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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 第53章 风起太原(三) 她也有一夜

秦方方方方 · 穿越小说 · 1001 KB · 2026-10-05 19:48:41

第53章 风起太原(三) 她也有一夜

  工部的人是在五月里到的晋阳。

  来的是两位郎中, 一个姓孙,四十出头,在工部管了十几年的工程营造, 一个姓冯,差不多的年纪, 他们从长安到洛阳,从渭水桥到含元殿,经手过的大工程不下百处。

  出发前已经从晋阳籍官员口中听了一肚子水泥的奇闻,心里半信半疑——

  信的是那些官员不至于集体编瞎话, 疑的是这世上哪有半年修一座石拱桥的材料。他从长安带了两名匠作监的老石匠, 打算亲眼看看这水泥到底有多硬。

  孙郎中到晋阳那天正是午后,望舒不在县衙,在汾水西岸的窑厂里跟田老窑工商量水泥窑扩产的事。

  裴济派了沈浪去窑厂报信,自己先把孙郎中一行人迎进县衙后堂,沏了茶,陪着说了半柱香的话。孙郎中坐不住, 茶只喝了一口便站起来, “裴县丞,先去看看桥。”

  裴济领着孙郎中一行人到了汾水桥头时, 孙郎中站在桥面上, 先是跺了跺脚, 又蹲下去拿手指敲了敲桥面,然后从随身带的褡裢里取出一把小铁锤,在桥面上敲了两下。

  铁锤敲在水泥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桥面纹丝不动,连个白印子都没留。

  他又走到桥栏边,蹲下来看桥栏石莲花柱头的接缝, 水泥灰浆把石莲花和桥面牢牢地粘在一起,接缝处平滑如镜,一丝裂纹都没有。

  他站起来,又看了看桥拱。

  桥拱的石券咬合得严丝合缝,糯米浆勾的石缝泛着淡淡的米白色,每一块券石都稳稳当当地嵌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是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桥拱用的是最传统的纵联砌置法,每一道工序都规规矩矩,没有半点偷工减料的痕迹。

  桥拱没问题,桥面更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比石板平整,比夯土硬实,敲上去跟敲石头一样,却又没有石板的接缝。

  “这桥面,就是水泥铺的?”

  “是水泥铺的。”裴济指着桥面上那条平滑的灰色路面,“先铺夯土,再铺碎石,最上面用水泥砂浆抹面,抹了三遍。二月竣工到现在,每天过车过马过牛,一个坑都没有。”

  孙郎中把铁锤收进褡裢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个老石匠。两个老石匠蹲在桥面上,一人拿手指摸着桥面的纹理,一人趴在桥栏上看石莲花的接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这东西,长安没有。

  从桥上下来,裴济又领着他们去了码头。码头的货场全部铺了水泥地面,几辆满载皮货的马车从货场上碾过去,车轮在水泥地面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码头的新堤上,水泥灌缝的石堤被汾水泡了半年,堤面依然平整如新,没有泛碱,没有开裂,石缝里的水泥灰浆硬得跟石头长在一起似的。

  孙郎中站在堤边,看着汾水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回头对裴济说:“烦请带路,去见狄大人。”

  望舒从窑厂赶回县衙时,在后堂门口跟孙冯郎中打了个照面,一行人互相拱了拱手,各自落座。孙郎中是个直性子,寒暄不过三句便切入正题。

  “狄大人,这水泥的方子,是您从书上找来的?”

  “是。”望舒脸不红心不跳,“古书上记载的方子,下官让人试了半个多月才试出来。”

  “什么古书?”

