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沈娘子螺蛳粉摊白雾升腾, 沈棠动作麻利捞起爽滑的圆粉铺入碗底,露出的半截手腕被热汽润湿,额上渗出密密的汗, 沿着鼻梁、额侧流下也无暇顾及, 盛夏酷暑,做生意甚是不易。
经过一日日的磨炼, 刘峻的胆子大了些,他端着酸梅汤送给候着的客人,消暑驱热。
一碗碗螺蛳粉端送至客人的面前, 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姐弟二人虽因忙碌而无暇休憩, 但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生意终于好起来了!
客人们正在大口地嗦粉, “吸溜”声此起彼伏,似在暗暗较劲一般。一位客人悠然地翻动碗中配菜, 打算夹起数根酸笋,忽而翻出一只死掉的香娘子, 此物便是后世仍旧遭人嫌恶的蟑螂。
客人骤然僵住片刻,喉间一阵翻涌, 猛然低头剧烈“呕”一声,吐了一口酸水。
客人面目涨红, 猛地将竹箸拍在桌上,碗中的汤水震得溅出些许, 其他客人见状,忙端起自己的碗,他厉声呵斥起来:“瞧你们护食的劲,汤里有香娘子, 你们还吃什么吃?”
沈棠已来到桌边,柔声问:“客官,您稍安勿躁,有任何不满尽管与我说。”
周遭的客人闻声全都转头望向她们。
“我在汤里吃到了香娘子,今日你必须把话说清楚!”
一旁的客人受惊,脸色煞白:“竟有香娘子!”他们不约而同地搅动自己的碗,查看是否存有香娘子。
所幸,没有,但也无心再嗦粉,全神贯注看起了戏。
“您稍安勿躁。”沈棠一边安抚他,一边拿起桌上的竹箸翻动碗中的汤,夹起那只香娘子,她的心头一沉,但未慌乱赔罪,目光先落在香娘子上。
沈棠,刘峻二人夜里入睡早,寅正之时便起身熬制螺蛳汤,足足熬上三个时辰,而后将滚烫的螺蛳汤舀入汤瓮,放入摊子木橱中,以麻绳固定,到了摊位处,将螺蛳汤倒入铁锅,若是其中存在香娘子,在这两道工序中定能发现。
这只香娘子究竟从何而来?沈棠眼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它,客人脸色铁青,指着沈棠夹起的香娘子,厉声怒骂:“好你个沈娘子螺蛳粉,竟是个黑心摊子!汤里有香娘子,也敢端上来卖给客人食用!”
这一声怒骂如同凉水入锅遇热油,滋啦滋啦炸了锅,客人们面露嫌恶,热议:“这是要害人不成?”
“这也太恶心了!”有的客人扶着桌沿低头吐舌干呕,引得余下的客人皱起眉眼,后怕不已,跟着怒斥沈棠,刘峻与她并肩而站,虽面露恐惧,但亦无退缩之意。
四下闲看热闹的人围拢上来,七嘴八舌,议论之声不绝于耳我,摊子前顷刻之间乱作一团。
客人怒目叱骂:“今日你须得赔我二百五十文,否则我便要状告到衙门!”
刘峻戳一戳沈棠的手肘,她仿佛被吓得愣住了,盯着那只香娘子一言不发。
“阿姐,我们该怎么办?”
沈棠忽而双眼微微一缩,半眯着眼睛看了香娘子片刻,扬起一侧嘴角,带着不屑的意味。
“你如何证明这只蟑...香娘子是由于我们的疏忽出现在汤里?”沈棠双指捏着那只香娘子,站上椅子,朝着别的客人,围了一圈的看客展示,道:“我却觉得这是栽赃陷害!”
“啊呸!黑心货!”客人指着沈棠怒骂:“在你们汤里翻出来的香娘子,你们不仅不认,反而倒打一耙,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看客:“哪有人这般做生意?”
“死鸭子嘴硬!”
别的客人帮腔:“沈娘子,今日你若是不说清楚,我们也不会付账,我们也不知这香娘子是不是在你的...”他指着那口正冒着热气的铁锅,身侧的客人了然他话中之意,眼前浮现一只香娘子落入螺蛳汤中,在水中挣扎,拉出黑色的粪便,与浓郁的螺蛳汤混融,他一阵反胃,当即捂住嘴巴,看客们见状,“咦”了一声。
沈棠郑重道:“我必须给大家伙一个交代,也要证明我们沈娘子螺蛳粉时时刻刻将客人摆在首位,食材干净,熬制烹煮注重洁净!”
客人:“多说无益!还我一个公道,赔钱!”
沈棠面色沉静:“这不难,首先你得回答我的问题。”
客人不耐烦:“你问,你问!”
围看的人越来越多,将沈娘子螺蛳粉围得水泄不通,迟来站在后边的看客兴致盎然地问:“沈娘子螺蛳粉今日又有何花样?”
“莫非又办大胃王比赛?”
前头的看客传话回来,原是有人在汤里吃到了香娘子,正在大闹,这下可有泼天的热闹看了。
沈棠问:“你可是亲眼所见它出现在汤里?”
