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风起太原(四) 别说话,先
三人穿过空无一人的汾水桥往县衙走, 他们出来是临时起意,望舒觉得这就是这女孩命大。
回到县衙时,后衙的灯还亮着。盈盈正坐在廊下打盹, 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醒过来,看见望舒和秦昀带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走进来, 吓了一跳,想问又不敢问,只是拿眼睛在三人之间来回扫。
望舒把苏荷推到盈盈面前,“带她去换身干净衣裳, 煮碗姜汤, 让人再收拾一间厢房出来。”
盈盈应了一声,伸手去扶苏荷。
苏荷这次没有往后缩,只是回头看了望舒一眼,眼眶里还蓄着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低着头跟盈盈走了。
苏荷换了衣裳、喝了姜汤之后, 被盈盈领到了后堂。
她穿的是盈盈的半旧布裙,头发用一根素带绾在脑后, 脸上洗净了泪痕, 露出一张清秀白净的面孔。
她的五官生得很细致, 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即便是现在这样惶惶不安的时候, 都自带讨好感。
望舒问她出了什么事,她看着望舒身后的秦昀,咬了咬唇角。
秦昀冷眼看她, 怎么?还想让他回避不成?
望舒也没心大到与陌生人独处,这多危险,“你说便是,都是官府的人,我们听着不会说出去。”
她跪在望舒面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是苏州人,自幼父母双亡,被舅舅卖进了教坊。十四岁那年被一个姓钱的江南商人看中,花了一百两银子替她赎了身,带回了扬州府中。
起初钱姓商人对她还算客气,嘘寒问暖,锦衣玉食,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算有了着落。
可过了一阵子,商人开始带着她去赴各种酒宴,让她在席间弹琵琶、陪酒助兴。她心里虽不情愿,但想着自己本就是他花钱赎出来的,便也忍了。
直到一个雨夜,商人把她送进了一个陌生男人的房间。
她跪在地上哭着求他,说别的都可以,唯独这件事不行。
商人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买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拿我做人情。”
苏荷说起这些往事,有些难以启齿,但她更想脱离苦海。“他用我去巴结扬州官场上的老爷们,一个一个地送。那些老爷们脸上笑着,嘴上说着怜惜,手里却在解我的衣带。”
“这次他带我来晋阳,是为了谈一桩生意。”苏荷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今晚他让我去伺候一个叫李伯年的人,说是太原府的官,还是宗亲,跟这桩生意有要紧的干系,可我听陪酒的姑娘说,那人昨日把她们楼里的姑娘折磨得奄奄一息,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颤抖,“我应了下来,趁他不注意跑了出来,一路跑到汾水桥上。我想,桥是新的,水是清的,死在晋阳,总比死在那个人的手底下干净些。”
望舒:?
什么话!听着她的桥很适合跳河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苏荷面前,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苏荷,你听我说。”望舒看着她的眼睛,“你今夜不肯从他,没有错。他把你当作人情送去巴结旁人,是他先犯了法。”
人才十九岁啊,真的畜牲。
不过太原府的官员,跑她晋阳来做这种龌龊事?
他疯了吗?
