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因为孙正义这年纪已经有点“无欲无求”, 工作也就那样,生活也就那样,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口子结婚多年一直没怀上, 要说能有什么事能让他这么喜形于色,那肯定是有孩子了。
“好嘞,那我先不说,先提前恭喜你们啊。”
孙正义红着脸点点头,搓搓手,“我也不是一定要儿子,你嫂子她固执, 怀不上的时候非要个孩子,怀上了又非要个儿子, 我说她就是瞎想, 只要是我俩的孩子,儿子闺女都一样,都是缘分,也不用多, 一个就行, 咱们都这么大年纪了, 多生也没精力养了啊。”
“放心吧, 您和嫂子一定能如愿的。”这种情绪稳定、性格温和的夫妻, 才是最适合养孩子的, 他们已经历尽千帆,知道自己要什么, 也知道人生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也有足够的耐心。
唯一欠缺的可能就是金钱,但那又怎样呢, 用白奶奶的话说这个时代谁家都是这样过来的,拉扯着拉扯着也就大了。没有悬殊的贫富差距,大家都是一样的穷得开心。
“学习,你负责的知青名单动员得怎么样了?区里通知最迟下个月就要送他们下去,可得抓紧点。”闫凤兰在门口说。
白学习连忙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数了数,“还有两人,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行,那你抓紧。”
等闫凤兰一走,孙正义小声说:“昨儿我遇到杨科长和嫂子,他们说钱师傅前两天找人打听小乔的事,知道小乔几个舅舅都牺牲了,还感慨了很久,说这是个好孩子,以前被耽误了。”
白学习忽然就鼻子一酸,这是第二个说他是好孩子的人。
“小乔的身世我也知道一些,他呀,挺不容易的,以前我老听人说他那些谣言……嗯,是不实的,上次接触之后发现,小伙子人不错,话虽少,但也不木讷,脑子也灵活,但又比他这个年纪的很多年轻人都踏实。”
白学习点点头,她好想向全世界安利乔成蹊的好。
“他们家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母亲去世得早,他从小跟着他父亲和继母生活,他继母……你知道吧?”
白学习摇头,有几次聊到这个话题,乔成蹊就沉默,她也不好追着问。
“他继母的情况……嗯,也有点复杂。”
白学习心说不就是继母吗,还能有啥特殊和复杂的,虽然从未正面接触过,但可以肯定这不是一盏省油灯,至少在对待乔成蹊的问题上,她的私心非常重。
“他父亲老乔在旧社会时候是女校的法文教师,有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恋人,后来顺理成章结婚,感情还挺好,可惜婚后多年只有一个闺女,乔家的人就有想法,为此家庭矛盾不少,那两年小两口也是被闹得心力交瘁,不得已离婚了。”
“离婚后没多久,老乔机缘巧合之下又遇到以前教过的一个女学生,那女学生的父亲是民国时期教育系统一名高官,家里世代经营文墨生意,古籍字画不计其数,确实是祖业丰厚,从成分上来说也是资本家小姐。”
“再次相遇之后俩人很快走入婚姻,并有了孩子,这就是小乔的母亲的故事。”
原来如此,白学习听老太太说过,乔成蹊的母亲年轻时候家庭条件不错,他的三个舅舅要么南洋大学学修飞机,要么黄埔军校学军事指挥,普通小市民家庭根本供不出这样的大学生。
