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政通人和(五) 臣愿设奖立
狄仁杰一直未回洛阳, 他在边关待了半年,他觉得望舒胆大包天,少年人做事实在太鲁莽, 没有任何铺垫,就敢改革, 这不是找死吗?
他的孩子也就望舒聪慧,前途不可限量,该保还是得保,他的奏疏从朔州送到洛阳时, 已经是八月初了。
驿卒把加急的铜筒捧进尚书省, 文书们又一路小跑送进了甘露殿,婉儿接了铜筒,见封泥上烙着河北道行军大总管的火印,不敢耽搁,直接呈到了武曌案头。
武曌展开奏疏,先看的是狄仁杰那笔熟悉的小楷。字迹工稳, 不疾不徐, 半点看不出是在边关军帐里写的。
她越读越慢,读到中间几段时, 竟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读到末了, 半晌没有说话。
婉儿见状,轻声问:“陛下,狄公那边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武曌摇了摇头, 又看了一遍,才把奏疏递给她:“你拿去,抄一份给政事堂, 再让望舒入宫,狄仁杰这折子,写得好。”
望舒被传进宫时,天色已经暗下来。甘露殿西暖阁里点着几盏铜灯,武曌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狄仁杰那封长疏。
见望舒来了,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近前,直接把折子推了过去。“望舒,你父亲写的,你看看。”
望舒双手接过,就着灯读下去。狄仁杰这折子,前半篇说的是北线边情。
孙万荣既平,契丹残部散入山中,短时间内不足为患,但营州一带边民因战乱流离,田土荒废。
他在朔州与幽州之间走了几趟,见各州县丁壮锐减,许多折冲府名册上的府兵或死或逃,实际能用的十不足一。
若按朝廷原本的府兵旧制,北边十年也恢复不了元气。读到这里,望舒心道,这是要提改制了。
果然,狄仁杰笔锋一转,竟真的将府兵制与她的募兵制揉在了一处。
“府兵之弊,在名册虚、户役重、兵不识将。募兵之利,在操练专、调度便、粮饷明。然中国之大,边腹不同,古今未有如我大周之辽阔者。若废府兵而独行募兵,则陇右、营州、云中诸地,地广人稀,粮饷转输艰难,常年募兵,费饷无算。若尽复府兵旧制,则中原河北之府户,早已逃散过半,名册徒存,强征则生变。故臣以为,宜分地而治:腹内改行募兵,精练常备,户部直拨粮饷;边地与诸族杂居之州,仍存府兵,但改其章程,罢世族为军府之权,府户蠲免租庸,官给军器,战时从军,平时屯牧,使边民自保其乡,不糜国帑。此寓兵于农,不废府兵之名,而收募兵之实。”
望舒读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父亲这法子,既保留了她主张的“腹内常备募兵”,又顾及了边地供给的现实,把府兵制从世族手里夺过来,变成了朝廷与边民共担的边防之制。
这比她在洛阳强推新军,更贴合疆域广袤的大周实情,也更能堵住满朝“废祖制”的嘴。
她继续往下读,狄仁杰写道:“北地州县,胡汉杂处,突厥、契丹、奚、室韦诸部,或降或叛,反复无常。若但恃刀兵,则边事永无宁日。臣在朔州,见娄师德招揽降部,给粮赐种,劝其屯牧,其酋长感泣者众。臣因之以宽,以诚待之,诸部皆愿为大周效死。故臣以为,治北边,当以抚为重,以剿为后。府兵屯牧之地,可择胡汉皆可充任,使诸族与汉民同耕同牧,同习弓马,则塞外豪杰,皆可为陛下之兵。”
再往后,是他劝课农桑的几项安排:在朔、幽之间新开军屯,以溃散府兵与降附诸部丁壮为屯卒,三年内不征税赋;令州县官亲劝农事,以垦田多寡为考课;边境互市重开,以盐茶换牛马,使民得利,使胡人皆有生计,不复轻死劫掠。
“北边之稳,不在多筑城,而在于使民有恒产,使兵有常饷,使诸族有归附之利。臣愿留北两年,为陛下成此一事。”
望舒合上奏疏,久久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这一去,是要在朔州、幽州那一片焦土上,给她在朝堂上推行的新制,真正找到一条能通到地头的路。
武曌见她读完,“狄仁杰这封奏疏,你觉得如何?”
