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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捡漏日常 第40章

老胡十八 · 穿越小说 · 1.36 MB · 2026-09-28 18:46:31

第40章

  车上, 俩人嘀嘀咕咕说了一路,等到狮子胡同口,王芝芝的火气已经冲到天灵盖, 就差一根火柴扔进去了。

  白学习无奈,这姑娘真是个小炮仗,“记住我说的,控制情绪。”

  俩人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调整表情,沿着胡同往里走。狮子胡同属于五里河的辖区,非常靠近市中心, 是一条很有历史文化底蕴的老胡同,后世外地来书城市旅游的游客, 几乎没有不来打卡的, 那些曾经的老房子全都被改造成特色民居、博物馆供游客参观,有的则是打造成人均消费不低的特色民俗餐厅。

  据说,这房子还是乔成蹊继母周敏如的陪嫁,当年她跟第二任丈夫离婚后分到的财产……要不怎么感慨老乔命好呢, 两任妻子都自带财产嫁给他, 他分批没出还白得了“传宗接代”的儿子, 睡觉都能笑醒吧, 呵呵。

  这不, 地段好的房子就是不一样, 里面的院子也基本是独院,家家户户收拾得整整齐齐, 外面公用的道路也非常干净,没有垃圾煤灰和杂物占道。

  王芝芝又不乐意了:“呸,这后娘心真是毒啊, 自己一家子住小四合院,却把乔成蹊赶出去租大杂院住,呸,她良心就不会痛吗?”

  白学习倒是觉得,可能不是她赶,是乔成蹊不乐意跟他们住一起。再说了,继母的房子不让成年的他住,好像也没毛病。

  “你说他母亲要是没去世该多好啊,听说以前条件很好,是很有钱的资本家呢,别说一套房子,就是十套八套也不在话下吧?”

  “这我可不知道。”

  恋爱脑王芝芝女士最近对乔成蹊正上头呢,没少打听他的情况,她收集到的资料比白学习都多,周敏如的情况就是她一路巴拉巴拉来的。

  “唉,外头这些眼瞎的就只看得见他们老两口感情好,却哪里知道乔成蹊过的是啥日子,简直就是地里的小白菜,学习,我……呜呜……我咋觉得他这么可怜呢?”

  “可千万别哭,别忘了咱的人设。”

  “人设是啥?”

  “嘘,就这样,看我的!”白学习努力在脸上调整出一抹笑容,停在一栋院子前,用力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五官普普通通,但亮眼的是那一身白里透红的皮肤,一看就是被婚姻爱情滋润的模样,加上饱满的额头,厚而大的耳垂,温柔的目光注视,给人一种慈眉善目、很好相处的感觉。

  “你们找谁?”

  “我们是乔成蹊的同事,他住这里吗?”王芝芝龇牙咧嘴,笑得很是灿烂。

  周敏如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对,是这里,我们是一家人,你们找他什么事?”

  王芝芝兴高采烈地说:“来告诉他一个好消息,他要被借调到市机械厂了,过去就跟着八级钳工师傅学手艺呢,市机械厂总厂阿姨知道吧,那可是好单位!我们前几天出差了不知道这个消息,今天刚回到厂里听说这事,估摸着他还不知道,赶紧过来通知他。”

  周敏如脸上掩饰不住的诧异,“什么?借调?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不知道?”

  惊讶的是借调这件事本身,而不是借调去的单位。

  白学习仔细观察,发现她的惊讶不是装的,心里虽然奇怪,但面上还是高兴地说:“当然是市机械厂总厂啊,那可是咱们全市乃至全省重工行业的老大哥了,咱们乔同志说不定就是下一个八级钳工呢!阿姨你不高兴吗?”