“可能当时结合得太过匆忙,女方家庭激烈反对,女方为了爱情甚至不惜与家人断绝关系,以为那就是幸福,而真正的婚姻是柴米油盐,不是琴棋书画,俩人关系渐渐变得不是那么和睦,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总吵架,当然俩人的成长环境、所受的教育、身边朋友、消费观念也不一样,加之年龄差距大,矛盾是免不了的。”
老乔是城市贫民的孩子,机缘巧合之下跟着一个传教牧师学会法语,进女校当教师,身上颇具法兰西浪漫主义精神,解放后又进报社工作,写得一手好文章,就是妥妥的文人。而乔成蹊的母亲是锦衣玉食被父母和哥哥们疼爱的资本家大小姐,高官千金,从小坐的是小汽车,穿的是洋装旗袍,喝的是国外空运来的红酒,上的是洋人教会学校……可以说,俩人除了曾短暂在学校里相处过两年,命运没有任何交集。
白学习还不得不往坏处想,要是乔成蹊的外公不是教育系统高官,家族不是文墨世家,或许也就不会有这段孽缘了。
是的,她觉得压根就是孽缘。
一个离异男教师和他的未成年女学生谈恋爱,这从根子上就是一个有悖常伦的惊悚故事,因为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平等爱情去的。
因为他的教师身份,对少女心萌动的学生来说,他身上自带光环,再拽两句酸诗洋文,女学生很容易分不清到底是爱情还是个人崇拜,他要是再主动一些,能够完全主导这段关系。
相信这一点,除了那个天真浪漫的千金小姐,其他人都看出来了,所以全家反对……但在恋爱脑面前,反对也没用。
“闹了几年嘛,后来土改,小乔母亲那边因为成分问题,过得挺难的,俩人矛盾更多,加上小乔母亲身体不好,心事也多,一来二去婚姻也出现了问题……”
白学习冷笑:“是教育系统高官的老丈人帮不上忙了吧?”
孙正义笑笑,这也倒是真的,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拖累他。
“那他是什么时候和现在这个妻子结婚的?”
“这可能就是小乔的心病所在,老乔在他母亲去世不足两个月的时候,就结婚了。”
白学习冷笑,呵,男人。
解放前跟资本家高官大小姐结婚,跟着人坐小轿车吃巧克力喝红酒听唱片机,还得了个传宗接代的儿子,等人家落魄了就感情不好要分居了,妻子才刚病死一个多月,儿子还没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他就又当了新郎官。
老乔这人可真是对得上那句骂文人的话,虽然他也不算哪门子的文人。
孙正义顿了顿,又小声问:“你知道他后面这妻子是谁吗?”
“谁?”
“就是他前妻,哦准确来说是前前妻,就是因为只有一个闺女不得不离了那个,后来还生了个小儿子,终于也算圆满了。”
白学习:“……”合着兜兜转转出走半生,归来仍是跟初恋啊,恶心。
孙正义轻咳一声,“现在大家说起这段往事,都感慨他们是少年夫妻情比金坚,但我总觉得不是这么个事。”
“呵,少年夫妻倒是真的,情和金哪个更坚可不好说。”全世界都来盛赞他们的青梅竹马的爱情破镜重圆,久别重逢,合着就乔成蹊的母亲是个衬托他们爱情的大冤种?
说真的,这事放小说里白学习都不觉得好看,人家好好一大小姐凭啥要给你们做配?你要是真爱你的小青梅你就有种别离婚啊,顶住压力不生儿子也要恩爱啊,稍微有点压力你就离婚逃避,还迅速又追了个白富美,造出一个儿子来,再一想到还是自己的学生,就更恶心了。
“孙哥你说这人要不要脸,刚离婚追求女学生的时候不说性格不合适,吃人家用人家的时候不说性格不合适,生儿子的时候也不说性格不合适,等形势不一样了,就说性格不合适,你说奇不奇怪?”
孙正义苦笑,“难怪呢,我就说老听人家夸他们,我心里总不得劲,原来是这个。”
“这老乔,就是个妥妥的投机分子,利己主义者。”
白学习代入一下乔成蹊的处境,更不得劲了,老乔和小青梅是真爱,他母亲是炮灰,那他呢?当年才六岁的他,又算什么?
