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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 第104章 政通人和(四) 母亲,儿臣

秦方方方方 · 穿越小说 · 1001 KB · 2026-10-05 19:48:41

第104章 政通人和(四) 母亲,儿臣

  优工良农的诏令推行两月有余, 苏无名的专刊也卖得洛阳纸贵,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望舒便不再多插手。

  制度既已立起来, 后面的事就该各归其位,户部管的是钱粮实绩, 吏部掌的是官员考课,工部验的是营造器械。

  她若事事过问,反倒落人口实,说她把持朝政、架空有司。该她管的, 她管到底, 不该她管的,她都不想问一句。

  这日吏部递了公函到户部,说优工良农学士的三年考课,吏部自当接手,不劳狄尚书派人复核。

  行文措辞客气,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狄相日理万机, 北线粮草、新军调度尚且忙不过来,优工良农此等细务, 臣等自当代劳, 免得尚书操劳过度, 有伤贵体”。

  沈浪把公函念给望舒听时,脸色都不大好看:“大人,吏部这是明摆着说您手伸得太长。”

  望舒正埋头看明州港新到的运银船账册, 听完淡淡哦了一声。

  沈浪等了半天,不见下文,忍不住道:“大人就不生气?”

  望舒翻了一页账册, “吏部说得也没错,我确实忙,他们肯接正好。你替我回个函,就说本官知道了,以后优工良农的考课,便由吏部按章程办理。”

  她顿了顿,看着沈浪笑了一下,“再替我加一句,说本官近日确实有些乏了,承蒙吏部各位同僚体恤,改日得了空,请他们来安宅喝茶。”

  沈浪觉得不太对劲,“真这么写?”

  望舒语气轻快,“他们不是会阴阳吗?我也学一学。”

  沈浪领命去了,公文发到吏部后,那边再没回话,郑文昭散值时与望舒同行,提了一嘴:“大人,吏部那帮人看了你的回函,脸色精彩得很,汪侍郎最后说狄尚书这是要请他们喝鸿门宴。”

  望舒闻言笑出了声:“他们也配鸿门宴?我是真请喝茶,安宅的茶不差,从扬州寄回来的新茶,比他们吏部值房的茶末子好多了。”

  郑文昭笑着应和,“大人说得对,不过他们既要抢功嘴上还不饶人,太恶心了。”

  望舒收了笑,“文昭,优工良农既然已经成了定制,谁管考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认不认这些人的实绩。吏部愿意管,就让他们管。他们若管不好,自有御史台去参。我若这时候还抓着不放,那赵大夫那句市恩,就真说不清了。”

  “下官明白。”

  五日的休沐假一满,秦昀便进宫求见。他换了一身簇新的武官常服,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木匣。

  武曌在甘露殿西暖阁见他,殿中比往日清静,只婉儿在侧,御案上堆着几摞折子,武曌正拿朱笔圈点。

  听内侍通传秦昀到了,她抬了抬头,将笔搁下,“宣。”

  秦昀进殿,行了军礼:“臣秦昀,参见陛下。”

  武曌打量他一眼,见他气色比前几天时好了不少,眉眼间锐气淡了些,多了几分家常的从容。她点点头,“坐吧,今日怎么想起进宫来了?朕给你五日假,你倒是一天也不肯多歇。”

  秦昀谢了座,将手中木匣捧起:“臣今日来,是向陛下交还新军左都督的鱼符。”

  “臣领兵北征,权宜挂帅,不敢推辞。如今北线已平,新军归营,臣若再握着这枚兵符,于制不合,于臣也不安。新军是朝廷的兵,该由朝廷选将统带。臣请陛下收回鱼符,另择良将。”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点扭捏。这鱼符在他手里,本来也只是战时的权宜。仗打完了,他若还攥着不放,那才是给自己和望舒招祸。

  武曌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婉儿上前,从秦昀手中接过木匣,转呈到御案上。

  “你倒是个明白人。”

  她笑了笑,“不过,你这一交,可想过谁合适接这个左都督?”