  周敏如没控制住自己表情,嘴角抽抽两下,勉强道:“高兴,高兴,我就是觉得太意外了,这孩子怎么就不声不响的借调了呢,还是那么好的单位,他说出来咱们也会真心替他高兴的,这孩子还是跟咱们隔心隔肝,唉……”

  “怎么借调的我们就不知道了,反正乔同志在咱们厂里可是很受欢迎的。”王芝芝特意咬着“受欢迎”三个字,不知道想到什么,脸颊绯红一片。

  周敏如眼里露出意会的笑容,“小姑娘,你跟我家成子关系挺好的吧?”

  “还,还行吧就,也不是很……很熟。”小姑娘红着脸看自己脚尖。

  “你是个好姑娘,阿姨也喜欢你,但就是吧……唉!”周敏如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白学习连忙拉了拉王芝芝的手臂,小声问:“阿姨,是怎么了吗,是不是乔同志他有对象了?”

  “他要是有对象我就不用这么操心了,他啊……唉,我也是看你们年轻,又是好人家的孩子,不忍心你们被耽误,唉……”

  “阿姨到底咋回事,您倒是快说啊,乔同志他咋了?”

  “他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我们在后头操了太多心,说来也是我们做父母该当的,我们当然毫无怨言,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好闺女,外头还有那么多优秀男同志可供你们选择,成子吧,他……唉,他不是很适合你们。”

  王芝芝立马不干了,拉着她就要问清楚哪里不适合,是不是她这未来婆婆不喜欢她,没关系她可以改云云。

  最终,“被逼无奈”的周敏如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乔成蹊从小到大犯的“错误”一件不落的数落一遍,还得配上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以及一副好像真的是为涉世未深的女孩子着想的样子。

  这要是没跟乔成蹊深入接触过的人,很可能就被她成功劝退了。

  王芝芝倒是无所谓的样子,“这些我不在乎,都过去的事了,他现在就要被借调到市机械厂去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周敏如被气个倒仰,同时也忍不住好奇,“你们咋知道他要借调的事,真的确定了吗?知不知道他从哪儿走的关系?”

  “阿姨您不是他妈妈,最关心他了吗,您都不知道?”

  “咳咳,这……”她面上一僵,小声说,“你们是同事,应该知道他在厂里的事,这孩子性格倔强又好强,当年要不是他欺负了赵师傅的闺女,现在说不定早就出师了,咱们劝他跟赵师傅道个歉,服个软,他愣是不去,你说说这事,人家好端端的闺女,被他……唉。”

  “看阿姨说的,不是都说家丑不外扬吗,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姨您是后娘呢。”

  “我……我……”周敏如一张脸白里透红,她怎么觉得这俩姑娘,好像也不傻。

  白学习见问不到自己想要的,拉了拉王芝芝,俩人没再恋战,随便敷衍几句报个假名字就走了。

  “咋样咋样,我刚才演得还好吧?”

  “挺好的,本色出演。”周敏如信了,估摸着这样的女孩子她经常见吧,所以压根没怀疑。

  “开玩笑,今儿可是我真情实感的投入,不是纯演戏。”

  白学习拍拍恋爱脑的肩膀,“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奇怪啊,你说怀疑是她写的举报信,但看她刚才的样子压根不知道成子要被借调的事,还连我们故意胡编的借调单位她也没发现哪里不对,刚听到这消息的一瞬间,她脸上除了错愕,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厌恶,还追着咱们打听走了哪里的门路,她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早早的把举报信准备好。”

  很明显,她不是这次举报信的元凶,连王芝芝都看出来了。

  “奇了怪了,除了她还能有谁见不得成子好?”