算这段唯美爱情里的废料,算继母的心头刺,算生父投机利己的耻辱柱。
难怪,这两口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要阻断乔成蹊一切上升的通道,要让他成为臭名远扬的街溜子。
白学习正想骂两句,门口忽然传来一把温和的女声,“老孙你出来一下。”
原来是孙嫂子来了。
孙嫂子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长着一张鹅蛋脸,身材略微有点圆润,白学习觉得还挺好看的,想到孙正义说的事,她视线往下,打算帮他们确认一下。
毕竟,她以前确认怀孕的超声都不知道做了几万个。
嗯,有孕囊,孕囊大小和孕周也都相符,还有了胎芽,有了原始的胎心搏动,可它偏偏没在子宫里!
***
白学习再三确认,确实不在子宫里。
而且,还好巧不巧在左侧输卵管的间质部,很靠近子宫角的位置!
看到这个位置,白学习头皮发麻,这在她所在的医院,一旦发现是要当作危急值立马上报的,不管是否出血是否腹痛是否破裂,一律当危急值上报,不报都要被处分的。
怀孕当然是要在子宫里怀,一切在子宫之外的地方着床都是不正常的。通俗来说,孙嫂子这叫宫外孕,也就是异位妊娠,别人异位在壶腹部、输卵管伞部都还有保守治疗的可能,而异位在间质部和子宫角的,是最危险的。
白学习所在的大三甲医院曾经发生过一起医疗事故,做超声的时候发现病人是这个位置的异位妊娠,超声医生只是将结果告诉患者,一忙就忘记亲自告诉临床医生,而那病人也没当回事,想着先去吃点东西下午再回去复诊,谁知就在出医院大门吃饭的时间里,包块破裂,引起大出血,直接失血性休克。
要不是离医院近,那病人可能就抢救不回来了。
从那以后,超声科就规定,但凡是发现这个位置的异位妊娠,必须当作危急值上报,上报必须留痕。
白学习有点紧张,“嫂子您现在感觉腹痛吗?腰酸吗?有没有流血?肛.门附近有没有坠胀感?”
第一次见面的孙嫂子,设想过很多种与丈夫同事见面的场景,唯独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被人问这些问题。
她都惊呆了,不知道是她的耳朵有问题,还是白学习这姑娘脑子有问题。
“咳咳,学习你干嘛呢,别吓唬你嫂子。”
白学习也反应过来,自己太吓人了,连忙轻咳一声,“对不住啊嫂子,是我孟浪了,我就是……就是……”
孙嫂子没少听孙正义说白学习,知道她是一个很沉稳也很可靠的女同志,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这种孟浪的话,再加上她还看出龙公安的肾结石、常春丽的胎死腹中……额等等!
“小白啊,你是不是看出我有啥不好的?不瞒你说,我确实应该是怀上了,我的例假已经两个月没来了,最近半个月天天早上恶心想吐吃不下东西,这两天还开始吐酸水,我虽然没怀过,但听人说过这些反应应该就是怀上了,是不是你看出来我哪里不好?”
白学习也不打算说什么善意的谎言了,这种时候说谎无异于害人。她点点头,“对,我看嫂子您脸色不太对,不像是正常的怀孕,要不我和孙哥现在就送您去医院吧?”
“啊,现在就去吗?会不会太着急了,你刚才问的那些不舒服我也没有,肚子不疼,腰不酸,没流血,也不坠胀……”
相比于有没有症状,孙正义更紧张妻子的身体,连忙阻拦道:“不是有这些症状才说明不好,走吧,别耽搁,咱们赶紧上医院看看。”
“可我,我刚才来找你就是要跟你说,我打算回乡下娘家几天,我妈老毛病又犯了,我得回去照顾几天。”
“哎呀,都啥时候了,不许回去,丈母娘那边我给他们公社挂电话,让大舅哥和嫂子先看几天,你这时候还回去干嘛,老家交通不方便,进山一去就是十天半月的出不来,你要是有点啥不好,你叫天天不应。”孙正义平时脾气那么好一人,此时也急上火了。
拉着妻子就奔医院。
要是一般人,好不容易盼多少年怀上了,结果被同事说“不好”,打人都有可能,但孙正义不是一般人,他非常信任白学习,总觉得她不会信口开河。
这么多次了,白学习有哪一次说错的?