  “一本杂书,书名记不清了。”望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下官小时候在长安家里胡乱翻书,看得杂,有些东西当时记下了,后来再想找那本书就找不着了。”

  当天晚上,望舒在县衙后堂设了便宴。

  十几道菜,都是晋阳本地的时令菜,比如汾水鲤鱼、春笋炖鸡、凉拌猪耳、荠菜豆腐羹,杂面馍馍什么的。

  冯郎中与孙郎中本来以为狄县令会趁机在酒桌上套近乎,但望舒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客套话,坐下就先说正事。

  “两位大人今天看了汾水桥、码头和水泥窑,东西好不好,你们心里应该有数了。”

  她目光清正,“水泥这东西,用处不止修路筑堤。长安的宫殿、城墙、水渠、坊市道路,凡是需要用石头和灰浆的地方,都可以用水泥替代糯米浆。糯米浆黏性好,但干得慢,遇水泛碱,成本高,一石糯米浆的价钱是一石水泥的十倍不止。水泥干得快,不怕水,成本低,产量可以无限扩。晋阳现在的六座窑,一天的产量够铺两里路,如果把窑扩到二十座,产量能翻三倍。”

  用来打地基当然还得是糯米浆,但很多修建可不只是地基,水泥比青木板一块块运过来,可方便多了。

  冯郎中端着茶盏,目光微微一闪。他在工部营缮司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水泥对朝廷意味着什么了。

  大唐每年用在工程营造上的糯米浆,光长安一地就要几十万斤。

  糯米是粮食,拿粮食来修墙铺路,哪怕朝廷再富,户部每年批这笔预算的时候都肉疼。如果水泥能在表层建造替代糯米浆,营缮成本至少能砍掉六成。

  那省下来的,就是天大的数字了。

  禢靴  “狄大人的意思是?”

  “方子是我的,窑是温家和崔家出钱建的,匠人是官窑的田老窑工带的。按规矩,这方子归我与晋阳所有。”

  望舒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水泥这东西,用在晋阳是锦上添花,用在天下才是物尽其用。朝廷管着三百座州府、几千座县城的营缮工程,如果都江堰能用水泥加固堤坝,长安城墙能用水泥填补垛口,漕运码头能用水泥铺装货场——这笔账,冯郎中比我更会算。”

  冯郎中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孙郎中一眼。孙郎中微微点了点头,冯郎中这才转回来,“狄大人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冯某也不绕弯子了。侍郎大人临行前交代过,如果水泥确实合用,工部愿意出五千两白银买断方子。方子归工部所有,但晋阳现有的窑厂照常经营,工部不干涉。”

  这五千两不多,但是给狄望舒个人的,晋阳的水泥依旧经营,这已经很给狄府面子了。

  毕竟方子都在官窑里了,这么大规模的卖,很多人都知道了,朝廷与其说买方子,不如说买垄断。

  朝廷买断,就是只你与我干这营生,其他人知道方子就知道,但要是用了,就是侵权。

  除非朝廷特许,就像盐一样,盐本来就是天然资源,在那是天地自然,谁用来赚钱就犯法。

  望舒知道工部会出价,但没想到出价出得这么快。

  方子给朝廷是迟早的事,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水泥攥在自己手里。但怎么给、什么时候给、给出去之后晋阳能得到什么,这些问题得谈清楚。

  “方子归工部,可以。”她放下茶盏,语气不急不缓,“但要写合同,第一,晋阳现有的窑厂继续经营,工部不干预。第二,朝廷用水泥,在同等价格和质量下,优先从晋阳采购,这个‘优先’要写在工部下发的公文里。第三,田老窑工和他的徒弟们是摸索出配比的人,工部如果要他们在长安培训匠人,按技术指导的待遇给俸禄,不是按普通匠人。”

  她得给她的人与地方谋好处,钱反而是次要的。

  冯郎中听完这三条,心里暗道这丫头果然跟她爹一样精。五千两买断一个方子,工部是占了大便宜的,但狄望舒看中的不是银子,是长期的采购权和晋阳匠人的待遇。

  朝廷的水泥采购量大得惊人,如果晋阳能成为工部的定点供货地,这笔买卖比五千两银子值钱得多。

  至于田老窑工的待遇,那是给晋阳匠人挣脸面的事,她说出来既显得体恤下属,又让工部没办法还价,人家把方子都给了,你连匠人的待遇都不肯给像样点?