  白学习也想不通,“这样吧,咱们先回去,再琢磨琢磨。”至于他们跟乔成蹊的旧账,以后有的是机会算,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

  乔成蹊那边很快来了消息,他去找杨科长和钱师傅,他们也没回避说不见他,听了他的解释还安慰他几句,不知道是面子情还是真的信了,反正至少明面上没闹得太难看。

  但两边单位里,尤其是文物商店考虑到自己单位的声誉,犯不着为一个还未对本单位做出任何贡献的学徒工牺牲自己的声誉,也怕将来要真闹大了影响不好,现在那些红小兵虽然闹得没前几年凶了,但难保不会被人盯上,于是干脆就提出中止借调事项。

  文博系统这些年遭受到的冲击是非常大的,整个系统的领导已如惊弓之鸟,能不惹火上身就不惹。

  说来也是赶巧,因为前不久乔成蹊刚立过功,得了五好个人的嘉奖,这两封举报信只是中止了这次借调,但并未影响他的本职工作,毕竟六棉厂也是要面子要社会影响的,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更不能打市公安局的嘴。

  杨科长虽然是人事科科长,但在真正的文博系统决策层面上也没有说话的余地,最终也只能说“以后再找机会”。

  至于这个“以后”,成年人都知道是几乎不可能了。

  所有人都为乔成蹊可惜,这么好的平台,近在咫尺的机会,命运的转折点,就被两封举报信断送掉,让了解他的人无不叹息。

  钱师傅倒是真心惋惜,他是真心觉得乔成蹊是个可树之才,虽然对于他们这行来说现在入门年纪是大了些,但他不是一张白纸,他既有天赋又足够努力,可惜了啊。

  当初最看重他孤苦无依懂感恩,现在遇到难事无人可靠,不也是一样的吗?钱师傅苦笑摇头,拍拍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以后机会还多,你也别沮丧。”

  乔成蹊冲他深深鞠了一躬,“虽然我们没能成为正式的师徒,但还是感谢您老仗义执言,感谢您信任我。”

  这两天钱师傅也为他说过话,为他据理力争过,但领导层的事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钱师傅看着眼前这个几乎九十度的鞠躬,心里是真惋惜,小伙子要真是他的徒弟,该多好啊。

  而白学习自然也没闲着,她把乔成蹊拉来,让他说说自己可能得罪的人有哪些,分别在什么单位什么身份,她一个一个的排查。举报信她见不到,要是能见到的话字迹或许一认……当然,也有可能是找人代笔。

  但扒拉半天,“你确定自己真没仇人?”

  乔成蹊摇头,“算不上。”

  “这可不好说,咱们觉得正常人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胡乱举报别人,但往往干出这种事的人,就只是跟你有一丁点小摩擦,或许是拌过几句嘴,喝酒时呛过几声,或者表白被拒埋下祸根……”后世这样的新闻可不少。

  乔成蹊无奈摇头,他不喝酒也不怎么跟人来往,外头接触的都是刘北京那样的敞亮人。

  “会不会是以前你辜负过人家,或者人家追你,你却狠狠地不留情面地拒绝过人家?”前不久的西山女尸案不就是这样吗,表白被拒怀恨在心怒而行凶。

  “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没有这些事,我没辜负过谁,也没谁追过我,至少我只能说我不知道,如果有我一定告诉你。”

  白学习压根不在意他的解释,这让乔成蹊有种莫名其妙的失落。

  “对了,你们设备科那个赵师傅的闺女,以前你们不是有过矛盾嘛,她说你对她耍流氓,后来为此寻死觅活,会不会就是她干的?”

  乔成蹊连忙收起内心失落,很肯定地摇头,“钱科长悄悄给我看过寄到文物商店那封举报信,我看着不像女人的笔迹。”

  “男人字迹?”白学习连忙问:“你还记得有啥特征不?”

  乔成蹊记忆力很好,他拧着眉头思索片刻,不确定地说:“总体来说感觉那些字写得挺不好看,像是初学者的手笔,笔画与笔画之间是分家的,但有些复杂的字,例如‘邋遢’‘亵渎’,又没分家,勉强还能看,似乎是不同文化水平的两个人的字迹,但我看笔迹又确实是一个人写的,不像是两个人合笔。”

  “那说明这几个复杂的字是举报者的真实水平,其它都是故意伪造出来的,估摸还是用的两只手……”话未说完,俩人对视一眼。

  他们知道举报信是谁写的了!