她从来都只会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么直接的说不好的,应该是真的不太好。
白学习见他们真上了医院,倒是放下一半的心,另一半就在怎么治疗,以及他们两口子能不能接受这个治疗带来的后果吧。
其实孙嫂子的孕囊已经很大了,一般这么大的很少能在那个位置这么久而没反应甚至还长出了胎芽胎心,她这确实是例外中的例外。这么大,加上位置特殊,在五十年后的大三甲也基本没有保守治疗的可能,更何况是现在,医疗条件还很落后,只能手术。
切掉一侧输卵管,只有一侧,怀孕的几率就更小了。
唉,白学习叹气,生病这种事就是让人这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不幸,不幸,再不幸。
回到家的时候,老太太已经饿得耐不住了,“你今天又加班了?罕见呐。”
白学习苦笑,“奶,您就奚落我吧。”
大院人多嘴杂的,她也没提孙嫂子的事。吃过午饭,她还得拿着老太太和自己的粮本上粮站去登记换新,以前这工作是基干□□,但从去年开始由居民自己去了,因为人口实在太多了,每次光收粮本就要半个多月,天天催天天要,有的人就是拖延症晚期,戳一下都不带动一下的。
闫凤兰为此没少生闲气,明明是为大家服务的事,却搞得像求着居民一样,所以从去年开始,她就不收了,让大家限期去粮站自己换,而粮站为了方便很多双职工家庭,这段时间中午都在加班。
白学习平时上着班没空,趁今天中午有时间赶紧送去。
换好粮本,签好字,见没人,她跟工作人员寒暄:“最近你们辛苦了。”
“辛苦啥,也就这几天,等忙过就好了。”
“往年你们一家一户的去收才辛苦。”另一热凑上来说。
“就是,我们天天只要坐班就行,你们才辛苦,天天要往居委会跑,往居民家里去,遇到不讲理的泼皮还伤神。”旁边一名织毛衣的大姐插嘴道。
“都一样,一样,为人民服务嘛。”
大家都说可不是,聊了几句,白学习顺便绕到副食品商店和供销社去一趟,这个点他们是有人值班的,只是顾客不多,值班的也都在打瞌睡。
白学习走到放咸菜的架子前,见前几天送来的那批已经卖光了,现在摆着的是最新的一批,其中销量最好的是霉豆腐,还有一批新上市的腌菜,其它几样销量一般,但也在小赚。
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她投入的二百块也不求多长时间能回本吧,至少别继续亏着就行,至于前期付出的成本,慢慢挣呗。最近大家的脸色都肉眼可见的好起来,几个女工都不再愁眉苦脸,见面还会说两句笑话,而秦奶奶的精神头是变化最明显的。
白学习刚出副食品商店大门,忽然看见一大娘蹲在地上,身前的竹筐里摆着一些黄红色的小果子。
定睛一看,一簇簇的,黄红色的只比黄豆大一些,不就是本地的樱桃吗?
“姑娘,要樱桃吗,尝尝吧,味道不错,酸酸甜甜的,五毛钱全拿去。”大娘一抬头,白学习也乐了,这位也是老熟人,去年卖香炉给她的曹大娘,正经的曹大娘一号。
“大娘还记得我吗?”
曹大娘眯了眯眼,“是你,去年我那香炉……”
“对,就是我,您这一年咋样了,你儿子……”
“也是神了,你给我的钱,我拿去给他买了几斤大米,回家他一吃,第二天身上就有力气,后来慢慢就好了,小麦姑娘你真是带着福气的好闺女啊,大娘一直想当面谢谢你,就是不知道你住哪里,只记得你说你叫小麦。”
白学习也为她高兴,“大娘您客气了,为了他您把自己祖传的嫁妆都卖了,这是您的诚心起作用了。”
曹大娘连忙把樱桃篮子往她怀里塞:“拿去吃,咱们山上多的是,我人老了,牙口不好,不爱吃酸的,你尝尝要是好吃的话过两天再给你送点来。”
白学习也没客气。这些樱桃是刚摘下来的,还连着几片翠绿的樱桃叶,小果子呈黄红色是因为本地樱桃就这样,等不到全红就被鸟儿给啄空了,所以大家都在跟小鸟抢时间。
颜色虽不是艳红,却晶莹剔透,吃起来酸酸甜甜的,“好吃!”
