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风起太原(八) 太平紧紧抱
太平原本想去看看, 偏偏遇上明崇俨被杀,凶手还是太子,李贤被自己男宠出卖, 只能挺而走险逼宫。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平把自己关在公主府, 她的府邸已经建好了,驸马人选去年也选好了,李治帮她选的。
是勋贵功臣家,也算清贵门第, 主要是长得好看, 那人见自己还有这运道,时不时就给公主府送珠宝礼物,送情书。
太平只能不想拂了父皇的面子,她没见过几面,更扯不上爱情。
人在没什么感情的时候,弃了恋爱脑, 就更容易权衡利弊。
太平觉得他好摆弄, 放在驸马位子上没什么不好,她的驸马身份不能太低, 她很好面子。
憋了几天, 太平公主的车驾便出了府, 只带了贴身的两个宫女和几个侍卫,轻车简从地到了西市。
马车在十字街口停下时,绸缎庄已经很热闹了, 里面有替主子来买的丫鬟婆子,也有戴着帷帽亲自来的贵妇人,都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太平掀起车帘看了一眼, 便笑了。
她也不急着下车,靠在车壁上摇着团扇,让侍卫先去跟掌柜的说一声,不必惊动其他客人。
周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位贵客写订单,听侍卫低声禀报了一句,手里的笔差点掉在纸上。
他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把笔搁下,对面前的贵客赔了个笑,“夫人稍待片刻,容老朽去迎一位贵客。”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马车前,一揖到地,“草民参见殿下。”
太平掀帘下了车,目光在门口排队的人群身上扫了一圈,那些丫鬟婆子和贵妇人认出了她,纷纷退后行礼。
她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本宫就是来看看料子,不必拘礼。你们该买的继续买,当本宫是寻常客人便是。”
话虽这么说,谁敢真把她当寻常客人。排在最前面的几个贵妇人忙不迭地往后退了两步,把门口让了出来。太平也不客气,迈步进了铺子。
铺子里摆出的新料子还挺多,靠墙的博古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三匹新料子,一匹是浅紫到深紫的渐变染色,底子印了银白的蝴蝶纹,每只蝴蝶的翅膀上都点了一点金粉,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一匹是水蓝色的素绫,层层叠叠的荷叶,荷叶的边缘用深蓝丝线绣了暗纹。
还有一匹最特别的,是月白色的细棉布,上面印着浅粉色的缠枝牡丹,花瓣的纹路清晰得像是用笔一笔一笔画上去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怪不得这么受追捧。
太平一匹一匹地看过去,看到那匹浅紫蝴蝶纹时,脚步停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料子的质地,又问了几句工艺上的事。
周掌柜一一答了,又特意提到这匹料子叫“蝶恋花”,用的是狄大人的新意,是晋阳手艺最好的绣娘,今年春天的新作,全长安只有十匹。
“十匹?”太平挑了挑眉,“本宫要三匹。”
周掌柜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亲自把三匹“蝶恋花”搬到后堂,用上好的檀木匣子装好,又在外头裹了一层油纸防尘。
太平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把这一季的新花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款都挑了几匹。
等她终于看完,周掌柜已经在后堂摞了满满一桌的木匣子,粗粗一算,少说有三四十匹。
结账的时候,周掌柜报了个数。
太平看了一眼账单,眉头都没皱一下,让身边的宫女付了银票,又额外赏了周掌柜一锭银子,“你夸晋阳县令夸得不错,这是赏你的。”
周掌柜捧着银子千恩万谢。
太平转身正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们铺子里最好的料子,挑三匹给本宫单独包起来,本宫要带进宫去给天后娘娘看看。”
周掌柜愣了一下,随即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是!是!草民这就去挑!”
