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沈棠默不作声, 任由他们言语讨伐，聚集观望的人越来越多，她方开口辩解：“我并非欺客, 而是今日回馈大家的五十碗螺蛳粉确已卖完。”说着她哽咽起来：“我们姐弟二人孤苦无依, 欲凭着手艺在这青溪城谋生。”
刘峻不知沈棠在演哪出，看着大伙的视线也落在他的身上, 他怯怯地垂首低眉，不料众人生出了怜惜之意。
“我们的螺蛳粉闻着酸臭，因这味道, 开张了十余日也没有几个食客，耗尽了本钱, 只得闭摊, 我们姐弟二人干起了苦力活, 一边养活自己一边攒银钱重新开张。”说到这里，沈棠掌心朝外抬起双手。
大伙瞧得真切, 她的掌心，五指长了茧子, 破了皮的地儿正覆着褐色的伤痂，她缓缓用掌心拭去眼角的泪水：“若是昨日没有诸位捧场, 我也无法令更多人知晓我们的螺蛳粉味道原是如此鲜香，但也花了我们攒下的所有积蓄, 但我们心存谢意，咬牙回馈大家, 我们今日也做到了，当真没有欺骗大伙。”
大伙看着姐弟两，一人垂手不语，一人无声拭泪, 情真意切，不似哄骗人的模样。
“我们大伙赶来是为了吃上一碗螺蛳粉，并非因免费而来，也不差三文钱。”
泪花在沈棠眼眶里打转：“竟是我误解大家了。”说着，她深深地抽泣几下，自责道：“怪我没有把话给大伙说清楚，特惠的五十碗的确卖完了，但今日仍有十碗螺蛳粉的量。”
“十碗？”那人环视周遭的人：“我们这里十余人，不够啊。”
沈棠带着哭腔：“我原以为大伙昨日仅是凑凑热闹，今日不会来了，我不敢准备过多的螺蛳粉，实在对不住大家了。”
话音刚落，她没有给众人插话的时机，又说：“为了多谢大家的捧场，余下的十碗破例供应，仍是二十五一碗，求大家尝了，若是觉着美味，多多在亲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照顾我的生意。”
大伙方才一致讨伐沈棠，现下为着一碗螺蛳粉倒是没有了谦让之态，争先恐后绕过沈棠，刘峻二人冲到摊子右侧落座。
“我先来，这是我的座了。”
“谁先入座，这一碗螺蛳粉便属于谁。”占不到座的人看向沈棠，她悻悻摆手，一副做不了主的窝囊模样，只得老实低头做螺蛳粉，仿佛食客们的争抢与她无关。
不多会儿，有的食客聪慧，不再执着抢座，冲到沈棠身侧拿起装好螺蛳粉的敞口瓷碗，露出胜利的笑容冲他们摆弄手中的瓷碗：“这一碗是我的了。”
坐着的，站着的皆愣住片刻，恍过神来乌泱泱地冲向摊子，一瞬间，沈棠，刘峻似乎看见了一群蝗虫朝他们飞来，二人忙躲闪至一侧，待蝗虫过境后，摊面上装了圆粉的瓷碗被抢夺一空，正好十碗，不多不少。
“我抢到了！”
“恕我不谦让了，我先尝尝这螺蛳粉是何味道。”
有人欢喜有人愁，抢到的人一边得意笑着，一边紧紧端着瓷碗，唯恐一时不慎被抢走。没抢到的人出言骂骂咧咧，沈棠面露难色，无奈摊开双手，提出了先行登记，为他们预留明日的螺蛳粉，他们方肯作罢，不甘地散去。
刘峻又加了一张方桌，十个食客坐着大口大口地嗦粉，甚是满足。沈棠暗爽地扬起嘴角，前头说话模棱两可，让赶来的食客误以为今日的螺蛳粉已经卖完，挑起他们不满的情绪，众口讨伐她，这一闹，四下的人岂可错过这泼天的热闹，自是围过来观望，无形中吸引了一拔拨潜在的食客。
“我的演技真好，若是在后世，可斩下影后的桂冠了。”沈棠喜滋滋地低声夸赞自己。刘峻给食客们添了茶水，回至她的身侧，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身子松垮靠着摊子：“阿姐，今日的阵仗令人心惊，我怕他们掀了我们的摊子。”
沈棠笑道：“掀了好啊！”
刘峻诧异：“阿姐，你不怕吗？”
沈棠：“掀了便让他们赔我们，一文不花以旧换新多值当的买卖啊。”
刘峻：“......”
