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圣人之气(一):望舒,母亲让我与驸马和离
次日清晨太平入宫,她发髻高绾,饰以金玉步摇,行走时端稳从容,倒比寻常更添几分威仪。
婉儿引她入甘露殿西暖阁时,武曌已经起了,殿中燃着新换的苏合香,几案上摆着两碗温热的莲子羹,几碟细点。武曌穿着家常的绛色大袖衫,头发用玉簪松松绾着,面上带着几分倦意,眼神却清明。
太平过来,武曌抬了抬手,“坐吧,还没用早膳?陪朕吃两口。”
太平在案侧坐下,陪着用了半碗莲子羹,母女二人都不急着说话,殿中只有碗盏轻碰的细响。等宫人撤了食案,太平才从袖中拿出章呈凑上去。
“母亲,这是儿臣昨日与望舒商议后拟的清丈司章程。儿臣想以皇子开府置属的规格来办,属官、差遣、兵杖、驿马,一样都不能少。”
武曌接过来,展开逐条看罢,又问了几个关节处。太平一一答了,言辞利落,武曌眼中浮出满意之色。
“女官的事,你想得细,不过朕提醒你,清丈是要见血的,那些女子既领了差遣,下去了,若有人轻薄欺辱,你要替她们做主。若她们自己吃不了苦,半路哭着回来,也不许再回洛阳。”
“儿臣省得。”太平道,“儿臣会着人先在洛阳附近试行,等路数熟了,再放远道,不会让女官们刚出去就折在那些老狐狸手里。”
武曌嗯了一声,将折子合上,放在案边。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
“太平,差事要办好,有些东西,也当早做决断。”
太平抬头,见母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比方才多了几分审视。
“你与裴光邈的婚事,当年这门亲,结的是李唐的体面。可如今,已经不是李唐天下了,太平,你若有大志向,应该给武家一个体面。”
太平怔住了,唇角那点从出门起便挂着的从容,像被风轻轻吹散了。她望着武曌,半晌没有作声。
“母亲是要儿臣,与裴光邈和离?”
武曌没有回避,也没有逼她,她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是母亲的冷醒与帝王的决断,“朕没有别的意思,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准备怎么办?”
太平垂下眼去,沉默了好一阵,殿中极静,香炉里的白烟笔直地升着。
裴光邈这个人,她谈不上多爱。当年成婚,是父皇的安排,裴家清贵,裴光邈也端方,不惹事,不碍事,与她相敬如宾。十几年夫妻,两儿两女,可若要在他与这条路之间选,孩子可以跟着她,她还能给他们更好的将来。
裴光邈,反而无足轻重了。
“儿臣与他和离。”太平抬起头,目光里已没了犹疑,“和离而已,这条路,儿臣既决定与望舒走了,便不会再让一桩旧婚事绊住脚。”
武曌看了她很久,可太平没有躲,也没有红眼。“不后悔?”
“不后悔。”太平道,“儿臣若连一桩婚事都舍不下,将来怎么担得起母亲要交给儿臣的东西。”
武曌点点头,声音缓了下来,“朕会让人去办,给裴家留体面,也给你留体面。孩子们留在你府里,裴光邈若想见,也无不可。只是从今往后,裴家与皇家的那根旧线,便断了。”
太平起身,“儿臣明白。”
武曌拉着她的手,“太平,这条路很难,你往后要割舍的,远不止这一桩。你今日舍了裴家,他日还要舍去更多。你若撑得住,便走下去,若撑不住,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太平眼中亮得近乎灼人,“母亲,儿臣不怕。”
她能回头当一个安分的公主,但望舒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已经回不了头了,她怎么能置望舒于死地呢?
武曌拍了拍她的手,殿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棂轻轻一响,像有什么旧事,就这么被翻了过去。
太平从甘露殿出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她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发脆,一丝云也没有。她想起裴光邈那张端方正派的脸,想起孩子们围坐一处的旧日晨昏。
她回到公主府,着人备车,侍婢上前替她更衣,“殿下要去哪儿?”
