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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 第107章 政通人和(七) 自由贸易

秦方方方方 · 穿越小说 · 1001 KB · 2026-10-05 19:48:41

第107章 政通人和(七) 自由贸易

  腊月里的雪落下来, 郑文昭抱着一摞账册进了望舒的值房。

  他脸色说不上好,将账册摊在案上,“尚书, 这是各州官营工坊十月、十一月的产销月报。军器坊的订单自北线停战后锐减六成,原本转战时调度的织坊、铁坊、木坊都恢复了民品, 可民品卖不动。扬州漆器、益州蜀锦、太原铁器、洛阳瓷器,各坊的库存都堆到了仓顶。年底本是年货旺季,可今年市面上的行商比往年少了一半,尚书先前说战事优先, 如今战事停了, 他们反而不敢大批吃货,各坊资金链都绷紧了。”

  望舒翻着账册,头也没抬,“还有别的原因吧。”

  郑文昭迟疑了一下,“是,战事刚平, 北边各州道路还没完全恢复, 有些商路断了。再加上今年朝廷发放的银票在市面上流通太快,不少商号宁可囤着银票, 也不愿把现银压在大宗货物上, 坊头们都在叫苦。”

  比如瓷器, 那帮坊头见外邦使臣喜欢越窑青瓷,便自作主张烧了一大批,成色倒是好, 问题是国内吃不下,外销的路子又没通,全压在库里, 占着料钱和工钱,眼看就要把坊里的流水压断。

  她看完汇总,气得揉了揉眉心,“一个个都当自己开的是金山,闭着眼睛烧,卖不出去就知道找户部要钱填坑,我户部是开银矿的不成?”

  郑文昭道,“要不库里压着的,明年开春再说,实在不行降价卖给小商户?”

  望舒看了他一眼,“官营工坊的东西不能随便降价,你一降,私坊全被挤死,到时候朝堂上又是一片弹劾,说我狄望舒以官压民,不给民间活路。”

  望舒合上账册,靠进椅背里,眉心微微蹙着。她没说话,郑文昭也不敢催,只站在案前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望舒开口道:“去把姚崇、宋璟、沈浪都叫来,再让人把阿罗憾也一并请来。”

  郑文昭应声而去,半个时辰后,几个人陆续进了值房。

  望舒让郑文昭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然后开门见山:“诸位都说说,这库存该怎么清?是继续等国内市场回暖,还是另找出路?”

  宋璟最先开口,“下官这阵子复核各坊账目,发现一个情况。库存积压最重的,是那些原本就以外销为主的工坊,比如漆器、丝织、瓷器。这些工坊在战争之前,都是靠海商和胡商往外走货。战事一打,海路陆路都断了,货物出不去,全压在了库里。”

  姚崇接道,“如今北线虽平,可西域那边并不太平。突厥残部未清,有些商队不敢走。丝路北道断了,南边海上商路又因为海寇频发,不少海商不敢出航。内外两条路都不通,光靠中原的购买力,确实吃不下这么多货。”

  望舒看向阿罗憾:“阿罗憾,海外商路的事,你最清楚。西域和海上,哪条路先通得起来?”

  阿罗憾拱手道,“回尚书,西域陆路若要恢复,至少还得半年。突厥虽败,可草原上散落的小股部落仍会劫掠商队,没有军队护路,大商队不敢走。海路要看广州和明州两港。明州如今有银矿和银船往来,其实条件比广州好,但从明州往南,海寇比从前多了不少。”

  沈浪也道,“大人,户部银行的银票,如今在扬州、益州流通得最好,可百姓和商号对银票的信任,主要还是在大城。出了城,尤其是往南往西去,那些小地方的商贩和地主,仍然只认现银。”

  望舒听着各人的话,过了许久,她抬起头来,眼中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沉郁。

  “国内吃不下,就往外面卖,外面的商路断了,就先把商路打通。工坊库存多,那就让这些工坊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明年开春,趁着朝贡之时,朝廷在洛阳办一场万国商展。把各国使臣、胡商、海商都请来,让他们看看大周能造出什么样的东西。”

  满屋皆是一静,宋璟眼睛先亮了:“商展?这主意好,能卖货,还能扬国威。”

  姚崇却谨慎些,“商展虽好,可展后若商路仍不通,货物还是出不去。”

