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风起太原(七) 太平,长安
临江阁的聚会散时, 已是日头偏西。汾水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河风裹着清气穿窗而过,将阁中残留的茶香和脂粉气一并卷走了。
几位夫人带着各自的丫鬟婆子鱼贯下楼, 郑氏落在最后,在楼梯口握着望舒的手, 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松开。
望舒站在临江阁门口目送她们的马车一辆辆驶离,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走,回衙门。”
秦昀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汾水河堤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投在河堤的石板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你方才说有染色的方子?”
这时代有什么手艺密方都是藏着掖着,怕人知道,像望舒这样大方的很少,尤其是她甚至没有股份。
“对啊,染色的方子, 但这些不是压箱底的东西。”望舒拿团扇挡了挡斜照过来的夕阳, “红花套染、茜草打底、槐花栀子调色,这些法子扬州染坊的人都知道, 算不上什么不传之秘。工坊开起了也可以请染坊的工匠, 苏荷的好处在于她手巧、审美高、肯琢磨新花样, 这些是靠方子学不来的。我把基础方子拿出来给几位夫人,是为了让她们心里有底,她们投了银子进来, 总得知道咱们手里有真东西。等工坊上了正轨,苏荷琢磨出来的新花样,才是咱们真正压箱底的招牌。”
秦昀打开扇子给她扇风, “那你呢?你出了地皮、出了桑苗、出了方子、出了人,到头来分红的时候,你自己的那一份往哪儿搁?”
望舒笑了起来,“我是县令,本来就不能在辖地经商。县衙出的地皮和桑苗折价入股,分红归县库,这是公账上的事。至于苏荷,正好让她有个归处,我的那份,在县衙的政绩里,不在分红里。”
她眼里只想升官,没有GDP,其他的东西,哪有真金白银带给人的震撼大?
再说她让她身边的人都跟着她有肉吃,她现在在晋阳就是土皇帝,连刺史的话都没她的好使。
这种感觉还挺爽的。
果然有权后,身边都是好人,她说什么,都有人捧场,有人砸钱。
她这么大阵仗,在晋阳翻天覆地,可是一分钱都没出,士绅出了钱,百姓有了工钱,有了就业,一切都在蒸蒸日上。
她敲了敲秦昀的胳膊,“秦县尉,你这思想觉悟不行,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何在乎这铜臭事。”
秦昀愣了愣,他想起少时,袁天罡说的,望舒有圣人气,他闻此言亦觉得她周边有暖色。
望舒也反应过来,这句话是范仲淹说的,北宋才有呢。
无意之中,又用了别人的话,她咳了咳,有些不好意思。
“咱们上马吧,回去回去。”
在文盲的时候,她照搬李白的诗都不觉得尴尬,但自己也有了才名后,她抄人家的,就会很尴尬。
她也说不出其中缘由。
但秦昀回去后,与衙门里人聊天,将望舒与自己的聊天感慨的说了出来。
于是感叹的更多了,这话自然而然传了出去,加上狄大人在晋阳办了这么多事,他们日子都幸福了很多,百姓便自发的夸她。
一时间狄大人名声大噪。
狄大人不是空话,她确实做得很多,很好,晋阳这一年感觉与神仙日子一样。
接下来半个月,晋阳城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着往前跑,冶铁作坊区的第一座高炉砌到了半腰,田老窑工带着徒弟在炉基旁边蹲了三天,反复调整鼓风口的尺寸和角度,说这座炉子比官营铁场的炉子省三成炭,出铁量还能翻一番。
码头边上等着运铁的船家已经把定金送到了各家铁器行的柜台上,连太原府的铁器贩子都闻风而来,在晋阳城里的客栈包了长房,天天去作坊区门口转悠,恨不得把耳朵贴在围墙上听里头的动静。
纺织工坊的选址也定了下来。
望舒把汾水东岸一片靠近码头的荒地划给了郑氏,那里离桑田近,又挨着码头,运料出货都方便。
郑氏从王家调来了一个老管事,专门负责督造厂房和仓库,温氏从温家的庄子上拉来了几十车木料,卢氏更绝,直接把崔家在太原府一处旧作坊里的织机拆了运过来,大大小小装了整整五条船。
柳氏在家说动了婆婆,卢家的几个账房先生先借给工坊用半年。
她们刚起步,能省则省,什么事都得自个来,实在是缺人手。
苏荷是所有人里最忙的。
郑氏、卢氏、温氏、柳氏一人派了两个人来跟她学染色,八个丫鬟年纪都不大,最大的十八,最小的才十四,但都是家生子,从小跟在主子身边学规矩,手脚勤快,人也机灵。
苏荷在后衙东厢房里支了四口小染缸,从最基础的茜草红教起,教她们认染料、看火候、辨颜色、记时辰。八个丫鬟学得认真,苏荷教得更认真,每天晚上收了染缸还要在灯下写第二天的教案,写到半夜,灯油添了两回。
这天傍晚,望舒从冶铁作坊区回来,官靴上沾满了泥,官袍的下摆也蹭了好几道灰印子,裴济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叠图纸,嘴里还在说着高炉的事。
望舒一面走一面听,绕过二堂进了后衙,刚跨过月亮门,迎面便遇上了苏荷。
苏荷穿着青布襦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小臂,手臂上星星点点沾着靛蓝色的染料渍,头发用一块青布帕子包着,鬓角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巴掌大的布样,每块布样的颜色都不一样,从浅粉到深红,从月白到靛蓝,从鹅黄到草绿,排成一排像一道迷你的彩虹。
“大人!”苏荷看见望舒,眼睛亮了起来,快步迎上前,把木托盘往望舒面前一递,“您上次说的那个法子,奴试出来了!”