夜里，借着瓦灯的光亮，刘峻仔细数着每一文钱，一日所挣的银钱，刨除了成本，仅挣一百五十文。
刘峻：“阿姐，明日我们卖多一些，可好？”
沈棠将二人做活计剩下的二百文交予他：“不可，我们要通过饥饿营销为我们的螺蛳粉造势。”
“何为饥饿营销？”刘峻朝她投以求知的眼神，在他眼中，阿姐的脑袋似乎装着许多奇异的鬼点子，但很奏效，值得信任。
沈棠皱着半边脸，歪头思索片刻，问：“阿峻，你可有心心念念想得到的东西？”
“有啊！”刘峻双眼一亮：“我想要得到一把可以良弓，进山打猎。”说着，他撇嘴：“可是阿爹做的弓拉上几下便断了，射不中深山中的野兔。”
沈棠又问：“若是现下你有足以买下一把良弓的银钱，你兴致冲冲跑去铺子，但是掌柜与你说，今日的良弓卖完了，唤你明日再来，于是你等上一日，不料人多没抢上，如此，你是否愈加惦念那把没买着的良弓？”
刘峻：“夜里我会辗转反侧，翌日再去。”
沈棠：“待你终于抢得良弓，你会与同伴吹嘘得意，我说的可对？”
刘峻点点头。
沈棠：“整座青溪城仅我们一家螺蛳粉，这便是稀有。我们搞饥饿营销，无论吃上或是没吃上螺蛳粉的人，皆会为我们宣传，有时候骂声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如此一来，有人便会好奇为何酸臭的螺蛳粉竟有人当街哄抢，这些人会怀揣着好奇心步至我们的摊前，吃上一碗螺蛳粉，而我们要用味道留住他们，使他们成为回头客。”
刘峻似懂非懂，懵懂地点点头。
沈棠搞了半月有余的饥饿营销，夸赞声与骂声并存，有的食客甚至连续几日到了摊前也没吃上一碗螺蛳粉，那股酸臭味化作了执念，他们信誓旦旦道，即便是茅房里的污秽之物，也要尝尝咸淡，何况，那些抢得螺蛳粉的人当着他们的面夹起爽滑劲道的圆粉，大口喝下螺蛳汤，声声夸赞味道甚好，愈发地勾人了。
李焕便是其中一位被勾到胃的人，他待食客放箸抹嘴散去后，径直落座，埋怨道：“沈娘子，我已跑了六日，如今也没吃上一碗螺蛳粉。”
沈棠俯身收拾碗箸，不给他半分眼神：“您下回来早一些，便可赶上趟了。”
李焕手肘撑桌掌心捧着一侧脸：“我欲早早地来，无奈先生看得紧不放人。”
沈棠摞起瓷碗端走，淡淡扔下一句：“与我何关？”
这几日，李焕来寻沈棠，总得不到她的好脸色，他蹙眉，随她起身追问：“沈娘子，为何你对旁的食客眉开眼笑，热情招呼，对我却冷淡，不欲搭理的模样。”
沈棠手上的动作停滞，略不耐烦地看向他，这人当真不知缘故？在她眼里，李焕口口声声称他是书院里的学子，可哪有学子整日着一袭花红柳绿的衣裳？活似个开屏的花孔雀，且他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身侧定常随小厮，若是有心吃上一碗螺蛳粉，大可遣人早早地前来蹲守，定下一碗，何须日日亲自前来？
李焕被她的目光端量，上前几步伸手探向她眼前晃动：“沈娘子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沈棠不理会他，回过身去继续擦拭摊面上的残余，喃喃道：“追人追到这儿来了，浪荡的登徒子！”
李焕不依不饶：“沈娘子，看在我们几分浅薄的交情上，明日可否给我留一碗？”
刘峻正欲张嘴，沈棠抢先一步：“我们没有交情。”
“当真？”李焕从怀中取出一把赤红描金扇，手腕一动，扇面霎时展开，置于身前，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挑逗道：“沈娘子可要思虑周全，我们书院上下共有百人，你不想借着我的嘴做生意？”
有钱不挣是王八蛋！沈棠当即侧转身子，眉眼带笑殷勤道：“李公子所言有理，你我相识便是有缘，称得上有几分浅薄情分，留一碗螺蛳粉自是不在话下。”，
李焕惊诧发出一声“喔”，沈棠的变脸速度令他咂舌，他轻扇几下手中扇子，面露春风拿乔道：“如此，明日便有劳沈娘子替我煮一碗螺蛳粉了。”
沈棠皮笑肉不笑地送离他。
翌日，李焕终是如愿吃上沈棠做的螺蛳粉，敞口瓷碗冒着腾腾白雾，赤红辣油铺浮在螺蛳汤上，酸笋、炸腐皮等配料层层堆起，似小山一般冒着尖尖的山峰，他迫不及待从竹筒中抽出竹箸，一箸夹起一缕滑润的圆粉，吸溜一声尽数吞入喉间。
沈棠：“慢些吃，没人跟你抢，否则噎死了算谁的？”
李焕抬头看向她：“怎会噎死？”
沈棠：“倒霉起来喝凉水会塞牙，嗦粉噎死也不是稀奇事。”
李焕：“……”
滚烫鲜辣的浓汤顺着舌尖进入腹中，螺蛳熬出的醇厚鲜气混着酸笋独有的脆香在口中散开，萦绕齿间。李焕吃美了，与沈棠打趣道：“我曾路过江婆子的院子，闻到一股似茅房塌了的怪异臭味，我有心提醒她，不料被骂了一顿，冤得很！”
竟当着她的面描述螺蛳粉的味道似茅房里污秽之物散发的味道，沈棠垂下眼皮，微微眯眼凝视他，一字一句道：“茅房什么味道，李公子不是最清楚么？”
李焕闻言，捧起瓷碗的双手猛然凝滞：“……”
方至酉时一刻，沈棠与刘峻收了摊子，刘峻一边推着摊子一边大笑：“阿姐，李焕哥哥临走时，脸色铁青，甚是怨愤。”
沈棠又想起李焕从茅房走出来的狼狈模样，忍不住笑：“是他出言惹我在先，何况我哪有说错……”说到这里，二人对视一笑，顿时捧腹大笑：“他…他的确知…知道啥味啊。”
一阵笑声回荡在巷子里，二人回至院门前，刘峻伸手正欲推开院门，里边传来几声斥骂。
二人警觉，未敢贸然推门进去，四只耳朵趴在门上细听里边的动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