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乌托邦领域, 祝福小队经手的最后一个任务领域。最后,除了陆远兮,剩下的人全部死亡。
夏稚装作不经意地将实验报告递给栗拂青, 她继续和申屠怀对话:“我要怎么配合你呢?”
申屠怀的答案很简单:“开颅, 研究你的大脑结构。”
可能是觉得这个提议不太能够让人接受, 他退而求其次说:“或者研究你的心脏。”
他推了推圆框眼镜,认真说:“你放心,我有相关经验, 你不会死亡。如果你实在担心, 我可以先把别人的大脑或者心安在你身上。你想要谁的,我都可以给你弄来。”
申屠怀觉得这也是一个研究方向, 看看夏稚和别人的器官会不会产生排异反应。当然,他说的不会死亡指的是意识和灵魂,毕竟这种实验风险极高,一不小心就会将实验品弄成植物人。
不过问题不大,夏稚比较特殊, 应该不会出事。如果死了,那就说明她不够特殊, 不是他想要的那块实验材料。
夏稚思索了一番,她诚恳地问:“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不会。”申屠怀缓缓站了起来, “所以我会捕捉你, 到时候我就不保证存活率了。”
醒世联盟当然想要抓住夏稚,不管夏稚是道标还是怪物和人类的集合体, 都是他们的目标。如果能够从她身上研究出什么,那他们组织的目的就能够达到了。
“据我所知,降临之神那边也在想尽办法抓捕你。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你,和我合作说不定你还有一条生路, 我会替你和那位祭司谈判。”
两大组织虽然宗旨不同,但私底下还是有来往,所以申屠怀知道降临之神打算杀死夏稚——如果她是神子,自然会因此觉醒。
夏稚有点想笑,她也确确实实地笑出声来:“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的话说得没头没脑,但申屠怀是个聪明人,他很快悟出夏稚想要表达的意思:“如果你指的是你背后的那几位特级异能者和所谓的国家力量的话,我想你不至于那么快就忘记我刚才给你看的报告。我们能够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搞这么多小动作,就说明了她们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
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夏稚左耳进右耳出,她一边往黑暗深处缓步后退,一边道:“我是说,我虽然是一个成年人,但我们这种学生做决定还是需要经过家长和学校的同意。而我呢,又是一个听话的乖孩子,所以很遗憾不能接受你的邀请。”
申屠怀:“?”
什么东西?
栗拂青:“……”
她总觉得夏稚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想让她传达给程局。
她低头看那些报告,眉头慢慢皱起。
平心而论,她并不想知道太多的秘密。知道的太多,需要背负和承担的也更多,而她自知自己没有那个能力。
之前她也很老实本分,谁曾想这次被夏稚逮到,上了贼船。
而夏稚的目的显然不是她说的那么简单,栗拂青看到她朝自己挥挥手说:“不要太早醒过来哦。”
栗拂青想问这是什么意思,脚下却突然一空。她再次抬起头来,夏稚已然不见,这里只剩下她和申屠怀。
申屠怀的目光热烈:“来了!”