啊,太平公主都说好,还要献给天后,连价都没还,这要是传出去,他们在长安就能彻底火了。
太平出了绸缎庄,让人把东西送回府上,她直接让车驾转道往大明宫的方向去。她坐在马车里,看着身边的檀木匣子,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她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天后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蜀锦堆成山,吴绫挂满库,宫里的织造局一年到头变着花样给她做衣裳,她从来不觉得一匹料子有什么稀罕。
可今天她坐在绸缎庄里,看着那些排队的贵妇人眼睛发亮地抢一匹印着蝴蝶纹的料子,她觉得,这不光是几匹料子,这是望舒在晋阳种下的种子,如今在长安开了花。
她替望舒高兴,心里隐隐生出几分骄傲来,好像那铺子是她自己开的一样。????????????
这才两年,晋阳就在她手里打出了名声,传回许多狄大人的清名。
大明宫里,武媚娘正在含凉殿批折子。春日的暖阳从雕花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案头的奏疏上,映得那些朱笔批语格外鲜明。
婉儿在替她整理奏折,将重要的分出来,请安之类的搁一边,但如果是节度使的,就另说了。
太平进殿的时候,武媚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后宫女捧着的檀木匣子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奏疏上,语气淡淡的,“今日怎么想起来进宫了?不是在外头打马球吗?”
“马球昨天就打完了,今天有好东西给阿娘看。”太平笑着走到案前,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檀木匣子,亲自打开放在案上。匣子里是一匹月白底子的料子,上面晕染着从浅粉到深红的渐变,在透过窗棂的春日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把天边最漂亮的那片晚霞裁了下来。
武媚娘放下朱笔,目光落在那匹料子上,停了一瞬。她伸手摸了摸料子的质地,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染色过渡的那道纹路,微微点了点头,“颜色染得不错,太平懂事了,得了喜欢的还知道记挂着母后。”
太平又从宫女手里接过第二个匣子打开,“阿娘再看这个。”
第二匹是浅紫色的渐变染色,底子上印着银白色的蝴蝶纹,每只蝴蝶的翅膀上都点了一点金粉。
太平把料子抖开,举到有光的地方,那些金粉蝴蝶在光影里闪闪发光,像是随时会从布料上飞起来。
武媚娘的目光终于认真起来。
“这是什么印法?不像是夹缬。”
“不知道,那掌柜说这法子全天下只有晋阳有,连江南的染坊都做不出来,是望舒想出来的。”
太平在案边坐下来,“阿娘,这些都是晋阳织造出的料子。望舒在晋阳办了一座纺织工坊,和王浚的儿媳妇郑氏合伙做的。去年秋天第一批料子出来就卖疯了,今年开了春把铺子开到长安西市,每天门口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一匹料子比蜀锦还贵,还抢不着。”
武媚娘把料子放回匣子里,靠在凭几上,看着太平兴致勃勃地把第三个匣子也打开。
“望舒那个孩子,倒是走到哪里都能折腾出新花样来。”
武媚娘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她在晋阳不到两年,修了路通了桥,建了水泥窑,冶铁作坊区也建起来了,如今又弄出个晋阳织造。朕收到河东道的考绩文书,晋阳县的赋税比去年翻了将近三倍。一个县,三倍的赋税,连户部尚书都跑来问朕这数字是不是写错了。”
太平眼睛一亮,顺势把话头接了过去,“所以阿娘,我想去晋阳看看。”
武媚娘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
“我在长安待了一整个冬天,闷都闷死了。晋阳又不远,走官道七天就到了。我去看看望舒在那边到底折腾出了什么,回来好跟阿娘细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望舒一个人在晋阳当官,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欺负她,我去给她撑撑腰。”
武媚娘看着她,没有说话。
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盏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在两人之间飘散。
婉儿站在旁边,目光在太平脸上停了一瞬,太子李贤谋反的事才刚过去几天,如今还被关在狱中,朝中余波未平,天后的心情一直不好,太平这时候提出京,未必能成。
“贤儿的事……”武媚娘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让朕心烦了许久。朕的儿子里,太子是最有才的一个,也是最不安分的一个。朕给了他监国之权,他嫌朕不肯放权。朕让他注解《后汉书》,他写完了呈上来,朕一看,字字句句都在讽刺朕是吕后。朕养了他二十几年,到头来他纠集禁军要逼朕退回后宫。如今皇帝还想保他,太平这时候要走,是也在怪母后吗?”