望舒接过托盘,一块一块地翻看。
苏荷在旁边解说,声音又快又脆,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人说的‘多色套印’,奴琢磨了好几天,用夹缬版分色雕花,先印浅色再印深色,印完一道晾干了再印下一道。这块是先染鹅黄打底,再用夹缬套印草绿的花叶,最后用笔蘸了朱砂红点花芯,比单色夹缬多了三层颜色,花纹活灵活现的。这块是用蜡缬先勾轮廓,再浸靛蓝,染完了用热水煮掉蜡,蓝色底子上留出来的白花特别干净。”
“还有这块,用的是大人说的‘渐变浸染法’,把布匹一头先浸在茜草红里,另一头慢慢往上提,染出来的颜色从深红到浅粉,过渡得跟天边的晚霞似的,没有一道生硬的界线。”
望舒拿着那块渐变染色的布样对着夕阳看了好一会儿,晚霞从月洞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布样上,和她手里的渐变红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布。
裴济站在旁边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这颜色染得,我在长安都没见过。”
“那你以后天天都能见到。”望舒把布样放回托盘,抬头看苏荷,“这几种新技法,你再带她们练几遍,等手法稳定了,就把工艺流程写下来,一步一步画成图,让新来的学徒一看就懂。”
苏荷使劲点头,端着托盘转身往东厢房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着望舒。
“还有事?”
“大人,还有一件事。上次大人跟我说的那种印花,就是用在细棉布上的那种花纹,能不能再讲一遍?那天说得太快,有几个地方我没记全。”
“哪种?”
苏荷放下托盘,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大人说的,用一种镂空的纸版压在布面上,然后用刷子蘸了染料在纸版上来回刷,染料从镂空的地方漏下去,就在布面上印出花纹来了。比夹缬版轻便,一套纸版可以反复用,花纹还能做得更精细。我想了好几天,找了纸坊的人问,有没有薄而不透、遇水不破的纸,纸坊的人说有一种油纸,刷了桐油的,又韧又薄,可以试试。”
望舒心里暗暗吃惊。
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嘴型版印花的原理,没想到苏荷不但记住了,还自己跑去纸坊问了材料。
这种对技术的敏锐和执行力,放在后世就是顶尖的产品经理。
“油纸的思路是对的,但桐油纸遇水会发软,用不了几次就破了。”望舒想了想,“你让纸坊试试在纸版上刷一层薄薄的生漆,漆干了之后跟铁皮一样硬,水浸不透,染料也渗不过去,一套漆纸版能印几百次。生漆这东西,码头上做漆器的铺子里就有。”
苏荷低头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抬起头来时眼睛亮得惊人,“大人,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望舒咳了一声,面不改色,“看的杂书多,什么都知道一点。”
苏荷揣着小本子欢天喜地地走了。
裴济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苏荷的背影消失在东厢房门口,感慨道:“这姑娘,要是生在士族大家,怕是早就名满江南了。”
“她不必生在士族大家,在晋阳一样能名满天下。”
望舒拍了拍官袍上的灰,转身往书房走,“裴县丞,把那份高炉的图纸再给我看一眼,方才你说鼓风口的角度,我觉得还可以再调一调。”
半月之后,工坊招工的消息贴遍了晋阳城的二十四坊和城外十几个村子。
县衙在码头边上支了一排长桌,由王昉带人亲自坐镇,给前来应募的女子登记姓名、年龄、住址和擅长的手艺。
他这是被大人抓壮丁后,又被自家嫂子使唤,说什么反正在县衙,有县衙的股份,帮她招人,女眷抛头露面惹是非。
消息传开的速度快得很,天不亮就有人在长桌前排队,队伍从码头一直排到坊市的巷口,拐了好几个弯。
来的都是年轻女子,有梳着双鬟的姑娘,有包着青布头巾的媳妇,有背着孩子的,也有从附近村子里赶了好几个时辰山路来的农家女。
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脚上的布鞋沾满了黄土,但眼睛里都亮着同样的光。
王昉坐在长桌后面,笔不停写,嗓子都说哑了,旁边帮忙的书吏递了一碗凉茶,他仰头灌了半碗,对着名单翻了个白眼,“这么多人,比秋闱放榜还热闹。”
旁边一个老书吏笑道:“秋闱放榜那是有功名的人才能去看,这个只要是女子、有手有脚就能来应募,能不多吗?”