栗拂青正困惑呢,一股没来由的恐惧涌上心头。捏着报告的手在颤抖,她双手紧握,去看眼前的场景。
她总算明白申屠怀为什么会得出那个结论了。
广袤且沉默的宇宙中,群星挂在两人的周围。蓝色星球离他们远了些,但依旧可以看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
想到某种可能性,栗拂青仰起头,看到了一具庞大的身躯。
它安静地飘浮在宇宙中,飘浮在他们的头顶。哪怕这两人死死地盯着它,它也没有向他们投来哪怕一丝的目光,就仿佛他们只是宇宙这片沧海中的一粟。
身为调查员的本能让栗拂青从包里拿出了检测仪,顶着莫大的压力,她迅速对这个庞然大物进行检测。
污染数值和污染指数严重超标,看显示屏的能量波动,它还活着,并且正值最强盛之时,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特等陨了。
“天灾”,它是天灾,并且在逐步靠近地球。
或者说……
栗拂青想到了夏稚。
它在逐渐靠近自己的人类状态。
冷汗不知何时爬满栗拂青的额头,她的大脑疼得厉害,眼睛被挤压得快要睁不开了。她咬着牙,继续进行检测。
她要测出它的能力倾向。
“可以了。”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栗拂青睁开了眼睛。
人事司的部长樊双玉正坐在栗拂青和夏稚两个人的跟前,她知道夏稚会在梦里同申屠怀谈判,所以感知到这边的精神力波动不正常后,她立刻前来查看。结果就发现栗拂青的状态很不正常,她叫醒了栗拂青,再去看夏稚。
和脸色苍白的栗拂青不同,夏稚就跟真的睡着了似的,她的脸色红润,呼吸很平稳。看她的数据,她的睡眠质量指数很高,简直就是拥有婴儿般的睡眠。
栗拂青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拿着那份报告,她反应过来,跟樊双玉说明了情况:“我们得上报。”
樊双玉觉得奇怪:“那个申屠怀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把罪证交出来了?我们都还没查到他头上。”
不过给不给都无所谓,他的罪行已经足够他枪毙几个来回了。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一种罪恶。”栗拂青还记得梦境中申屠怀的表情。
他谈及自己做的这些实验时语气平淡,根本没有将报告上那些死亡人数放在心上,可能他根本不会去记自己的实验会害死多少人。对他而言,只要得出结论就好了,这种耗材要多少有多少。
樊双玉感到头疼,更头疼的还是夏稚,这孩子还没有醒来,她在思考要不要把她这孩子叫醒。
栗拂青觉得不用:“这就是她叫上我的目的。”
一开始她以为夏稚是担心一个人对上申屠怀,后来又根据夏稚的话认为是想让她充当记录员,现在她完全明白了,夏稚就是想继续这个梦境。
“那你去办公室找你们部长吧,我来的时候看到她还在。”樊双玉说,“这里就交给我吧,我会看着她。”
栗拂青表示收到。
夏稚的这个梦格外漫长。
她再次来到了两扇门的中间,这次她没有急着行动,而是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装备。
她穿的是黑色的作战服,腰间挎着的工具包贴着她的大腿,她将手伸进工具包里。
工具包很宽敞,她摸索了半天只摸到了一样东西。她拿出来仔细一瞧,发现是一根项链,一根齿轮形状的项链。
此刻,这根项链在她的掌心中发出微弱的光芒,在这片充满光点的空间里可以说得上是微不足道。
她握着项链往旁边看,光点亲密地围在她的身边,就好像是朋友们环绕着她。她闭上眼睛,这些光点确实在对她说话,像是朋友间的闲聊。
这些光点……会是她认识的人吗?或者说,会是她的老师朋友们吗?还是说是那些死去的前辈呢?
夏稚觉得可能是前者,因为这些光点太亲近她了,努力想向她传达它们对她的眷念。
如果她真的回到了过去,那么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再来一次呢?她又背负着大家怎么样的期待呢?
夏稚叫了几声系统,没有反应。知道那是自己的异能后,她就能够明白为什么这个空间里没有系统也没有面板书了。
她没有再靠近那两扇门,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那些光点如影随形。
走到一定的距离,夏稚伸出手碰触其中一个光点。
光点绕着她的食指往上,贴着她的手背。没有感觉,也没有重量。
“这不是你的责任。”
恍惚中,她听见那个光点发出女声:“如果让那孩子知道,恐怕他也不希望你这么做。”
夏稚听见自己开口说:“这是最优解,也是了结一切的最佳办法,否则迟早会有隐患。而除了我,没有人能够做到。”
光点又说:“这对你并不公平。”
“这很公平。”她说,“因为我不一定会死,而你们一定会。相比之下,我这种小问题简直不值一提。”
“这是我需要付出的代价,但这个代价对你来说太过昂贵。”
“你不觉得很酷吗?到那个时候,我会在掌声与鲜花中潇洒离开,然后成为这个世界的见证人,我将与这个世界——”
最后的话语夏稚没有听见,也可能是某种力量让她无法听见。
总之最后夏稚醒了过来。
她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依旧回想着最后的对话。那个女人是谁?对方的声音好耳熟,她一定听过,只是想不起来……总不可能是她那个怪物“母亲”吧?
也可能是梦境让声音失真,所以她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就像那个光人,她不也听不出来吗?
除了她,没有人能够做到的事情是什么?那个人宁愿付出死亡的代价也要做成的事情是什么?