  “成交。”

  冯郎中干脆利落地拍了板。

  第二天,裴济过来请冯郎中孙郎中签字,说移交文书已经拟好了。

  快得让望舒表示肯定,没毛病,先把钱收了,其他慢慢谈。

  冯郎中仔细看了一遍文书,郑重地签了名字,又让随行的员外郎把银票交到望舒面前。

  银票很新,盖着太原府官库的大印,整五十张,一百两一张,摞在一起也不厚,望舒拿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

  她还是头一次有这么多的私房钱,五千两,五百万文钱。

  她去刺史府就能取,这不得让杨昭眼红一把。

  当天下午又是美食招待,散席之后,冯郎中一行人回驿馆歇息。

  衙门忙了两天,裴济还得与二位郎中商讨细节,事情尘埃落定后,天黑了下来,望舒站在后堂门口,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

  枣树上的新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院子里的月光铺了一地,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票,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

  秦昀从廊下走过来,他这几天都在席间作陪,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旁边听她跟冯郎中一条一条地谈条件。不卑不亢,寸步不让,偏偏每个条件都让人没法拒绝。

  望舒把银票扬了扬,“来了这么久,头一回见到回头钱。”

  她也有一夜暴富的一天。

  秦昀也被她逗笑了。

  她来晋阳之后,修水渠是县库出的钱,修路修桥是士绅认捐加县库垫的银子,码头的收益还没完全上来,满打满算她到任以来只花钱没进过银子。

  先前她把方子拿出来,眼也不眨的直接给了官窑匠人,技术是她的,赚的钱全铺路了。

  “走。”

  望舒转身往屋里走。

  “去哪儿?”

  “换衣裳,喝酒。”望舒头也不回,“今天是好日子,我们两个出去,不带旁人。”

  换了一身常服,两人并肩出了县衙。望舒穿了襦裙,头发用玉簪绾了个单髻,走在大街上跟普通人家的年轻娘子没什么两样。

  秦昀换了件墨蓝色缺胯袍,腰间带着轻便的佩剑。

  汾水边的酒楼到了夜里才是真正热闹的时候。

  沿河一排竹木搭建的酒肆茶楼,门前挂着红纱灯笼,灯光映在汾水河面上,被水波揉成一片流动的暖红。

  琴声从临河的阁楼里飘出来,夹杂着琵琶和羯鼓的节奏,偶尔有人扯着嗓子唱一句,也听不清唱的什么,只觉得热闹。

  街边摆着一排小摊,有卖酒酿圆子的,有卖炙羊肉串的,有卖新煮毛豆的,还有几个杂耍艺人在地上画了个圈,正在表演转碟子,围了一圈拍手叫好的孩子。

  码头上的搬运工们收了工,蹲在河堤上捧着粗瓷碗喝便宜的高粱酒,一边喝一边扯着嗓子聊天。

  货船的船家们把船拴在码头桩子上,三五成群地聚在岸边的小酒肆里,南腔北调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懂谁,但喝酒的规矩是一样的,碰碗就得干。

  望舒找了一家临河的酒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店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肩上搭着一条白布巾,跑上来招呼时认出了望舒,愣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

  “嘘。”望舒把食指竖在唇边,“今天不是大人,就是个来喝酒的,你们店里有什么好酒?”