客人屈起两指指着自己的眼睛:“对!我亲眼所见!”
沈棠:“那它是死是活?”
客人骂道:“你当审问犯人呢?”
沈棠:“今日大伙都在看着,你不肯配合,是否心虚了?”
客人冷哼一声:“我心虚什么?”
沈棠重问一遍,客人一口咬定,翻起香娘子之时,它已然死透。
“诸位且细看!”沈棠扬声对围观的看客们道:“我这一锅螺蛳汤经过三个时辰的熬煮,三个时辰啊!”她比起三根手指:“若是这只香娘子在熬煮之时入了锅中,经久熬煮,早已身躯发胀,腿翅分离,不成样子了。”
她咽了一口唾沫,在椅子上调转方向,使得另一侧的看客也瞧得真切,继续道:“可若是方才煮螺蛳粉时落进汤里,时时刻刻沸腾的浓汤一煮,香娘子亦身躯发胀蜷曲,浸染上些许红油,可你们瞧,这只香娘子,身躯僵硬,腿和双翅皆齐在,哪像是经沸汤煮死的模样?”
说完,沈棠垂首看向愤怒讨公道的客人,音色清亮道:“这应是你趁人不备之时,自己往碗中投入死透的香娘子,莫非是有意前来寻衅,蓄意栽赃?”
四下围观之人闻言,纷纷伸长脖子,沈棠纵身一跃,拿着香娘子在他们面前走了一圈,忽而悲戚道:“还请大伙替我做个见证,否则我与弟弟如何在这风林长街上谋生啊?”
一时间,看客们议论纷纷,狐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位口口声声寻求公道的客人身上。
那位客人脸色骤然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转瞬之间脸色一横,怒斥道:“一派胡言!分明是你摊子肮脏不堪,反倒污蔑我蓄意栽赃,试图撇清关系。”话说至此,他抬手怒指着沈棠,一脚往前,身子前倾威吓道:“我要去衙门揭发你!”
沈棠和颜悦色:“我与您一道同去。”
恐吓的招数不起效用,客人转而朝着众人高声咬定沈娘子螺蛳粉肮脏。
客人色厉内荏,声量虽大,试图借着怒气掩盖内心的惶恐,不敢与沈棠对视。
沈棠眼珠一动,看着热情高涨的看客们,计上心头,扬声道:“话已至此,我须得还我们沈娘子螺蛳粉一个清白,劳诸位看官稍稍等候!”她附耳与刘峻说了几句话,他拨开人群撒腿便跑。
沈棠借此机会,大肆收买人心,送上门来的潜在须得好好招呼着。她给大伙送上解渴的酸梅汤,酸梅汤送完了,送炸黄豆,嘴里也不闲着,众人也期待着她有何奇招证明清白。
刘峻从秽物堆周遭抓了几只香娘子回来,交予沈棠,众人只见沈棠舀了一碗滚烫螺蛳汤,将其放入汤中并用竹箸钳制,使其不得逃跑,而后死于滚烫的汤中,又放置炭火之上,螺蛳汤沸腾烹煮,香娘子身躯发胀,腿翅脱离身躯,浮于浓汤面上。
沈棠又煮了一碗螺蛳粉,当着众人的面放入香娘子,不料它在碗中扑腾片刻,仅仅表面沾了一层浮油便扑扇着双翅逃窜了。
那位客人见状,额头渗出薄汗,不由得攥紧了袖口,左右打量片刻,欲借着人群缝隙溜走。
“站住!”沈棠大声喝道:“大伙替我拦住他!”
客人被拦住了,也被麻绳捆住双腿,世上良善之人多啊!
沈棠上前厉声道:“事情未曾说清,便想一走了之?当着大伙的面,岂能容你随意损毁我的摊子名声!”她扯着嗓子骂,脖颈处的脉络清晰可见。
“你知不知道做生意有多难?你随随便便的诬陷会毁了一家人的生计!”
闹事的客人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方才盛气凌人的气焰顿时全无,神态慌乱,眼神飘忽,未敢出声。
“你给我出声澄清!”沈棠用手指戳着他的心口,“若是不说清楚,我现在便唤热心肠的大伙送你去见官!”
热心肠的看客一呼百应,附和:“送去见官!”
闹事之人,慌了怕了,供述了事实。
沈棠忽而抹泪:“我与弟弟本本分分地做生意,不曾料到坏心之人故意陷害,险些断我们一家的生计,这不是逼我们去死吗?”
刘峻见状,懵了片刻,但转念一想,阿姐做什么,他便跟着做什么,绝无坏处,于是蹲身双手交互搭在膝上,埋头发出哭声,肩膀一抽一动,惹人怜爱极了。
看客们皆言姐弟二人在外谋生不易,痛骂闹事之人。沈棠泛着泪花乞求看客们日后多多帮她澄清今日之事,切莫污了名声。
好戏落幕,看客已散,沈棠踹了一脚闹事之人,阴翳道:“走,带我们去找她!”
作者有话说:
去庙里拜拜!生意兴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