夏稚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了,她翻个身坐起来,和正在录像的樊双玉四目相对。
见夏稚醒来,樊双玉点击暂停并保存视频:“我看你在梦里都那么难过,觉得你当时的情绪对你来说或许有参考价值所以就录了下来,你不介意吧?”
夏稚盯着樊双玉头顶的等级看了几秒,确信现在的自己还是打不过对方后,她释然说:“不介意,刚好我也想听听自己说了什么。”
“我给你发过去了,你有时间自己看看。”樊双玉顿了顿,她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夏稚,“擦一擦眼泪吧,等会儿别人来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夏稚已经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栗前辈呢?”
“去汇报工作了,你找她有事?”
“没有,我就想说说‘乌托邦’的事情。”
夏稚本来叫上栗拂青就是有多方打算,现在她的目的都达到了,那她就先走一步。
不过离开前,她标记了陆远兮的位置,确定对方在锦城一中后,她高高兴兴地去找人了。
陆远兮今天的课少,她上完课后就去医务室接受孟百龄的治疗。虽然都说她的身体好不了了,但陆远兮觉得自己还年轻,有朝一日她一定能够治好,然后为同伴报仇。
“兮兮宝宝你又在做梦了。”
孟百龄翘着二郎腿翻看病历本,大概是她的声名远扬,所以来找她治疗的学生很少,她的病人基本上就只有陆远兮。
她深深怀疑,当初陈校长聘请她时就是希望学生因为她的异能而感到害怕,从而不敢太过造次。
她叹了口气:“能够保住性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不是你的傀儡替你分摊了伤害,估计你也得栽在里面。”
“还有队长,他对我使用了异能。”陆远兮垂下脑袋,“他说希望我们小队中至少有一个人能够活着。”
孟百龄的手停住了,她的神色晦暗不明:“看来他的能力还是太弱了,不然你也不至于废了一双腿。”
“虽然是个有眼力见的都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出声打断你们——”
突如其来的清爽女声冲刷了医务室里的压抑,穿着休闲装的青年蹲在窗框上,窗帘被她用一只手撩起来,她笑眯眯地冲两位老师说:“但恰好,我读不懂气氛,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
陆远兮:“……”
孟百龄挑眉:“好久不见啊小稚宝贝,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望我们这群糟心老师?”
夏稚撑着窗框跳进医务室,她随手端起不知道是谁刚切好的果盘,一边吃一边说:“我这里有一个关于‘乌托邦’的情报。”
本来想说那是她切给自己吃的陆远兮一听这个领域名字,她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撑着上半身坐起来,问:“什么情报?”
夏稚拿起牙签,一次性扎了好几块苹果,慢条斯理地说:“你们去问栗拂青前辈就知道了,她那里有完整的报告。”
陆远兮追问:“什么报告?”
“实验报告,那个领域中也有醒世联盟的人,那些被取代的普通人恐怕就是被醒世联盟的人抓住做研究了,所以你们没有发现不对劲。”
申屠怀的天赋异能是“真理之瞳”,能看穿任何复杂事物的本质和运行规律,领域自然不在话下。所以他能够想办法偷渡进去,并躲开提灯人进行研究很正常。
“甚至他可能和那只怪物达成了某种共识,他帮忙遮掩了也说不准,毕竟比起那些普通人,还是你们更有研究价值。如果不是你们团灭太快,总局又派了一批人来,恐怕他真能在领域中用你们的尸体做一次实验。”
陆远兮的脸色难看至极:“他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她的同伴们至死也没有想到会有狩光人的手笔,他们只暗叹自己学艺不精,没有判断出怪物,更没有保护好那些普通人。
因为按照调查员和指挥员的推算,这个领域等级对祝福小队来说没有那么容易,但他们还是接了,因为以他们的能力可以完成这个任务。而且完成这个任务后,他们才算得上真正的二级异能者。
可最后,他们带着对自我的悔恨死去。
陆远兮无法原谅那只怪物,也无法原谅狩光人,她更无法原谅无能为力的自己。
吃完苹果的夏稚在孟百龄的注视下用消毒水洗手:“我也是看在我们关系不错的份上才来偷偷告诉你们的,特殊犯罪处那边可能还没正式开始调查。”
“那我们还得谢谢你。”孟百龄的脸上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你把人兮兮宝宝搞得怒火中烧,这样不利于她的恢复,小心她怒极攻心气晕过去。”
夏稚:“我觉得孟老师你才更有可能气晕过去,你看你都胡言乱语了。”
孟百龄闭了闭眼睛:“那罪魁祸首也是你。”
夏稚耸耸肩,刚好她看到陆远兮的伙伴任务亮了,她点开一看。
【你的伙伴愤怒得听不进任何声音,也许改天再试试?】
【请于48小时后重新触发。】
确实挺让人愤怒的,夏稚想。毕竟这个任务努努力还是能够完成,没想到被人为插了一手,导致几乎团灭。
不过夏稚来找这两位老师还有别的想法,她问孟百龄:“如果能让你再见祝前辈一面,但你会付出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你会接受吗?”