  秦昀道:“陛下麾下猛将如云,臣不敢议。”

  武曌觉得他过于谨慎了,“你可认识康留第?娄师德在朔州时,他守北门,打退过默啜两次夜袭。”

  秦昀道,“认识,此人识字不多,却是实打实的行伍出身,懂练兵,也爱惜士卒,在军中颇有威望。”

  武曌沉吟片刻,点头,“朕会着兵部议一议,不过你也别急着躲清闲。新军虽不再由你管,但洛阳城这摊子,还少不得你。”

  她说到这,话锋一转,问起了北线的边情。

  秦昀一一作答,从朔州防务到幽州民情,从突厥残部的动向到新军北营的整训,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武曌不时追问几句,问得极细,秦昀答到后来,把北线一线的布防虚实、兵力多寡、粮草储备,以及哪些地方还缺人缺粮,都讲了一遍。

  他讲得深入浅出,不炫耀战功,也不掩饰疏漏,只求让武曌听得明白。

  武曌听完方道,“你这一趟北征,比在长安时又长进了许多。”

  秦昀道,“臣不敢当,只是北边打了一年,看的多了,知道朝廷不容易。一军之胜败,不在临阵杀敌,在后方的粮道与州县,若没有狄尚书在北线粮草上的调度,臣纵有三头六臂,也撑不到孙万荣授首那一日。”

  他这番话,武曌岂会听不出来?她笑了笑,“你如今连替望舒表功,都表得这么拐弯抹角。”

  秦昀耳根微热,却没有否认:“臣只是实话实说。”

  武曌摆摆手:“她的功劳,朕心里有数,不必你来提醒。你交了兵权,接下来就回右威卫吧。”

  秦昀拱手,“臣听陛下差遣。”

  武曌点了点头,命婉儿记下。又问了问他在幽州的旧伤,知道已无大碍,才让他退下。

  秦昀退下后,御案上摊着北线的布防图,旁边压着秦昀交上来的鱼符。

  武曌将黑漆木匣打开,那枚铜鱼在灯下很是冷硬,她看了片刻关合上,对婉儿道:“秦昀这个人,难得。”

  婉儿正替她研墨,闻言抬头:“陛下是说,他交兵权交得爽快?”

  武曌嗯了一声,靠上凭几,“北线新胜,多少人恨不得把功劳刻在脸上,兵权攥得越紧越好。他倒好,回来才几天,巴巴地跑来把鱼符交了。”

  婉儿笑道:“这得夸狄尚书会调教。”

  武曌斜她一眼:“你如今也学会打趣了。”

  婉儿掩口而笑,不再多话。

  此后数日,朝中果然因秦昀交还兵权之事起了几番议论。有说他识进退的,有说他以退为进的,也有几个素来看望舒不顺眼的,私下嘀咕说这两口子一个掌户部、一个掌右威卫,兵符交不交的,兵权还不是在他们手里。

  这些话传到望舒耳中,她只当没听见,照旧忙自己的。

  倒是武三思,听人说秦昀交了新军左都督,急得在家转了两天,以为自己这个右都督也要保不住。

  后来见武曌并没有动他的意思,才又抖擞起来,整日在新军右营里摆都督派头。

  秦昀回了右威卫,军务比从前更顺手,右威卫本就是他的老营,上下将校多是他带出来的,他在北边征战,营务由副将代管,如今回来不过几日,便又理得井井有条。

  每日下了值,他还常去新军左营转一圈,帮着康留第熟悉营务。

  康留第是娄师德帐下老人,初到洛阳,人生地不熟,秦昀在旁边帮衬着,倒让新军左右两营平稳地渡过了换将之期。

  孙万荣之乱被迅速平定,朝廷威望一时无两。

  原本对新军、对银行、对工坊存着观望之心的地方州县与民间商贾,这回彻底服了气。

  各道州府解往洛阳的税粮,比去岁同期多了一成半。

  太原、洛阳、扬州的官营工坊重新全速运转,炉火通明。

  那些由“优工良农”新授学士主持的农事与营造,更是一桩接一桩报上来。

  河西的棉田扩大了三成,蜀中的盐井产量翻了一倍,淮南的官窑在改良窑温后出瓷率大涨。

  各州报上来的账册堆满户部值房,望舒带人核算一遍又一遍,算出来的数字连姚崇都忍不住咂舌。

  “这才半年。”姚崇看着面前的赋税总表,眼底难掩震动,“工坊与商税的进项,几乎抵得上北线战前户部半年的岁入。若按这个势头,到明年底,国库就能把北征耗掉的银子补回来,还能攒下三成。”