  很明显,这个人应该是个左撇子。

  笔画复杂那几个字是他用自己的惯用手写的,七零八落分家的字则是他用非惯用手伪造的。

  白学习动了动嘴角,有点郁闷地问:“你们车间那谁,叫什么名字?”

  虽然她没说谁,没说其它特征,但光这一句,乔成蹊就知道她说的是谁:“张飞鹏。”

  白学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六棉厂是为了常春丽的事来找王洪,当时乔成蹊一个人在外头,几个年轻人在内屋,他们全程都在取笑乔成蹊,当时的“带头大哥”是个左撇子。

  “我清楚的记得,他双手抱胸是左手在上面,接东西率先伸左手,就连划火柴也是用的左手,当时我就猜他是不是个左撇子。”

  乔成蹊没想到,她只是那一次浅浅的见过一面,讲过几句话,就能观察出张飞鹏是左撇子,甚至到现在还记得这些细节。“嗯,他确实是左撇子。”

  他俩在一个车间,经常看见他用左手拿起子锤子这些工具,但因为他动作比较熟练,毫无生疏之感,第一次见面的人不留心还真注意不到他不同于别人的地方。

  乔成蹊沉默,张飞鹏除了跟他是同事,同在设备科工作,同为赵师傅的徒弟,他还是赵师傅的准女婿。

  “赵师傅只有一个孩子,就是他闺女,他对闺女很疼爱,一直说要给她找一个好的上门女婿,所以留到前不久才订婚。”而说到赵师傅的闺女,乔成蹊脸色晦暗不明,他不想继续聊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

  “他跟你是什么仇?”

  “也不算仇,就一些小矛盾吧。”

  张飞鹏这人其实没什么天赋,但他会来事儿,嘴甜,明明是跟乔成蹊一起拜到赵师傅门下,一样的起点,但他因为嘴甜,很会哄赵师傅开心,平时殷勤地端茶倒水递毛巾卷袖子,确实比乔成蹊多得到很多露脸的机会。

  不过,乔成蹊从没想过要跟谁比,他只是专心做自己的事,慢慢的他用眼睛观察学到的技术比张飞鹏多起来,很多赵师傅忙不过来的小问题都是他主动去解决,张飞鹏就开始看他不顺眼起来。

  他担心乔成蹊会跟他争抢师傅面前头把交椅的位置,所以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拉拢其他同事一起孤立他,但凡他遇到点什么不好的事,张飞鹏就出去嚼老婆舌,连白学习这种第一次见面的外人都“有幸”听过一次。

  当时她就觉得这男人挺不行的。

  “你师傅看人眼光有问题啊,这种人居然还能当准女婿,将来能真心对他闺女好吗?”

  乔成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也不关他的事。

  “他成了赵师傅的女婿,赵师傅不仅会对他倾囊相授,还会把设备科科长的位置‘传’给他吧?”白学习冷笑一声,这或许才是赵师傅不愿教乔成蹊东西的原因。

  毕生所学都给女婿留着呢,要是教出来一个女婿的竞争对手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所以,乔成蹊哪怕没有跟他闺女的过节,哪怕他嘴巴甜成一朵花,哪怕他天赋异禀天天给赵师傅端屎端尿,赵师傅也不可能教他什么。

  白学习能想通的道理,乔成蹊其实早就知道了,所以他不争不抢不表现,一心只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他也一直知道张飞鹏针对他,只是他不在乎,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被气得脸颊红红的,他忽然觉得自己挺没用。

  “这件事我来解决。”

  “你能解决?”不是嘲讽,不是调侃,就是单纯的担忧,担忧自家不爱说话的内向孩子在外头会吃亏。

  乔成蹊心头一暖,“能。”

  “录音机我需要用一下。”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没有欺负过任何一个女同志。”

