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看常菊香吃瘪, 还挺爽的,大家都这么觉着。
胡大妈故意吸了吸鼻子,“哎哟喂你还真别说, 臭中带香,还怪香嘞!”
过了刚开始那一阵臭,其实是香的,要真纯臭,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喜欢吃了。老太太坐在门口,大方地说:“霉豆腐,咱们咸菜组做的, 你们要不尝尝?”
白学习端出两份来,用牙签戳着, 让大家伙一人尝了一小块。“味道怎么样?”
“还挺好吃的, 这辣的和不辣的都好吃,不辣的要炒一下更好吃。”
“你们咸菜组做的,卖吗?要不卖半斤给我?我家老李头就好这种咸菜。”
这时候油水不足,家家户户都喜欢就着点咸菜下粗粮, 吃起来有味道, 也更扛饿一些, 别的大家都会做, 但这两种口味的霉豆腐倒是没见过。出于好奇, 赶新鲜, 凡是尝了的都会买点,反正也不贵。
胡大妈倒是说了句公道话:“外头豆腐也不便宜, 她们腌制了这么长时间,用了这么多料,卖这个价算便宜的。”
“就是, 不过学习你用蒜苗炒也就罢了,放那么多猪油,咋还放油渣呢?多浪费呐。”
“你就少说两句吧,学习啥都能亏待就是不能亏待她的嘴。”
哄堂大笑。
白学习已经习惯了,倒是很感激大家的捧场,还有人到外面去喊了两嗓子,没一会儿其它大院的也来尝鲜,说想买点……当然,连常大妈都来了。
她一连尝了十来口,都快“尝”完一整块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牙签,“给我来三斤吧,我只要辣的,这种不辣的忒费油。”
“嚯,常六妹你发横财了,这么舍得?”
“老实说是不是去年那事你妹子赔给你老大一笔钱了?”
常大妈一口“呸”对方脸上,“放你娘的屁,你再提一个字试试?”
那人也知道自己揭人短不道德,谁都不会站她,只好讪讪住嘴,“行啊,你阔,就你阔,你买三斤,我要三斤半。”
白学习一边看热闹一边帮着收钱,她刚又让鲁香花送了几罐过来,正好派上用场。
正忙着收钱,白万富回来了,循着味儿找过来,“哎呀真香,闻着就下饭,学习给爸来几块尝尝。”
见白学习不搭理,他也觉得无趣,这丫头的翅膀是越来越硬了哈,人家现在不仅工作干得好,在外头也交上好些朋友了,虽然都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但有几个朋友终究是要比以前牛气了,哼。
“对了学习,你们几个年轻人经常一起玩的,那个啥乔成蹊最近可是出了个大新闻,你还不知道吧?”
白学习掀起眼皮子,“你想说啥。”
“今儿咱们上着班呢,忽然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来,说是要给咱们厂设备科的同事送锦旗,大家都以为是送给赵师傅的,谁知道人公安说要找一个叫乔成蹊的同志。”
“你知道他干了啥好人好事不?咋给他送锦旗呢?”
