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政通人和(九) 狄望舒与韩
太平府上的厨子便用望舒送来的辣椒炒了一盘羊肉, 那香气传出来,府里几个下人都围在厨房外张望。太平吃了两筷子,额头鼻尖都沁出细汗, 却连声叫好:“好!这东西够劲!把羊肉的膻味都压下去了,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以后府里做荤菜, 都放一点。”
张嬷嬷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小声嘀咕,“这东西这么冲,将来若满洛阳都吃, 还不知多少人要被辣出病来。”
太平哈哈大笑, “我就爱吃,以后我肚里这个,定也爱吃辣的。”
张嬷嬷连连念佛,只求小主子在娘胎里少受点罪。
不几日,太平把安胎药里那股苦味都靠辣椒炒肉压了下去。她的胃口反倒比前阵子好了许多,脸色也红润起来。
望舒来看她时, 听说她喜欢极了, 忍不住笑,“陛下若知道她给你送的补药, 还没这半筐辣椒管用, 怕是要把司农寺的人叫去问话。”
太平抿了抿嘴, “这辣椒真是好东西,我这几日浑身发冷,一吃它, 倒像揣了个小暖炉。”
望舒笑了,“饮食一道,便是医道。这东西将来不光要种, 还要写成农书,教人怎么种、怎么吃。北边军中尤其该用,冬天冻伤的人多,若伙房能用辣椒佐餐,发汗驱寒,药石都能省下不少。”
太平笑她,“你这算盘打的,这辣椒也成你账本上的数了。”
望舒理所当然,“民以食为天,兵以食为基。多一样粮,多一样菜,都是实打实的国本。我巴不得这天下能多长出几样新东西来。”
她如今还在试种,等可以大批量的种,这片土地几千万人,根本就饿不着,有了辣椒,饭食都能色香味俱全。
望舒从公主府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起了风,卷着不知谁家院墙里探出来的桂花枝,簌簌地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
她下了马车,还没进二门,就闻着一股浓烈又霸道的香气,从后院一路飘过来,混着油脂、花椒、姜蒜和某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辛辣味。
她循着味儿往后院走,绕过游廊,便看见秦昀正站在廊下,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架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一口阔口铜锅。
锅里红汤翻滚,热气腾腾,辣椒段和花椒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油光红亮,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旁边的石桌上摆满了切好的菜蔬肉片,羊肉、鹿肉、鱼片、豆腐、藕片、菌子、嫩芹,还有几碟新摘的青菜,码得整整齐齐。
小六蹲在一边,正拿扇子卖力地扇炉子,脸上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见了望舒,咧着嘴喊:“大人回来了!”
秦昀闻声抬头,手上还拿着一把长柄木勺,正在搅锅底,冲她一笑:“回来了?正好,锅底刚熬好。”
望舒走过去,站到炉边。
那股香辣气扑面而来,锅底翻涌的红汤里,几截完整的辣椒被煮得涨鼓鼓的,花椒粒随着翻滚的汤水上下浮沉,看一眼就让人舌尖发麻。
“你什么时候学会弄这个了?”
望舒有些意外,秦昀把木勺放下,接过她脱下的外袍递给小六,又转身给她调了碗蘸水放在一旁,“前两日你摘辣椒时说的啊,到秋冬想用这种法子煮肉吃,用熬化的牛油配辣子花椒,涮出来的肉又嫩又香。我就让厨房里的人试了试,熬了这锅汤。你闻闻,香不香?”
牛油的脂香被辣椒和花椒逼出来,裹着姜蒜的辛香,直往天灵盖上冲,真是久违了。“你还会下厨呢?”
“这算什么下厨?”秦昀笑道,“我又不炒菜,就只管烧锅底。肉片是小六切的,菜是盈盈洗的,不过蘸水是我调的。来尝尝,看与你说的那些相比,差了多少?”
望舒这才看见旁边另有一只小碗,碗里深褐色的酱汁上浮着细碎的蒜末、葱花、香菜末,还有小半勺红油辣椒碎,热油激过,香气冲鼻。
她拿起筷子蘸了一点点放进嘴里,鲜辣适中,咸里带甜,还有果香。
“这里头加了什么?”