“嘿嘿,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就喜欢这种口味,我儿子那对象也喜欢,我把结得最好那棵留给她,等再养红一点让儿子摘了送去。”
“您儿子都有对象了?恭喜呀!”
“嗐,去年这时候我可不敢想他能结婚的事。”说起儿子,曹大娘精神十足,巴拉巴拉停不下来。
白学习听了一会儿,掏出一块钱塞大娘手里,拎上篮子就跑。
一块钱能买这么一大篮,还是纯天然的时令水果,白学习就跟捡到便宜一样高兴,拿出一半放在办公室大家一起吃,剩下一半送去对面咸菜组。
“秦奶奶,鲁大姐,快叫大家来吃樱桃,我都没洗,直接吃。”
秦奶奶摘下口罩,尝了一个,嫌酸。
白学习挑出一颗最红的喂她嘴里,“您尝尝这个呢?”
“嗯,还行。”眼尾的纹路笑得特别长,特别深,里头像是流淌着金色的光。
白学习发现最近秦奶奶越来越想问她秦金兰的事,她每次都赶在秦奶奶开口前先避开视线,也不敢轻易跟她对视。
说当地公社那一套,她恐怕接受不了;说白万平那一套,又不知道她会不会信,会不会藏不住话往外说;不说也不是办法,唉!
秦奶奶收了眼底的笑,拍拍她肩膀,“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我忽然想起单位还有点事,我待会儿再来找您啊……哎哟好好好,我跟您过去,您慢点。”
秦奶奶板着一张脸,“你跟我说实话,滇南省那边是不是回信了?他们咋说的,你就实话告诉我吧。”
“我都这把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差你这一条小泥鳅?”
白学习咽了口唾沫,把她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轻声道:“滇南省是来电了,他们说就在给你写信后的一个月,秦金兰在一场山洪中失踪了,但您先别难过,最近我又找人确认了一下,上面跟我说,您家金兰还活着,正在为国家工作,做一份很光荣、却又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工作,您理解吗?”
秦奶奶愣愣的,“啥……啥工作?要这么多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白学习心口酸得不像话,“您放心,这个消息是准的,我一直不敢告诉您,是怕您藏不住话,不小心往外抖落,或者睡着了说梦话,或者病糊涂了说糊涂话,被有心人听见,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秦奶奶顿时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嘘,你小声点死丫头。”
“我又不是猪脑壳,我会往外说?你没骗我?”
“对天发誓,我找了很权威的渠道确认的,那边说了让咱们别查了,保持原样,你该生气还生气,该想她还想她,千万别一下子反常,要知道咱们身边说不定还隐藏着敌特分子呢。”
“嘘,小声点,我知道,这下我心里就踏实了。”秦奶奶拍了拍胸脯,“你说咱们家这样的出身,她那死鬼爹历史不清楚,这样她也能帮国家工作?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早知道他死了还要连累闺女,我当年就是嫁不出去也不会嫁给他,我真是后悔啊。”
“真没有。”白学习估摸着,秦金兰当年压根没跟她提过毕业前两个月的事,怕她担心,怕她自责,真是个好姑娘啊,那么大的挫折自己一个人咬牙承受着。
“人家说了,秦金兰是一名好同志。”
秦奶奶眨眨眼,满是皱纹的眼眶里滚下两大滴泪水,“真……真……上面真这么说了?”