望舒抬起头,目光清亮:“臣想说话,又怕被人说阿谀。”
武曌笑了笑:“你尽管说。”
望舒沉吟片刻,“臣父此疏,正是时候。募兵制在洛阳能行,是因为洛阳有银行、有工坊、有银船。可到了朔州,那里没有这些,只有荒地和流民。臣父因地制宜,把募兵的精髓藏在了府兵的壳子里,既稳了边,又不会让朝廷背上一个废祖制的骂名。臣以为,此疏可行,且当速行。”
武曌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北线刚平,若能在边州把兵民屯牧之制立起来,将来再有边患,也不至于处处望风而溃。你父亲要在北边留两年,朕准了。只是这屯牧、互市、劝农,件件都要钱,户部能拿出多少?”
望舒略一沉吟,“臣回户部后,让人把朔、幽两州的田亩、丁口、牛羊、仓粮重新核一遍。若按父亲所陈,第一年约需粮二十万石、钱百万贯,主要用于军屯种子、农具、牛畜以及降部安置。此后逐年递减,到第三年,北边州县的赋税与军屯所出,便可养活自身大半,朝廷只需补其不足。这笔钱,臣能从北征结余与明州银船的新息里挤出来,不动洛阳新军与明堂的用项。”
武曌满意地笑了,“好,你给户部的人分个工,专办此事。姚崇与宋璟,一个复核粮草,一个对接河北各州。还有太平那边,她在太府寺新官上任,正管着仓储,北边屯牧的种子与农具调拨,也算她一份。”
望舒应下,又听武曌道,“狄仁杰既然要在北边留两年,你没事就多写写信。他一个做父亲的,为了你这个女儿的章程,跑到北边去受风沙,也不容易。”
望舒低头道,“臣知道。”
从宫里出来时,洛阳已经入夜,望舒靠在车壁上,想着狄仁杰的法子,感慨良多,阿耶还是会帮她兜底的。
望舒回府后,没有急着歇息。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狄仁杰的奏疏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提笔在几处关键句旁做了批注。
边地屯牧、府兵蠲免、互市通利,每一桩都牵连着户部的钱粮调度与地方州县的执行。
父亲在朔州替她趟出了一条路,她却不能因此就高枕无忧,以为天下事都能照着折子办成。
改革走到这一步,最怕的不是反对,而是操切。
北线大胜之后的这几个月,她推新军、办报纸、立农工学士、扩银行、增明堂预算,几乎事事踩在风口上。
朝中虽无人敢明着阻拦,暗地里的怨气却积了不少。
若再不把节奏慢下来,把已经铺开的摊子扎稳,一旦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迎接她的便是雪崩般的反扑。
第二日一早,她把姚崇、宋璟、郑文昭并户部几个核心郎官召到值房,“从今日起,新法不再铺新摊子,明年开春以前,户部只需要核清北线善后的每一笔账,把新军的粮饷章程定死,再把已经放出去的工坊、银行这几样从头理一遍。谁那里有漏洞,现在就报上来,我们一起补。若今日不说,来日被御史台或地方上先掀出来,别怪我不保人。”
众人听得心头一凛,姚崇头一个点头,“早该如此,北征大捷后,各部都飘着,尤其工坊和银行,摊子铺得太快,有些账目还是战时那一套,经不起细查。”
宋璟接口道:“下官这几日正带人复核扬州、太原两处工坊的物料进出。有些工坊连工钱发放都还是战时临时簿册,未入正账。若不趁现在理顺,等到年底审计,必出大漏子。”
望舒点点头,“那就从工坊开始,但我说的理,不是把各地坊头叫来洛阳骂一顿。要把工坊的底子真正摸清,每家工坊的产能、用工、物料、库存、损耗、运路,一样都不能少。沈浪,你带人做出新式簿册的样式,发给各坊,限期三个月,全部换成新册。以后各坊按月上报,户部每季复核。逾期不改或账实不符的,坊头撤了,该赔的赔,该办的办。”