  望舒道,“商路的事分两头办,和沿海各州联系,以朝廷名义招募沿海有海船的海商,组成护商船队。工部军器监那边,拨一部分改作民用的弩机和火器给商船装上。海寇要钱不要命,真碰上装备精良的船队,他们也要掂量。西域陆路上,我请陛下下旨,让娄师德分出一支轻骑,沿凉州、甘州、肃州一线设护商哨,每月出巡,保丝路北道太平。这些费用,不从户部军费出,从商队的过路费和互市税里加。”

  摊下来也没多少,为了安全,他们会出这笔钱的。

  阿罗憾听得连连点头,“尚书这法子好,不花朝廷的钱,还能让商路太平。”

  望舒又看向沈浪,“银行的事,你带几个人去扬州、益州走一趟,实地看看银票流通的难处。别只听地方上报,有些话,下面人不敢说,你得自己去看。若确是因为兑银不便,就在大商埠设立‘外贸兑银铺’,让外邦商人用货物作保,向铺子借贷银票或直接结算。具体章程,你回来再议。”

  沈浪点头应下。

  望舒对郑文昭道,“你给各州工坊发文,年底前各坊把最精良的货样各挑三十件,报上名册,年后送洛阳,商展用。从明年起,工坊不仅要报产销,还要报外销。外销多少,利润多少,都单独列账。以后户部考核工坊,外销比重占三成。”

  “好,这样坊头们便不会只盯着中原的集市,也会自己想办法往外卖。”

  望舒笑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这商展,不能只是摆摊卖货,要办成一场天下人都想来的盛会。让《洛阳新报》提前一个月发消息,把能请的人都请来,甚至远到大食国,给他们看烟花,看明堂,贸易要做起来。”

  这场面让姚崇都不禁有些激荡,“若此事做成,大周的商路便是朝廷攥在手里的。到时候不只工坊的库存能清,银行、工坊、新军的军费,都有了新来路。”

  望舒点头,“对,商展只是第一步,商路通了,我就要跟各国重新谈互市的章程,把互市从民间小打小闹,变成朝廷坐庄的大生意。到那时候,户部手里握着的不只是钱,还有路。谁能走上这条路,谁就得守朝廷的规矩。”

  众人散去时,天色已经黑透了。望舒站在值房门口,看着廊外纷纷扬扬的雪,忽然有些想秦昀。

  他今夜在营中值宿,大约也正看着这样一场雪。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折子,将商展、护商、外贸结算几件事一并报给武曌。

  折子末尾道:“贸易乃无形之兵,能通万国之财,能破一面之困。臣以为,内库积压,非货之罪,乃路不通也。路通则货畅,货畅则财聚,财聚则国势愈强。请陛下准臣试办万国商展,以通大周商脉。”

  武曌阅后,应了。

  开春之后,洛阳城的积雪还未化尽,万国商展的消息已经随着《洛阳新报》传遍了大江南北。

  太平这回是真出了大力,她管着太府寺,又挂大司农的差,便主动揽下了商展的接待与布展。

  从各坊征调的货样还未到齐,她已经让人把太液池西岸的空地平整出来,搭起了一排排展棚。

  棚顶用素色帆布,四角挑着五色绸旗,远远望去像彩云落在水边。

  望舒去看了两次,见太平连各国使臣的口味都考虑到了,笑道,“殿下这是把商展当宫宴来办了。”

  太平抬了抬下巴,语气得意,“那是自然,商展是大周的脸面,不能让人家来了只看见货,看不见富贵。”

  国威比赚钱更重要。

  四月十六,万国商展在洛阳西市开幕,太平公主与武承嗣亲率礼部登临会场正中的望楼,四城城门大开,各国使臣、商队、海商从四面涌入。

  展棚内货物琳琅,越窑青瓷、蜀锦、漆器、铁器、琉璃器、茶饼、纸墨,在春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神兵营与军器监合设的火器演示台。每日天黑时,放一轮烟花,声震全城。不少胡商挤在台下,看得眼睛发直,当场便有人找现场的工坊人员打听,这些东西卖不卖。

  有人问道望舒这来,望舒道,“卖,但不是现货,凡购火器者,需签朝廷的《军器外销约》,限用于商船护卫,不得转售。违约者,永不交易。”

  烟花与信号弹是可以卖的,但也算火器,还是走流程。

  饶是如此,订单仍如雪片般飞来,阿罗憾带人收单,忙得嗓音沙哑,却日日乐得合不拢嘴。

  最热的是瓷器棚,越窑青瓷的釉色在日光下如春水初生,长沙窑彩瓷上的胡人商队、狮子、葡萄纹样鲜活热闹,那些图案本就是唐人工匠照着西域商人的口述烧出来的,如今西域人真站在实物面前,连声道,“比我们说的还像!”