太平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目光平静,“去安宅,找狄相。”
太平到安宅时,盈盈已得了消息,带人在侧门候着。见公主车驾停稳,她上前几步,低声道,“殿下,狄相在书房,姚侍郎、孙郎中、王郎中都在,周郎中也在。”
周玉便是当年与柳若兰一道中进士的三人之一,她如今在户部金部司任郎中。
太平嗯了一声,径直往书房去,穿过中庭她脚步未停,对跟在身后的侍婢道,“你们在廊下等着。”
书房门半掩着,里头人影绰绰,纸页翻动声与低声议论混在一处。太平推门进去,姚崇、孙仲言、王旸与周玉四人一愣,齐齐起身朝她拱手见礼。
“见过殿下。”
太平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望舒身上。“不必多礼,一起坐吧,日后一起办事,都得仰仗诸位。”
望舒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名册与地图,见她来了,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殿下来得正好,清丈总司的架子,我们刚起了个头。”
望舒笑道,“明旨虽还没下,可也就是这两日的事,趁旨意未发,先把人事和地点定下来。等敕书一出,三日之内就要把总司的牌子挂出去。”
太平在望舒身旁坐下,接过周玉递来的一卷草拟名单,翻了几页。
望舒对姚崇道:“元之,你先说。”
姚崇点点头,“清丈总司不宜设在皇城之内,宫城门户多,进出不便,且外头百姓来报田籍、递状纸,也进不去。我挑了这处,原先是太仆寺旧车坊,前后三进,左右有马厩与库房,去年刚腾出来。地方够大,能容得下百余名书吏。离户部和公主府都近,办事方便。”
太平问,“附近可有驻兵之地?”
秦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有,城西新军大营距那里不到五里,清丈护队若有调动,半柱香就能到。”
他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卷布防图,朝太平行了个礼,又对望舒道,“我方才去看了那处官署,后墙太低,需要加高,若公主不放心,我再调一队人先过去看着。”
太平点头,“这些你比我在行,护队的事,叫清丈护队,营房可以设在总司后头,不必单独扎营,省得外头人做文章。”
望舒道,“地点就先定这里,人事呢?清丈使定了没有?”
姚崇与孙仲言对视一眼,孙仲言道,“清丈使一职,我以为姚侍郎最合适,他掌户部多年,熟悉各道田赋,又懂钱粮调度。殿下掌总,姚侍郎任清丈使,狄相居中统筹,这样上下都能动起来。”
姚崇却摇头,“清丈使要常年在外跑,我若去了,户部谁来管?孙仲言在度支司做了多年,又管过银行放贷复核,对数字与田册比我还熟。我荐孙仲言为清丈使,户部的事,我留下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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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仲言一愣,连忙道:“姚侍郎,我哪能——”
“你能。”姚崇打断他,语气笃定,“你在户部这些年,经手的税册比我还多。清丈不只看田,还要看账,你有银行放贷复核的底子,最擅长从数字里找破绽。清丈使若只会量地,不懂对账,那才是大麻烦。我留下管户部,你下去跑。”
望舒看了姚崇一眼,又看向孙仲言,沉吟片刻,“那就孙仲言为清丈使,姚崇掌总司日常,王旸任京畿道清丈判官,先带人把洛阳、长安两处的田籍底册理出来。京畿一道清好了,再往别处推。”
王旸应下,望舒又对周玉道,“女官这一块,你和柳若兰商量,她如今在国子监,手上管着一批女学生员。你从金部司里挑几个能算账、能绘图的,再从女学生员里选一些出身寒苦、能吃苦的。先把人聚到总司来,让孙仲言带着她们办几桩洛阳县的小案子试试手。等她们练出来,再分到各道清丈分司去。”
周玉点头,“下官已拟了个初选名单。只是女官下去,得有几个老吏带着,最好与户部原有书吏混编。不然地方上见是女子,难免轻慢。”
太平道,“说得对,女官是去办差的,每一路清丈队里,任事不分男女,若有地方官敢借着名头生事,报到总司来,我亲自处置。”
众人应下。
望舒又取过一张各道分司的草图,上面已经标好了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剑南、淮南等几路清丈分司的位置。她指了指河南道,“第一刀,就从洛阳、河南府开始,这里是天子脚下,清丈成败,天下都看着。先把洛阳附近几个县的田籍底册收上来,与义仓、太仓、官工局农场、寺观挂佃的租册一一对过。凡是对不上的,立即派人下去复丈,等河南一道清完,别处便没有多少敢硬顶的了。”
太平看了一眼地图,忽然问,“寺观的田,第一刀要不要也动?”
望舒道,“先不动寺观,出家人多,田产又杂,若一开始就动寺观,容易让百姓觉得新税法是与佛道争利。先把官田、民田、世族庄田清出来。寺观的田,放在河南道清丈的后半段,再另行派员。等他们看见外面的地都被量了,寺观自然不敢再拖。”
太平想了想,点头:“那就先量官、民、世族。寺观那边,我让大司农的人先把香火田和常住田的旧档调出来备着,到时候一并对。”
望舒转向秦昀,“护队那边,你准备安排多少人?”