太平站起来走到武媚娘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她很少见母亲露出这样的神情,“阿娘,不是的。就是因为宫里闷,才想出去走走。”
父母吵架,亲哥谋反,她这些日子快被各方的求情帖淹没了,她不想待在长安,她想去其他地方缓缓。
无论是哪,她想离开这个漩涡。
武媚娘看着她,目光软了几分。这个女儿从小被她惯坏了,要什么给什么,想去哪就去哪,可太平心气虽高,性子却活得坦荡,从来不跟她耍心眼。
“多带些侍卫。”武媚娘终于松了口,“让左金吾卫拨二百人护送你,沿途各州县提前知会一声,让他们做好接驾准备,如今正是春好,是该踏青访友。”
太平眉开眼笑,“阿娘真好,太平最爱母后了!”
太平公主要来晋阳的消息,是韩钊先报进来的。
那天望舒正在冶铁作坊区跟田老窑工商量新高炉的事,韩钊骑着马从官道上飞驰而来,到了围栏外头翻身下马,一路小跑进来,气都没喘匀就把太原府转发的牒文递了上去。
望舒展开一看,是长安发来的行文,写着太平公主奉天后旨意出京巡游,沿途州县做好接驾准备,预计七日后抵晋阳。
她抬头对裴济说,声音里压不住笑意:“太平要来了。”
裴济接过牒文扫了一眼,也笑了:“殿下来了也好,让她看看咱们晋阳这两年的变化,回头在天后面前替大人多美言几句。不过行宫那边多年没有贵主入住,得赶紧收拾出来,臣这就去安排人手。”
望舒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行宫的修葺事宜——
晋阳行宫是当年高祖皇帝巡幸北都时住过的,这些年虽然一直有人看守维护,但毕竟久无人居,殿宇的瓦片要检修,院里的杂草要拔除,寝殿的帷帐被褥全部要换新的。
裴济一一记下,当天下午就带了工房的匠人去行宫勘验,列出长长一张修葺清单,又从县库拨了银子,连夜采买物料。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晋阳县衙都忙了起来。
韩钊带着三班衙役把太平入城要经过的街道扫了三遍,沿街叫卖的摊贩暂时挪到了侧巷,坊市的商户自发在门口挂上了红灯笼。
行宫里的宫灯换了新的,寝殿里焚了安神的沉水香。
到了太平预定抵达的那一天,望舒天不亮就起来了。
苏荷早已备好了衣裳,是一件新裁的绯红圆领官袍,料子用的是晋阳织造最新出的一批素绫,染的是极正的绯色,领口和袖缘镶了花纹滚边,既合官制,又不失清雅。
盈盈替她梳了头,配上腰间银带,周身上下收拾得利落。
“大人今日比过年还精神。”盈盈替她把腰间的银带又紧了紧,退后两步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望舒对着铜镜照了照,也觉得自己今日气色不错。
两年前离开长安时,她还是个刚出茅庐的年轻县令,眉眼间多少还带着几分初生牛犊的青涩。
在晋阳这两年,风吹日晒,官靴踩过泥、裙摆沾过灰、手上也磨出过茧子,但那双眼睛比从前更亮了。
她翻身上了的卢,秦昀骑着霹雳跟在她身后,身后是裴济和王昉率领的晋阳县衙一众官吏,再往后是自发聚集在城门口的百姓。
他们听说狄大人要出城迎接公主殿下,许多人为了狄大人的排面,天不亮就自发地等在了城门外,有的手里捧着自家种的花,有的挎着篮子装了新摘的枣子,还有几个孩子爬上了路边的老槐树,伸长脖子往官道上张望。
狄大人这么重视,一定是对前途很重要,他们可得帮着点。
这两年大人帮了他们不少。
望舒出城骑了十里,在官道旁一座小山坡的坡顶上勒住了马。
从这里往南看,官道像一条灰色的绸带蜿蜒在吕梁山的余脉之间,两旁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春风里轻轻摇荡。汾水在山脚下拐了个弯,河面上映着午后明晃晃的日光,碎金一般地晃人眼。
她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官道尽头终于有了动静。
隐约的铜铃声被春风送了过来,旌旗的边角就从柳树林后面探出来,赤色的旗面上绣着金色的鸾凤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清一色的黑马白鞍,马上骑士铠甲锃亮,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里翻飞如焰。