  大食国使臣名叫赛义德,是大食哈里发座下的税务官,生得高大微胖,一圈络腮胡,衣着华贵,出手豪阔。

  他带来的商队有四百余骑,载着乳香、没药、龙涎香、波斯地毯和上百匹阿拉伯骏马,原本是来朝贺的,结果在商展上看到大周的丝绸、瓷器、漆器和火器之后,带来的货几乎不想卖了,只想换成大周的货物带回去。

  赛义德通过通译找到望舒,行了个隆重的礼,用生硬的汉话道,“狄大人,我在巴格达的时候,就听商人们说大周的丝绸比月光还柔软,瓷器薄得像树叶。我以为是吹嘘,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他们说得太保守了。”

  他指了指展棚里那尊半人高的青瓷莲花座,“这样的器物,哈里发宫中也没有第二件。”

  望舒笑道,“大周的货物,往后会从广州、明州两个港口源源不断运出去。使臣若愿意,我们可以签一份长期通商的约书,你方供香料、骏马和药材,我方供丝绸、瓷器、漆器和纸墨,双方在指定港口互设货栈,价格以每季定一次。”

  赛义德眼中精光一闪,他原以为大周不过是想借此会扬威,没想到对方竟真的做好了长线通商的准备。

  他当即表示愿意,又提出想购买一批火器用于商船护卫,望舒让沈浪把约书草案拿给他看,赛义德逐条读过,不禁道:“狄大人是去过大食吗?怎会连我们那边的买卖规矩都知道?”

  望舒笑而不语,她没去过大食,但后世的国际贸易规则,哪一条不是从商路上长出来的?她不过是提前把它们从纸面上写出来罢了。

  商展最后一日,赛义德代表大食与户部签下了第一份《海陆通商约书》。

  消息传出,西域、波斯、天竺、东瀛、新罗等国的使臣和商队也纷纷跟进。整个商展期间,签约大小通商约书一百七十余份,各坊积压半年的库存一扫而空,连明年开春的预售都已订出三成。

  赛义德在离开洛阳前,专程去看了明堂的工地,又登上了新建的观星台。

  那观星台是阿罗憾带人修的,用了波斯的天象仪和唐人的浑天仪合铸,青铜轮盘上刻着周天星宿,夜观之下,满城灯火如星河倒悬。

  赛义德站在高台上,望着洛阳城中笔直的里坊格局与如织人流,沉默良久,“我见过泰西的城,见过波斯的城,也见过拜占庭的城。可没有哪一座,像洛阳这样,让人还没离开,就开始想念了。”

  商展之后,大周与海外的贸易如开了闸的春水,一发不可收拾。

  广州、明州的港务半年之内扩了三倍,市舶司的关税收入每月都在刷新纪录。阿罗憾调任市舶司使,带着一帮波斯、大食工匠在泉州港外修起了灯塔与石砌码头。

  工部赶制的新式千石商船下了水,船身窄长,帆多桅高,比旧式货船快了两成。船队出航时,港口岸上人山人海,渔民、脚夫、小贩、匠户都挤在码头看热闹,像是自家有船出海一般高兴。

