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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 第122章 圣人之气(二):请狄相明察

秦方方方方 · 穿越小说 · 1001 KB · 2026-10-05 19:48:41

第122章 圣人之气(二):请狄相明察

  甘露殿后苑新辟了一处小园,地上铺着碾得极平的细沙,几处矮丘起伏有致,草皮是从城东皇庄移来的,青得发亮。

  武曌正站在一株老槐的浓荫下,双手握着一根紫檀球杆,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十几步外的球洞上。

  她今日穿得利落,一身窄袖骑装,腰间束着乌皮小带,头上只裹了条靛蓝抹额,银发压在额前,显得精神极好。

  婉儿捧着一叠薄册站在一旁,先念了清丈总司挂牌的情形,又说了太平安置和离之事,再讲到户部与司农寺这几日如何把洛阳附近几县的田籍底册收拢起来。

  武曌挥杆,小球在沙地上滚出一道极轻的弧线,停在球洞边。她眯眼瞧了瞧,没急着再打,只道,“那些老东西,没给太平脸色看?”

  婉儿道,“明面上不敢,公主领清丈副使,有敕书在身,他们见了只行礼,不多话。只是私底下议论不少,说女子清丈是乱制。张柬之那边倒还安静,这几日只让东宫的人去城外看田,没跟总司正面碰上。”

  武曌笑了一声,“张柬之比谁都急,他是在等河南道自己乱起来,太平做得如何?”

  婉儿翻开一页,“公主昨日亲自去了洛阳县,把县衙里压了六年的田籍全调了出来。县丞推说失火损了底册,公主当场让人去库房翻,结果一册不少,只落了灰。县丞吓得直冒汗,清丈队就在外头等着。”

  武曌又挥了一杆,这次球稳稳入洞,她直起身,把球杆递给内侍,从宫女手里接过水盏喝了一口,“太平这点像朕,办差就得先让他们知道,推是推不掉的。”

  婉儿抿嘴笑了,“狄相也这么说,她说公主做清丈副使,最要紧的是肯下场。如今洛阳县的底册已封了,只等清丈队进去复丈。”

  武曌在树荫下的矮榻上坐下,拿帕子擦汗,“望舒这几日在做什么?”

  “狄相在户部改税册格式,又和姚侍郎重新算了河南道二十年的税账。她让孙仲言把旧册与新报的田亩数并排摆在案上,凡对不上的,都用朱笔标出来。才三日,已经标出十七万亩差数。”

  武曌笑起来,眼底的光亮亮的,“十七万亩,一个县还没清完。等河南道清完,不得翻出几百万亩黑田来?好,好得很。”

  她说着又站起身,接过球杆,“再陪朕打两杆,朕这些日子是真觉得轻快了,胸口也不闷了。原先夜里总像压着块石头,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这几日倒好,饭多吃了半碗,觉也沉些。”

  还得是望舒啊,满朝文武,只是她让她省心,武曌觉得自个仿佛年轻了十岁。

  “是狄相与殿下在外头办差得力,陛下的心结去了些。”

  武曌看她一眼,含笑道,“你也会捡好听的说。”

  婉儿低下头笑,“太医也说,陛下近些日子脉象好了许多。狄相送进来的那几本话本和棋谱,陛下不是也看了半宿?”

  武曌哼了一声,“那丫头,连朕闲时看什么都替朕想着,什么话本,朕是随便看的吗?还不是她挑的那些讲农政水利的,写得倒还有趣。”

  “狄相说陛下日理万机,偶尔看些轻省的书,也是养生。”

  武曌没再说什么,只又挥了两杆,动作利落,额上薄薄一层汗。那身骑装衬得她像换了个人似的。自从望舒与太平把清丈总司立起来,又借着税法在朝中杀开一条口子,武曌便再不肯整日恹恹地歪在甘露殿里了。

  她开始每日到后苑走动,让内侍照着望舒以前送来的图样修出这片小园,学着打那叫高尔夫的球,兴致高时,还能跟婉儿说笑几句。

  武曌给这球改名为捶丸,她打不动马球了,这个倒也不错。

  “你去告诉望舒,别总在户部熬着,朕还指望她给朕再想几样新玩法,别早早把眼睛熬坏了。”

  武曌把球杆往内侍手里一放,接过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想起了太平的事,“武攸暨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婉儿脸上的笑微顿,“回陛下,武攸暨不愿和离。”

  “他说什么?”