最后出现在官道拐弯处的,是一辆四驾的朱轮华盖马车。车顶的铜铃在午后的日光里闪着金光。
望舒的心跳得快了。
这两年她跟太平通过好几回信,太平的字一如既往地张扬潦草,每封信都写得满满当当,长安的新鲜事、宫里的八卦、马球赛的胜负、武三思又干了什么蠢事、秦暕新添了个女儿、李德奖从西域回京带了十几匹据说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洋洋洒洒,信纸的边角处偶尔会有一两句“我在长安都闷得长蘑菇了”、“什么时候能去晋阳看看你”。
望舒看完信会笑着给她回信,一边回一边想,太平还是老样子。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远远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近,铜铃声越来越清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最近长安城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李贤造反被废黜、朝中的风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太平在那座宫殿里,看着她母亲和兄长之间的刀光剑影,父亲一天比一天憔悴苍老,朝臣们在两派之间左右摇摆、投机钻营。
她依然是那个骄矜张扬的公主殿下,可在那些华丽衣裳和明艳笑容的底下,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变了。
马车在坡下停了,车帘掀开,太平从车里探出身来。
她穿着襦裙,裙摆层层叠叠,乌发梳成高髻,金玉着身。
她站在车辕上,手搭凉棚往山坡上望,目光越过护卫的马队,落在了坡上马背上的绯红身影上。
两人隔着百步遥遥相望,太平笑容比午后的日光还要晃眼,她朝山坡上扬起下巴,声音顺着春风清清楚楚地飘上来。
“狄望舒!你在那杵着做什么?还不下来!”
望舒忍不住也笑了,她翻身下马,提着官袍的下摆往坡下跑。
风吹起她的袍角和鬓边的碎发,身后秦昀喊了声“慢点”,她根本没听见。
她跑得飞快,跑到马车跟前时气息都有些不匀了。
太平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望舒,眼眶忽然红了一圈,嘴上却还在逞强,“瘦了,也黑了,晋阳的风水是养人还是磨人?你这张脸在长安养了那么多年,两年就让你折腾成这样了!”
“殿下倒是更漂亮了,长安的脂粉比晋阳的好。”
“放屁,本宫天生丽质,跟脂粉有什么关系?你少给我打岔,两年不见,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望舒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角和强撑着不肯掉下来的泪,觉得自己心里也涨涨的。
“有,很多话想说。”她握紧了太平的手,“殿下先上车,咱们回城慢慢说。”
两人并肩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铜铃重新响起来,车队缓缓掉头往晋阳城的方向驶去。
车帘外面是绵延的吕梁山余脉和汾水河面上碎金般的波光,车帘里面是两个久别重逢的女子。
到了晋阳城,百姓欢呼声让太平很是高兴,銮驾在晋阳行宫的正门外停稳时,暮色已经染透了半边天。
行宫建在晋阳城西北角的一片高地上,背靠吕梁山余脉,面朝汾水,是当年高祖李渊起兵时的旧邸,后来改建为行宫,规模虽不及长安大明宫的十分之一,却自有古朴沉雄的气度。
望舒先下了马车,转身伸手去扶太平。她仰着头,看见太平站在车辕上,玉毫般的阳光,照临天地,她陷在太阳坠落的光里,成了那灼热的光。
她是大唐最娇艳的牡丹,是天上的金乌。
太平看着望舒,大唐的宫殿,滋养了她,也囚禁了她,她羡慕着望舒的天高海阔,也思念着她。
太平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下了马车,拉着她一起往行宫走,“我好不容易来晋阳了,你先陪我在行宫住几天,不然我不太适应。”
望舒:?