到了第三天傍晚,报名的人数已经远远超出了工坊一期能容纳的规模。
王昉捧着厚厚一摞名单进后堂找望舒,把名单往案上一搁,累得直接在椅子上瘫了下去,“大人,光是织布和裁衣这两项,就有将近三百人报名。加上染坊和绣坊,报名的超过五百了。工坊一期最多容纳两百人,剩下的人怎么安排?”
望舒翻着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的名字后面注了“善织”,有的注了“善绣”,有的注了“勤快、愿意学”,还有的只写了“家贫,求一条活路”。
她把名单从头翻到尾,沉吟了片刻,“分两期招。一期招两百人,培训三个月,三个月后考核,手艺达标的留下来当正式工匠,不达标的继续培训。二期工坊的厂房已经开始打地基了,等二期建好,一期培训出来的工匠正好可以过去带新人。两期工坊全部建成之后,至少能容纳一千名女工。至于剩下报不上名的,你先让人把名单登记好,按片区编成册,等二期工坊建好了按名册顺序通知她们。”
王昉点头应了,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大嫂那边递了个话过来,说她有个想法,想约大人明日去工坊工地面谈。”
望舒应了下来。
次日清晨,望舒到纺织工坊工地时,郑氏已经在工地上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胡服窄袖,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正站在工地的夯土台基上跟几个工匠头目说地基的事。
她的贴身丫鬟捧着一卷图纸站在旁边,时不时递上一支炭笔,郑氏接过笔在图纸上飞快地画了几道线,又在旁边注了几行小字。
“郑夫人。”望舒走过去,朝她拱了拱手。
郑氏回头看见望舒,把炭笔往丫鬟手里一递,笑着迎上来,“狄大人来得正好,按上次开会商定的,一期工坊分织坊、染坊、绣坊三个区域,织坊在最北边,靠近码头,方便布料进出。可我看了实际的地形,如果按这个布局来,排水就要改道,得从工坊西侧绕一个大圈子挖过去,多花好几百两银子。若是把织坊放到南面去,和染坊换一个位置,排水就可以直接接入汾水,省一大笔开销。”
望舒觉得这不是事,一切怎么方便怎么来,“这事你跟王老管事商量了就行。”
郑氏摇了摇头,“王老管事是王家的人,凡事要报给王浚。”
她说完,目光在望舒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觉得不该跟县令抱怨这些,便换了话头,“狄大人,我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咱们的布料出来之后,销路怎么走?”
“上次不是商量好了吗?走码头,顺汾水南下,往洛阳、汴州、扬州去。”
“那是走量的路,不是走价的路。”郑氏引着望舒走到工地旁边一处临时搭的凉棚下,让丫鬟倒了茶,两人隔着茶案坐下。郑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狄大人,你这规划我反复看了好几遍,什么都好,唯独一样,你对布料的定价,太低了。”
望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定价太低?她比照的是长安西市上等吴绫的价格,再根据晋阳本地工坊的成本压下来两成,在她看来已经是很良心的定价了。
“狄大人,”郑氏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你是当官的,做官的人想的是怎么让百姓吃饱穿暖,东西做出来卖便宜些,让更多百姓买得起。这没有错,可咱们做买卖,光靠便宜是站不稳的。晋阳的纺织工坊是新开的,没有名气,没有老主顾,跟江南那些做了几代人的老字号比,唯一的本钱就是东西好。东西好却卖便宜了,别人不但不会觉得划算,反而会觉得你是不是料子不行、是不是手艺不行。等你在长安西市的柜台上把价格压到蜀锦的一半,蜀锦不会降价跟你抢生意,他们会直接到处说晋阳的料子是‘北地仿品,不得其法’。到那时候,你便宜也便宜了,名声也砸了,两头不落好。”
他们可是请了很多手艺不错的绣娘,这么大本钱砸下去,又用上名门世家的名声,当然要听个响。
望舒把茶盏搁下,点了点头,“有理,那你觉得该怎么定价?”