  “武攸暨说,他与妻子高氏结发多年,并无过失,若因天家之意便休妻另娶,他日后无颜见人。高氏更是不肯,说宁死也不离开武家。”

  武曌把帕子掷在案上,冷哂,“朕还没说什么,他们倒先演起夫妻情深了,高氏不肯走,那便别走了。婉儿,你去办,让她死得体面些。”

  婉儿垂首,“陛下,这事若办急了,外头怕又要多许多议论,公主与狄相的清丈才刚开始,若此时闹出人命,恐被那些人借题发挥。”

  武曌看她一眼,“你当朕愿意挑这个时候?朕要太平与裴光邈和离,裴家都没敢多吭一声,武攸暨是朕的侄儿,倒学会在朕面前讲先人脸面了。高氏若识趣,朕还能赏她个恩典,她不识趣,那就只当是给太平腾路。”

  武家这些人,也就武攸暨年岁合适,长相俊朗,文武兼备。她想让太平生下武家的血脉,逼着她和离,总不能逼着她圆房,太平的眼睛长在天上,若是不得她意,成亲也无用。

  她不能让武家变成汉时吕家,霍家的下场,武三思这些人再不成器,也是她一直护着的,除了联姻,她想不出让李武两家和解更好的办法。

  李家对武家如今恨之入骨,她杀了那么多李家人,这恨一如当年刘氏对吕氏,清算从一开始就得掐灭。

  婉儿低声道,“陛下,公主那边,可要知会一声?”

  “不必,这些阴私事,不必让她沾手。你只管办,手脚干净些,等武攸暨成了鳏夫,再让宗正寺去说亲。到那时,他若还推三阻四,就是真的想死了。”

  武曌冷了眉目,“婉儿,挡在朕要走的路上,高氏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婉儿垂着眼,“臣明白。”

  婉儿到武攸暨府上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她从西侧角门进去,身后只跟了四名内侍,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个乌木小匣,沉甸甸的,像装着什么极重的东西。

  武攸暨的母亲得了信,匆匆从内院赶出来,拦在二门前。老太太头发散着,显是刚睡下又被惊起,身上的外衫都扣错了位。她见婉儿身着内官服色,身后跟着的人手里还捧着匣子,脸色刷地就白了。

  “上官待诏,这是做什么?我儿不在家,有什么话,等他回来再说。”

  婉儿站定,朝她欠了欠身,“夫人不必慌,我是奉陛下口谕来的,与武攸暨将军无干,只请高氏出来一见。”

  老太太嘴唇哆嗦着,伸手把门框死死把住,“高氏一个内宅妇人,哪里当得起待诏亲自传话?待诏若有什么旨意,与老身说也是一样。”

  婉儿看着她,目光平静,“夫人的意思,是要替高氏领旨?”

  老太太浑身一抖,终于松了手,跌靠在门边。婉儿不再看她,领了人穿过二门,直入内院。早有仆妇飞跑去报高氏,高氏本已卸了妆,只穿着件素白中衣,外头匆匆罩了件半旧的青灰褙子,赤着脚从内室迎出来,见婉儿站在廊下。

  “妾身高氏,见过待诏。”

  婉儿让开半步行了一礼,“夫人,陛下有口谕,夫人近日身子不适,与其缠绵病榻,不如早早解脱。特赐鸩酒一盏,请夫人饮下,陛下会追赐厚葬,不使夫人身后无着。”

  高氏的脸在廊下灯影里白得近乎透明,她嘴唇颤了颤,“妾身犯了什么罪?”

  “夫人无过,只是有些路,前头的人走不过去。夫人若还念着武家,便饮了这杯吧,闹大了,武家只会更难看。”

  高氏怔怔地看着她,又看向内侍手里那只乌木匣子,眼泪到底滚了下来。“我喝。”

  内侍打开匣子,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盏琥珀色的酒。高氏接过来,端到唇边时顿住,朝婉儿道,“请你转告将军,就说高氏不悔。”

  说完仰头饮尽,那酒初时微甜,入喉便像火烧起来,她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慢慢坐下,一口血从唇边溢出来,落在青灰褙子上,黑红一片。

  婉儿站在廊下,静静看了一会儿,确认高氏已没了气息,才带人原路退出。经过二门时,武攸暨的母亲已经瘫在地上,被几个仆妇扶着,哭不出声,只望着内院方向,浑身发抖。

  婉儿没有再看,脚步不疾不徐地出了府门,门外夜风一吹,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也有些凉。她攥了攥袖子,翻身上马,带人往宫城方向去了。

  她走后不到半刻,武攸暨便从外头回来,他今日原是去城外营中与人议事,回来时便觉府中安静得有些发慌。见母亲瘫坐在廊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朝内室指了指。