  钱从四面八方向洛阳汇集。

  银行的银票跟着商路一路铺开,渐渐成了大周乃至周边诸国都认的硬通货。

  望舒趁势把外贸结算权牢牢攥在户部手里,凡是与大周通商的外邦商队,大宗交易必须通过朝廷的兑银铺结算,不得私相授受。

  有人不服,想绕过兑银铺压低价格拿货,望舒只让人给泉州、广州的市舶司去了道公文:凡无结算信凭的商船,一律不发离港旗。

  所有外邦商人都知道了一件事:在大周的地面上,货物好买,路好走,可钱必须过朝廷的手。规矩不守,寸步难行。

  工坊的日子也好过了,扬州织坊的女工们从早忙到晚,手指翻得飞快,工钱却比从前多出近一半。

  益州蜀锦坊的坊头写信回来说,波斯商人带着香药与宝石来换蜀锦,一匹双面麒麟纹的蜀锦能换四囊上等胡椒。

  那胡椒到了洛阳市面上,价格又翻倍。手里有钱了,工人们便也敢买东西了。扬州、益州、太原、洛阳几大工坊集中的州县,街市最先热闹起来。

  饭铺、酒肆、果子行、布铺、脂粉铺,家家生意兴隆。

  工坊女工攒了工钱,买新衣裳,打银簪子,给家里添粮添油,甚至有人商量着凑钱送小弟去义学念书。

  太平来见望舒时,笑得眉眼弯弯,“你知不知道,如今连洛阳城外的卖菜婆,都说咱们银行和工坊好,说以前一年到头手上没几个活钱,如今儿子在坊里做匠工,媳妇在织坊摇机,家里顿顿有油水。”

  望舒闻言也笑了,“这就对了,光朝廷富不算富,要百姓手里有钱,市面上有货,货能动起来,商路能转起来,这盘棋才算真正活了。”

  她看向太平,“今年年底的工坊考课,外销占三成。坊头们如今个个自己去找海商、找胡商,再没人天天在户部门口哭穷了。”

  太平道,“我府里那些管庄子的,现在也在南市开了铺子,卖些北边的皮货和南边的香料,赚得比我每年的食邑还多。”

  望舒睨了她一眼,“殿下的食邑可不少,莫要跟臣哭穷。”

  太平哈哈一笑,剥了颗蜜饯塞进嘴里,忽然道,“对了,裴光邈最近也天天往商展上跑,说想买两匹阿拉伯马,你让市舶司给他留个名额。”

  望舒一口茶差点呛住,“驸马要买马,怎么求到我头上来了?”

  太平撇嘴,“他这人,要面子,不想跟你开口,我直接替他说了。”

  望舒摇头失笑,“行,我让人留两匹好的。不过银子得照市价付,驸马都尉也得守规矩。”

  太平哼了一声,“小气。”

  说笑间,沈浪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扬州快报。他见太平在座,行了礼,才将快报递给望舒。

  望舒展开一看,眉梢微微一挑。扬州兑银铺的月流水比上月涨了三倍,其中最大的买家竟是大食商人赛义德,他回国后派了六支商队重返大周,带着整船整船的香料、宝石和乳香,直接开进明州港,点名要见“狄大人的手下”。

  “这个赛义德,倒是会做生意。”望舒笑了笑,将快报折好,“人到了就照章程办,让沈浪去接待。”

  沈浪迟疑了一下,“大人,明州那边请示,说赛义德想买一尊前年出样的紫檀观音像,再买一批青瓷佛像,问有没有什么忌讳。”

  望舒道,“没有忌讳,菩萨又不分国界,他若喜欢,卖给他便是。不过佛像出关要登记造册,别跟火器混装。”

  沈浪应下,又说了几桩港务上待批的事。太平在一旁听着,等沈浪走后,才感叹道,“真想不到,咱们的佛还能被大食人请回去。这世道,变得比话本子还快。”

  望舒道,“世道从来如此,谁手里有货,谁说话就大声。往后这大周的船到哪儿,银子就到哪儿。银子到了,人心自然也就到了。”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春深,洛阳城中的槐花正开得热闹,风一吹,满城都是甜香。