还宗亲,惹了她,长安的宗亲都没用,别说晋阳的。
苏荷怔怔地看着她。
她活了十九年,从苏州教坊到扬州深宅,听过的话都是恩客的甜言蜜语,和老鸨的厉声呵斥。前者是裹着糖衣的刀子,后者是毫不掩饰的刀子,割在身上都一样疼。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没有错”。从来没有人在她跪在地上的时候弯下腰来扶她,用这样笃定的语气告诉她,这世上有公道,有王法,有人会替她做主。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攥着望舒的手。
望舒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对盈盈道:“带苏荷去歇息,厢房就安排在后衙东边那间,离你的屋子近些,夜里也好有个照应。”
盈盈应了一声,上前扶住苏荷。
苏荷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望舒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去。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拐角,后堂里便只剩下望舒和秦昀两个人。
望舒坐回椅子上,秦昀眉头微微拧着。“要不我让人去查查?那个钱姓商人和他巴结的宗亲,究竟是什么来路。若属实,如此禽兽,定不饶他。”
“明天让人查。”望舒站起来,扭了扭发酸的脖子,“今天太晚了,洗洗睡吧。”
次日清晨,望舒刚换好公服,韩钊就在门外低声道:“大人,有人来报官。说……说有人拐了他的逃妾。”
望舒拿起官帽的手微微一顿,冷笑了一声,“知道了,让他等着。”
钱福来站在县衙大堂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脚边还搁着一口沉甸甸的礼箱,掀开盖子一角,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银锭。
他今年四十出头,在扬州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从盐引到丝绸到皮货,哪行赚钱做哪行,平日里最得意的本事就是拿银子开路——
扬州的官员跟他称兄道弟,太原府的权贵也肯赏脸赴他的宴,一个晋阳县令,还是个女人,他付这么大一笔钱,自然会买他的账。
可他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腿都站酸了,那个县令愣是连面都没露。他的耐心一点点耗光,脸上堆着的笑容也跟着垮下来。
正在他心里暗暗发狠,准备再多加银两的时候,大堂里传出一声洪亮的传报——“狄大人升堂——”
钱福来精神一振,整了整衣冠,迈着方步走进大堂。
公堂两侧的差役手持水火棍肃然而立,裴济坐在案侧铺开录供纸,王昉捧着一摞卷宗站在另一侧,秦昀按着横刀刀柄立在望舒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来,像刀子似的刮在钱福来脸上。
钱福来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自己占着理——
身契在手,白纸黑字盖着扬州府的大印,那小贱人就是他花了银子买来的私产。逃妾被官府拿了,官府就该把人还给他,这是大唐律法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事。他怕什么?
如果不是了解到那贱人入了县衙,他怕生波折,他都不会来晋阳县衙,直接告太原府,自有人为他做主。
他定了定神,走到堂中,拱手行了一礼,“草民钱福来,扬州商户,见过狄大人。”
望舒端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之下,一身绯红官袍,腰束银带,面上看不出喜怒。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钱福来,你状告何人?所告何事?”
钱福来从袖中取出一份状纸,双手呈上,“草民状告草民之妾苏氏,此女趁草民不备,昨夜私自潜逃,不知所踪。草民今早在汾水桥头听人说,昨夜县衙的人从桥上带走了一个年轻女子,形貌与苏氏相符。草民恳请大人查明此女下落,交还草民领回,以正法纪。”
裴济接过状纸递给望舒,望舒展开看了一眼,状纸上写得冠冕堂皇,说她“背主私逃”、“不守妇道”,字字句句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状纸,“你说你是来晋阳做生意的,做的什么生意?”
“皮货。”钱福来挺了挺腰杆,“草民与晋阳温家有生意往来,此番来晋阳正是为了谈一批羊皮货。草民的妾室苏氏自幼经草民收留,锦衣玉食养大,不想此女不知感恩,趁昨夜草民外出应酬,卷了细软私自潜逃。”
“昨夜应酬?”望舒话锋忽然一转,“昨夜你在何处应酬?席间都有什么人?”
钱福来愣了一下,这跟他告的事有什么关系?“草民昨夜在临河巷的迎仙楼与一位朋友吃酒,席间只有草民与那位朋友两人,并无旁人。”
“哦。”望舒点了点头,“迎仙楼是个好地方,本官也去过。不过钱福来,本官有个疑问,你在迎仙楼吃酒,你的妾室苏氏在何处?”
钱福来额角微微渗汗,“她……她便在席间伺候。”
“怎么伺候的?”
“自然是弹琵琶、陪酒——”
“只是弹琵琶陪酒吗?”望舒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钱福来,你昨夜将她送进迎仙楼后院的房间里,让她去伺候一个叫李伯年的人,是也不是?”
钱福来的脸色刷地白了,他万万没想到望舒连李伯年的名字都知道,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望舒已经拍响了惊堂木。
“按大唐律,良家女子被人逼良为娼者,不论是否有身契,逼良之人杖八十,罚银五百两,身契作废,发还原籍!”