“你们一个厂的都不知道,我咋知道。”
白万富恨恨地说:“你这丫头,嘴巴咋这么紧,我就是问你一下,我当然知道,他不就是在外头做了点好人好事嘛,说不定就是正好走路上扶了哪个大领导一把。”
“能扶出个‘五好个人’的荣誉?你就吹吧,我可听说了,人成子这次是立了大功,一般这种五好个人的荣誉是厂里发的,但他的却是公安局发的,市级单位,比你们六棉厂还大的单位。”破烂侯阴恻恻地说,“就你那消息来源,不行啊。”
这时候鼓励创建五好单位和五好个人,部队则是五好连队、五好战士,乔成蹊一个学徒工居然得到市局亲自颁发的荣誉,可以说全厂上下都很意外。
白学习知道是为啥,但现在凶手只是初步落网,他还有没有帮凶从犯暂时还不知道,万一泄露出去引来报复就不好了。“他那么优秀,被奖励很正常。”
“优秀啥哟,要是优秀还能赵师傅手底下当这么多年的学徒工?可拉倒吧。”
常菊香忽然插嘴道:“我听人说他这次被奖励,厂里怕是也要奖励他,再给他进行一场出师考试,到时候大家都会适当放水,要是能过的话以后就按正式工来了。”
白学习挑眉,这倒是意外之喜,不过现在六棉厂的正式工也不是那么有吸引力了,只要钱师傅那边能稳妥,进文物商店……嗯,这个五好个人的荣誉,也能为进厂增加一点筹码。
邻居们碍于购买力有限,买的虽然零零碎碎,但总的加一起也买了好几十斤。吃过饭,白学习赶紧带上剩下霉豆腐样品往副食品商店去,那边的经理以前去找过孙正义,跟白学习在办公室见过几面,倒也算给面子,承诺可以腾出半个柜台来摆放他们的咸菜,就是要从中抽取8%的销售额。
白学习肉疼,但也答应了,毕竟第一步先打开市场再说,今年的计划是去年就下了的,来不及报,只能自己想办法搞定第一年。
聊了一会儿,又来到供销社,这里的经理更好说话,他以前就认识秦奶奶,听说咸菜组是秦奶奶一手带出来的,他也很感慨,同样腾出半个柜台,只抽取6%的销售额。
一下子搞定两个销售渠道,白学习心情放松不少,晚上打算做点好吃的犒劳犒劳自己,最近真是辛苦坏了。虽然公安还没公布凶手的真实身份,但“少女奸杀案真凶落网”的消息还是在民间传遍了,大家紧绷着的神经也该放松一下。
要不就去买点排骨?正好有霉豆腐,可以做个霉豆腐蒸排骨,也是非常开胃的。但一想到现在的排骨跟后世的排骨不一样,剃得光秃秃的骨头,也不行啊。
想着,白学习的脚步就往菜市场走去,经过区医院大门口的时候随意一瞟,诶等等!
前面这俩人的背影咋这么熟悉?
“我……我怎么办……呜呜,我不活了呜呜……”虽然看不见正脸,但白学习能猜到月牙姑娘此时一定哭得梨花带雨,几乎晕倒在李爱群的怀里。
此时的李爱群必定也是愁眉苦脸:“这事不着急,你别慌,我来想办法,我一定会给你个说法,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我就是,就是……”
“呜呜,你就是不想负责任,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你!”甜妹发起火来也是甜甜的,有种小猫亮爪子,结果只是轻轻在你手心挠了两下的感觉,痒痒的。
她把一张化验单拍在李爱群脑袋上,李爱群连忙双手接过,捧在掌心,“这是我们爱的结晶,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肯定会像爱你一样爱他。”
见她还是不高兴,他一咬牙,一跺脚:“我肯定会对你和肚子里的孩子负责,放心吧,今天回去我就让我爸上你家提亲。”
嚯?!肚子的孩子?爱的结晶?白学习整个人呆若木鸡,月牙姑娘未婚先孕了?!
白学习没想到这俩人胆子还挺大,居然在恋爱关系尚未公之于众之前就弄出个孩子来,据她了解,这李爱群非常惧怕他父亲的淫威,无论是上学工作还是谈对象,李主任不点头他是绝对不敢自行决定的。
可现在,他居然闹出个孩子来!
“我不管,三天,顶多三天,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上我家提亲,要么我俩直接去领证,不然你就是不想给我和孩子活路。”月牙姑娘摸着肚子,双眼含泪。
白学习好奇,特意走快一段,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然后回头,顺利看到了月牙姑娘的正脸和肚子——
子宫大小正常,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别说爱的结晶,就连结石都看不见一颗。
她相信自己眼睛,月牙姑娘压根没怀孕。
难道是想要以此逼宫?
但也这太,太……嗯,不太好说。
李爱群这样的货色,真不值得月牙姑娘这么以自己的名誉为代价逼宫,她何苦呢?
当然,在大众眼光看来,李爱群父亲是车间主任,他自己也是工农兵大学生,又在厂里做技术员,将来可是妥妥的工程师预备役,跟灰扑扑的一辈子只能在生产线上做普工的普通人来说,他确实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但月牙姑娘她到底知不知道李爱群三心二意?知不知道他还想跟白好好谈?知不知道他在骑驴找马?