“青梅酱,上次你腌的青梅酱还剩半罐,我让厨子试着放了一点。辣椒爆出来的辣太冲,青梅酱能回甘,蘸肉吃不会燥得慌。”
望舒又尝了一口,果然,辣味从舌尖窜起来之后,会慢慢落下去,舌根处泛起一点清润的酸甘。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秦昀身上,“秦将军,可以啊。”
秦昀干咳一声,去炉边招呼小六把火烧旺些,然后夹起一片切得极薄的羊肉,在滚汤里涮了几下,待肉色一变捞出来,放到望舒的蘸水碗里。
“尝尝。”
望舒夹起那片肉,就着扑鼻的香辣气送进嘴里。
肉片嫩得像在舌尖上化开,辣椒和花椒的辛香裹着牛油的浓郁,再加上蘸水里的蒜香和青梅回甘,层层叠叠地铺开来,热腾腾地从口腔一直暖到胃里。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这味道,绝了。”
她太怀念有辣椒的火锅了。
秦昀也涮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是比以前撒胡椒粉烤着吃香,你这法子好,肉片烫一下就能熟,还不柴。”
“那冬日你们营中里也可以这么吃。”望舒又去夹一片鱼片,见鱼片在红汤里翻了个身就变白了,“把这火锅底子做成干料包,辣椒、花椒、茱萸、豆酱熬成酱块,军中烧锅水扔进去,再涮些菜蔬肉片,驱寒开胃,比光吃炖菜强。”
秦昀失笑:“咱们才试吃了几回,送去公主府,殿下又怀孕,若是出事了,难免节外生枝。”
望舒手里的筷子没停,这确实是她忘了,幸好没出什么事,太平还挺喜欢的。在她印象里,辣椒是人人都能吃一点的,太平的厨房给她做菜,刚开始肯定不敢多放,定是会让人试吃的,确认安全的。
“这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不过辣椒这作物,光种出来不算完,得让人会吃、爱吃。宫中若能吃得上瘾,百姓自然跟风,到那时,辣椒就不止是菜了,是能进官仓的军需。”
深秋时,望舒带着新摘的辣椒和一筐番薯进了宫。
她到甘露殿时,武曌正与婉儿在殿中看新贡的菊花。殿中摆满了各色秋菊,金黄的、雪白的、紫红的,团团簇簇,开得热闹。望舒行了礼,武曌招手让她近前,目光落在她身后内侍抬着的几口竹筐上。
“这又给朕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望舒让人把竹筐放下,掀开盖布。一筐是油亮鲜红的辣椒,个个饱满,在殿中烛光下泛着釉光。另一筐是几块黄皮番薯,沾着新泥,个头不算大,但结得密实。
“臣给陛下送来的,是从西域胡商手里得来的新作物。”
望舒道,“这红的叫辣椒,可入菜调味,辛香开胃,驱寒发汗。这黄的叫番薯,可蒸可煮可磨粉,味道甘甜,饱腹耐饥。”
武曌拿起一根辣椒,凑近闻了闻,眉梢微挑,“这就是太平府上最近说的?她这一胎倒是古怪,说什么都吃着没味,就喜欢你这辣椒。”
望舒忍不住笑,“公主有孕在身,口味挑剔,这辣椒倒正合了她的胃口。不过陛下放心,臣已让太医看过,辣椒性热,孕妇少量食用并无大碍,反能开胃。”
望舒上辈子听说酸儿辣女,上次是长子,说不准这回太平的长女要出生了。
武曌放下辣椒,又去看那番薯。她拿起来掂了掂,“此物真如你所说,能当粮食?”
望舒点头,“臣在自己田里试种了,六亩地全出了苗。收成时臣亲自去看了,一亩能收七八石。这还只是新开薄田、头年试种的数。若再熟地精种,产量还能更高。它不挑地,旱地、坡地、沙壤都能活,虫害少,也不用太多水肥。臣已让司农寺的常老农分了三块不同地力试种,都有收成。”
武曌的神色认真起来,她太清楚“不挑地、产量高”的分量。
天下良田就那么多,可薄田坡地处处都是,若有这作物能在那样的地里长出来,还亩产数石,那百姓的肚子就多了保障。
“可曾试吃过了?”
望舒笑道,“臣府上已吃过几回。蒸着吃最简便,入口绵软甘甜。还可以烘烤,更香甜些。放些时日也不易坏,只要不冻、不受潮,便能存上许久。”
如今还没有彻底驯化,生吃实在不好吃,再过几年让能人多种几年,说不定就成为成功的蕃薯了。
但味道一般归一般,能吃就行,喂猪也行,灾年时有大用。
她顿了顿,“司农寺那里,臣已让他们将番薯分了留种,又写了种植的法子。若陛下准了,明年商船回来,种子充足,便可在河南道、河东道先试种千亩。待种苗育足,再往北推行。这作物最妙之处,是春插一根藤,秋收几筐薯。荒地薄田,也能活人。”
武曌眼中已有掩饰不住的兴味,她看向那些裹着泥的番薯,仿佛看见了崭新的活命路。
“这辣椒,也同番薯一样好种?”
