望舒的思路牵着走了,他做刺史这么多年,想的从来都是怎么收税、怎么完粮、怎么应付朝廷的考课,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一个州可以自己开作坊、自己搞生产、自己把东西卖到海外去。

  别人肯帮他动脑,这些办成了,数据在明州,他也分一半功劳,这种抱大腿的好事,这还说什么?

  谁不抱谁是傻子,他在明州别的没有,威信还是有的,办事快。

  “请大人明示,明州该建什么工坊?”

  望舒她重新在舆图前坐下,将舆图上明州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往西北划了一条线,越州,再往西南划了一条线,括州、建州、泉州。

  “我在来的路上想了很久,明州的工坊不能什么都做,什么都做就等于什么都做不精。我们要先做两样东西,这两样东西在明州本地有充足的原料,在海上有稳定的销路,而且利润足够高,高到能让明州在三年之内不必再靠朝廷的调拨款过日子。”

  “第一,精炼银坊,对马岛运回来的粗银铤成色只有八成,要铸成能在市面上流通的官银币,必须经过二次精炼。洛阳少府监的炼银炉已经满负荷了,朝廷的铜钱铸造任务压在那里,分不出更多的炉子来炼银。我在明州建精炼银坊,一来可以分担少府监的压力,二来精炼后的银铤直接从明州出海运回洛阳,比绕道登州节省一半的海程。精炼银坊的工匠从少府监调,何匠作已经回洛阳去挑人了,第一批工匠开春就能到。精炼银坊的产出直接归采银司调度,这是朝廷的钱袋子,不计入明州的税赋,但——”

  她顿了顿,看着崔刺史,“精炼银坊的工匠和杂役全从明州本地招募,工钱和伙食由采银司发放。这笔钱,是实打实落在明州百姓口袋里的。光是这一项,就能养活至少五百户人家。五百户人家有了稳定的工钱,他们就要吃饭、穿衣、租房、买柴米油盐,这些消费又会养活更多的商户和农户。钱只要流动起来,就会生出更多的钱。”

  “第二,造船坊,明州有深水岸线,有取之不尽的木材,本地的木匠和船工虽然手艺比不上扬州和登州的老船厂,但底子是有的。我打算在明州港南岸建一座官营造船坊,不造大周水师那种五层楼船。那个技术门槛太高,明州暂时做不了。我们先从中小型商船做起,专供东南沿海的商贾使用。江南的商贾要到明州来贩货,他们需要船。倭国和新罗的商贾要渡海来做买卖,他们也需要船。造船坊的船不愁卖,等船坊的技术成熟了,我们再逐步升级,造更大的海船,甚至可以承接水师的战船订单。”

  崔刺史听得双眼发亮,但毕竟是做了六年地方官的人,他立刻想到了一些很实际的问题。

  船坊要木料,明州山里的木料虽然多,但伐木和运输都是大工程,需要大量人手。还有桐油、麻丝、铁钉这些辅料,本地产量极有限,需要从外地采购,成本怎么控制?

  望舒早就把这些问题过了一遍,木料的事,她建议先买,不要自己伐。

  明州西边的括州和建州,山区木材价格极低,一棵合抱粗的樟木在山里只值几百文,运到明州加工成船板,价格能翻数十倍。

  她打算让崔刺史发一道公文给括州和建州的刺史,以采银司的名义批量采购木材,价格从优,长期合作。

  这两个州都是穷州,刺史做梦都想多一条财税来源,绝对不会拒绝。

  桐油和麻丝从越州和杭州采购,铁钉从扬州采购,这些地方都有成熟的供应链,只要量大价优,供应商自己就会把货运到明州码头上来。

  崔刺史一一记下,又想起另一件事。“狄总办,工坊造出来了,东西卖给谁?江南的商贾虽然多,但商贾逐利,哪里的货便宜他们就去哪里买。明州的工坊刚起步,成本肯定比扬州、广州那些做了几十年的老作坊高,价格上怎么竞争?”

  “竞争不是靠低价。”

  望舒喝了口茶,“崔刺史,一个扬州商贾要到广州去买瓷器,他要先从扬州走陆路或水路到泉州,再转海路到广州,往返少说要三个月,路上运费、关税、打点关节的费用加起来,一船瓷器的成本要翻好几成。将来这个商贾不用去广州了,他来明州就行。明州港建成之后,广州的瓷器、泉州的茶叶、越州的丝绸、温州的漆器,全部可以在明州港集散。商贾在明州一站就能配齐一整船货,省下来的时间和运费,远比单件商品的价格差多得多。这就是明州港最大的竞争力。它不是靠本地工坊的产品去和外地打价格战,而是靠港口的位置和配套设施,把全天下的商贾都拉到明州来做生意。商贾来了,工坊的产品自然不愁卖。”

  崔刺史张了张嘴,他被说服了,“可总办,建工坊要地,明州港周边最好的地块已经被港口工程占了大半,剩下的要么是农田,要么是盐场。农田不能动,动了农户要闹,盐场是朝廷的禁脔,更动不得。”

  望舒:?

