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沈棠私以为刘峻不相信他, 微微瞪眼:“怎么?你不相信我的手艺啊?”
刘峻没有亦不敢有任何质疑,摆摆手否认。不曾料到,沈棠却觉着他萌生不想做生意, 一心归家的念头, 开始谆谆教导,无非是一些男儿要志在四方, 不可困于一隅村落,且男儿当自强,不可净想着归家依靠双亲的话语。
刘峻:“……”
二人扯闲话的间隙, 手上的活计也一刻未停,锅中的仙人草浆袅袅升起热气, 稍稍降温, 沈棠以洁净的布袋滤掉草渣。
刘峻嘟囔道:“这不还是一锅汁水吗?”
沈棠唤刘峻端起葛粉生浆, 她持长勺,一人缓缓兑入葛粉生浆, 一人持长勺不断搅拌均匀。
沈棠伸指轻弹他的额心:“小鬼头,小火再熬上片刻, 你便能看到奇迹出现。”刘峻张嘴嘶了一声,摸摸额心, 蹲身生火。
锅里的仙人草浆在锅中沸腾,不断涌出乌黑透亮的细泡, 沈棠伸入长勺而后提起,见仙人草已浓稠挂勺, 取来洗净的陶盆。
三个陶盆盛着仙人草浆,放置阴凉处,待放凉后便会凝固,残留锅底的仙人草浆已然凝固成一块薄薄的凉草, 表层覆着一层透润光泽,刘峻猎奇地伸手刮起,触感不硬不脆,软滑弹手,指腹稍稍一用力,凉粉便微微凹陷,松手又缓缓回弹。
“阿姐,这便是凉粉?”刘峻掌心里捧着那一块轻薄的凉粉,惊奇地问她。沈棠:“对啊,待盆里的仙人草浆凝固成固块,便是凉粉,再用刀切取,捧在掌心里细分成小块。”
刘峻一边剥木薯外皮一边注意陶盆里的仙人草浆,直至没有一丝热气逸散,他迫不及待唤道:“阿姐,是不是凉了?”
沈棠:“我没凉,好好地活着呢。”
刘峻:“......”
他不知她为何这般回应,只得指向陶盆:“仙人草浆放凉了。”
沈棠正在持刀将剥去外皮的木薯砍成寸许长的小段,再竖起剖开两半,一刀横切成四块,尽数放入木桶中浸泡,泡出木薯中的微涩,去尽余毒。
“我来了。”沈棠将木薯块扔入木桶之时,顺带洗净了双手,蹲身伸指触碰凝固的凉粉,指腹微微往下压,凉粉浅浅凹陷一块,触感沁凉嫩弹,似刚出锅的蛋清膏一样嫩滑,刘峻见状忍不住伸手触碰,轻轻一按便软陷,松手复又弹起,当真有趣极了。
沈棠取来一把小刀,切了一块与手掌一般大的凉粉,捧起时滑溜溜地险些从掌心滑落,刘峻见她以一刀刀横切着凉粉,继而竖着切,凉粉块在她手中变成了凉粉条又成了小块。
“阿姐,能给我上手切一块吗?”
“行啊,切两碗出来,再熬上蜜水浇入即可食用。”沈棠将小刀递给她,继续砍木薯段。刘峻以掌心衡量着大小切了一块凉粉,小心翼翼地捧起,堪堪捧起,凉粉调皮地滑落回陶盆中,逗得他笑着自言自语:“我看你往哪里跑?”他又轻柔捧起那块凉粉,唯恐将它揉碎了。
沈棠泛起笑意:“到底还是爱玩的年纪。”
刘峻兴致盎然地熬了蜜水,浇在碗中乌黑润亮的凉粉上,迫不及待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凉粉小块软滑无骨,不需费力咀嚼,只轻轻一含一抿,便在口中化开,混着蜜水中和了一丝清苦,淡淡的草木甘香缠绕着舌根,稍稍一吞便可滑入腹中,余下满口凉润,三伏天吃上一碗最是解燥。
沈棠满脸期待,问:“味道如何?”
刘峻嘿嘿一笑:“我还想再吃一碗。”
沈棠将她的那一份递给他,端着一份送给江婆子。
江婆子端量着碗中一块块乌黑的东西,问:“这又是什么新奇的东西?”沈棠轻轻用瓷勺搅动着凉粉,与蜜水融合,道:“您放心,这东西虽瞧着黑漆漆一块,但绝对没毒。”
江婆子努嘴:“我也没说它有毒,你自个儿倒是多想了。”沈棠以打趣的口吻,重述第一次邀请江婆子品尝螺蛳粉时,她充满质疑的话语。
江婆子似是为了哄她一般,当即端起凉粉,但嘴上亦不饶她:“年少之人心胸应当开阔些,这打眼一看,往后仍有数十年的路子要走,怎能这般记仇?”
沈棠哄着她:“我不记仇,你快些品尝我的新品。”
江婆子闻言,面露诧异:“新品?你又鼓捣什么?不做螺蛳粉了?”