“是。”望舒道,“辣椒不挑地,百姓房前屋后都能种,不用太多照料,结得又多。新鲜的可炒菜、做蘸水,晒干了能磨成粉,方便储存和运输。尤其北方冬日,菜蔬少,若家中备着干辣椒,吃饭也有滋味,身子也暖。”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写好的折子,“臣将两种作物的来历、性状、产量、吃法、种植要点都写在了折子上,请陛下过目。若陛下御览后觉得可行,臣便让司农寺将种植之法与第一批种苗准备起来,明年开春即可下地。”
“你今日带这些来,想要什么赏赐?”
望舒坦然一笑,“臣不要赏赐,臣只求陛下发一道明诏,命河南、河东、山南等道各拨官田试种番薯,民间愿种者,由官仓贷种,收成后再还。州县官须将劝种成效录入考课,至于辣椒,这东西不必推广,爱它的人会想的。”
【岛上来信】
武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也有了皱纹,常年的朱批与御笔让她的指节生了薄茧,掌心却依然温热有力。
“望舒啊,”她像唤自家的子侄,又像唤极亲近的后辈,“朕这一生,见过太多人往朕跟前送祥瑞,有献白鹿的,有献嘉禾的,有献铜鼎的,都说这是天命在朕。唯独你,把天下人的饭碗端到了朕面前。”
她拉着望舒,让她在自己下首的锦凳上坐下,婉儿极有眼色地退开两步,像一株安静的兰草。
武曌的目光落在那些辣椒和番薯上,又慢慢转回望舒脸上。殿中暖香轻浮,把人的轮廓都熏得柔和了几分。
“你这双眼睛,看的不是朕一时的喜怒,是往后百年的活路。”
望舒垂了垂眼睛,复又抬起来,目光清亮,“陛下给臣的已经够多了,臣能站在这朝堂上,能替陛下管这天下钱粮,能一展平生所学,这便是最大的赏赐。”
武曌拍了拍她的手背,“正因如此,朕才更不想亏待你。”
她顿了顿,目光里浮起温情,“你是朕的管仲,替朕管着里头的家底。姜子牙、管仲,那都是书上的男人,辅佐的也是书上的君主。可你是朕亲手从这洛阳城里用起来的人,朕敢用你,你敢干事。咱们君臣这一场,比那些史书上的故事不差。”
望舒喉咙微微发紧,她起身想要行礼,被武曌按住了手。
“你如今是朕的股肱之臣,你要的明诏,朕给你。你要的千亩试种,朕也给你。这番薯若真能成事,朕让人写进大周的农书里,让它世世代代传下去。还有这辣椒,便照你说的,不必下诏强推。让宫里先吃起来,让洛阳先热闹起来。若真有你说的那般滋味,百姓们闻着味儿就会来要。”
望舒道,“陛下圣明。”
武曌哈哈笑起来:“你少来这套。”
她拿起面前那只番薯,在手里又掂了掂,生出了几分兴味,“这个今晚就蒸给朕吃,若真好吃,回头再给你封赏。”
婉儿在一旁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望舒也笑了,连日来的疲惫,在这片刻的君臣笑谈中淡去了许多。
武曌笑着笑着,她看着望舒,扫过她的眉眼,想起了这孩子幼年时,袁天罡说的那番话了,“朕记得,袁天罡当年就说你有圣人气,胸有山河,手握日月,能改天下之气数。”
望舒一怔,想起那个老道了。
武曌继续道,“朕那时只当他是方士阿谀,并未放在心上。”
她的手在望舒手背上按了按,“如今看来,袁天罡说得不错,你就是朕的姜子牙。”
望舒忙道,“陛下如此说,臣如何敢当……”
“朕说你是,你就是。”武曌道,声音陡然郑重起来,“狄望舒听封。”
望舒心下一凛,忙从锦凳上起身,撩袍要跪。武曌如高悬的日头,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光。
“户部尚书狄望舒,天纵英才,心系黎庶。自入仕以来,开银行、通四海、改兵制、练新军、兴工坊、立义举、献良种,功在社稷,德被万民。今日,朕便封你为‘南阳侯’,食邑千户,赐金券一面,与国同休。”
殿中落针可闻。
婉儿最先回过神来,眼中惊讶,随即转为惊喜。她看了望舒一眼,忙去御案后取来一面早已备好的金券,又捧来一顶七旒侯冠,递到望舒面前。
望舒抬着头,看着武曌,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她自入仕以来,想过自己会掌权,会富甲一方,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但从未想过在这个年纪,被武曌亲口封侯。
因功而封侯,比她更年轻的侯,只有霍去病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拜了下去,“臣狄望舒,谢主隆恩。臣肝脑涂地,必不负陛下圣恩!”