沈浪领命,郑文昭也道,“银行那边,明州银船到港后,新票增发已在走章程。但有几家地方柜坊报上来的银本核数有出入,下官怀疑是地方上把现银拆了东墙补西墙。此事若不及早清查,一旦银票挤兑,朝廷的信誉就全完了。”
望舒目光一凝,“查,先从扬州、益州查起,派银行的人会同户部主事下去,不打招呼。凡查实银本不足、私挪公款的,不论背后是谁,一律停牌,追回亏空。银行是朝廷的命脉,谁来都不能手软。”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们这半年都累得狠了,可如今不是歇的时候,正是收口的时候。先前冲得太快,现在要一点一点把楔子钉牢,等过了这个冬,把账都理清了,来年再谈新事。”
众人皆肃然应诺。
散后,望舒单独留了姚崇和宋璟,把狄仁杰折子里户部该办的部分细细分了下去。姚崇总领北线善后与边州屯牧的粮草核算,宋璟接手河北各州府兵蠲免与互市通利的税赋测算。郑文昭则专管银行与工坊的账目整顿。
“元之,你明日替我拟一份奏疏,就说户部先固本,再图进。陛下如今最信你行文,分寸你拿捏。”
姚崇笑了一下,“这事好办。陛下自己也说过,步子大了,要回头看看。”
望舒点点头,看向宋璟,“广平,你性子最细,工坊的簿册法式,你与郑文昭商量着来。我要从原料进坊到成品出库,每一环都能对得上数,将来若把工坊从户部直接划出去、另设官局,这份簿册就是底子。”
宋璟眼睛微亮,“尚书是准备把官营工坊改成常设官局?”
望舒笑了笑,“当然,官坊散在各地,如今只是户部名下的临时营生,不伦不类。要想长久,必须给它们一个名分、一套章程、一批专人。但此事要等工坊的账全理清了再动,你先把簿册做好,别走漏了风声。”
宋璟郑重点头:“下官明白。”
安排妥当后,望舒早早下了值,回到安宅,见秦昀正在院中射箭。
望舒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秦昀回头见她,随手把弓扔给旁边的小六,走了过来。“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望舒本来就无事,“事情分下去了,我留在衙门,他们反倒放不开手脚,不如回来歇一歇。”
她手下可是姚崇宋璟,治国之才给她治一个户部,她简直用得太顺手,先前她无论怎么心血来潮,户部都能接手,且运作自如。
这就是下属牛逼的好处。
秦昀抬手替她摘掉落在发间的一小片黄叶,低声道,“早该这样了,这半年,你比在北线打仗的人还熬得狠。”
望舒笑了笑,与他并肩往屋里走,“我想过了,新法要稳,我自己先得稳。工坊、银行、新军、学士,哪一样都要时间落土,我就守着它们,一处一处钉牢。”
秦昀侧头看她,见风把她鬓边几丝碎发吹得微微扬起,神采飞扬里多了少见的沉静,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此后日子,户部不再有新政抛出,望舒把大部分精力放进了账册、法式、考课、章程这些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里。
她让工坊改制的事先在簿册层面悄然推进,又让《洛阳新报》少写颂扬文章,多刊一些各州府新政落地后的实况与难处。朝中那些原本担心她揽功求宠的人,见她忽然安静下来,一时倒有些摸不着头脑。
夜深时,望舒在灯下给狄仁杰写信。她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留了几行:
“阿耶在边,风沙苦寒,儿不能分。折中之道,儿已细读,豁然开朗。洛阳诸事,儿会放缓步子,先把根扎牢。阿娘安好,家中勿念。”
她想了想,在末尾道,“明州新船到了,儿让人给阿耶捎了一箱海味,分了吃,天寒,多添衣。”
烛火跳了跳,她把信封好,压在案角。窗外秋月如霜,安宅静悄悄的。
