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南边的六月天, 草木绿盛,南风燥热,不带半分凉意, 现下虽至酉时日暮, 暑气稍稍退却些许,但二人站在门外待上一会儿, 额间汗珠淌个不停,蚊子围绕着人飞舞,发出令人嫌恶的声音, 沈棠,刘峻二人挥手驱赶, 合掌拍打, 弄出些声响, 惊动了里边的人,争吵声戛然而止。
二人一个箭步冲到摊子两侧, 沈棠心虚扬声道:“上阶了,使劲推!”
刘峻伸手打开院门, 一鼓作气把摊子推进院里,江婆子携一位娘子从堂屋走出来, 打眼一看,身形瘦削, 约摸二十岁,容貌与江婆子有几分相似, 沈棠想起江婆子有一个出阁的女儿,想必就是这位了,只是母女难得相聚,为何会起争执?
“沈娘子, 可有空闲?”
“啊?”沈棠猛然抬头,还未从沉思中抽离,神情茫然看向江婆子。
江婆子含着盈盈笑意,柔声道:“我姑娘今日归家探望我,我想请你为我们做一顿家常便饭,依照市价三十文付予你酬劳。”
沈棠爽快应下,以酬劳换吃食。
江婆子素日里节俭成性,一碟青蔬配饭便凑合一顿了,家中搜不出一块肉来,沈棠寻了巷子里卖鱼的人家买了一条鲫鱼,一只宰好去毛的麻鸭,回至灶屋烹饪暮食。
沈棠堪堪将鲫鱼放入木盆中,刘峻猛然从灶屋探出头来,朗声道:“阿姐,来瞧瞧水料配比可合适?”她偏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处,豢养螺蛳的深口木盆已然不见,便明白他所言何意。
刘峻将熬制螺蛳汤的各种原料放入了锅中,清水的量恰好,得到了沈棠的赞扬,刘峻双手握拳,原地蹦起欢呼。
沈棠一边宠溺笑着,一边处理鲫鱼,菜刀横斜迅速刮去一片片鱼鳞,平刀从鱼身侧边破开鱼肚,取出内脏,用刀背刮净鱼腹中的黑膜,去除腥味根源,两指掏出鱼鳃后,把鲫鱼放于案板上,在鱼身两面上斜划两三道浅刀,清水冲净,取少许盐抹遍鱼身,鱼腹,放入木盆中静置片刻,逼出血水。
等待的间隙,沈棠亦未闲着,将麻鸭剁成大小均匀的块状,本地的农户多养麻鸭,肉质紧实,鸭肉性凉,适于煸炒,炖汤,南边人在炎热的盛夏,偏爱麻鸭清汤,消暑祛湿。
鸭肉冷水下锅,等待水沸焯水捞出。沈棠翻动木盆里的鱼儿,一股血水渗出,她从陶坛中取出腌制的咸酸梅,一颗颗呈黄褐色,表皮无光泽,可见腌制时间长久,江婆子一直备着腌酸梅,仅因梁宜喜吃酸梅煮鱼。
沈棠指尖稍一用力,软绵的梅肉便塌开,剔除梅核后,用瓷勺轻碾十余下便成了酸梅泥,兑入两勺坛中酸梅卤水,拌入一缕姜丝、切碎的紫苏叶、半勺豆豉搅匀,一碗酸梅酱成了,搁置一旁待用。
阿峻,替我看着锅里的鸭肉,焯水后捞起。”沈棠一边叮嘱一边步至前院寻江婆子要来了一个陶制砂锅,在院里用几块青砖架起简易灶头,砂锅横在两侧砖堆之上,沈棠从灶屋引火至砂锅下,一边添柴一边两指穿入鱼鳃,提起沥干水分,周遭的蚊子或许知晓她腾不出手来,在她露出的肌肤上,连续叮咬几下,得意地发出“眯眯”的叫声。
“死蚊子,滚远点!”沈棠左右歪头,双脚交替上下挪动,手中的鱼儿来回晃动,血水滴落在青砖上,场景些许滑稽,但仍旧驱赶不了令人讨厌的蚊子,所幸,渐渐旺盛的火势燎烧着砂锅,锅内升温,她将沥干水分的鲫鱼整条平铺在砂锅中,均匀淋上调好的酸梅酱,碗里内壁残余的酸梅酱也不放过,倒入井水,晃荡几下,一同沿着锅边淋入,水量没过鱼身大半,盖上砂锅盖子,文火焖煮。
与此同时,刘峻撇净浮起的血沫,鸭肉煮上片刻捞出。
沈棠腾出手,咬牙切齿从锅下取出一根干柴,火势正盛,循着蚊子声源狠狠盯住:“收你们来了!”
任由小小的蚊子如何扑扇着双翅慌乱逃窜也无济于事,遇火径直坠下死亡,或是化作了灰烬。
灶屋里的螺蛳汤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香味从锅盖与锅壁之间的缝隙溢出,梁宜闻着味儿入了后院,问:“有何需要我搭把手的地儿尽管开口。”
刘峻是个实诚人:“姐姐,可否帮着切一些青蒜,姜片?”沈棠已经来不及阻拦他了,便由着她搭把手,不料,梁宜只是客套询问罢了,她十指不沾阳春水,不会使菜刀。
刘峻:“......”他尴尬地坐下,当作无事发生,继续看顾灶中的火。
梁宜亦尴尬一笑:“倒让你们见笑了。”沈棠替她解围:“这世间不入灶屋,不擅厨艺之人比比皆是,且饭来张口之人亦是有福之人。”
梁宜神情霎时暗淡,喃喃道:“有福之人吗?”