武曌亲手将她扶了起来,又拿过那面金券,递到她手中,“朕本不想这样早给你,可古往今来,能替君王解民生之困的有几人?你为这大周做了这么多,若朕连个侯爵都舍不得,天下人会笑朕刻薄寡恩。”
望舒眼睛有些发酸,却硬是忍住了,“陛下待臣,如再造之恩。”
武曌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行了,别哭,堂堂南阳侯,哭红了眼睛出去,像什么样子。”
望舒也笑了,低头擦了擦眼角。
当夜,御膳房便用望舒带来的番薯蒸了一锅。武曌尝了两块,桌上的菜里,有一盘辣椒炒羊肉,“这辣椒炒羊肉,果然比茱萸胡椒更香。”
武曌吃完搁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怪不得太平喜欢,朕这一吃,怕也要惦记上了。”
婉儿在旁边道:“陛下若喜欢,奴婢让御膳房以后隔几日便做一回,只是太医说,陛下的肠胃不宜多食辛辣,得节制着些。”
武曌摆摆手:“朕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尝个味道罢了。”
婉儿笑着应下,武曌又让婉儿取了一对羊脂玉如意,新到的云锦,并一盒南洋进贡的燕窝,赏给望舒。
“都说是给她添头的。”武曌对婉儿道,“等明年番薯下了地,朕要亲自去城外看收成,到时候她要给朕留一畦长得最好的,让朕也体会体会这土果长在地里的模样。”
狄望舒被封南阳侯,食邑千户,与国同休。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秦昀在营中,有小校来报,说狄尚书封侯了,他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当众道,“今晚加餐!我请全军吃羊!”
右威卫将士们轰然叫好,营中欢声雷动。
武三思在府中听说时,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姑母真是看重狄望舒,封侯,金券,好大的手笔。”
他身边的幕僚低声道,“狄望舒本就权重,如今又封了侯,日后在朝堂上,怕是更没人敢惹了。”
武三思不理,他又不是武承嗣,非要得罪人,他与狄望舒也算得上自己人。“她不封侯,也没人敢惹。你当武承嗣是怎么滚去豫州的?一个公主,一个狄望舒。以后招子放亮点,谁都能惹,这两个不能惹。”
幕僚连连点头。
……
婉儿帮她在金券上刻名,折腾下来,望舒回去已经是晚上了,手里的金券沉甸甸的,七旒侯冠由身后的内侍捧着,冠上的玉片在风里相碰,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马车一路驶回安宅,还没进巷子,远远便看见门口挂上了簇新的红灯笼,把整条巷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盈盈带着几个丫鬟小厮,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外,一见马车过来,便齐刷刷地福下身去。
“恭迎君侯回府!”
望舒掀开车帘,被这阵仗惊了一下,随即失笑,“谁让你们这么喊的?”
盈盈笑嘻嘻地直起身,“沈先生派人回来说了,说大人封了南阳侯,让把府里最好的灯笼都挂上。”
望舒摇摇头下了车,盈盈忙上前,从小内侍手中接过七旒侯冠,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几个小丫鬟更是一路小跑地先进了府门,中庭的灯早已全点了起来。
安宅前院,廊下、檐角、树梢,处处都点着灯,把整个宅子照得如同白昼。望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
秦昀今日回得也早,站在她身侧,握住她的手,“君侯,请吧。”
望舒斜了他一眼,“你倒是入戏快。”
秦昀挑眉,“夫凭妻贵,天经地义。”
两人并肩穿过前院,下人们纷纷躬身行礼。有几个年长的仆妇,还偷偷抹了抹眼角,自家大人一路县令做到尚书,如今又封了侯,当真是天大的福气。
到了中庭,秦昀停下脚步,望舒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把打横抱起,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望舒惊呼一声,连忙搂住他的脖子,“秦昀!你发什么疯!”