  望舒站在窗前,看着院中新开的茉莉,“这还只是个开头,等明州的银船把这一季的银矿运回来,银行那边就能再增发新票。到时候修路的钱、赈灾的钱、养军的钱,都不用再寅吃卯粮。”

  姚崇合上账册:“说来也怪,以前年年哭穷,现在是钱多得不知道往哪花。”

  望舒笑了一下,“钱多了,才好办事。陛下想修明堂,先前拨了五十万贯,我前日看了工部的预算,如今可以再追加一倍,也让天下人看看,大周不是只会打仗,修得起明堂,也养得起能工巧匠。”

  姚崇挑眉,五十万贯都是五亿了,还追加一倍?“你要给陛下修明堂加钱?”

  望舒转过身,神色认真,“明堂修好之后,工坊要用的新式图纸、营造法式、度量标准,都可以借这个机会定下来。修一座明堂,顺便把朝廷的营造法式与工部监造的底子打牢,怎么算都不亏。”

  姚崇想了想,上官想拍陛下马屁,他也不好反对,反正国库有钱。“说得也是。不过此事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我明日递折子。”

  第二日早朝后,望舒入了甘露殿,把户部呈给工部的增拨预算案当面呈给武曌。武曌翻看几页,抬眼道:“你如今手头宽裕了,倒头一个想着给朕修明堂。”

  望舒笑道,“明堂是陛下敬天法祖之地,洛阳的中轴大工。早一日修好,便可早一日昭示天下,大周国势正盛,京畿百业俱兴。臣已着户部核算,以目前工坊、银行与商税结余,所费虽巨,尚在承受之内,不会影响军费与民生。”

  毕竟花了这么多钱修明堂,修寺庙就木有钱了,不然户部的钱一多,皇帝肯定惦记。

  武曌笑起来,将折子放在案上,“朕准了,不过阿罗憾那边,你要把用项看紧些。明堂不能只修得好看,还要真用得上,你方才说的营造法式,就是正经事,要有大周的气象。”

  望舒应下,又听武曌道:“银行那边的银票,今年还能增发吗?”

  “能。”望舒道,“明州港的银船下月到洛阳,这一船银子,足够再增发三成银票。扬州、益州的商号已经有五成改用银票结算,洛阳的各大柜坊也都备足了银本。臣已与银行的主事议过,明年可把银票推行到幽州。”

  武曌点头:“幽州刚经历战事,若银票能通,商贾往来也方便。这事你再细些,万不能因为通票,让边州市面上的银价乱了。”

  “臣明白。”

  从甘露殿出来,望舒站在殿前阶上,只觉天高云阔,如今夏末秋初,天还是热得不行。

  她抬头看了眼梁上翻飞的新筑燕巢,想起多年前自己在长安户部值房里,为几千贯的账目与人争得面红耳赤。

  那时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她手中的户部,有了源源不绝的钱。

  秦昀的马车停在宫门外,人倚在车辕边等她。见望舒出来,他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路过高家胡饼铺,给你带了两张,还热着。”

  望舒接过,隔着纸都能闻到胡麻香。她笑了笑,掰下一块塞进嘴里,“你咋知道我入宫了?”