秦昀道,“每一路清丈使配护队三十人,各带什长一名,弓刀、棍棒、甲胄齐全,不骑马,只护卫,不执法。若遇阻挠,只围不拿,拿人是地方官的差事。若地方官不拿,再报到总司。新军大营另备三支骑队,每队五十人,随时可出洛阳支援,目前先不动,免得吓着人。”
望舒道,“先不要声张,护队今日可以先进城,换成便装,以总司工役名义去修整官署。等明旨一下,再穿甲佩刀,光明正大地站到清丈队前头去。”
秦昀点头,正要说话,沈浪在外头叩了叩门,“大人,宫里来人,说敕书已经拟好,待会儿便由上官大人亲自送到总司去。”
望舒与太平对视一眼,太平眼睛亮了起来,“今日就把牌子挂起来,总司的匾,我亲自去写。”
望舒笑了笑,“那你得多写两块,一块挂洛阳,一块将来挂长安。”
太平也笑,一室人都轻松了几分。
宗正卿是午后到的公主府。
车马停在正门,没有仪仗,只带了四名小吏并一个捧旨的内侍。门房进去通报时,裴光邈正坐在东厢书房里,他手上已无兵,陛下不用他,他只挂着闲职。
他近来新得了一张焦尾琴,正琢磨着办一场家中小宴,让几个孩子也听听。ƈ̲̃⃗
听说是宗正寺来人,他还以为是哪个宗室子弟的婚冠之事要问裴家借处别院。等到了前堂,见宗正卿亲自捧着黄绫敕书,身后还跟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他心里才咯噔一声。
“裴驸马,请接旨吧。”
裴光邈整了整衣冠,跪下听宣。敕书不长,措辞极尽平和,只说公主与驸马近年志趣渐异,不宜再为夫妇,当两全其美,各自安好。特准和离,子女从公主居,裴氏仍可往来省视,不废亲恩。
宣完,宗正卿将敕书合上,双手递到他面前。
裴光邈没有接,他仍跪在原地,像被那几行字钉住了,好半天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宗正卿,嘴唇翕动几下,才发出声来。
“我与殿下成亲多年,并无矛盾。几个孩子还小,何至于……何至于就要和离?这旨意,当真是陛下之意?”
宗正卿脸上没有表情,只将敕书又往前递了递,“驸马慎言,陛下金口玉言,自然无假。”
裴光邈身子晃了晃,终究还是伸手把敕书接了下来。他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确认那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假的,可每个字都像离了纸面,浮在眼前,怎么都落不实。
“殿下呢?”他哑声道,“殿下现在何处?我要见殿下。”
宗正卿叹了口气,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裴郎,我与你也算旧识,今日来,是替陛下办差,也是替你们裴家留个体面。公主如今日理万机,怕是无暇见你。你若有话,可写封书信托宗正寺转呈。但依下官看,不如什么都不说,安安静静把事办了。对你,对裴家,都好。”
裴光邈猛地抬头,眼里的困惑与委屈绞在一起,“我裴光邈自问成婚以来,从不曾慢待过公主,也未做出任何有辱门风之事。陛下要降罪,总要有个由头。不能一句志趣渐异,就将十几年夫妻拆了。宗正寺这样办事,让天下人怎么看我裴家?”
宗正卿脸色微沉,上前一步,“裴郎若还要问由头,下官只能说,今时不同往日。你裴氏固然清贵,可再清贵,也贵不过天家。陛下如今用公主,便不会让公主身上再挂着一桩旧朝的婚事,你裴家与李唐的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当年这门亲是怎么结的,如今便要怎么解,这便是最大的由头。”
裴光邈如遭雷击,嘴唇颤了颤,终于再说不出一个字。
宗正卿看着他,“裴郎,旨意已下,和离而已。想想裴家上上下下多少人,不要为了一桩婚事,去惹怒陛下,裴公若还在世,也不会由着你硬顶。”
提到亡父裴行俭,裴光邈眼眶一红,他慢慢低下头去,将敕书紧紧攥在手里,“下官……领旨。”
他伏下身去,额头轻触地,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片发苦的茫然。
宗正卿走后,前堂静得骇人,几个家仆远远站着,谁也不敢上前。裴光邈独自在堂中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擦黑,才起身回了内院。
孩子们什么都不知道,小女儿正让乳母给布老虎缝新耳朵,见他进来,扑上去要抱。裴光邈弯腰把她抱起,脸埋进孩子软香的头发里,半天没有抬起。
大些的次子裴旻站在门口,见父亲这样,有些不安,“阿耶,出什么事了?”