郑氏的唇角微微一弯,目光里带上了几分精明,她从小跟着母亲管产业磨出来的,绝非寻常商户可比。“定价分三等,下等的是麻布、粗绢,给普通百姓做日常衣裳的,可以薄利多销,走汾水南下。中等的是细绢、素绫,颜色正、织工细,供给官宦人家和商户女眷,定价比江南同类料子高一成,专打一个‘北地精工,不输江南’。上等的——”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就是苏荷姑娘做的那些花样,什么渐变浸染、多色套印、漆纸版印花,这些花样全天下只有晋阳有,一套工序下来别人想仿也仿不来。这些料子,不标价。”
“不标价?”
郑氏端起茶盏,茶盏遮住了她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咱们不卖料子,卖的是专供。每一款花色只做十匹,每一匹都有自己的编号,染匠和绣娘都在布边绣上自己的名字。每年换季出一次新品,只接受提前预定,预定的人得拿着帖子来,不是谁的帖子都收。长安东西两市的柜台上,堆得满坑满谷的那是货,锁在檀木匣子里只给贵客看的,那叫身份。”
她们这样的人家,最知道什么是身份,而且她们不仅有狄大人的名,还是王氏郑氏崔氏的名,她们的圈子,都是顶尖的贵夫人。
这些人不缺钱,买的就是一个身份。
不能浪费了,价格要定到天上,让中上的人都摸不着,质量与款式都可以做好了,布料再熏香,得一看就价值不斐。
她们就赚顶尖贵人的,太原王氏也是顶尖的门阀,她既然干了,自然得干出格调来。
望舒看着她,心里生出几分佩服。奢侈品、限量款、私人订制、饥饿营销、匠人签名——
这些东西在她上辈子比比皆是。
可郑氏这个生在唐朝的士族女子,全靠自己的商业直觉,就能从一个纺织作坊还没建成的时候,已经把品牌调性和定价策略想得清清楚楚。
望舒没做过生意,她是纯纯外行人,她上辈子都没上过班,所以她也不外行指点内行了。
“所以你说的不标价,就是越贵越好。”
郑氏笑了,“不,狄大人,是越少越好。不标价的东西,才有想象的空间,物以稀为贵。”
“郑夫人在商业上果然有天赋,那这定价的事,就按你说的办。”
望舒端起茶盏,朝郑氏举了举,“咱们工坊的章程是你跟我一起定的,你有什么想法只管放手去做,你是大东家。”
郑氏笑着应了。
她嫁进王家八年了,八年里,她管着院子里几十口人的吃喝用度,每年经手的银钱有好几千两,逢年过节给各房各院派年礼从不出错,连婆婆都在人前夸过她“贤惠能干”。
可婆婆从来不把账本交给她,潞州的丝织作坊她去过两回,回来写了一份条陈递上去,婆婆看都没看就搁在了一边,只让管事传了一句话回来——“少夫人有心了,作坊的事有老人盯着,不必操心。”
她一身管账理家的本事,在这个家族里只能用来管丫鬟婆子的月钱。
“狄大人,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
凉棚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是几个年轻女子结伴来工地上打听招工的事。
她们被工地上干活的工匠拦在了围栏外头,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姑娘踮着脚朝里头喊,“不是说县衙招女工吗?我们是城外赵家庄的,走了两个时辰的路过来的,招满了吗?还招不招?”
望舒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角的灰,朝那个喊话的方向扬声道:“招!去码头边上找王主簿登记名字,先到先登,登了名字的都有机会!”