  少年使劲点头,不敢声张,压低声音报了几样——汾水老酒、杏花村的杏花酿、还有去年秋天刚从太原府运来的并州黄酒。

  望舒要了一壶杏花酿,又点了几样下酒菜,炙羊肉、糟鹅掌、新煮的毛豆、一碟腌春笋。

  杏花酿盛在白瓷壶里端上来,少年掀开壶盖,酒香混着杏仁的甜味散了一桌。

  望舒深深吸了口气,转头往楼下看,河堤上有人舞龙灯,纸龙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龙眼里的烛火忽明忽暗,锣鼓声一阵紧似一阵,河面上的游船也挂起了灯笼,橙黄的光映在水波里碎成千万片。

  “这才叫过日子。”她撑着下巴靠在窗边,目光落在河面上那排随波晃动的灯影上,“我在长安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说有个游侠儿,武艺平平,却一心想成名。后来他去了河西,在酒泉遇见两个刀客比武,他在旁边看了整整一天,回去之后把见闻与招式写成了话本子,在长安西市的茶馆里讲,场场爆满。”

  大唐尤其喜欢快意恩仇,这时的长安,东罗马与阿拉伯都时常派人来进贡留学,大唐也敞开大门,任他们学习。

  日本每年都要来几千人,其他的胡人就更别说了,都认天可汗了。

  但盛世下埋的雷可不少,百姓无力与权贵斗,便更幻想江湖道义。

  她转过头看着秦昀,烛光把她的眉眼映得明暗分明,“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有那样的刀客?”

  秦昀正拿筷子夹一块糟鹅掌,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把鹅掌搁进碗里,“有。”

  “真有?”

  “当然,我祖父就靠着武功上了凌烟阁。”

  这个望舒自然知道,秦琼是唯一不管哪个版本里,都被削弱了。

  他不削故事就很难进行了,变成人形高达平推局,另外一个门神尉迟敬德还是他打败后,看人顺眼带回来投了李世民。

  想到这望舒看着面前秦昀,这么一想她很赚耶,上一次被秦家杀手锏贴身护卫的,还是二凤。

  秦昀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河面上摇曳的灯火上,“我叔叔年轻时也在外闯荡过几年,回来之后跟我说,江湖上有三样东西最动人,快意恩仇的剑,千金一诺的义,还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他说如今太平年月,江湖的浪头小了,但底下的暗流从来不缺。绿林里还有劫富济贫的好汉,塞外还有纵马追风的游侠,江南还有一言不合就拔剑的书生。规矩比以前多了,官府管得比以前严了,但总归有意气在,那些意气是压不住的。”

  百姓很弱势,在门阀下讨生活,有时道理不如拳头。

  江湖儿女更信手里的刀剑。

  望舒端着酒杯听他说话,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灯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晃,映得他的眉骨和下颌线条格外分明。

  她觉得秦昀这个人,骨子里也是有几分江湖气的。

  只不过他的江湖气被家世压着,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偶尔在说这些的时候,才会从眼角眉梢里漏一点出来。

  窗外又有孔明灯升了起来,橘红色的灯火摇摇晃晃地升上夜空,倒映在汾水河面上,水里的灯影和天上的灯影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河哪是天。

  秦昀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你今天高兴,我也高兴。你来了不到一年,晋阳变了样,水泥卖到了长安,工部欠了你的人情,县库有了余钱。我虽然只是县尉,但也觉得脸上有光。”

  望舒跟他碰了一下杯,“秦县尉太谦虚了,修渠的时候你在渠里踩过泥,修桥的时候你在桥上扛过梁木,码头的水泥堤你也蹲在旁边盯了好几个通宵,你脸上有光是应该的。”

  毕竟劳动最光荣。

  从酒肆出来时,临河巷的热闹已经散了大半。舞龙灯的班子收了家伙,锣鼓声歇了,只有几个晚归的脚夫蹲在河堤上捧着粗瓷碗喝酒,说话声压得低,像是怕惊扰了汾水上那一河碎银子似的月光。

  望舒喝了半壶杏花酿,脚步有些飘,但精神很好。

  秦昀走在她身侧,两人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夜风从汾水河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草和柳叶的清气,吹得人脸上的微热渐渐褪下去,倒比在酒肆里坐着还舒爽几分。