她的声音清朗如钟,在公堂上嗡嗡回荡,“钱福来,你方才在状纸上写她是你的妾室,既为妾室,为何要她去伺候旁人?你当本官的面说清楚,你究竟是将她当作妾室,还是将她当作娼妓?”
教坊可不是妓院,是官方乐艺,扬州繁华,教坊里的艺人乐舞技艺高超,顶尖的会被选入长安。
是贱籍,但与娼妓有很大区别,被赎身自然变成良籍。
如果不是这样,只是当奴仆买回去,女孩是不会愿意的,教坊也乐得不放人,毕竟找天赋高的年幼女子也不容易。
但像钱福来这种禽兽的操作,把妾给别人睡,其实官府是不会管的,还觉得是正常的应酬。
那商人会来事,大唐对于身份等级很刻板,官员不会为了他们眼中的风尘女,顶着别人异样的眼光去还她一个公道。
女子们也不懂法,被吓一吓就以为这就是命。
钱福来的腿开始打颤,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找一套说辞把自己摘出去,他张了张嘴,声音已经开始发虚,“大人明鉴,草民只是让她去给李公子弹一曲琵琶……”
“弹琵琶需要进后院房间吗?”望舒的语气平静了下来,但越是平静,越是让钱福来脊背发凉,“钱福来,本官再问你一遍——昨夜你让她去迎仙楼后院,究竟所为何事?你若如实招来,本官还能酌情从宽。你若再有一字虚言,本官就按逼良为娼罪论处,八十杖,一下都不会少。”
钱福来的脸从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几下,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也被差役按住了肩膀,大气都不敢出。
钱福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再抬起头来时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块青紫,“草民该死,草民确实让苏氏去伺候李伯年,但草民不知道苏氏不愿意,草民以为她自愿的,草民……”
“你不知道她不愿意?”望舒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觉得恶心,“你方才说她是你的妾室,既然是妾室,你让她去伺候别的男人,她若是自愿,那便是犯奸,按律你要把她和她奸夫一起送官。若不是自愿,那便是你逼良为娼。两种情况,总得选一种。”
望舒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开始诱导,“钱福来,你自己选。”
钱福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他哪敢说,要是在官衙上与人对质,扯出李伯年来,他才真是完了。
裴济放下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抬头看了他一眼。
“选不出来?”望舒等了他片刻,啪的一声拍响惊堂木,“来人!先把这姓钱的拖下去,打八十大板再回来问话!”
钱福来惊恐地抬起头来,膝行两步撞翻了脚边那口礼箱,银锭哗啦啦滚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收拾,只是拼命朝堂上磕头,磕得青砖咚咚作响。
八十大板打完,就是不死也残了。
钱福来被两个差役架住胳膊往外拖,脚尖在青砖地上划出两道白痕,他听着水火棍拄地的闷响越来越近,浑身汗出如浆,什么扬州豪商、什么太原宗亲,在这一刻全都缩成了求生的本能,他双手死死扒住门框,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大人!大人——小人错了!苏氏没有逃,是小人弄错了!小人不告了!不告了!”
望舒抬了抬手,差役们停住脚步,把钱福来往堂上一丢。
钱福来趴在地上,衣冠歪斜,额头上的青紫又肿高了几分,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仰头看着堂上那张年轻的面孔,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凉透了,这人软硬不吃。“小人猪油蒙了心,记错了,苏氏不是逃走的,是小人让她先回住处,小人和她走岔了路,误会了,误会了。”
望舒看着他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不告了?”
“不告了不告了。”钱福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不告,自有旁人告。”望舒靠在椅背上,偏头对裴济道,“带苏荷。”
苏荷走上堂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裙,头发绾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脂粉,眼眶还是红的。
迈进公堂的瞬间,她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钱福来身上,脚步猛地顿住了。她既恨,又怕。
钱福来一见苏荷,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膝行两步朝她喊,“苏荷!苏荷!你替我说句话!这些年我待你不薄,锦衣玉食的养着你,你说句话呀——”
苏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苏荷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堂中跪了下来,“民女苏荷,见过大人。”
“苏荷,此人方才当堂供认,昨夜将你送至迎仙楼后院,令你伺候一个叫李伯年的人。此事属实?”