这可是李唐皇室的老家啊。
行宫的寝殿是裴济亲自盯着收拾出来的,殿内的帷帐换了簇新的月白纱,床榻上铺的是晋阳织造新出的素绫被褥。
案上摆了一只青瓷博山炉,炉里焚着沉水香,香气幽微,被穿堂的晚风一拂,满殿都是淡淡的清甜。
窗外的廊下挂着几盏宫灯,烛火透过绡纱映在窗纸上,昏黄而温暖。
太平在殿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最后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她蹬掉了脚上的绣鞋,盘腿坐在榻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望舒也坐上来。望舒把官帽摘下来搁在案上,又解了腰间的银带,这才在她身边坐下。
她刚坐稳,太平就把一个靠枕塞到她背后,自己也靠了一个,两人就这么并排靠在榻上,像小时候一样。
“说吧。”望舒偏头看她,烛光把太平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你信里那些‘我闷得长蘑菇了’、‘长安的春天好没意思’,我都攒着呢。”
太平望着对面的窗纸,窗外廊下的宫灯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灯影在窗纸上一摇一摇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没有了白天在官道上那股张扬的劲头,低了许多,也慢了许多。
“望舒,长安这段时间,每天都在流血。”
望舒没有插嘴,安静地听着。
“先是太子谋反。”太平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一条飘带,“他在东宫纠集了禁军,联络了朝中好几个大臣,想要逼母后退回后宫。事情败露之后,母后派兵围了东宫,把太子下了大狱。父皇出面求情,说太子是一时糊涂,说他只是受人蛊惑。母后不答应,现在还在狱中。”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我去狱中看他,他说他不服。他说大哥李弘是母后害死的,他不想步大哥的后尘,所以才要先下手为强。”
望舒的心揪了一下。
李弘的死是朝堂上讳莫如深的话题,当年对外只说是病薨,但私下的流言从来没有断过。
有人说太子是得了肺痨,有人说太子是被人下了毒,还有人说太子是撞破了天后的什么秘密才被灭了口。
这些流言望舒在长安时就隐约听过,但她从来不敢在太平面前提。
“你信他说的吗?”
太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我不敢信,也不敢不信。大哥走的时候我才十岁,我只记得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对谁都温和,从来不发脾气。他生病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笑着跟我说没事,说等他病好了带我去曲江池放风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李贤说他是被母后害死的,可母后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儿子?大哥是太子,他从来不听母后的话,他只听父皇的。父皇让他监国,什么事都去请示父皇,把母后晾在一边。母后不喜欢他这样,可不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杀了他吗?那是她的亲生儿子啊。”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博山炉里的沉水香在静静燃烧,一缕青烟从镂孔里钻出来,在烛光里袅袅盘旋。
这些话望舒听也就听了,是不能接话的,这是皇室家事。
“后来呢?”