“真的。”
秦奶奶顿时“哇”一声哭出来,“我苦命的闺女啊,我呜呜呜呜……她那死鬼爹啊,你可睁开眼睛看看吧,看看吧,呜呜呜……你闺女好狠的心啊,我也不活了,我没活路了,带我走吧啊啊啊……”
这一嗓子嚎得太突然了,正在吃樱桃的鲁香花几人被吓一跳,连忙跑过来安慰:“秦奶奶您别哭,别哭,闺女大了就由她去吧,不回来就不回来吧,您以后有我们管,有街道管,有国家管,不会让您没活路的。”
这话一说,好了,大家伙都知道是秦金兰“出事”了,顿时安慰的安慰,跟着抹眼泪的抹眼泪。
白学习没想到,秦奶奶这一招玩的,假话里掺真情,倒是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安慰了好半天,回到对面街道办,赵大伟来问:“学习,秦奶奶咋了,是不是她闺女出事了?”
反正上次滇南省来电的事瞒不住,说不定赵大伟早就知道了,也就没隐瞒,把当地公社的说法复述一遍,“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大家以后都别提了,省得惹她老人家伤心。”
赵大伟是个官迷,一听跟自己关心的事没啥关系,也就没继续打听。“对了学习,早上我好像听见你这边闹哄哄的,咋啦?”
白学习知道他说的是孙正义和孙嫂子的事,但她不可能说,“我不知道啊,咋了?”
“嘿你,我问你咋了你反倒问我咋了,你还真不知道啊?”
“真不知道。”老实巴交,真诚至极。
好吧,赵大伟没打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背着手又走了。
白学习耸肩,这人真是。
坐下没多久,把上个月领证的人员资料归拢整理整理,她习惯归纳整理,尤其是这些零碎的日常工作,现在谁只要说名字,她就能回忆起来大概是什么时候来领的证。
当然,迄今为止,她也只办过一个离婚登记,足以证明这时代的离婚率是多么的低。
正想着,忽然听见王芝芝急慌慌跑进来,“学习不好了不好了!”
“又怎么了。”白学习早就对她的“不好了”免疫了,无非就是雪花膏卖完了雪花膏涨价了小皮鞋太贵之类的“大事”。
“乔成蹊被人举报了!”
白学习一愣,“咋回事?”
原来是杨科长前两天带信来,钱师傅愿意收乔成蹊当徒弟,但第三文物商店没有岗位,哪怕是学徒工也进不去,于是杨科长拿出去年省里下的文件,可以以借调的形式把乔成蹊借到文物商店库房去工作,当然他现在也是一名合格的电工了,这是完全说得过去的。
只要能过去,库房也没多少电工活计需要他干,业余时间跟着钱师傅就行,先待一年能通过出师考试,就能转成正式的文物商店事业编,顺理成章留下。
杨科长出面,他跟六棉厂一位管人事工作的副厂长关系还不错,本来六棉厂设备科人员饱和厂里早就想解决了,他借调出去也不影响工作开展,厂里很快就同意了。
但因为是人员调动,需要进行公示,公示期为五个工作日,结果就在今天,第一个工作日的时候,三商店和六棉厂就同时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里把他中学偷试卷、工作文物商店偷东西的事都说了,大意就是说他思想品德有问题,不能把这种品行不端、监守自盗的职工借调到文博系统。”
“匿名举报信的内容你咋知道的?”
“因为他不仅被写了举报信,还被张贴大字报了呀!我邻居就是六棉厂的,他说大字报上也说了举报信的事,还威胁厂里要是一意孤行的话他就要去省里举报。”
白学习:“……”
“学习,这可咋办,咱们跟他熟,知道他不像外头说的那样。”
白学习也很无奈,拜钱师傅为师的事儿,她一直把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对乔成蹊也是三令五申,就连借调的事她也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任何人都没有,结果公示前脚刚张贴出来,后脚大字报和举报信就跟上。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出反应,说明这个人要么是一直盯着他,很可能就是他的身边人,要么是仇人,时刻拿着放大镜在他身上找茬,举报材料是早就准备好的。
“学习你去哪儿?”