  秦昀笑道,“你如今是财神爷,我不得打听仔细些。”

  望舒斜了他一眼:“财神爷今天心情好,请你吃胡饼。”

  “你吃我的饼,好意思说请我。”

  太平的慈善办得极好。

  流民安置坊在洛阳城郊立了起来,前后收拢了三千余无地流民,划田分种,农闲时修渠铺路,工钱由公主府按日发放。义学也开了四所,专收贫寒子弟,束脩全免,纸笔书本皆由府中供给。

  育幼堂和济养院重新修缮,收留了上百孤寡弃婴。洛阳百姓提起太平公主,都道公主心善,是真办事的人。

  这些事原本只在民间发酵,朝堂上并未掀起多大波澜。

  直到这日早朝,太平也来上朝,御史台一姓周的侍御史出列,当殿奏道:“陛下,臣近日走访洛阳城郊,见流民安置井然,义学书声琅琅,育幼堂中孤儿得哺,老有所养。此皆太平公主殿下之功。臣以为,殿下以金枝玉叶之尊,躬身民事,惠泽京畿,当厚加褒奖,以彰天家仁德。”

  他话音落下,殿中先是一静,继而便有几人附和。有说太平公主“不辞劳苦、亲力亲为”的,有说“天家有此仁心,实乃社稷之福”的。

  望舒站在班列里,微微垂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太平这是攒够了名声,要动真格的了。

  武曌听了,面上带笑,看不出深浅。她看向太平的方向,温声道,“太平,头一回见你上殿,你近日倒是转了性子,怎么想起忙活这些事来了?”

  太平今日穿了件鹅黄织金的宫装,越发显得明艳照人。

  她出列朝武曌盈盈一拜,声音清亮又带着女儿家的娇憨,“回母亲,这天下是母亲的,天下臣民都在母亲光耀之下。儿臣自然要为母亲分忧,儿臣读史,见古来公主多以骄奢闻,儿臣不愿与她们一样。母亲日理万机,儿臣不能替母亲分军国大事,便想着在民间做些实实在在的事,好让洛阳百姓知道,天家不只有威仪,也有恩泽。”

  她这番话,殿中不少老臣听了,都微微点头。武曌的神色更是柔和了几分,“你有这个心,朕很欣慰。裴光邈近日如何?怎不见他陪你一起。”

  太平笑道,“驸马他也有公务在身,这几日正帮着工部跑明堂的基址呢。”

  武曌点点头:“你们夫妻各忙各的,都好。”

  太平却不就坡下驴,反而又上前一步,声音足够满殿听得清楚,“母亲,儿臣有一事,想求母亲。”

  武曌看着她,“你说。”

  太平抬袖一礼,姿态恭谨,眉宇间却透出掩不住的昂然:“儿臣也想当官,像望舒一样,真真正正替母亲分忧。”

  殿中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平身上,有惊讶,有错愕,也有几个年纪大的老臣脸色登时变了。

  大唐不是没有过公主干政的先例,可那都是暗里来。像太平这样当殿讨官,还是头一回。

  武曌却没恼,似笑非笑:“你要当官?朕若是没记错,你从前最不耐烦这些案牍文书,如今怎么想开了?”

  太平仰起脸,眼中亮晶晶的,“儿臣从前不懂事,只知享乐,可这半年在城郊奔走,见百姓为了一口热饭感激涕零,儿臣心里又酸又暖。儿臣便想,若能在朝中谋个实差,专管这抚孤济贫、安置流民之事,便能帮母亲把恩泽送到更多地方去。儿臣不嫌官小,也不怕辛苦,母亲若怕儿臣做不好,可先让儿臣从最琐碎的做起。”

  她口口声声儿臣,姿态放得低,可那话里要的分明是实权。

  武曌似笑非笑地看了她片刻,又扫了一眼殿中群臣,最后落在望舒身上。

  “望舒,你说说,太平想当官,这官该怎么给?”