那几个姑娘欢呼了一声,转身就往码头的方向跑去,布鞋在黄土路上踩出一串烟尘。
郑氏也站起身来,走到凉棚边看着那几个姑娘跑远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狄大人,你说这些姑娘,她们愿意来学手艺,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日子好过一点。”望舒站在她身边,风吹起她的裙角,“在家里没有进项,靠父兄吃饭,嫁人了靠丈夫吃饭,丈夫死了就活不下去。她们来工坊学手艺,有了手艺就能养活自己,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郑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像她这样的世家贵女,其实不太懂民间的苦,她们也有烦恼,但生存烦恼离她们太远了。
不过两个月工夫,码头西边的冶铁作坊区高炉封顶,第一炉铁水从炉口奔涌而出,赤红的铁水映红了半边天,围观的工匠和商户爆出一片欢呼。
田老窑工站在炉前,被热浪逼得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这一炉铁水比官营铁场的还纯。
同一天,纺织工坊一期厂房竣工。
郑氏在工坊门口挂了一块崭新的匾额,上面写着“晋阳织造”四个大字,字是请王浚亲笔题的,匾额用的是从吕梁山运下来的老榆木,漆了三道清漆。
女工们从新漆的大门鱼贯而入,换上了统一的青布工服,系上了印着“晋阳织造”标记的围裙。
苏荷站在染坊门口,身后是她亲手带出来的八个徒弟,每人面前一口染缸,从茜草红到靛蓝到栀子黄,五颜六色的染液在阳光下冒着细密的气泡,空气里弥漫着染料特有的草木清气。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晋阳织造的第一批工匠。”郑氏站在工坊正堂,面对着一百多张年轻的面孔,声音不疾不徐,却压过了汾水河上隐隐传来的船号子,“你们的工钱,不看出身、不看年纪、不看嫁没嫁人,只看手艺。手艺好的,拿一等工钱。手艺进步快的,拿进阶赏钱。学到能带徒弟的地步,工坊给你单开一条线,你做线长,线上的利润分你半成。”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了掌,掌声很快蔓延开来,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
第二年春天,长安城的柳絮飘得满城都是,曲江池边的草甸子上扎满了彩棚,马蹄声、叫好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一年一度的马球赛正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
太平公主骑着她那匹从西域贡来的大宛马,一身石榴红的胡服骑射装,马尾高高束起,手中的球杖挥得又狠又准。
她在马背上伏低身子,球杖贴地一扫,藤球被她从对方马腿间精准地勾了出来,随即手腕一翻,球杖在空中划了个半弧,藤球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稳稳地穿过对方球门的彩环。
“殿下好球!”
场边的宫娥和内侍齐齐喝彩。
太平勒住马,接过婉儿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把球杖往随从手里一扔,翻身下马。
她今日兴致极高,打了两场都是她这一队赢,脸上红扑扑的,眉眼间尽是骄矜的得意。
婉儿今日没下场,坐在场边的锦棚里,面前的小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和一壶冰镇乌梅饮子。
她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窄袖襦裙,发间簪了步摇,看上去比在宫中当值时多了几分闲适。
她身边的宫女正替她端来刚洗了的樱桃,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目光却一直落在太平身上。
太平走进锦棚,往榻上一坐,端起冰镇乌梅饮子灌了一大口,“你怎么不下场?坐在这一副看戏的模样,倒像是专门来看本宫出风头的。”
婉儿拿团扇掩了掩嘴角,笑道:“殿下今日确实出尽了风头,不过我倒是有件事想跟殿下说说,比马球赢球还有意思。”
“什么事?”太平放下碗,接过宫女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长安最近新开了一家绸缎庄,”婉儿不紧不慢地说,“在西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铺面不大,装潢倒也别致。我去逛了一回,他们家的料子,花样确实好看,跟咱们宫里织造局做出来的不太一样。每匹料子都有名字,什么‘临江仙’‘醉春风’‘晚霞明’,听着就比那些‘大红缎’‘宝蓝绢’雅致了不知多少。”
太平挑了挑眉。
她在宫里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蜀锦、吴绫、越罗、楚绢,各地贡来的料子堆满了她的库房,一年四季换着穿都穿不完。她对这些东西向来不太上心,不过婉儿既然特意提了,总归是有缘故的。
“长安城里的绸缎庄没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开一家新铺子有什么稀罕的?”
“这家不一样。”婉儿端起乌梅饮子抿了一口,眼波流转,“殿下猜猜,这铺子的料子是从哪儿来的?”
太平靠在凭几上,任宫女拿扇子给她扇着风,“蜀地?江南?总不可能是西域来的。”
“都不是。”婉儿放下茶盏,唇角弯了弯,“是狄大人的晋阳织造。”
太平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来,“望舒?”
“就是她的。”
婉儿见太平的兴致终于被勾起来了,笑意更深了几分,“听说这铺子是太原王氏的大少夫人郑氏开的,货源全是晋阳的纺织工坊。去年秋天出的第一批料子就在洛阳卖疯了,今年开了春才把铺子开到长安来。殿下是没见着西市那排队的阵仗,绸缎庄门口天天有人排队,限量发售,每款花色只卖二十匹,去晚了就没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