  武攸暨推开门,见高氏歪倒在妆台前,口鼻间尽是黑血,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踉跄着扑过去,把妻子抱进怀里,喉头滚动半天,才发出一声呜咽。“阿芙……阿芙……”

  他伸手去擦她唇边的血,越擦越多,满手都是。武攸暨跪坐在地上,把脸埋进她冰凉的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外头的仆妇们没有一个敢进来,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妆台上那盏孤灯吹得明明灭灭。

  隔壁厢房里,武攸暨六岁的儿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光着脚站在门后,从缝隙里望见父亲抱着母亲哭。他张嘴想喊,被乳母一把捂住口鼻,紧紧搂在怀里。

  第二日一早,太平正在东院看儿个孩子用早膳,张嬷嬷从外头进来,脚步又轻又快,到她身边附耳说了几句。太平手里的汤匙停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她慢慢把汤匙搁下,对乳母道:“带他们去后头吃。”

  孩子们被领走后,太平才站起来,“母亲赐死了高氏?为了让武攸暨腾出正妻之位?”

  张嬷嬷点头,“昨夜上官待诏亲自去的,对外只说是暴病,武府已经把丧信报出来了,宗正寺那边也得了话,等丧事一了,便要去给殿下说亲。”

  太平气得指尖都在抖,“我和离不过几日,她就要把武攸暨塞给我?为了这个,连他的结发妻子都杀了?母亲她……她把我当什么了?”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我进宫,我要去问母亲,为什么不能先问问我?何苦要了高氏的命!”

  张嬷嬷一把从后头抱住她的腰,抱得死紧,声音又急又低,“殿下,不能去!她人已经死了!您如今进宫,是要为高氏讨公道,还是去与陛下吵?再怎样,她也是您母亲,是天子!您为一个已经死了的外臣之妻去问责陛下,外头人怎么想?太子那边的人正愁没由头咬您,您这不是上赶着给他们递刀子吗?”

  太平身子僵住,胸膛起伏得厉害。她咬着下唇,眼圈慢慢红了,不是为高氏,是为这种不由分说,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像一脚踩进一片看似平顺的泥里,底下全是看不见的手。

  “那我就什么都不说?”她哑声道,“由着母亲,让外头人都说,太平公主才与裴光和离,便急着再嫁,这清丈还没办完,自己先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

  张嬷嬷松开她,绕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被风掀乱的鬓发,低声道,“殿下,陛下如此安排,自有她的道理。您有主张,也不能在这时候与陛下顶,清丈才刚开始,武攸暨的事,您只当不知道,先按下不提。等过些日子,陛下提起来,您再慢慢说,若现在去闹,只会让人觉得您为高氏不平,反倒把裴家、武家、宗正寺全卷进来。殿下,您要往前走,就不能为一桩您拦不下的旧命回头。”

  太平闭上了眼。

  殿外蝉声如沸,她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罢了,你让我一个人待会。”

  张嬷嬷见她终于不再坚持入宫,松了一口气,忙退了下去。太平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发白的脸,忽然又想起望舒说的话。

  她们都回不了头了。

  望舒知道高氏的事,苏无名的人从城北回来,顺道在门口递了条子,沈浪接了,只看一眼便脚步匆匆地送进书房。望舒展开扫过,手里的朱笔慢慢搁下,半晌没作声。

  “知道了,下去吧。”

  望舒在灯下坐了很久,面前的税册被风吹得翻起一角,又落回去。从前为太平挡去薛绍时,以为只要拆了那桩婚事,都能各自安生。

  可如今看来,有些坎,躲得再远,也还是绕了回来。薛绍死在宗室谋反里,武攸暨还是死了妻子,太平还是被逼着站到了这条被安排好的路上。

  只是晚了几年。

  秦昀在院中与武师对练,见她脸色不好,便收了势,迎上来问,“怎么了?”

  望舒没答,进了内室,在床边坐下,“高氏没了,陛下赐的鸩酒,为了给武攸暨腾正妻之位。”

  秦昀闻言,眉头轻轻拧起,他见过朝局翻覆,也见过人死如灯灭,可这样为了赐婚逼死原配的事,仍让他心里像被硌了一下。

  “太平知道了吗?”