  ***

  白学习心里一直记挂着事情,又正好赶上例假,感觉整个人都透支了一般,回到家就只想躺炕上,老太太见她精神不好就掏钱让跑腿小能手白天天去买点吃的。

  半只国营熟食店的卤鸭子,不是称斤卖,而是论半只,里头还裹着一半的鸭胗、鸭肠和半副鸭肝,被卤得咸香入味,光闻着就香。

  老太太也不白使唤人,从斩好的鸭子里夹了几块给她,“回去跟你大姐一起吃。”

  “好嘞!谢谢奶奶,奶奶您人真好,一定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老太太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小甜嘴,知道跟你爸妈咋说吧?”

  “有啥好说的,我就是来后院玩了一会儿,又没干啥,也没见你们吃啥,更没得到啥。”

  白学习起床,就着老太太熬的稀饭,吃了几块鸭肉,继续躺炕上休息。

  “你说你也是,真把街道办当你家了啊,将来要是转不了正,最先被开除的就是你们几个。”

  “咱是想躺平,不是摆烂,不能白拿这份工资。”就这么安安稳稳的在基层为人民服务也挺好的。

  谁知道第二天就打脸了——

  “啥,让我去市里的学习班?”

  闫凤兰脸上很是欣慰,“对,贺区长专门点名让你去的,咱们全区这么多个街道只有两个名额,另一个也是女同志,好像还是部队上的。”

  “不是,这……我……闫副,我手里的工作也不好放下吧……”

  “这可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去了就相当于进修,将来对你大有好处。”

  白学习是真不想去,这已经是第二次被贺区长点名了,但她一点也不高兴,首先学习班为期半个月,地点很远,她骑车都得骑一个小时,来回就是俩小时,而且学习班结束还要各种理论考试,这不是她擅长的啊,考不过多丢人呐,还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当然,最关键的是,学习班不是脱产,不是脱产,不是脱产。

  “我知道学习班名额很宝贵,也感谢领导对我的栽培,但学习班每天晚上七点开班,我下班紧赶慢赶怎么都会迟到,加上它九点半才下课,我回来路上都没几个人,我……闫副,我胆子小你是知道的。”

  这年头大家都睡得早,也没啥夜生活,天一黑路上基本就很少有人了,她一花季少女十点多还骑着车在大马路上闲逛,确实是危险的。

  闫凤兰一想,“也对,看你能不能想法子克服一下,毕竟这机会十分难得。”

  “我家就我跟我奶俩人,也找不到人去接我一下。”

  闫凤兰只能遗憾地叹气,“行吧,那我跟上面反映一下,看能不能换个男同志去。”

  白学习其实不在乎谁去,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道自己不是吃当官那碗饭的人,就在基层好好地为人民服务就行,不属于自己的热闹她不凑。

  ***

  另一边,六棉厂设备科。

  刚好,今天值班的人是张飞鹏,他正躺在内屋一张用几块纸板铺出来的“床”上抽烟,屋里被熏得烟雾缭绕。平时他们几人值班的时候,屋里总会被弄得又脏又臭,唯独乔成蹊值班的时候,会趁着没事把屋子打扫干净,不是讨好谁,而是忍受不了自己环境的脏乱差,

  想到这里,正好听见门响,张飞鹏哼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说:“谁啊,今天没空,有事后天晚上再来。”

  后天晚上,正好又是姓乔的值班。反正这傻子愿意干,谁叫都去,那就让他干个够呗。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因为愿意多干就有永远干不完的活,他心里还是不舒服,像有把火在烧,翻过来翻过去都不得劲。忽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正冲着自己来,他翻个身,“谁……你怎么来了?”

  “很意外?”