“我高兴!”秦昀笑着,又转了一圈才把她放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而快活,“我娘子是南阳侯了,我以后是南阳侯夫君。”
望舒被他逗得笑出声来,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想得美,本侯是户部尚书,你一个带兵的,乖乖当你的将军去。”
秦昀也不恼,拉着她的手往后院走,“行,君侯说什么就是什么,今晚我伺候君侯用膳。”
望舒轻咳一声,“你正常点。”
两人走到后院,厨房已经得了消息,正忙得热火朝天。那口铜锅又架了起来,红汤翻滚,辣香扑鼻。
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比往日还多了几样新菜,一道是炙羊腿,一道是桂花糖藕,都是望舒平日爱吃的。
小六在厨房里跑进跑出,脸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
秦昀亲手调了蘸水,又亲手涮肉,一片片羊肉在红汤里翻滚几息,捞起来沾上蘸水,送到她碗里。望舒吃了几片,浑身都热了起来,额头鼻尖沁出细汗,胃里暖融融的。
两人正吃得热闹,下人来报,说狄景晖来了。话音未落,狄景晖已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箱子的小厮。
“望舒!”他一进门就笑,“听说你封侯了,我赶紧把家里那坛藏了十几年的竹叶青挖了出来,还添了两箱绸缎。阿耶不在,阿娘让我先送来,你若不收,就是瞧不起你哥。”
望舒看着他那副高兴得走路都带风的样子,心里一暖,“坐,一起吃些。”
狄景晖也不客气,往旁边一坐,让小六添了碗筷。
他一边涮肉一边道,“这是什么味,怎么这么呛。你是不知道,消息传到狄府时,阿娘正在佛堂里念经。丫鬟进去一说,阿娘手里的念珠都掉了,连念了几声佛。大嫂二嫂也高兴坏了,说要给你做新衣裳,我一想,你那衣裳苏荷每季都送,还是送酒实在。”
他嘴里说辣,筷子也不停,吃得满头是汗,望舒给他夹了一片藕,“阿娘年纪大了,别让她太高兴,你回去说说,就说我明日下值过去。”
狄景晖连连点头,“知道知道,阿娘有分寸,就是高兴。”
正说着,外头果然响起了几声零星的炮仗声。小六跑出去看,回来咧着嘴说:“是隔壁坊的商户在放炮,说狄尚书封侯,他们也沾光,图个吉利。”
望舒听着,一时无言,秦昀在旁道:“你看看,你封侯,满洛阳都高兴。武承嗣若还在城里,怕是要气得把房顶掀了。”
狄景晖哈哈笑,“那才好,气死了算他的。”
这一顿饭,吃到近亥时才散。
狄景晖喝得半醉,被两个小厮搀着上了马车。望舒送走他,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把院中树叶吹落一地,簌簌地铺了满阶。
秦昀从后面走来,把一件薄氅披在她身上。
“累不累?”
望舒摇摇头,侧身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总觉得像做梦。”
秦昀环住她,“不是梦,你走到今日,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望舒笑了笑,远处又有几户人家放了炮仗,噼里啪啦地响过一阵,夜又静下来。
次日望舒到户部,她原本想着早些到值房,把昨日积下的公文先理一理。谁知还没进户部大门,就被眼前的阵仗拦住了。姚崇、宋璟、郑文昭、沈浪并几个郎官,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见她进来,齐刷刷地拱手作揖。
“恭贺狄相封侯!”
“恭贺南阳侯!”
望舒脚步一顿,环视众人,见姚崇脸上带笑,宋璟眼里放光,郑文昭更是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沈浪站在最边上,手里还抱着几卷新到的公文,也跟着一起行礼。
“行了行了。”望舒摆摆手,“又不是外人,你们也学外头那一套?”
姚崇上前一步,笑道,“下官可不是学外头,实在是打心底里高兴。尚书封侯,乃户部上下之荣,昨夜消息一传开,户部值房里的灯都多亮了大半宿,几个值夜的小吏高兴得连觉都不睡了。”
宋璟接着道,“可不是?今日一早,门口便来了好几拨打听消息的。有问尚书何时到衙的,有问侯府可要设宴的,下官便让他们都回去了。”
望舒失笑,“我哪来什么宴会?”