  望舒很喜欢这个时代的月光与山水,与古画中一模一样,仙气飘飘。

  虽然没有现代的便捷,但这时候的人们关系很近,她身边一直有人陪着,倒也不觉得孤单寂寞。

  王昉大概也是如此,虽然不当王孙公子,但是与同僚干出成绩,也是很开心的。

  年轻人精力旺盛,他来了后,裴济与沈浪都没怎么抱怨过了。

  他们走到汾水桥头时,桥上没有了行人,只有桥栏上蹲着几只野猫,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绿光。桥下的汾水黑沉沉的,只在水面偶尔闪过一两片灯笼的倒影,亮一下又灭了,像是被水吞掉了似的。

  秦昀先看见的。

  桥中央的石栏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身上穿藕荷色襦裙,头发披散着,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她的脸侧对着他们,看不清楚五官,但月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眶里蓄满了泪,嘴唇在微微发抖。

  她的手撑着桥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似的,直直地望着桥下黑沉沉的河水。

  望舒的脚步顿了一下,几乎是同时跟秦昀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女子忽然动了,她双手撑住桥栏,身子往前倾,一只脚踩上了桥栏下的石阶,裙角被夜风卷起来,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落的花瓣。

  “等等!”

  望舒的声音在安静的桥面上炸开,又急又脆。

  那女子浑身一颤,脚底打滑,整个人重心失控地往桥外栽去——

  秦昀一个箭步上前,手臂从桥栏缝隙里穿过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拽。女子的身体被拽了回来,重重地跌坐在桥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风吹的,散乱的头发糊了一脸,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望舒快步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来。凑近了才看清这女子的面容,眉目清秀,皮肤白皙,不像寻常的贫苦人家,但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

  望舒放轻了声音,“你多大?叫什么名字?”

  女子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的泪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她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让我死了吧。”

  这个世间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望舒蹲在她面前,夜风从桥面上掠过,吹得那女子散乱的发丝扫过满是泪痕的脸颊。

  望舒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垂下眼睛,睫毛上挂着泪珠,颤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苏荷。”

  “多大了?”

  “十九。”

  望舒点了点头,“家在哪儿?”

  苏荷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裙角,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奴没有家。”

  她的肩膀在抖,嘴唇也在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胸腔里的气息又急又浅,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桥面上。

  望舒把手按在她手背上,“苏荷,你看着我。”

  苏荷慢慢抬起头来,目光怯怯地落在望舒脸上。

  月光下面前这个年轻娘子的面容清丽温和,没有质问与怜悯,那眼神里是让她说不清楚的笃定。

  “你今晚碰见我,就不会没有家。”望舒握紧她的手,“我是晋阳县令狄望舒,你有什么冤屈,只管说出来。这世上能逼得人活不下去的事有很多,但在晋阳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还能替你主持公道。”

  苏荷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了好一会儿,忙抓住望舒的手腕,声音急促而破碎,“大人!大人救救我——我不是晋阳人,我是被人从江南买来的。他……他今夜把我送进别人房里,我不肯,我跑了出来。可我的身契在他手里,我跑不掉的,不管跑到哪里都会被抓回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碎,说到最后泣不成声,“我实在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她伏在望舒膝上失声痛哭,哭声被桥下的水声吞没了大半,断断续续地飘散在夜风里。

  望舒任她伏在膝上哭,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她的目光越过苏荷颤抖的肩膀,落在桥栏外黑沉沉的汾水河面上,嘴角微微绷紧了。

  “秦昀,咱们先把她带回县衙,安置在后衙,让盈盈给她找身干净衣裳,再煮碗姜汤。她冻了半夜,别落下病根。”

  秦昀站在旁边,从苏荷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已经听出了个大概。

  倒不是他没同情心,只是这么一个来历不明又非良家的女子,好巧不巧在他们眼皮底下寻死觅活,就这么带回衙门,不查一下吗?

  望舒对上他的眼神,见他欲言又止,她自个把人扶起来,先别管人是什么身份,县衙本就是处理事情,有人在她面前要跳河,她身为此地父母官,当然得管。

  这是基本的责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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