  到了夏初,户部的账面上已经好看到让郑文昭连声音都轻快起来。

  国库岁入较去年同期几乎翻了一番,市舶税、工坊外销利钱、外贸兑银铺的手续费三驾马车并驾齐驱。

  明州银矿的运银船不再迟滞,每月一趟,将整箱整箱的白银送进洛阳银库。

  银行新铸的“大周通宝”银钱在市井间叮当作响,连西域来的胡童都认得那钱背面的纹。

  望舒站在户部值房里,看着墙上新换的《大周商路图》,明州、泉州、广州三港如三颗明珠缀在东南,丝路北道的商队驿站点连成线,一直穿过凉州、甘州,延向葱岭以西。

  ……

  夏末的洛阳,热气从青石板缝里往上蒸,蝉鸣一阵紧似一阵,望舒难得休沐,被秦昀拉着出了门。

  她本不想动,可秦昀说如今南市北市的胡商比从前多了一倍不止,市面上的新鲜玩意儿连他营里的校尉们都在议论,她这个户部尚书若不去看看,太亏了。

  望舒被他磨得没法,换了身轻便的月白圆领袍,头发用根素银簪子挽着,乍一看像个清秀的年轻商人。

  秦昀也脱了官服,一身靛青布衫,腰间只别了把短刀,两人从安宅后巷出去,慢慢往南市走。

  南市比望舒记忆中热闹了不止三分,胡商牵着骆驼停在街角,骆驼脖子上挂的铜铃叮当响。

  大食商人铺开的地毯上织着繁复的花纹,几个洛阳本地的富商蹲在那里翻看,嘴里啧啧称奇。

  空气里混着胡椒、茴香、烤羊肉和不知名香料的浓烈气味,热烘烘地扑人满脸。

  秦昀护着望舒在人群里走,低声道,“你这商展办后,南市都快挤爆了。”

  望舒笑道,“这才哪到哪,等秋天新罗和东瀛的商船再来几趟,北市的牲口市还要扩大。”

  正说着,她的目光被一个蹲在街边的胡商吸引住了,那胡商皮肤黝黑,眼窝深陷,头上缠着半旧的褐色布巾,面前铺着一块粗麻布,布上堆着些零碎货品:几串乳香、几包没药、几把不知名的草籽,还有一筐青黄相间的怪豆子。

  旁边围观的人不多,有百姓拿起那怪豆子闻了闻,皱着眉头又放下了。

  望舒走近了,目光落在那筐怪豆子上,心口猛地一跳。

  那是辣椒,青的、红的,细长弯曲,皮面油亮,整整齐齐码在筐里。

  虽然个头比她后世见过的小些,形状也不太规则,但她绝不会认错。

  她强压着心跳,蹲下身去,先拿起一串乳香随意看了看,又去翻那些草籽,“这是什么?”

  那胡商见有人问,连忙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这是火果,从我家乡带来的,煮汤放一点,暖身,开胃。贵人要吗?便宜得很。”

  望舒把那只辣椒掰开一小段,凑近鼻子闻了闻。那熟悉的辛辣气直冲鼻腔,她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又去看那堆草籽,这一看,更是差点失态。草籽旁边还摊着几块沾泥的块茎,表皮暗红,个头不大,形状有些不规则,像后世番薯的原始品种。

  她拿起来仔细看,又用指甲轻轻掐开一小块皮,里面是嫩白的肉,渗出了几滴乳白的汁液。

  “这个呢?”

  胡商道,“这是土果,我们那边的人拿来喂牲口,荒年也吃。不好带,容易坏,只带了几块。”

  望舒深吸一口气,把辣椒和番薯块茎放回原处,抬头对那胡商道:“你这些种子,有多少?”

  胡商愣了一下,指了指筐底一个布包,“带来不多,就这一包,本打算卖不掉就拿回去自己种。”

  “我全要了。”

  胡商以为自己听错了,“贵、贵人说什么?”

  “这些火果,土果,还有那包种子,我全要了。”望舒的声音平稳,“你开个价。”

  胡商眼珠一转,正想抬价,就听见旁边那个靛青布衫的高大男人咳嗽了一声。

  他抬头一看,秦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只手搭在腰间短刀上,虽然脸上带着笑,可那气势压得人后背发凉。

  胡商咽了口唾沫,报了个中规中矩的价钱。

  望舒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两碇银钱,放在他手上,“不用找了。”

  胡商睁大了眼,这两碇银钱买下他整摊货还有余,他忙不迭把辣椒、番薯和种子装进布袋,又讨好地抓了两把草籽塞进去:“给贵人添些添些。”

  望舒接过布袋,又问他,“像这样的火果和土果,你家乡多吗?”