“这是什么送命题吗?”孟百龄思考了一下,“你知道我这个名字的寓意吗?”
夏稚:“你说。”
“我的家人希望我长命百岁、福寿绵长,所以给我取名百龄。而他的名字是后改的,他特地为我改的名字,同我的家人一样,祝愿我永远安好。”
所以孟百龄会让自己快乐幸福,因为这是他们的心愿。
“如果这个代价会伤害到我的话,我可能不会接受。”
夏稚:“不伤害自己的还能叫代价吗?”
“当然能,比如说献祭身边的人……开个玩笑。”孟百龄语重深长地说,“有时候,死亡反而是最轻松最能让人接受的代价。”
夏稚明白了:“就像是孟老师你,虽然痛苦万分,但为了家人和爱人的心愿,不得不苟活于世?”
孟百龄笑骂几声:“你这什么措辞?什么叫做苟活?你是不是在指桑骂槐骂你陆老师呢?”
“我没有哦,请不要恶意揣测我。”
听到那两人的交谈声,陆远兮心说死亡确实是最能让人解脱的代价。
同伴期待她活下来,她也盼望着能为同伴们报仇,所以才会顽强地活到现在。说实在的,如果没有这两个念头支撑着她,在听到戚凌雪死讯的那天,她就想跟着昔日的对手兼友人一同离开。
“那孟老师,你觉得对我来说,哪种代价最为残忍,最为昂贵?”
夏稚问。
她本来想问同学,但同学们哪有那个阅历。至于符老师,夏稚叹气,符老师的心态还是太正常了。
还是这两个老师心理比较扭曲,适合跟她讨论这个话题,而且还比较了解她。
孟百龄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夏稚:“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孟百龄的版本跟符振衣的一样原始,还停留在夏稚疑似道标上,听到她这么说,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是这样的,我为了摆正某人的倒影,颠覆了整个世界。但这个行为是有代价的,只是我不记得我付出了什么代价。”
孟百龄陷入了沉思,她觉得自己很有可能错过了很多东西,所以现在才完全无法理解夏稚说的这番话。
不过那个问题不难,孟百龄直接忽略掉夏稚后面说的那段话,她反问:“你觉得什么情况下你会很难受?陆老师针对你的时候你难受不?”
陆远兮忍无可忍:“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要拿我做例子?都过去一年了,她都不提了,你还接着提做什么?”
孟百龄:“你看,你陆老师现在就很难受。”
“陆老师也就态度有点问题,算不上针对。”夏稚根本没把当初那点事放在心上,“毕竟像我这样优秀且神秘的人,总会招来各种各样的目光,爱我也好,恨我也罢,归根到底都是太关注我了。”
她还挺享受那些讨厌她却又对她无可奈何的憋屈的目光。
“你就是太乐观了。”
孟百龄一直都觉得夏稚乐观过了头,在她身上从来看不到任何消极的负面的情绪,她总是那个积极热情。
可这并非是一件好事。
“当所有人都忽视或者无视你时,你就会无比难受。”
不等夏稚反驳,孟百龄接着说:“因为大家并非有意如此,他们只是受限于某种规则,不得不遗忘你——你不说了吗?你颠覆了整个世界,那么世界法则将你除去,这很正常。”
夏稚是一个非常爱出风头的人,她恨不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大家的所有情绪都被她的一举一动所牵动。
如果让所有人遗忘她,遗忘对她的所有感情,这对她来说极其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