裴光邈把女儿放下,摸了摸次子的头,“没事,阿耶有些累,你带妹妹去玩吧。”
裴旻还想再问,但看阿耶的脸色,顿了顿便牵着妹妹走了。
太平的四个孩子,长子姓武,次子姓裴,两个女儿随她姓李。
……
众人散尽后,安宅安静下来,风从穹顶高窗灌进来,望舒让人把书房外的竹帘卷起来,又点了两盏纱灯。
太平坐在池边的软榻上,手里还捏着半卷清丈名册,眼睛却已经半天没有翻动,目光虚虚地落在池面上,几尾红鲤从莲叶下游过,把灯影搅得碎碎的。
望舒端了两盏冰镇的梅子饮进来,递了一盏给她,“还看?天都黑透了,再看下去,明日要带着两个青眼圈去总司挂匾。”
太平接过来,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头抿了一口,酸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我今晚不回公主府了。”
望舒在她旁边坐下,没接话,只偏过头看她。
“母亲让我与裴光邈和离,以母亲的性子,这会儿宗正寺的人怕已经去过府里了。我不想回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停了一下,指尖在盏沿上慢慢转着,“他没错,说我不愿,也是我自己应的。可我若回去,他问我为什么,我能说什么?说我为了将来的路,不得不把你舍了?这话我自己听着都荒唐。”
望舒与她并排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就在安宅住下,住几日都行,等裴光邈把该收的东西收了,搬回裴府,你再回去。孩子们若问起来,就说阿娘这几日在清丈总司忙,先不回去。”
太平点点头,“孩子那边我不担心,只是住了十几年的地方,要跟一个人把日子拆成两半,总是不习惯。”
望舒伸手,将她的手覆住,太平的手有些凉,夜里风一吹,那股凉意更明显。
“我让盈盈把东跨院收拾出来,你今晚先住我从前那间,刚好明日清丈总司挂牌,你与我一起从安宅出去,我们同车而行。”
太平笑了一下,“行。”
望舒劝道,“睡个好觉,明日还有一场硬仗,等过两日,裴光邈搬走了,你再回去把孩子们安顿好。到那时候,他若还要问,你再见他,现在见了,反倒拉扯不清。”
太平点了点头,“就听你的,我今晚住下,明日和你一道去挂匾。”
望舒唤盈盈进来,让她亲自去收拾东跨院,又让人备了太平惯用的软枕和安神香。
太平走着走着,看向她,“望舒,你觉不觉得,我们如今走的每一步,都像在过一条没桥的河。踏下去之前,都不知道下头是石头还是淤泥。”
望舒与她并肩而行,“那就走稳些,反正我们两个,总有一个会先探着路。”
太平轻声笑了,“若探路的是你,我就在后头替你掌灯。若是我,你可别自己偷偷折回去。”
“不会,殿下,我们都回不了头了。”
两人进了东跨院,盈盈已把里外都拾掇得妥帖,灯火点得恰到好处,一室暖黄。太平在妆台前坐下,任盈盈替她除了发髻上的钗环,长发散下来,衬得她整个人忽然柔软了许多。
望舒站在门口,没有多留,“你歇着,夜里若有事,让廊下的人去找我。”
太平从镜中看她,点了点头:“你去吧,我没事。”
……
武三思次日听说了这事,立马就去了裴府,此时天色将暮未暮,裴光邈从内院出来了。他穿着家常袍子,头发用木簪绾着,脸上那点疲惫还没散尽,见武三思登门,心里烦躁,还是端出几分礼数,把人请进了前堂。
“梁王怎的这时过来?”裴光邈让人上茶,自己在下首陪着,语气不热不冷。
武三思撩袍坐下,先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像真心替他难过似的,“裴兄,我听说昨日宗正寺去了你府上,心里便有些不安。你与公主这一场,外头人看着是你们夫妻的事,可细究起来,不过是上头风向变了。我怕你一个人闷着,特意过来看看。”
裴光邈苦笑,“梁王有心了,旨意已下,我再不痛快,也只得领了。”
武三思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你又不是有错被逐,你裴家清名在外,和离之后,该有的体面还在。你若肯往好处想,这兴许还是两全。公主有公主的阳关道,你们裴家也能走自己的独木桥。”
裴光邈听出他话里的探路之意,只低头饮茶,不接腔。
武三思东拉西扯了几句,什么洛阳入夏后天干物燥,什么曲江池新来了几个善弹琵琶的胡女,绕来绕去,最后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笑着说:“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桩正经喜事,想先与裴兄商量。”
裴光邈抬眼,“何事?”