  “应该也快了。”望舒嘴角牵了牵,“我想着那高氏,什么都没做,就因为嫁得不够巧,便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了。这洛阳城里,多少人的命,都是这么没的。”

  秦昀把她轻揽进怀里,“我有时候觉得,我与你能走到一处,当真是运气。没有天家纠葛,没有宗族拿捏,只是两个人自己认了,不然你我也不知会被各自推到什么路上去。”

  望舒靠在他肩头,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嗯了一声,“是啊,还好。”

  清丈队下去时,起初还算顺当。但出了洛阳,就寸步难行了,河南道里荥阳郑氏是几百年的大族,庄园连片,田契叠起来能装满半间屋子。

  清丈使孙仲言亲自带了三十余名书吏、女官,并一队清丈护队,到郑氏在须水北岸的一处大庄。

  庄头接待得客客气气,茶水点心摆了一桌,只推说家主不在,族中管事的又染了风寒,让清丈队先歇两日。

  孙仲言是什么人,在户部核了十几年账,一眼便看出这是拖延。他也不急,只让人把庄上几处仓房和佃户名册先调来。这不调还好,一调便查出问题,庄里呈上来的田册只有薄薄一本,记着七百余亩,可单是眼前连成片的麦田,粗粗看去便不下两千亩。再问佃户,一个个支支吾吾,不是摇头说不知,便是转头就跑。

  第二日,清丈队要下地实测,庄上忽然涌出百余名佃户,手里握着锄头、草叉、扁担,把出庄的路堵得严严实实。为首几个壮汉声称“量田坏了风水”“郑氏的地世代传下,量不得”。

  清丈护队只围不拿,孙仲言上去交涉,刚开口,不知从哪里飞出一块石头,正砸在他额角上,顿时鲜血长流。

  周玉手下的两个女官上前扶他,也被推搡在地。混乱中,护队好容易把人护出来,退到庄外时,孙仲言已经半脸是血,几个书吏也挨了打。

  原以为不过是一场佃户闹事,可当夜,那庄子角门悄悄开了,数十名手持棍棒刀剑的私兵摸黑出来,直扑清丈队临时歇脚的驿所。若非护队拼死挡住,又放了烟火召援,险些被他们得逞。

  饶是如此,仍有两名书吏被砍成重伤,一名女官慌乱中从坡上滚下,折了胳膊。天亮后清丈队清点人数,发现还少了一个户部老吏,再派人去找,在驿所后头的枯井里寻到了尸体,脖颈上缠着麻绳,井壁上全是抓痕。

  消息传回洛阳,清丈总司静了一瞬。太平当场就摔了茶盏,要调兵围了郑氏祖宅,姚崇按住她,说没有兵部与陛下的敕令,不能明着调新军围世家,否则落人话柄。太平气得咬牙,却也无话可说。

  望舒接到急报已是深夜,沈浪把信递进来,她看完,把信纸折起来,“我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荥阳郑氏如此无法无天,我若还缩在洛阳当乌龟,清丈司明天就可以摘牌子了。”

  她站起身,对沈浪道:“备马,我要亲自去荥阳。”

  沈浪犹豫了一瞬:“大人,要不要先递牌子进宫,请一道明敕?”

  望舒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郑氏打的是清丈司的人,杀的是户部的吏。我以户部尚书、清丈总司主事之身去查办,要什么明敕?若事事都等洛阳批下来,我的人早凉透了。”

  秦昀得知后,从兵器架上取了两把轻弩交给亲卫,又点了五百精骑。一行人马出了安宅,踏着月色直出洛阳西门,夜风把官道两旁的杨树吹得哗哗作响,马蹄声疾如骤雨。

  消息比人快,天还没亮,荥阳城里便传开了,狄相带兵来了。

  郑氏那处庄子顿时乱作一团,几个族老连夜聚在庄中祠堂,有人拍桌骂她疯癫,有人慌得直转圈,也有人阴声道,“来了才好,她敢带兵围我郑氏祖业,便是与天下世族撕破脸,到时候洛阳城里自有人说话。”

  他们到底不甘心,天一亮便让庄上放出风去,说狄望舒要带兵抄了郑家,又说清丈是假,借清丈杀人是真。一时间,依附郑氏的几百户佃农人心惶惶。庄头带着几个家丁挨户敲门,说得唾沫横飞,意思无非是,朝廷要把田收了,你们都别想再种,今日不拦,明日大家一块饿死。

  可这一套,竟不像从前那样管用。

  有人犹豫,有人害怕,可更多的人站在自家门前冷眼旁观,一个老汉听庄头说了一通,啐了一口,“你们郑家几百顷地,交税时交那么一点,我家七口人,只剩三亩坡地,年年丁税一文不少。如今狄大人下来清丈,要量你们的黑地,关我们什么事?你们自家的事,别拿我们当刀使。”

  庄头被噎得说不出话,另一个年轻后生从屋里走出来,肩膀上还搭着件旧衫,嗓门洪亮,“朝廷的报纸早写了,清丈为的是按田收税,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没田的不交。狄大人明说了,查出来主动报的,只追三年。你们郑家既然不怕,拦什么?还不是心虚!”