中秋前一日,洛阳城已经热闹得不像话。
四方馆里住满了各州道派来的贺使,吐蕃、突厥、回纥、新罗、东瀛皆有使团入京,连远在西域的疏勒、龟兹都遣了人来。洛阳各坊张灯结彩,南市北市通宵不歇,满城尽是节前的欢腾。
这年的中秋宴,武曌要大办。
北线大捷,新军成军,明堂动工,银行通票,哪一桩都是能告祭天地的喜事。婉儿领着内廷忙了大半月,光宴席的菜单就改了七遍。
武曌也不拘着,把上阳宫、含元殿、通明阁几处都开了,要在太液池边设大宴,宴请宗室、百官、各国使臣。
就在宴会前一日,武曌把望舒召进了宫。内侍引着她出了玄武门,一路往西,穿过夹城,到了明堂的工地。
望舒到的时候,武曌正站在明堂东面的高台上,身边只跟着婉儿和几个心腹内侍。她一身玄色常服,外披了件墨青色的薄氅,正望着前方那一片已经夯平的地基出神。
地基已经成了。
明堂的基座呈方形,按着天地四方的规矩夯土而筑,台基高丈许,四面各有石阶,望之已隐隐有了肃穆庄严的气象。
再往上看,木架还未起,只有几根新到的巨木斜靠在料场上,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
望舒上前行礼,武曌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望舒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朕记得,你刚入朝时,朝廷还在为国库钱粮发愁,如今不过几年,你这双手,给朕攒出了二十万大军的粮饷,攒出了明堂的一砖一瓦,还让银票从扬州通到了幽州。”
望舒笑了笑,目光仍落在明堂的地基上,“臣不过是替陛下守住了钱袋子,真正让人把地基夯得这般实的,是陛下的魄力。若没有陛下顶着满朝非议,臣那点胆子,早被参成筛子了。”
武曌闻言,侧头看她,笑了一声,“你如今也会说这种话了。”
望舒也笑,“臣是实话,若是先帝时,臣连户部侍郎的位子都坐不稳。”
武曌哈哈大笑,笑得身后几个内侍都低了头,她笑够了,才伸手指着那片台基,“朕登基之初,多少人骂朕,说朕这皇位来得不正。他们把头磕在砖上,恨不得把朕从龙椅上拽下去。可朕偏要修这明堂,他们越说朕不该坐这江山,朕就越要把天命亮给他们看。等明堂立起来那天,朕要让所有人都抬头看着,这天命,到底站在谁一边。”
望舒站在她身侧,也仰起头,望向那片已经被晚霞烧成金红的天空。“陛下,今日这洛阳城中,万国来贺,百姓争观,就是天命所在。明堂立在天地间,不过是将这份天命再写大些。”
武曌又在高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道,“天凉了,回吧。”
她走了两步,伸出手来。
望舒愣了一下,随即便见武曌面上仍是那副闲适模样,她忙上前一步,扶住了武曌的手。
武曌的手指微凉,搭在她腕间,带着几分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
身后婉儿与内侍们隔着几步跟着,没人敢出声。辇车就停在夹道外,可武曌不急着上去,只沿着明堂工地外新铺的青石路慢慢走。
“朕这几日总想起你刚入朝时的模样,那时你还没有二十岁,站在含元殿上,满朝朱紫里就你一个姑娘,偏生一双眼睛亮得像揣着火。”
望舒回想过去也怔了怔,“臣那时怕得很。”
“朕可没看出来。”武曌笑了一声,“你胆子大,心也细。这两年越发稳了。秦昀待你可好?他这次回来,你们夫妻总该好好过几日了。”
“他待臣很好。”望舒低头道,“回了右威卫后,每日下值便回家。昨日还在院中给臣射了一回箭,说是中秋要在家里的桂树上挂彩头。”
武曌听了,眼中浮起几分笑意,“你们倒有兴致,太平的长子都好几岁了,整日里跟在裴光邈马后跑。你与秦昀成婚也不短了,怎么也不要个孩子?”