沈棠顾着看火,听不清她说了什么,见她缓步离了后院。
酸梅煮鱼以文火焖煮一刻后,沈棠掀开盖子,伸入长勺舀起锅中的酸梅汁反复淋浇鱼身,使得酸甜滋味浸透鱼身,复而盖上盖子,待砂锅中的汤汁收了大半,浓稠地裹住鱼身时,便可关火。
沈棠添了一把干柴,估摸着火候正够,便入了灶屋。
“阿峻,你可吃过青蒜麻鸭?”
刘峻低头往另一个灶中添火,应道:“不曾吃过,但曾喝过阿娘炖的麻鸭清汤。”
“今几个让你尝尝,保证你吃了这道青蒜麻鸭,念念不忘。”说着,沈棠往烧热的锅中放入一勺猪油,倒入沥干水分的鸭块,听着美妙的翻炒声,刘峻掌心覆在嘴上,打了呵欠,随即打起精神,添火的劲儿更足了。
中火翻炒至鸭皮微微焦黄,鸭皮下的油脂被慢慢煸出,舀出用以炒时蔬。
沈棠快速在案板上切好了姜片,反手下入锅中,添加少许豆豉一同翻炒数下,炒出豆豉的咸香,用以中和鸭肉腥气。这时沿着锅边淋入一勺农家自酿米酒,在滋啦一声中,彻底带走鸭肉的腥气,正好倒入清水,没过鸭块,一层轻薄的鸭油浮在水面上,扔入一颗咸酸梅可解鸭肉肥腻。
二人等待鸭肉焖煮的同时,在灶前掰豆角段,沈棠给刘峻描述:“一会儿待鸭肉焖煮软烂,收汁出锅后,留下少量的浓汁,加入适量的清水,放入豆角段,焖煮半刻,鸭香豆香交融,简直美味,甚是下饭!”
刘峻白日出摊,酉时一刻归家至酉时四刻,脚不沾地忙碌了一个时辰,身体疲乏,腹中饥饿,不过在硬撑罢了。他闻惯了螺蛳汤的浓香,不足以勾起馋欲,但何以抵得住锅中溢出的鸭香,院里的鱼香,及沈棠描述的鸭汁炖豆角,连着吞咽几口唾沫,撒娇求着:“阿姐,你再多说一句,我便要掀开锅盖一头扎进去了。”
沈棠笑着打趣:“怎么?你想为我们今夜的暮色食贡献几块肉啊?”
刘峻不禁挥手嗔娇轻拍她的手臂,嗔怪道:“阿姐,你一个姑娘家为何总是云淡风轻说出一些吓人的话?”
沈棠挑眉:“吓人吗?”
刘峻重重地点头。
沈棠一手撑在膝上,捧着脸颊,微微仰头,与他叙述过往:“我以前跟着老师傅学艺的时候,师傅极其严厉,我握刀的手势稍有不对,他便抄起身侧趁手的家伙敲打我的手,其中有大勺、铁箸、铁盆、漏勺......他常常把宰了我挂在嘴边,我有一回问他,宰了我以后呢?他说炖汤、清蒸、煸炒、还要剁成肉馅做成包子,当时他说这话时,正拿着一把菜刀游刃有余地片肉,一瞬间,我浑身一颤,发誓要好好学艺!”
刘峻被她逗笑了,也被那位有着一身厨艺,风趣的师傅吸引,好奇问道:“那位师傅现下何处?”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扭捏道:“可还收徒?”
沈棠:“归隐田园了。”她心里想着,师傅退休了,整日在自家菜园子忙活着种菜,可不就是归隐田园了。
刘峻神情略有遗憾,沈棠屈起双指敲他的后脑勺:“你这副惋惜的模样,是觉着我厨艺不佳?”
“不是!”刘峻吃痛地抚摸后脑勺,辩解:“我是遗憾我并未生得早些且在北边,没准儿有缘拜师。”
沈棠努起嘴:“阿峻,你可知放弃学业,在我的家乡会被大人如何评价?”
刘峻起了兴趣,依照着邻舍念叨他的话,猜测北边的说法:“一辈子只能做个粗人?做些劳力活计?”
沈棠微微点头:“大差不差,不过她们会说不读书以后只能回家种田了,我那会儿决意不读书去学厨艺之时,我家中亲人便是这般说法。”
刘峻抓住了她话中重点,扬声“哈”了一声:“原来阿姐你也与我一般,不是在学堂静坐读书的主儿。”
“但我学得了一身厨艺,足以谋生!”沈棠竖起大拇指比向自己,肯定自己。
“北边拜师是没希望了,不过你可以拜我为师,或许我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沈棠骄傲噘嘴:“我考虑收你为徒。”
刘峻跟着噘嘴:“我不要。”
“嘿!你这个臭小子!”
二人打闹之时,江婆子提着纱灯步履匆匆入了后院,催促:“沈娘子,饭菜可好了?”
“一会儿便可出锅了。”
江婆子:“务必快些。”她回身走了几步,又道:“味道也要好,方才来了一位嘴刁的客人。”
沈棠喃喃道:“这位神秘又嘴刁的客人莫非长了一双千里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