“属实。”
“你愿意去吗?”
“不愿意。”苏荷的声音在发抖,“民女跪在地上求他,门还是被关上了,民女是翻窗跑的。”
钱福来的脸色彻底灰了。
他跪在堂上,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李伯年是太原府的官,今天这事要是在晋阳县衙的公堂上跟他扯上干系,传回太原府去,李伯年能剥了他的皮。
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抢在事情闹大之前把它捂死,而捂着它的关键,就是把苏荷的嘴堵住。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举过头顶,“狄大人,这是苏氏的身契。草民愿意无偿交还苏氏,从此两清,互不相干!”
苏荷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片上,人怔在了原地。
身契。
她在扬州被转手送入一个个陌生男人的房间时,她想过偷了身契跑,可钱福来把她的身契锁在铁柜里,钥匙挂在脖子上日夜不离。
她想过死,在扬州护城河边站了一整夜,最后一刻没了勇气,如今这张纸就在她面前,离她不过几步之遥。
裴济从钱福来手中取过身契,呈到望舒案前。望舒展开看了一眼,是扬州府出具的正规赎身契书,上面写明了苏荷的姓名、年岁、籍贯,以及“钱福来以银一百两赎苏氏从良,入钱府为妾”的字样。
契书上扬州府的官印盖得端端正正。
“苏荷。”望舒拿起那张身契,“你上前来。”
苏荷站起身走到案前。
望舒把身契递给她。
苏荷接过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额上磕出了一块红印。
钱福来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这一关总算是过了。他扶着膝盖从地上爬起来,朝望舒拱了拱手,“大人明断,草民心服口服。草民告退——”
“告退?”望舒的声音又冷了下来,钱福来的脚步僵在了半空,“钱福来,你方才在公堂之上亲口承认,状告苏氏潜逃一事是你记错了,是也不是?”
“是……是。”
“既无潜逃之事,便是无故报官,诬告良民。”望舒转头看向裴济,“裴县丞,按大唐律,诬告良民者,当如何处置?”
裴济放下笔,声音朗朗,“按大唐律,诬告良民者,杖六十,罚银百两。若诬告之罪涉及奸盗重事,杖八十,徒一年。钱福来诬告苏氏背主私逃,虽非奸盗,但涉及逼良为娼,情节恶劣,可按杖八十、徒一年论处。或罚银二百两。”
钱福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大人!草民知错了,草民愿意认罚,愿意认罚——”
“那就一并罚了。”望舒将惊堂木轻轻一拍,“钱福来逼良为娼,杖八十,罚银二百两,身契作废。诬告良民,杖八十,罚银百两。两罪并罚,杖八十,罚银三百两,徒一年。来人,先拖下去打,打完了押入大牢。”
钱福来被拖到堂外,水火棍落下去的时候,他叫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行刑的差役都是老公门,对这种逼良为娼的人下手从来不轻,但也知道这人后续还要缴罚银,打死了反倒便宜了他,于是棍棍落在肉厚的地方,疼是真疼,却不要命。
八十杖打完,钱福来趴在春凳上只剩下哼唧的份。
两个差役把他架回堂上,他瘫跪在地,屁股上的血洇透了绸裤,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再也没有半个时辰前端着礼箱跨进县衙时那副志得意满的派头。
望舒让裴济把判书念了一遍,问他服不服。钱福来磕头如捣蒜,“服,服,草民心服口服。”
他敢不服吗?
“既服判,罚银三百两限三日内缴清,一年徒期即日起执行。”望舒拿起惊堂木正要落下去,钱福来忽然膝行两步,扯着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大人!大人开恩——草民愿多缴罚银,求免徒期!”
望舒的手顿在半空,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哦?”
钱福来匍匐在地,声音又急又碎,“草民愿再缴三百两,不,五百两!求大人免了草民的徒期,草民在扬州还有生意,手底下的伙计等着草民回去结账,若是关上半年,那些生意就全垮了。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哪!”