“我出去一下。”白学习骑上车,直奔乔成蹊租房的地方,他今天是上夜班,现在估计还在家。
果然,乔成蹊正在屋里埋头鼓捣他那些大部头的古书,听见自行车“咯吱”的刹车声,头也没抬。
“乔成蹊,你……”
“你知道了?”乔成蹊抬头,脸上很平静,似乎这样的失败他已经习惯了。
到底是要经历多少次,才会变得这么麻木。白学习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点酸酸的。
乔成蹊面无表情的眼睛,在看见她微微泛红的脸后,终于有了一丝忐忑,“对不起。”
他也是刚刚知道的,他在厂里虽然没交心朋友,但因为经常义务帮人修理电器啥的,也有几个熟人,其中有一个看见大字报就第一时间来告诉他了。
白学习本来还有一肚子的话要安慰他,盼了这么久的机会,眼看就要心愿得偿,眼看就要做上自己喜欢的事……她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要怎么安慰他,才能让他不放弃希望。
谁知道,他第一句话居然是跟她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啥?”
“让你努力白费。”他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是,你瞎说啥呢,你没有对不起我,是别人对不起你,咱们现在要紧的是两件事。”白学习是个实干派,她直接进屋,让乔成蹊把门关上,“第一,看看还能不能找补,尽量保住这个借调名额;第二,找出使坏的人。”
“今天才是公示第一天,大字报我已经让人帮你撕了,但难保对方不会继续贴,最关键是那两封举报信。”
“找补这一块,我看还是得麻烦杨科长和钱师傅,你亲自找他们去解释,这件事我也帮不了你。”
乔成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唇角拉出一条微微下垂的弧度。
“你是不是想说不要挣扎了,你以前也解释过,可每一次解释都只招来别人更深的误会,你觉得解释毫无价值,对吗?”
乔成蹊手背上的青筋急不可见的跳了跳。
“虽然以前是这样,但你还是要解释,尤其是钱师傅和杨科长这里,你要记住,自己没做过的事,就是不能认,你要长嘴,要反驳要解释。”
因为在大部分普通人看来,不解释就是默认,凭啥呀?没做过凭啥要认!
“哪怕最后结果不会有什么改变,但你至少要去解释一下,至少不辜负杨科长和钱师傅曾经短暂的看重过你。”
乔成蹊拳头松开,“好。”
“第二步,找出是谁干的,即使对结果于事无补,但咱也不是好欺负的,这口气不能白受,你觉得会是谁?”
其实一问出口,白学习就觉得多余了,乔成蹊又不是傻子,这么多年这么多次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经历足以说明,就是家里人干的。
那些都不是他“家人”的人,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他致命一击。
“对了,上次钱有文那台收音机还在你这儿吗?”
钱有文斥巨资托人在黑市上淘了一台不知道多少手的苏联产收音机,这收音机不仅能接收和播放,还带一个录音功能,只是因为年代太久远了,零部件老化得厉害,买来之后一直用不了。上次春游的时候,钱有文知道乔成蹊是电工,喜欢鼓捣这些东西,于是请他帮忙修理看看。
收音机修好了,“他还没来取。”
“行,那你拿来,我有用。”
白学习尝试了几次,发现是真的能录能播了,而且因为是工业最强盛时期的苏国货,质量杠杠的,收录效果特别好,还能摒除杂音。她三两下塞进挎着的绿书包里,又杀回单位。
***
李红梅是个老实姑娘,太老实了,白学习的视线落到王芝芝身上:“芝芝,你愿意帮乔成蹊一把吗?”
“当然,你别看我平时咋咋呼呼的,但我这人对朋友最讲义气,乔成蹊是咱们朋友,我不能光看着朋友吃亏。”虽然这朋友她还挺有想法,但想法归想法,就是没想法她也要帮。
“行,那咱们走。”
“去哪儿?”
“来不及了,上车说。”
作者有话说:
今天或者明天老胡努努力,搞点加更哈,今天能码出来就今天加,码不出来就明天加,反正肯定会加,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