望舒脚步未停,只微微垂了眼,语气平静,“陛下,臣不想生育。”
武曌侧过头看她,似有几分意外,却并不见怪。
望舒继续道,“臣的身子与心思,如今都在户部、在银行、在天下钱粮上头。臣见过的妇人,因生育坏了身子、误了前程的不在少数。臣有陛下信重,有秦昀扶持,不必靠子嗣来稳固什么。臣这一生,就想为陛下效力,为这天下多做一些事。若能看见大周在陛下治下国泰民安、盛世太平,臣便心满意足了。”
她说得坦荡,没有半分羞赧避讳,武曌听罢,倒是半晌没作声。
她见过太多人拼了命要儿子、要传宗、要香火,也见过更多女子把终身压在后宅与产房里。望舒这样的,反倒让她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欣赏与惋惜。
“你有此心,朕也不劝你。”武曌缓缓道,“可你攒下这偌大家业,若没有子女承继,百年之后,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望舒笑了笑,早就想过这一层,“臣若真有百年之后,家产田宅,臣想托付给朝廷,折成银钱,立一个奖项。凡为天下做出杰出贡献者,不问出身,不论贵贱,皆可得此奖与奖金。这奖项要长长久久地办下去,一世二世,万世不废,与国同休。”
武曌脚步微顿,转过头来看她,眼中惊异更甚,“立奖?与国同休?”
“是。”望舒道,“臣一个人能做的终究有限,可若设下这样一笔钱,让天下能人异士都知道,利国利民者,朝廷不吝厚赏,那么将来一定会有比臣更厉害的人,替这天下做更多的事。”
武曌看了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衬着初升的月色与夹道两旁的宫灯,显得格外柔和。
“你这个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她摇了摇头,“旁人攒钱,是为了儿孙。你攒钱,是为了给天下人发奖。狄仁杰养你一场,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望舒也笑,“阿耶惯着臣。”
武曌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声气轻快,“那朕也惯着你,这奖项,朕准了。等明堂修好,把你那同国休的章程一并刻进去,让后人都看看,朕的户部尚书,到底有多大胸襟。”
说话间已到了辇车前,武曌拍了拍她的手背:“明日中秋,早些到。”
“臣遵旨。”
望舒扶着武曌上了辇车,退后两步,目送车驾没入深宫夜色。
月色已经升起来了,清辉落满宫道,将她的影子拖得细长,她站了片刻,才转身向宫门走去。
秦昀的马车仍停在老地方,车头挂了盏小灯笼,暖黄一团。
望舒几步走到他跟前,仰头看他,忽然道:“秦昀,我把咱们家的家产,许给天下了。”
秦昀怔了一下:“许给天下?”
“我要立一个奖,等我们百年之后,拿咱们攒下的钱,奖给天下对社稷有实功的人。”她看着他的眼睛,“没跟你商量,就与陛下先说了。”
秦昀沉默了一息,随即笑了,伸手将她往怀里一揽,“你连人都嫁给我了,你的家产爱给谁给谁,再说,那奖若能替你名传后世,我也跟着沾光。”
望舒把脸埋在他衣襟里,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闷声道:“你不介意就好。”
毕竟夫妻财产是共同的,他为她舍弃了良多,夜风送来几缕桂花的甜香,远处坊市间的灯火连成一条金河。
中秋这日,望舒原没打算在装扮上费心思,赴宴而已。
她午后让盈盈备好了热水,沐浴后等头发干了,换上一身新裁的紫袍官服。那袍子是今秋刚做的,料子里掺了极细的银线,走动时隐隐泛着光,腰间金鱼袋与环佩都按制佩好。
她站在镜前看了看,觉得这一身足够庄重,便让人去备车,准备入宫。
谁知车还没套好,太平先来了。
太平今日到得早,一身石榴红的广袖宫装,裙幅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行动间如流霞泼地。她进门便往望舒面前一站,上下打量几眼,柳眉登时蹙了起来。
“你就穿这身?”
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她:“我穿官服,有何不妥?”
太平围着她转了一圈,又抬头看看天色,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便往内室走:“不妥大了!今晚太液池边坐的都是些什么人?宗室、外邦使臣、满朝文武,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穿这一身往那儿一坐,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去户部值夜。”
望舒被她拉得踉跄两步,连连摆手:“殿下殿下,我真的不必——”
“你闭嘴。”
盈盈极有眼色,忙让丫鬟们把内室的灯都点了起来,铜镜前又加了两盏烛台,照得满室通明。
太平把望舒按在妆台前坐下,伸手便去解她的官帽,望舒偏头躲了一下,被太平捧住脸扳了回来:“别动,今夜中秋万国来贺,满洛阳的命妇贵女都会来。你倒好,一身官服就想混过去?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穿官服的男人,你穿得老气横秋,坐进那堆老头中间,谁能记住你?”