  望舒出列,先看了太平一眼,太平也正看着她,眼里藏着几分只有她们才懂的殷切。望舒垂下眼,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太平公主所言,倒是可行。”

  殿中响起低低的骚动,几个老臣欲言又止,但碍着武曌的面,谁也不敢先跳出来。

  望舒继续道,“京畿流民安置、义学、育幼济养,本属太府寺与司农寺之职,但多年荒废,确有缺位。殿下既有心,又有半年来亲身督办的经验,不如大司农之位,由殿下充任,既给了殿下实差,也不坏朝廷官制。”

  她说得四平八稳,武曌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看向几位宰相。王方庆垂着眼,不吭声。

  毕竟太平公主要当官,肯定不能当小官,也没人敢指挥,大周这些年酷吏搞得,空缺很多。

  尤其是以前李唐宗室管的地方,九卿挺好,既有实缺,又不过于左右朝政。

  武承嗣脸色微沉,但也没开口,杨昭捋着胡须,微微点头。

  武曌笑了,“准了,就让太平去太府寺,领大司农之职,兼主理京畿孤贫流民安抚之事。望舒,你与太府寺那边议个章程,给她配几个趁手的人。”

  太平大喜,当即跪下谢恩,“儿臣定不负母亲所望!”

  散朝后,太平脚步轻快,出了殿门便追上前头的望舒,压低声音道,“我就知道你会在朝上帮我。”

  望舒侧头看她,低声道:“殿下,太府寺那帮人多是混日子的老吏,未必肯听你调遣。你回去先别急着烧新官火,把他们摸透了再说。”

  太平哼了一声,“我不指望他们,我手里有的是人,哪个不比他们强?等我先把洛阳的事做出成效,到那时再安□□的人,名正言顺。”

  望舒笑了笑:“你倒是想得远。”

  太平睨她一眼:“那是。”

  两人相视一笑,秦昀的马车已在宫门外等着,太平便不再多留,与望舒道了别,上了自家马车回府。

  太平走马上任,结果她见太府寺从大门到后堂都透着陈腐气。

  这衙门管着天下仓储赋税、京畿市易,名义上是个肥得流油的地方,可自打武曌登基以来,朝局几经清洗,太府寺的要紧差事早被户部与银行分去大半,剩下的尽是些鸡零狗碎的杂务。

  寺中官吏也乐得清闲,没有长官,当值的时辰缩了又缩,积压的公文堆得比院中那棵老槐还高。

  太平的车驾停在太府寺门口时,寺中大部分官吏甚至不知道新官今日上任。

  守门的老吏见是公主仪仗,吓得连滚带爬进去通报,等寺丞、寺正、录事们慌慌张张迎出来,太平已经自己提着裙摆,站在前院里四下打量了。

  她今日穿了身朱红团花的官服,腰束金带,发髻高挽,簪一支赤金凤尾钗。身后跟着八个公主府的心腹随从,个个衣着簇新,目不斜视。

  “好地方。”

  太平似笑非笑地环顾一圈,目光扫过墙角的蛛网、阶前的残叶,又落到领头的寺丞身上,“本宫以为太府寺好歹是九寺之一,想不到这门面,还比不上本宫府上的马厩。”

  那寺丞姓卢,五十来岁,在太府寺熬了半辈子,闻言额头上的汗登时冒了出来,领着一众官吏齐刷刷跪下:“下官等迎接来迟,万望殿下恕罪!”

  太平没叫起,只慢悠悠往前走。她走到前堂阶下,见堂门半掩,里面黑沉沉一片,回头问:“今日当值的人呢?”

  卢寺丞伏在地上,声音发紧:“回殿下,今日……今日不当值。”

  “本宫看你们太府寺,是日日都不当值。”

  她说完这句,才抬了抬手:“都起来吧,把门都打开,窗子也推开。本官头一日上任,总要看看这地方到底还有几个能喘气的。”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爬起来开门开窗,阳光一照进来,满堂尘土飞扬,几只躲在案下的老鼠嗖地窜过,惹得几个小吏差点叫出声。

  太平也不恼,只让随从搬了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就坐在堂中。

  她让卢寺丞把太府寺这三年来的文卷、账册、各仓存量、京畿流民安置的旧档,全都搬到前堂来。

  “本官给你们半个时辰,搬不完,今日就都别回去了。”