  “今儿不是你值班,当然意外。”他下意识把自己的左手背到身后,换成右手夹烟。

  俩人年龄相仿,张飞鹏其实长得也不赖,他皮肤略白,五官清秀,随时笑眯眯的,给人很好相处的感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个子矮。小时候家里穷,没吃过几顿饱饭,导致他个子只长到一米六出头点就定格住,跟高高瘦瘦的乔成蹊站在一起对比分明……所以除非必要,他不会站乔成蹊身边。

  他压下心里的不舒服:“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要调去文物商店了,听说你那天在街道上出了大风头,鉴定出一个康熙用过的盘子,眼睛比三商店的工作人员都毒辣,要不是你去的及时,那玩意儿就要被人摔碎了。”仿佛不知道这件事已经黄了。

  “将来去了文物商店,跟咱们这些天天摸机油的工人就不一样咯。”

  乔成蹊静静地看着他,“我借调这件事,你很嫉妒。”

  “呸!我他娘的嫉妒你啥?就是去了那里你依然是个街溜子,无论去到哪儿谁都知道你的名……”

  “不嫉妒,那你为什么举报我?”

  “谁举报你,你别血口喷人!”

  乔成蹊的神情十分平静,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举报信是你用右手写的,你自己是左撇子,所以你右手写字生疏且难看,但遇到笔划较多的字,右手实在写不出来,你只能换回左手。”

  张飞鹏本来还要狡辩,但乔成蹊已经找到几张他写过字的纸张,甚至还找到写了诸如“邋遢”这样笔划复杂的字样,“我可以去厂里找你写的举报信,左右手写的字是不一样,但这几个字却是一模一样。”

  张飞鹏吐出一个烟圈,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是在判断这个证据行不行得通。

  看着看着忽然又大笑两声,“行,我承认也没事,就让你做个明白鬼吧,反正你借调这件事是彻底黄了,文物商店不会再要你了。”

  “你很高兴?”

  “当然高兴,我举报你就是为了把你弄下来,你下来我就能睡得着了。”

  “我们之间明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矛盾,这些年你为什么要处处针对我?”乔成蹊问。

  “对,是没什么矛盾,但只要你在一天就是最大的矛盾。你在,赵老头就看不上我,我给他端茶倒水三个月不如你帮他解决一个实际的电路问题,他总是感慨你有天赋,可是我的努力他却看不见。”张飞鹏说着说着情绪低落下去,“我从农村来的,跟你这个资本家大小姐的儿子肯定没法比,你妈肯定给你留了好东西,现在用不了,将来也能保你衣食无忧,但我妈只给我留下一身债,我要是不努力,不在城里安家,我连农村都回不去,你凭什么不能让着我点?”

  白学习要是在现场,估计能气笑,他在农村怎么受欺负那是他的事,跟他父母以外的任何人无关,把不幸怪责到乔成蹊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身上,不就是捡着软柿子捏吗?

  典型的底层人为难底层人,有本事他咋不去阴比他厉害的人?而是阴一个学徒工。

  乔成蹊牵了牵嘴角,他想起白学习说过的一句话——“我弱我有理”。

  “本来我以为订了婚,我就能彻底压你一头了,谁知道你好死不死不知道从哪里搭上文物商店的线,居然要借调过去给钱师傅当徒弟,你说你这不是诚心让我不高兴吗?凭啥我努力这么多年却还不如你,凭啥你就是有门路?”

  “要是我能有你这样的门路,我还在这里给老头子端茶送水干嘛,我闲得慌啊……不过幸好,举报还是有用的,你就一辈子在阴沟里当老鼠吧。”

  “就算我承认也没关系,你扳不倒我,厂领导顶多会说我嫉妒心重而已,顶多批评一顿就过去了,但你借调的事是彻底黄了。”

  乔成蹊靠墙而站,“你说赵红星会不会对当年的事好奇?”

  张飞鹏的手微微发抖,下意识屏住呼吸,一个烟圈卡在嗓子眼里,“你胡说什么今年当年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让我帮你回忆一下,事情是不是要从那年厂里停电,赵红星在公共厕所被人猥亵的事说起?”