太平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但脸上没有泪,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轻易掉眼泪,“李贤被废之后,朝中跟他亲近的大臣一个个被抄家、下狱、流放。每天早朝都有人被拖出去,我那时准备去外头打马球,一出门就会遇见那些命妇跪在宫门口哭,哭着喊着求母后开恩。母后不见她们,她们就跪在那里不走,跪到膝盖流血。”
她什么兴致都没了,可是她在长安不能表现出来,她既不能背刺母亲,也不想背刺父亲。
她与李贤没那么亲近,可也是亲兄妹,李贤从没有为难过她,有什么好东西还会念着她。
望舒闭上了眼睛,她可以想象那幅画面。长安的宫门,朱漆金钉,巍峨壮丽,门前的青砖上却跪着一排一排的命妇,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武三思来找过我,让我去劝劝母后。他说朝中现在人心惶惶,大臣们上朝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生怕散朝之后就回不了家了。我去找母后了,母后她说:‘太平,你以为朕想杀人吗?是他们不让朕活。’”
她不敢说什么,她怕真的涉及到母后,比起失去兄长,她更不能失去母后。
望舒能理解天后的处境,一个女子站在权力的顶峰,满朝文武虎视眈眈,亲生儿子都在暗中磨刀。
但她也能理解太平的痛苦,那些被流放的人里有许多是她认识的、熟悉的长辈,他们的妻女跪在宫门口哭,哭声穿过重重宫墙飘进她的耳朵里。
“你在怨她。”
太平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发颤,她抿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该怨谁。”
她抬起头来,眼泪被她死死地忍着,只在眼眶里打转,一滴都不肯掉下来。
“我怨李贤,他已经是太子了,为什么要造反?为什么要跟我说大哥死得不明不白?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他把那些话塞进我脑子里,让我在长安每天做噩梦,梦见大哥在病榻上冲我笑,然后一口血喷出来,满床都是红的。”
“我也怨母后,她已经是天下了最有权势的人了,为什么还不肯松手?为什么要把权力握得那么死?为什么非要杀那么多人?那些人里有许多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他们就算与太子亲近,也是人臣本分,罪不至死啊。她为什么连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我……我更怨父皇。”
她的声音哽咽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使劲咽了好几下才重新开口。
“父皇明明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母后不甘心退居后宫,也知道太子对母后心怀怨愤,知道朝中两派水火不容,他只要站出来说一句话就能镇住局面,可他什么都不做。他躲在大明宫里养病,一边信重母后,把朝政交给她打理,一边又暗中偏向太子,给太子撑腰。母后本来就疑心重,父皇越偏向太子,母后就越多疑。太子的胆子也越养越大,最后真敢带兵逼宫。这一切的根子,在父皇身上。”
她说完这段话,眼眶里打转的泪终于滚了下来,砸在望舒的手背上。
“我谁都在怨,怨李贤毁了太子的名分,怨母后把朝堂变成了刑场,怨父皇躲在暗处两头点火。可我又谁都不能怨,李贤是我亲哥哥,母后是我亲娘,父皇是我亲爹。我穿着这身公主的衣裳,住在大明宫里,享受着天下最尊贵的荣华富贵,我有什么资格怨他们?我怨了就是不知好歹,就是不孝不悌。”
母后很疼爱她,可父兄也疼爱她,她身上流着李家与武家的血,她是那么骄傲自己是李唐的公主,父亲在她幼时那么骄傲与她说起太宗皇帝。
她的祖父,是天策上将,是千古难出的英雄帝王,打下了大唐江山,给子孙留下这泼天富贵。
她爱母后,可她实在不爱武家,那样一群小人,仗着母后的势不知收敛,还要在背后捅刀,挑拨母子亲情。
她把脸埋进望舒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身子却在微微发抖,“望舒,我不想回长安,我在晋阳陪着你。”
望舒抬手把她揽进怀里,揽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发顶上,窗外的夜风穿过廊下,吹得宫灯轻晃,烛光在窗纸上一明一暗地摇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她轻抚着太平的背,太平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她把自己的脸埋在望舒的肩窝里,呼吸又急又浅,灼热的鼻息透过衣料打在望舒的锁骨上,烫得她心头一阵阵发紧。
“殿下,那些都是别人。”
太平的身子微微一僵。
望舒声音平静而笃定,“他们选了自己的路,流的血是他们自己的血,跟殿下没有关系。你从头到尾没有害过任何人,没有逼过任何人,没有亏欠过任何人。”
“你是太平,大唐的公主,是天后最宠爱的女儿,你不是他们之间的棋子,更不是他们恩怨的容器。他们的事,不该你来扛。”
太平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在望舒怀里,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浸透了望舒肩头的衣料,温热而潮湿。
望舒抱着她,任她哭出来。
太平哭完心里好受多了,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眼妆早已花得不成样子,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看起来狼狈极了,她这时候誻膤團對扯出一个笑来,伸手捏住望舒的鼻尖,摇了摇。
“好一个青天大老爷,把本宫都审哭了。”
望舒被她捏得透不过气,闷声道:“那是殿下一见臣就止不住泪,臣胆子小,不敢担此罪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