  这一声令下,太府寺上下鸡飞狗跳。平日养尊处优的官吏们个个挽了袖子,翻箱倒柜地找卷宗。

  太平就坐在那里喝茶,偶尔抬眼扫一扫,她带来的八个随从分列两边,把前堂守得铁桶一般。

  半个时辰后,文卷堆了小半屋。

  太平随手抽了几份翻看,越看脸色越冷,京畿流民安置的旧档,最近的一份竟是三年前的,上头只潦草记了“遣返原籍”四个字。

  仓粮账册更是离谱,太府寺名下七座官仓,有据可查的仅剩四座,其余三座在簿册上赫然写着“毁于兵火”,却既无修缮记录,也无销账批文。

  太平把其中一份账册往地上一扔,问卢寺丞:“这三座仓,什么时候毁的?毁在谁手里?为何不上报?”

  卢寺丞两腿一软,又要跪:“回、回殿下,那是早在来俊臣乱政时的事,当时寺卿换得勤,没人敢担责,便一直挂在那里……”

  “没人敢担责,就挂到本宫上任?”太平冷笑,“那如今本宫来了,是不是也得学着你们,继续挂下去?”

  卢寺丞语塞,连连叩首。

  太平站起身,绕过那堆文卷,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今日本宫不追旧账。但从今日起,太府寺每一座仓、每一笔粮、每一份文卷,都要重新造册。缺失的要补,模糊的要查,说不清的,就写明白是谁手里出的岔子。三个月内,若还是这样一本烂账,你们自己摘了官帽去大理寺说去。”

  她声音句句如刀,满堂官吏大气不敢出,只一个劲儿应是。

  太平又看向寺中管着义学与济养院的两个主事,“京畿义学、育幼堂、济养院,本宫在城郊办的你们都见过。从下月起,这两项并归大司农衙门统一调拨,你们把手头的旧账理清楚,三日后送到公主府去。本宫要逐笔核对,少一文钱,就补一文。若是补不出,便去问问经手的人,钱都进了谁的口袋。”

  那两人面如土色,却不敢有半句推搪。

  太平上任不过半日,太府寺上下便领教了这位公主的厉害。

  她不像来俊臣那样杀人立威,也不像太平日子里的那些空降贵胄只知享乐。

  她查账问事,桩桩切中要害,句句不给退路,分明是有备而来。

  到了第二日,太府寺门口便多了几个公主府的侍卫,凡寺中官吏进出,都要在门房签押。

  卢寺丞愁得夜不能寐,又不敢去求武承嗣,只能硬着头皮领着众人理账。

  太平回府后,先去安宅找了望舒。

  “你教我的法子有用。”太平靠在软榻上,笑吟吟的,“先把文卷账册全兜出来,再当堂发难,那帮老吏被我吓得不轻,今日理起账来,比给自家祖宗上坟还勤快。”

  望舒给她倒了盏茶,“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头一把已经烧着了。不过你也要当心,太府寺那帮人不敢明着得罪你,暗里给你使绊子的本事还是有的。尤其是你动了粮仓的旧账,那些账背后牵着多少人,你我都清楚。”

  太平敛了笑,点头,“我知道。所以那三座粮仓的账,我没让他们当场说清,只说要查,又给了三个月的限期。这三个月,我会把里面的事慢慢摸出来,能拿到真凭实据最好,拿不到的,我也不会硬来。”

  望舒笑了笑,“不错,火要烧,但不能只烧太府寺。你如今既然主理京畿民政,不妨再办几件能让百姓看见的事。义学扩一扩,把城北那个已经荒了的济养院重新开起来,再在南市设个平价米铺,让穷苦人家也能买到平价誻薛粮。这些花不了多少钱,却能给大司农争脸。”

  太平眼睛一亮:“平价米铺这个主意好,我明儿便让人去南市看铺面。”

  望舒道,“别用公主府的名头,用太府寺去办,这样百姓念的是朝廷,是陛下,念你太平大司农,账目上也名正言顺。”

  太平听罢,拉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望舒,还好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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