沈棠娓娓道出为何不做螺蛳粉的缘故,惹得江婆子为她忧虑:“螺蛳粉的利润多一些,这些一碗不过一文两文的薄利罢了,何苦折腾?”
沈棠苦脸:“但是卖不出去砸手里啊,无须几天,我便连租钱也付不上了。”
江婆子:“那不行。”
沈棠:“那您替我尝尝味。”
凉粉入口软滑凉润,清新的草木香混着蜜甜,凉丝丝直钻五脏六腑,吃上一碗也不腻人,江婆子一改方才语气,直言这桩生意能做。
沈棠直呼江婆子变脸较变天还快。她端着空碗回至后院,发现刘峻竟还在吃凉粉,问:“这是第几碗了?”
刘峻:“第...三碗。”
沈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刘峻忽觉背后一凉,私以为她责怪他多吃了一碗,弱声道:“阿姐,我...”话未还没说完,沈棠出声将他的话堵在嘴里:“我有一个好主意,我们除了去码头卖糖水,还可以去各处学堂卖!”
刘峻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绪,懵懂道:“啊?”
沈棠忽而干劲满满:“啊什么?快些干活。”
浸泡静置的木薯块尽数倾倒入陶釜中,注满清冽井水,以大火沸煮,待木薯块在釜中滚沸半柱香的时辰,倒掉釜中煮浑的沸水,重新注入井水,蔗糖,以文火慢煨,使木薯块在釜中煨上一个时辰,木薯块渐渐变色,内里的浅黄缓缓晕开,通体染成温润的蜜黄色。
沈棠用竹箸夹起一块放置碗中,手腕稍稍用力,一戳即透,薯肉酥软发胀,吹气拂凉,两指掰开一看,内里金黄绵密,粉糯的甘甜薯香扑鼻,沈棠欣喜道:“煮得非常好!”
舀入碗中的汤水清润泛着琥珀浅色,甜气丝丝缕缕勾人馋欲,刘峻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棠一边将木薯羹递给他一边嗔怪道:“若是你吃饭也像这般食欲满满该有多好。”
刘峻实话实话:“累了一日便也不欲吃饭了。”
沈棠一时无言,轻揉了几下他的肩。刘峻捧着一碗木薯羹吃得尽兴,使得她对明日的生意有了期盼。
翌日,二人推着摊子出摊,木轱辘碾过青石板,清风拂来,飘溢着淡淡的仙草清甘,木薯羹清甜香气。巷子口的人家热情与她们招呼:“沈娘子,刘小哥,今日换了新的买卖?”
沈棠笑着回应:“林娘子,您的鼻子灵得很。”
林娘子笑趣道:“倒不是我的鼻子灵,而是今日没闻到螺蛳粉浓郁的酸臭味,还有些不习惯。”
沈棠:“您若是想吃了,随时招呼一声,我给您做了送来。”
林娘子:“好嘞。”
寻常的邻里寒暄赋予这日温情的开端,二人推着摊子一路走,待拐过河堤,开阔的码头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宽阔的运河河面上船帆林立,大大小小的商船往来行驶,停泊处正有几艘商船正在卸货,挑夫、力夫揽到了活计,腿脚麻利替船家将货物运送至码头装卸处,往来行人,商贩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好生热闹。
刘峻曾在码头干过活计,对码头甚是熟悉,引路至一处摊贩集中的地儿摆摊,此地两侧树木高大繁茂,得以借着树荫纳凉,引得往来码头之人来此纳凉候船,候人,短暂休憩之时,也在此寻觅吃食,或是采买干粮。
现下已将至晌午,往来的客商、行人、船工、力夫、挑夫等人渐渐多了起来,正是吆喝的好时机。
沈棠,刘峻寻了空处支起了摊子,利落铺开摊面,一方小摊飘着清甜草木蜜香,引得他们频频侧目。
“走过路过莫要错过,沈娘子的木薯羹又香又甜,既能填饱肚子,又能口齿留香。”沈棠站在摊前,手中拿着一根洗净的木薯高声吆喝,且贴心道出一碗仅需要四文钱。
刘峻趁机举着仙草冻的木牌子站在她身侧,沈棠又吆喝:“行船行路,仙人指路,一碗仙草,仙人庇佑。”
这一招,果真起了效用,有几位行人停驻脚步,问:“何为仙草冻?”
沈棠神秘一笑:“自是用仙人庙宇附近生长的仙草制作而成的吃食,味道清新甘甜,一碗入肚,通体舒畅,如仙人轻抚额心注入仙力一般,庇佑您行商发家,行路平安,行船风顺!”
刘峻捧着一碗仙草冻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吃食,嗅闻几下,清清爽爽的清甜香气使得他们信了几分。
“当真是仙草制作而成?”
沈棠爽朗一笑,深知他们心思动摇,蠢蠢欲动,再忽悠几句便爽快掏出银钱来上一碗仙草冻,她不禁暗爽,昨夜与刘峻商议品名之时,未取冰凉粉为名,而是灵机一动根据仙人草取了这颇有噱头的名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