  明州最不缺的就是地!

  不过明州台风多,雷雨多,有很多地方不敢用。

  “崔刺史,这就是你来规划了,你可以用水泥修建,晋阳还造出了修房子的钢铁,不过价格有点高,咱们先赚了钱,再谈建设,刚开始条件艰苦点。”

  “下官明日就带工曹去勘察。”他也有些跃跃欲试的急切,晋阳如今是真的富,听说也是狄大人一手扶持起来的。

  望舒看着他,明州的基础在,虽然现在穷,但底子在。有海有岸有人有官,缺的只是方向和钱。方向和钱她都能给,只要崔刺史够给力,明州港的崛起会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她低头重新翻开案上那本摊开的册子,“不急,崔刺史,明州本地盛产苎麻,农户家家种麻织布,但手艺粗糙,成品只能做麻袋麻绳,卖不上价。可以从越州聘织娘来明州开班授徒,教本地妇人织细麻布和混纺布。细麻布轻薄透气,在南海诸国极受欢迎,一匹细麻布在占城能换同等重量的胡椒。混纺布以丝麻混织,成本低于纯丝绸,品相优于纯麻布,专供倭国和新罗市场。纺织坊由采银司与明州府合营,采银司出资金、聘师傅、统购统销,明州府出场地、招女工、管理日常。利润三七分,采银司七成,明州府三成。”

  “还有明州本地有瓷土,品质不如景德镇,但烧制日用粗瓷绰绰有余。倭国和新罗对日用瓷器的需求量极大,瓷碗、瓷盘、瓷壶,运过去就是三倍以上的利润。由采银司出资在明州西郊建一座官营瓷器坊,从洪州请窑工师傅来指导,就地取材烧制,产品由市舶司统一收购,随采银司银船发往倭国和新罗。”

  “崔刺史,岭南的甘蔗从海路运到明州,运费比陆路北上低得多。在明州港附近设榨糖坊,从岭南进口粗蔗汁,在明州精炼成白糖和冰糖。白糖在倭国和朝鲜半岛是奢侈品,一斤白糖在倭国能卖到两贯钱,利润极高。此项先不急,待港口一期完工后再议。”

  崔刺史从官署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明州冬夜的寒风从海上灌进来,吹得官署门口的灯笼摇摇晃晃,他却浑然不觉冷,官袍袖子里的手微微攥着,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明州整整六年,年年考课都是中平,既不出彩也不垫底,吏部的考评语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勤勉”“守成”“无大过”。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明州熬到致仕,带着一个中平的评语回乡养老,逢年过节和同僚喝酒时听人家吹嘘自己治下如何如何,他只能闷头夹菜。

  可今晚狄总办那番话,像是一把火把他点着了,明州港是天下第一港,明州工坊的货卖到倭国、新罗、南海诸国,明州的市舶司关税一年几万贯——

  这些事他以前想都不敢想,如今却有人把图纸摊在他面前,把银子和工匠都备好了,只等他动手。

  这个人还是陛下面前最说得上话的户部侍郎,是狄公的女儿,是搅动了整个东海的采银司总办。

  她肯把明州的盘子交给他,这是他崔某人八辈子修来的运气。

  这事要办成了,他崔家这一支就能在清河崔氏的族谱上单开一页。

  崔刺史回到家,他夫人见他满脸泛光地进门,还以为他喝多了,正要吩咐丫鬟去煮醒酒汤,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拽进了书房。

  “把老大老二老三都叫来。”

  崔家有五子,除了老三不成器,老大是明州户曹参军,做事稳妥,就是太年轻。老二没入仕,打理崔家在明州的几处田产和铺子,算账是一把好手。老四还在读书准备科考,年纪虽小,但嘴严心细,能帮忙跑腿传话。

  崔刺史把方才在官署里听到的规划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目光扫过几个儿子。“此事关乎我崔家往后的前程,你们各自出力,做好了,崔家往后三代都不愁。做砸了,别说三代,我这顶乌纱帽都戴不住。”

  几个人面面相觑了半晌,被父亲语气里从未有过的狠劲震住了。最后还是崔家老大先开口:“阿耶,您说怎么做,儿子听着。”