望舒偏头看了裴济一眼,裴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拨得噼里啪啦响——
大唐律法确实允许以罚银折抵徒期,按规矩一年徒期折银二百两。
这姓钱的开口就是五百两,比法定折抵额多了一倍还多。他微微点头,低声道了句“于法有据”。
几百两放官衙能干很多事了。
“五百两。”望舒把惊堂木搁下,靠在椅背上,“再加一句,你写一份切结书,写明你在晋阳及太原府期间所有逼良为娼、行贿官员的劣迹,签字画押。若有隐瞒,日后查出,罪加一等。”
钱福来的脸又白了几分,可眼下堂上这位县令说一不二,他屁股上的血还在往外渗,实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胆量。
他咬了咬牙,接过裴济递来的纸笔,伏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完了切结书,又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裴济把切结书呈上来,望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交给王昉存档。
“钱福来,两罪共处罚银三百两,折抵徒期另缴五百两,合计八百两。限三日内缴清,少一文钱,徒期照旧。”
望舒拍了拍惊堂木,“退堂。”
她真是个青天大老爷。
退堂之后,望舒回到后堂,把官帽摘下来搁在案上,端起盈盈刚沏的茶灌了一大口。审了一早上案子,嗓子都快冒烟了。
裴济捧着账册跟进来,把判书中关于罚银的部分又核对了一遍,抬头道:“大人,钱福来那边已经押进大牢了,他两个随从赶回驿馆取银票,最迟明日就能缴清。这八百两入账之后,县库今年——”
“等等。”望舒放下茶盏,“记账的时候写五百两。”
裴济的笔顿在纸上,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困惑。
望舒靠在椅背上,拿手指揉了揉眉心,“钱福来不是人,苏荷却是苦主。逼良为娼的案子,苦主被折磨了五年,到头来一个铜板的赔偿都没有,这说不过去。那八百两里,三百两赔给苏荷,算是她这几年的补偿。剩下五百两入县库。”
裴济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搁下,朝望舒深深一揖。“大人仁厚,下官佩服。”
他直起身来,又道,“苏荷姑娘还在廊下候着,说是想亲口向大人谢恩。”
望舒点了点头,裴济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便领着苏荷进来了。
苏荷进门便跪了下去,望舒伸手去扶,她却执意不起,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苏荷,钱福来的案子已经判了。他罚银八百两,其中三百两是你的赔偿。”
望舒示意裴济把判书递给她看,“有了这笔银子,你日后不管是回苏州投亲,还是在晋阳置个小铺面做点营生,都有了着落。你如今是良籍,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
苏荷跪在地上,听望舒说完,没有接判书,反而把身子伏得更低了。
“大人。”她的声音在发抖,却比昨夜在桥上时坚定了许多,“民女不要银子。”
望舒:?
“民女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亲无友。手里有钱,离开县衙,就像三岁小儿抱着金砖过闹市。”
苏荷抬起头来,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却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那些人在晋阳吃了亏,不敢找大人的麻烦,可民女若是出了这个门,随便什么人伸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民女碾死。民女不要银子,民女只求大人收留。民女愿为奴为婢,伺候大人起居,求大人给民女一条活路。”
望舒看着跪在面前的苏荷,半天没说话。县衙里不缺人手,把苏荷留在身边,就等于替她扛下了钱福来背后所有势力的追索。
李伯年的事还没了,钱福来的切结书里把他供得清清楚楚,这案子迟早要牵到太原府去。
但她又不是刺史,管不了其他地方,只能往刺史府递交。
太原府要怎么办,就不关她的事了,她也不能去别人的地盘指手画脚,这闹上中央也是她仗势欺人啊。
苏荷留在县衙,安全无虞。出了这个门,就不好说了。
她叹了口气,把苏荷从地上扶起来,“行了,别跪了。你既然想留下,就留下吧。正好县衙后头缺个管文书收发的女吏,你先跟着裴县丞学学,吃住跟盈盈一样,每月领一份工钱。”
“谢大人!”
作者有话说:
饿饿,饭饭,要营养液,打滚꒰՞> · <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