  这话像把火星子丢进了干草堆,不多时,庄前庄后便聚起不少看热闹的乡民,有人说,狄大人的人被郑家打死了,还有天理没有。

  又有人说,郑家自己不想活,倒要拉我们佃户垫背。声音不大,可你一言我一语,那些被郑家叫来挡人的佃户,一个个手里锄头都攥不紧了。

  日头升起来时,望舒到了。

  五百骑精兵开道,铁蹄踏在须水北岸的土路上,扬起一溜黄尘。望舒骑马走在最前,腰间金鱼袋在晨光里晃眼。

  郑氏庄门紧闭,门楼上有人探头探脑。秦昀勒住马,对望舒道,“我让人先下马列阵,若庄内再放私兵,便就地拿下。”

  望舒望着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撞门之前,先传话,一盏茶内开门受量,交出庄头、管事并昨夜动刀之人,郑氏田产自可照章清丈,不追私藏之罪。若一盏茶后不见门开,我以抗敕杀吏之罪问,该抓的抓,该封的封。”

  沈浪亲自上前,把话一声声传了进去,庄内一片死寂。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郑氏大管事被推出来,跌跌撞撞走到望舒马前,扑通跪下:“狄相,狄相!都是刁奴生事,家主绝不知情!求狄相高抬贵手……”

  望舒垂眼看他,“我清丈司的人,被你庄上的刀砍了,尸体在井里吊了半夜,你跟我说这是刁奴生事?那好,把刁奴交出来。若交不出,我今日便先封了你这庄子,再让荥阳郑氏一个个来总司说话。”

  她说完,不再管那管事如何磕头,对秦昀道:“进庄,护队在前,书吏居中,百姓可随队观望。谁敢动刀,就地拿下。”

  秦昀拔刀,五百骑如雁翅散开,将庄前庄后各条出路封住。清丈护队持盾上前,庄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露出门后一张张灰白的人脸。

  这一日,清丈队重新进了须水北岸的郑氏大庄,再没人敢拦。

  地亩一寸寸量过去,郑家的田契一箱箱被抬出来,摊在庄前空地上。闻讯赶来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帮书吏抬绳尺,有人指着田埂说“那块也是郑家的”,还有人朝庄里喊:“再藏着啊!几万亩黑田,看你们还拿什么耍威风!”

  望舒没有入庄,只站在田垄上,看那些书吏与女官们跑来跑去。孙仲言额头还肿着,却已经亲自带着人下地,手里抓着量竿,要把这几日的窝囊气全量进土里去。

  秦昀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林子里的人撤了,郑家在荥阳的几个族老,已经赶回祖宅去了。我留了后手,入夜前一并拿人。”

  望舒点了点头,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清丈司的人不能白死,谁再敢动,我灭的不只是他的田册。”

  清丈队重新丈量郑氏田产的第二日,荥阳城东的官道上便奔来两匹快马。马上之人一个是郑氏族中排行老五的郑怀瑾,一个是荥阳长史周班。

  郑怀瑾不过三十出头,面皮白净,唇上蓄着极细的须,一双眼睛熬得发红。周班四十来岁,矮而黑,额上全是汗,见了望舒便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行了个礼。

  “狄相!下官荥阳长史周班,有要事回禀!”

  望舒站在庄前一株大槐下,正看两个书吏把新量的田亩数登记入册。她偏头看了周班一眼,“说。”

  周班吞了吞口水,“荥阳郑氏家主郑怀仁,昨日晚间在祖宅悬梁自尽了!”

  望舒闻言,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周班,“怎么死的?”

  周班忙道,“是自缢,昨夜郑怀仁的次子回府,见书房门反锁,久唤不应,破门进去,人已经吊在梁上。身边留了一封遗书,说是惊闻清丈失和,又恼族中出了悖逆之徒,无颜面对陛下与朝廷,故以一死谢罪。”

  望舒看向周班身后的郑怀瑾,那人站在那里,眼眶泛红,见望舒看过来,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哽得几乎不成调:“狄相,家兄死了,昨日清丈虽查出许多田亩,那都是族中不肖子弟瞒着家主私置的。家兄并不知情,他常年在洛阳国子监当值,每月回来不过两三日。此事一出,他愧极、恨极,才……才走了绝路。请狄相明察,给郑家留一分脸面!”

  望舒冷眼看着他,气得不行,杀人的是郑氏,一个庄子就几万亩的也是郑氏,如今他们倒成了受害者,她成了那个拿屠刀的恶人。

  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清丈刚开始,五姓七望就死了一个家主,那些世族岂能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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