  张飞鹏脸一白,手抖得更厉害了。“不是我,我没有,我可以对天发誓,不是我干的。”

  “当然不是你,但你是罪魁祸首。”

  乔成蹊看着他,像在看什么脏东西,“那晚我跟赵师傅值班,精梳车间设备短路,他去处理,留我一个人在设备科值守,忽然赵红星跑进来,红着脸抱住我,说要嫁给我,还要跟我生孩子,要跟我爬黄山,去看瀑布,去海边捡贝壳……我平时跟她没说过几句话,顶多算点头之交,你说奇不奇怪?”

  张飞鹏脸色愈发古怪,眼神闪烁。

  而当晚值班的乔成蹊也是一脸懵,推开了她,并且严词拒绝。

  “赵红星当时伤心过度,以为是我不愿对她负责,看不上长相普通的她,当场羞愧难当,哭着往外跑,又正好赶上厂里停电,跑到公共厕所附近被一个二流子拉进厕所,差点给欺负了。对此,你怎么解释?”

  “那个流氓不是我,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反反复复,张飞鹏眼神发直,跟神经病似的重复这几句话。

  “耍流氓的人确实不是你,但是有这么一个男人,跟她谈了五年恋爱,又不敢上门提亲,你说这是谁呢?”

  张飞鹏的脸色瞬间又红又白,羞愧侵蚀得他手脚发麻,站立不住。

  事情还得从他们进厂当学徒工那年说起。

  那年,赵师傅同时招收了两名学徒工,而这俩人都有类似的入厂经历——是他们父母求爷爷告奶奶求进来的资格。只不过一个是城市小康家庭的街溜子,一个是从村里来的上进青年。

  当时乔成蹊和张飞鹏同时来到六棉厂,因为长相都比较清俊斯文,在一堆年轻女孩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尤其是乔成蹊出众的外貌即使背着不太好的名声,依然有女孩子对他有好感,而赵红星就是其中一个。

  赵红星是赵师傅的中年得女,因为母亲早逝,没有同性长辈教导,养成了懦弱胆小的性格,遇到事情也只会往心里憋,看起来比同龄女孩内向且敏感。她默默喜欢上乔成蹊,就有事没事来设备科,刚开始是打着给赵师傅送饭的名义,后来就推脱自己手表坏了,收音机坏了,自行车坏了,要找个人修……而每次,都恰巧挑只有乔成蹊在的时候。

  乔成蹊对这个内向的小师妹也颇多照顾,只要有时间都会帮忙,但他每次干活都心无旁骛,多余的话一句不讲,来了就干活,干完就走。

  听到这里,张飞鹏又妒又恨地说:“我知道自己留下来唯一的途径就是在厂里找一个正式工谈对象,而赵红星虽然不是六棉厂职工,她父亲却是设备科头把交椅的人,要是能跟她谈上,不仅自己能学到赵老头的毕生本领,得到老头的全力托举,说不定还能接他的班成为设备科主任……”

  哪怕,赵红星只是个长相普通的姑娘。

  “可无论我怎么献殷勤,赵红星眼里心里只有你,凭什么,为什么她就是看不见我,她的手表自行车我也会修,我也会啊,为什么……”

  乔成蹊懒得听他无能狂怒,“所以你干脆心生一计——冒充我,乔成蹊,给她写信。”

  借口在厂里人多口杂对她名声不好,要求以后非必要不见面,只以书信往来,在信里“乔成蹊”对她嘘寒问暖,对她温柔体贴,如果说一开始赵红星对真正的乔成蹊只是颜值的上头,那经过假“乔成蹊”连续五年的文字哄骗,她算是彻底陷入爱河不可自拔了。

  年幼的、没有被母亲教导过的、总是自卑怯懦的小女孩,忽然发现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她,给她在父亲身上从未得到的关怀,给她独一无二的关注,换谁都会泥足深陷。