武三思笑得格外热络,“你那个弟弟,裴光庭,如今年纪也到了吧?我瞧着他自小就生得清俊,书读得也好,人品模样,放在整个士族里头都是数得着的。我那长女去岁刚及笄,虽不敢说多有才,却也自小读书明理,模样随她母亲,不差。我寻思着,你我两家若结个亲,亲上加亲,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裴光邈一口茶差点呛住,他放下茶盏,看着武三思,像没听清,“梁王说的是,我弟弟光庭?”
“正是。”武三思点头,“我早两年便瞧上那孩子了,只是他那时年纪尚小,又一心读书,我也没提。如今正是好时候。你是他长兄,长兄为父,这门亲事,自然要你点头。你若觉得我武家身份配不上裴家,我也不勉强,可我武三思是诚心诚意想与你们裴家做亲戚。”
其实他提了,太平没理他,裴光庭也婉拒了,但好苗子就是好苗子,他武三思看了所有高门,就裴光庭出色,其他的都什么歪瓜裂枣,哪能配他的女儿?
主要是他女儿并无才名,跟他一样,聪明但不用在正事上,读书读不进,样貌也普通,但这不重要,他的女儿再怎么也要配最好的。
他盯上裴光庭许久了,不然这么好的苗子,能到现在都没订亲?都是多亏有他啊!
裴光邈气笑了,他才刚被一纸敕书从公主府里摘出来,这边武三思便踩着点来给他弟弟说亲,话还说得这么直白,倒像他裴家的门槛,是专等着武家来跨的。
“梁王,我昨日才与公主和离,满府上下还没缓过劲来。你此时与我议光庭的婚事,是不是太急了些?”
武三思摆出一脸无辜,“你和公主的事,那是天家安排,光庭的婚事,是两家的私事。长兄为父,你点头应了,咱们再慢慢走礼,又不是明日就要完婚。你今日心里不痛快,婚事可以改日再详谈。”
可他不早说,怕被别人抢了先,裴光庭在士族里,可是抢手的很。
裴光邈揉了揉额角,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梁王,你这话我是真没法应,我今日没这个心思,光庭的婚事,也得他自己点头。我做兄长的,不能因为自己处境不好,就胡乱替他定一门亲。”
武三思也不恼,只笑着站起身,走到裴光邈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无妨,你慢慢想。可裴兄,我要多一句嘴。如今清丈令一下,外头几家高门谁不是焦头烂额?你裴家再清贵,总得有人能在御前说得上话。你们家和公主的线断了,若再不在武家这边结一道善缘,将来在洛阳城里,可就真有些难了。光庭这样的人才,配我武家的女儿,不委屈他。”
裴光邈抬头看他,目光复杂,武三思依旧笑着,那笑容在将暗未暗的灯色里,看不出底下究竟藏着几分真意。
“梁王这是要与我裴家结亲,还是要我裴家站队?”
武三思笑容不变,“结了亲,自然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哪还分什么站队不站队。横竖将来你去公主府看孩子,也好多一层关系,不是?”
裴光邈听他连自己看孩子的事都扯上了,气极反笑,“梁王想得可真是周到。”
武三思哈哈大笑,“我这个人,旁的本事没有,就是爱替人打算。你且歇着,婚事不着急。总之你们慢慢看,看好了再回我。”
他说完,又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裴光邈送他到二门,望着他登车离去的方向,只觉从昨日开始,没有一刻是真的。
夜里,裴光邈让人把弟弟裴光庭叫到书房来。少年才刚下学,进门时还不知白日里发生了什么,只觉府中气氛怪异。
“阿兄,出什么事了?”
裴光邈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弟弟生得确实好,眉眼清朗,身姿如竹,站在灯下,无怪武三思一眼便盯上。他沉默片刻,才道:“如今我与公主已经和离,往后,你出门与人交往,要更谨慎些,尤其是武家的人,能躲便躲。”
裴光庭怔住,半晌才道,“那与武家有什么关系?”
裴光邈没有细说,“你只记住,你才十七,路还长,别让人当成了拴在两家之间的那根绳。”
裴光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