  胡商点头,“多,漫山遍野都是,我们吃不完,摘了就晒,坏了就扔。”

  望舒心中狂喜,面上不动声色,“我有一支商队,下个月要往西去。我让人跟你回去,你带路,到了地头,把火果、土果的种子和新鲜块茎都收来。不用你出本钱,我的人跟你走,给你带路钱,收上来的货,按你们本地市价算。”

  胡商有些犹豫,他从未跟唐人的商队做过这种买卖,但面前这个年轻人出手阔绰,说话条理分明,不像骗子。

  “那……路很远。”胡商道,“很不好走。”

  “无妨。”望舒笑了笑,“你只管带路,这一路吃住我的人管。”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铜牌,牌面刻着户部银行的小印,背面是编号。她把铜牌递给胡商,“你拿着这个,去明州港找市舶司,报我的字号,他们会安排商队和你接头。”

  那胡商连连点头,用衣摆把铜牌擦了几遍,才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望舒站起身,提着布袋往人群里走。秦昀跟上去,低声问:“那东西我从未见过,你认得?”

  望舒脚步轻快,“这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这土果,亩产比麦子高得多,不挑地,旱地、坡地、薄田都能种。荒年能活人,丰年能喂牲畜。磨成粉能当粮,酿成浆能当酒。还有那火果,做菜调味是一绝,冬天吃一口,从头暖到脚。北边的兵营要是能常备,冻伤都能少三成。”

  秦昀听得半信半疑,但见望舒难得高兴成这样,“那么神?比胡姜还好?”

  “比你想象的神。”望舒冲他一笑,“秦昀,咱们又捡到宝了。”

  回去的路上,望舒买了不少东西,秦昀替她提着大包小包,忍不住道,“你若是喜欢,我让人去南市守着,以后有胡商带新种子来,全都叫你过目。”

  望舒点头,“好,你让郑文昭派两个懂胡语的人去,专门做这个。凡有胡商带新种子、新作物来,先买下来,送到农事院试种。告诉他们,粮种之事,多多益善。”

  秦昀应了,两人回到安宅,盈盈见他们回来,忙不迭打水来洗手。

  望舒让人把买来的番薯和辣椒小心收好,“你记得我们城外不是有两亩新买的官田吗?过两天我就让司农寺来几个老农,把这两亩地翻一翻。番薯得试种,这玩意儿不挑地,但得看它在洛阳的气候里结不结块。”

  两日后,望舒果然叫来了司农寺的人,那老农姓常,五十来岁,在司农寺当差,听说狄尚书要试种新作物,又好奇又紧张,站在安宅前院里,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望舒亲手把番薯拿出来给他看,常老农接过去仔细端详,又掰了一小块闻了闻,沉吟道:“这物什看着像山药,可又不是山药,山地薄田,若真如尚书所说能亩产数石,那可了不得。”

  望舒道,“我也只是听那胡商这么说,到底如何,得靠你们试出来。我叫人跟你一起,寻几块薄田、旱地,各分几垄,先试一季。若成了,立刻报我。”

  常老农连连点头,又把辣椒接过去,小心包好,“这个我倒是认得些,西域那边有商队带过干的来,洛阳有几家胡食铺子,拿它磨粉煮汤,说是驱寒,新鲜的倒少见。”

  望舒当然知道胡椒与辣椒的区别,胡椒的辣感温和持久,适合暖胃提鲜。辣椒的辣感刺激强烈,能迅速激活味觉,开胃增色。

  “种子不多,先养起来,你若有把握,留一半种子明年再种,先让这一批结了果。”

  常老农应下,捧着东西退了出去。

  一个月后,望舒派往西域的商队出发了,这支商队有五六十人,带着丝绸、茶叶、瓷器、铁锅和一批洛阳产的药膏,由沈浪亲自挑人带队。

  临行前,望舒把商队头领叫到值房,将一张路线图递给他。

  “跟那个胡商走,到了地头,不管那地方多偏,先把火果和土果给我收足。钱管够,人和货不许伤。到了当地,见到其他新奇的作物,也带回来。种子、块茎、果实,一样别落。”

  头领抱拳领命。

  商队出城那日,望舒站在城楼上目送。那支队伍载着满车的丝绸茶叶,慢慢消失在官道尽头。

  秦昀站在她身边,“这一去,来回怕是明年开春才能回。”

  望舒望着远处,嘴角弯了弯,“好饭不怕晚,等他们回来,大周的粮食,就多了一条新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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