望舒小声抗议,“我是去赴宴的,又不是去选美。”
太平已经把她的官帽摘了,顺手递给盈盈,又去拆她的发髻,“你如今是宰相不假,可你也是这大周的头一份。打扮得华贵些,不是给谁看的,是告诉他们,狄望舒不是只会埋头算账的老古板。”
望舒的衣柜华美的裙子很多,苏荷每季都会寄来,只是她没空穿。
说话间,太平挑了一袭银朱底织金牡丹纹的宽袖长裙,裙摆上金线绣出的牡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外搭一条素白轻绡披帛,两端垂着极细的珍珠流苏。
她又从妆匣里拣出一对红玉坠子,在望舒耳边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身,去换上。”
望舒被推进屏风后,再出来时,整个人都像是换了一副模样。
那银朱色衬得她肤色极白,宽袖垂落处,金线牡丹若隐若现。
她平日总束在冠中的长发被太平重新挽成了华美样式,几缕碎发垂在颊侧,平添了几分少见的柔美。
太平将她按回镜前,让贴身丫鬟替她上妆,丫鬟手法极快,薄薄一层铅粉,轻扫黛眉,再用指尖蘸了胭脂点在唇上。金钗插于发间,最后取了支红玉步摇,斜插进发髻里。
“好了。”太平从镜中打量她,眼底满是满意,“你自己瞧瞧。”
望舒看向铜镜,镜中人眉眼如画,华服加身,眼睛依旧清亮沉静,把一身的锦绣都压住了,不显浮华,让人觉得贵重。
“这……是不是太张扬了?”
太平拍了她一下,“不张扬,我还不乐意呢。你今日就坐在我旁边,让那些新罗、东瀛的使臣都看看,大周的宰相到底是什么风采。”
望舒被她一番话弄得没脾气,只得由着她去。
出府时,秦昀已经在车旁等着了,他穿了一身玄色武官礼服,长身玉立。见望舒出来,先是一怔,随即目光便再没从她身上移开。
太平得意地朝秦昀抬了抬下巴:“秦大将军,怎么样?”
秦昀上前一步,“好看。”
望舒懒得理他俩,低头钻进了马车,太平掩口一笑,也上了自己的车驾。
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安宅巷口,朝宫城方向驶去。一路灯火如昼,沿街百姓见是宰相与公主的车驾,纷纷避让。
中秋宫宴设在太液池边,水中灯影摇曳,岸边百席铺陈,丝竹声从水面上飘来,混着桂花与沉水香的气味,熏得人微醺。各国使臣早已入座,满目皆是华服金冠,珠光宝气。
望舒与太平到得不算早,她刚下马车,便有内侍高声通传:“太平公主到——户部尚书狄望舒到——”
这一声通传,把池边许多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望舒跨过石桥,银朱长裙在夜风里轻轻拂动,披帛如烟似雾。
她面上神色淡淡,目不斜视,武曌高坐主位,远远看见她,微微挑了下眉。等望舒行至近前,武曌才笑了:“今日这一身,是谁给你拾掇的?”
太平从后面探出身来:“母亲,是儿臣的手笔,望舒今日若还穿官服来,儿臣便不让她坐我的席了。”
武曌哈哈笑了,“好看,朕这里不缺官,就缺几个看着就让人提神的。”
她与太平在位子上坐下,邻席是几个新罗使臣,再过去便是吐蕃与回纥的使者。那些外邦人早听说大周有一位二十余岁便做了宰相的女子,今日一见,华服加身,眉目如画,只觉比传说中还要令人不敢直视。
秦昀坐在武官席中,隔着一片水光朝她望过来,望舒似有所觉,遥遥与他对视一眼,嘴唇弯了弯。
太液池上,一盏盏莲花灯顺水漂来,将整座宫城映得宛如天宫。良夜方长,满座衣香鬓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