  崔刺史点点头,“明日一早,老大你去户曹衙门,把我们明州所有的鱼鳞册和户籍册调出来,重新核对一版。记住,狄总办要的册子不是拿来糊弄上官的,是真要用的。每一户几口人、几亩地、种什么、产多少,全部要实数。以前那些虚头巴脑的数目全给我抹了,实打实地报。干不完就带回家干,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成册。”

  “老二,码头上那批新到的石料和木料,从明早起你亲自去盯着。石料按方收,木料按根验,每一车都要过目,以次充好的直接打回去,谁来说情都不行。我知道码头上的供货商有你的熟人,丑话说在前头,这桩差事你要是徇了私情,往后就别叫我阿耶。”

  崔家老二被父亲的目光盯得后背发凉,连忙点头应是。

  “老四,你明日一早去西郊那片盐碱地,带几个佃户去,把地的尺寸量出来,画一张详细的地形图。哪块地高、哪块地低、哪块地有积水、哪块地靠近水源,全部标清楚。你未来的师母出自河东裴氏,所以能看懂图纸,你画得越细越好,将来你入仕,这都是资历。”

  崔家老四眼睛一亮。

  “阿耶,那我呢?”崔家老三等了半天没等到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崔刺史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拍了拍老三的肩膀。“你留在家里陪你阿娘。”

  崔家老三:?

  次日清晨,明州城在蒙蒙冬雨中醒来。崔家老大天不亮就到了户曹衙门,从架子上搬下沉甸甸的鱼鳞册和户籍册,一股脑堆在案上。

  他翻了翻那些册子,眉头便皱了起来,明州的户籍已经几年没重新核实过了,许多册子上的记录与实际严重不符,有的户主已经去世多年,册子上还写着他的名字。

  有的新开垦的田亩根本没有登记,反倒是几处早已抛荒的坡地在册子上占着数目。这堆东西要是直接交到狄总办手里,别说父亲吃不了兜着走,整个明州衙门的脸都得丢光。

  崔家老大抹了把脸,叫来户曹的两个老吏,重新誊写一份干净的新册。

  他从衙门的茶炉上提了一壶浓茶,三个人就着茶水啃干饼,一笔一笔地核,一条一条地改,户曹衙门值房的灯火亮了整整两天两夜。

  第三天傍晚,一份崭新的明州户籍田亩清册摆在崔刺史面前,每一页都压着实数,虚数一律划掉重填,末页空白处还密密麻麻标注了各处田亩的肥瘠等级和水源情况。

  崔刺史翻完最后一页,抬头看了自家儿子一眼,这小子眼睛底下全是青黑,但精神头足得很。

  崔家老二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

  他到码头的时候天才蒙蒙亮,码头上已经有几个相熟的供货商在卸货了。他往那儿一站也不说话,只是让人把刚卸下来的十几车石料全部摊开,看了三车,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指着其中一车石料对供货商说:“这些风化了,不能用,拉回去换。”

  那个供货商是他老熟人,前两年一起喝过好几次酒,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地凑上来递了一小袋银钱,说这几块石头外表风化了里面是好的,凑合着用也不耽误事。

  崔家老二没接钱袋,面不改色道:“家父说了,石料按方收,不合格的打回去。你要是觉得为难,可以去找家父当面说。”

  供货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把不合格的石料重新装车拉走了。

  从那以后,码头上的供货商都知道崔家老二不认交情只认货,谁也不敢再拿次品糊弄,送来的石料和木料一批比一批齐整。

  崔家老四腿脚麻利,带了几个佃户,扛着罗盘和尺子在西郊那片盐碱地里泡了整整五天,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水泡,回来时鞋上全是泥。

  他画了一张地形图回来,山川河流、高低起伏、积水区域都标得清清楚楚,还特地用不同颜色的墨区分了地块的好坏。望舒接过那张图的时候多看了这孩子一眼,问他叫什么名字,老四红着脸报了名,望舒点点头说了“不错”,这两个字让崔家老四激动得翻来覆去大半宿没睡着。

  崔刺史不止把衙门动员起来,把崔家上下都动员起来了。

  有了确切的户籍田亩数据,也摸清了西郊的地形,他接下来的动作堪称雷厉风行。那些被崔家老二断了财路的乡绅们果然坐不住了,以绸缎铺的陈掌柜为首,找了几个在明州有头有脸的老乡绅聚在一起,商量着要去找崔刺史讨个说法。

  他们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朝廷建港是好事,可自古以来官府征夫征料都是经乡绅的手,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如今崔刺史绕过他们直接把钱发到民夫手里,这不合规矩。

  他们还找了明州长史,一番添油加醋,说明州这些乡绅百姓颇有微词,恐耽误港口的建设。

  长史本就是个没主见的,被他们几番游说也有些动摇,便去找崔刺史。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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