众人说笑着,簇拥着望舒往值房走。一路上,又遇着几个赶来贺喜的官员,都堆着笑,话里话外透着热络。
等进了值房,沈浪才把门关上,将昨日的几件要紧公务一一呈了上来。
姚崇与宋璟也各自坐下,开始说正事。只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里还带着笑。
望舒被他们看得不自在,放下笔道:“你们要是再这么看我,就都去南市搬粮去。”
姚崇忙道:“别别别,下官这就看账。”
宋璟也低头翻起公文来,只是那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望舒瞪了他们一眼,自己也绷不住笑了。
武承嗣被贬离洛阳后,他府上那些清客幕僚便如树倒猢狲散,有本事的另投了别家,没本事的卷了细软星夜出城。
唯独冯翊,在洛阳城北一处极不起眼的宅里,见到他真正听命的人。
宅子不大,两进院子,空落落的,只有北风穿过破窗时发出的呜呜声。
庭中荒草没膝,月光从破了洞的屋脊漏下来,照得满地斑驳。
冯翊穿着黑袍,拢着袖子,在堂中站了快一个时辰,才听见后堂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来了。”
听到那沙哑的声音,冯翊躬身行了一礼:“主公。”
那人没从后堂出来,在隔着半垂的旧幔后站定。月光将他投在幔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原想着让武承嗣与太平公主斗起来,两败俱伤,我等坐收其利。结果那蠢货连一个女子的衣角都摸不到,便被赶去了豫州。一个女人都斗不过,还指望他什么?”
冯翊把头低得更深,“是属下无用,未能替主公成事。”
“不怪你。”那声音尽是嘲意,“棋子太脆,谁下都一样。本指望他好歹是武家嫡脉,能在洛阳多撑些时日,如今看来,废物就是废物。”
冯翊问,“那下一步,该如何?”
幔后的人沉默了一阵,低低笑了一声。“狄望舒如今封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洛阳城中谁不艳羡?谁不畏惧?可越是这般,越该给她再添把柴。她不是能吗?让她站到无人能及的高处去。”
冯翊抬起头,他原以为主公要避其锋芒,毕竟武承嗣前车之鉴犹在,狄望舒与太平公主联手,连魏王都折了。
可听这意思,竟是要继续往狄望舒身上堆功?“她不过二十来岁,已经位列台阁,如今又封了南阳侯,赏了金券,与国同休,主公说的极是。”
冯翊琢磨着,眼睛渐渐亮起来,“人君御下,最忌功臣无可再赏。她若再立大功,再进一步,便不是侯了。”
“是啊。”幔后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封侯之后还能封什么?”
冯翊心头一跳,忙四下一望,夜色里静悄悄的。
“韩信当年,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最后如何?一个妇人、几把竹刀,便结果了性命。狄望舒与韩信,有什么两样?”
冯翊应和,“她比韩信更张狂,她又掌财又掌政,还和太平公主结党。她若聪明,便该在封侯之后自请归乡,可她又没有。”
“她不退,便是最好的。女子封侯,本朝从未有之。她若安分,倒显得武媚娘圣明。”幔后的人顿了一下,“秦昀、太平、银行、新军,这些是她今日的倚仗,明日也会是她的罪名。你等着看,有些果子,熟了,自然会掉下来。”
冯翊此时已经彻底定下心来,“那属下现在该做什么?”
“武三思比武承嗣聪明,可他也有个毛病,贪。”
那人道,“你先易容留在他府上,不要露了痕迹,他如今正想着坐大,你便帮他坐大。等他的眼睛只盯着朝堂时,我们再往狄望舒脚下再添一根柴。武三思与她表面是友,内里谁又容得下谁?先让他们自己咬起来。”
冯翊道,“属下明白了。”
幔后声音又冷了几分,“白马寺那桩刺案,苏无名还在查。金吾卫这些日子借着查案,在城里搜了不少地方。你当年露过面的那几个点,要全数切掉,人也要处理干净。别让这把火烧到我们身上来。”
冯翊拱手,“主公放心。”
幔后的人不再说话,冯翊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他走到院中时,特意没走大门,从一扇半塌的角门里侧身出去,钻进一条又窄又黑的小巷。
巷中堆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走得不快,却极小心,一路避开几处夜巡的更夫,才绕回了洛水北岸一座挂着红灯笼的小宅子。
那是他明面上的住处,邻居都当他是替贵人跑腿的掮客。
推门进去时,他抬头望了望天。月已西斜,乌云从北边翻上来,把最后一角月色都吞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