  “你顶着我的名号,在心里追求她,感动她,让她对你死心塌地,却又不敢到赵师傅面前提亲,眼看着年纪渐渐大了,赵师傅开始给她找对象,赵红星急了,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找到厂里来,准备找自己的对象‘乔成蹊’好好谈谈结婚的事,她怕再不商量就要被父亲随便嫁一个男人。”

  结果,她却被真正的乔成蹊拒绝了,伤心之下才会出事。

  “自那以后,赵红星性格大变,变得更加敏感内向,甚至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患,不敢接触外人,不敢与生人有任何的眼神接触,还闹过好几次自沙,看着她数次从鬼门关回来,你的良心过得去吗?”

  张飞鹏低头,沉默。

  虽说他一开始动机不纯,但这么多年的书信往来,他确实也喜欢上这个内向害羞的小姑娘了。

  她在人前话不多,但她有很好的文采,会写文章,手也巧,会在他的鞋垫上绣全世界最好看的青竹,会给他在乡下的母亲买药……他们在那二百多封书信里,描绘出未来的家,未来的孩子,未来的梦想。

  沉默了足足几分钟,他才用劲吞咽一口唾沫,沙哑着嗓音说:“她……她那晚……我没想到她会去厂里找你,她平时胆子那么小,我骗了她那么多年她都从没去找你当面对质过,我……我更没想到那晚会有人欺负她,我找遍全厂也没找到那个臭流氓是谁,我要能找到我一定剁了他的手。”

  想到那晚的情景,他神情痛苦,这么长时间他深深地被懊悔折磨着,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不得劲了,虽然他即将得到自己想要的地位,但他却真真切切害了那个女孩。

  乔成蹊面无表情,“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是啊,有什么用呢?他能代替赵红星痛苦吗?他能把痛苦记忆从赵红星脑海里抹除吗?张飞鹏双手抱头,沉默。

  “我……我努力弥补,我真的在弥补,后来我一直陪着她,安慰她,她现在已经真正喜欢上我,真正的名叫张飞鹏的我,她也走出来了,她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了,我们会很快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我会一辈子对她好……”

  乔成蹊直接甩出两封信,这都是其中他打着“乔成蹊”的名号写的情书之二,又掏出录音机,挑着播放了一遍几句他承认的话,“她要是知道真相,你说赵师傅会怎么对你?”

  她可是赵师傅唯一的女儿。

  “不不不,你不能告诉她,绝对不能让她知道真相,她刚恢复过来,刚愿意接受我跟我在一起,你不能对她这么残忍,算我求你,别对她这么残忍,好吗?”

  “噗通”一声,张飞鹏跪下,“求求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嫉妒你,是我不走正道,但她是无辜的,我不能再让她受伤害,求求你……”

  “咚咚咚……”

  乔成蹊看着他把头都磕肿了,面无表情。

  “你可以去举报我,举报我任何事都行,我丢了工作也没关系,但你不能让她知道真相,她从小就没娘,没有人真心关心过她,她真的很可怜,我们不能对她这么残忍。”要是知道自己的爱人就是假扮别人伤害过她的人,她会多么失望,多么伤心,甚至会再一次失去生活的信心。

  一想到那个场景,张飞鹏就浑身发抖,汗毛直竖,他像狗一样爬到乔成蹊膝下,抓着他的裤子使劲摇晃,哀求

  乔成蹊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是在辨别他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情实感。

  “你要是不信的话,我可以主动辞职,我主动离开,把位置还给你,可以吗?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辞职跟你有关,我就说,就说我……”

  “你要是辞职了,那赵红星怎么办?”

  张飞鹏一下子卡壳了,是啊,他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那她怎么办?她是不是又以为,因为自己的普通和那段不太好的经历,又一个男人,再一次抛弃了她?

  他烦躁的抓着自己头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说好的加更老胡码出来啦,今天加更一章,也是大肥章哦,待会儿15:00加上,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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