也就是幸好白好好对他不感冒,他暂时伤害不到白好好,不然白学习都想直接去戳破他的真面目了。
白学习走了两步,有点犹豫要不要拉月牙姑娘一把,虽然她某些时候茶茶的,她也不喜欢,但她终究是个未婚姑娘,要真为了这么个渣男逼宫,上位了将来也会后悔,要是没成功,那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的名声作没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值得啊。
白学习心里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进火坑,可能月牙姑娘也是被李爱群蒙骗了;另一个小人说她也不是啥好鸟,万一人家不领情人家要的就是李家这表面风光的日子呢?
两个小人势均力敌,最终白学习选择先不管吧,看看事情怎么发展再说。毕竟月牙姑娘假怀孕,时间长了总要露馅儿,她倒是要看看她怎么演下去。
***
第二天,白学习把自己找到的单子送给潘玉莲汇总,她兼任小组财务,既是会计又是出纳。
街坊邻居们买了三十斤,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也没说要多少,只说腾出半个柜子,“先摆上去,空了你们就送,空了就送,货款每月结一次,每次送货一定要记清楚,什么时候几点几分,送了多少过去,品种是什么,分别有多少斤,生产日期和保质期也要做好记录,还要双方共同签字确认,记住了吗?”
潘玉莲点头,她这些年虽然荒废了,但她没少看书,“我知道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白学习自己也没做过这方面的工作,只能边干边琢磨,又想了几个点子,把大方向定下来,劝秦奶奶好好休息之后,赶紧回街道办上班。
谁知一进办公室发现大家都在,除了赵大伟,且所有人的脸色都有点不太好看。
“这是咋了?”
“你自己看。”王芝芝气哼哼地把一份红头文件推过来。
原来是1975年度和平区基干评优评先的结果下来了,被评上的同志分别是……咦等等,酒仙桥怎么不是她和李红梅?即使她评不上,李红梅评上也好啊,咋变成了赵大伟?
这要是大家都评不上,没关系,反正大家也不在乎,要是她俩都上或者任意上一个,大家也会替那个评上的人高兴的,可偏偏就不是!
“不是说只有俩名额吗?不是报的你跟红梅吗,咋他成了黑马?”钱有文有点不爽。
“啥黑马,就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黑手。”王芝芝比他还生气,怎么说呢,她这人就是护短,她自认为跟白学习李红梅都是好朋友,不能容忍好朋友吃亏。
“我当初问过闫副主任咱们单位只有两个名额,还不一定评得上,当时填完表格我就把两份一起交给她了,压根没有赵大伟什么事儿啊。”白学习都懵了,这种事情她不可能记错。
“难道是他自己另外交了表?”
“还是他把你俩都表都换走了?”
“这也太阴了吧!大伟这人咋回事,平时看起来还挺和气,咋一到关键时刻就不声不响拿好处?这要是跟外头的人竞争来的咱也就不说了,这明明是抢了学习和红梅的名额,这……”
白学习被他们吵得头大,“停停停,打住,不是多大事儿。”
“事儿不是多大事儿,但不能纵容他这种风气,现在只是抢个优秀和先进,以后要是抢转正名额咋整?”钱有文越说越生气,“我都听说了,等咱们工作满两年,可能会有转正名额,照他这架势,甭管有几个名额,他肯定要占一个。”
转正名额白学习也想要,不为别的,她不想卷,不想往高处走,那在基层有个稳定工作就是最优解,要是再能当个正式工,那就更好了。
王芝芝气哼哼地说:“走,咱们上主任那儿要说法去,咱们不能就这么吃暗亏,赵主任一定会为我们主持公道的,大家跟我走。”
李红梅拦住,“别冲动,你自己看看他姓啥。”
“姓啥,不都是姓赵吗,咋啦还是亲戚不成?”
白学习:“是亲外甥。”这个发现她只跟李红梅说过,孙正义是自己发现的。
“啥?!”王芝芝和钱有文齐声惊呼,刚想说他咋藏这么深呢,一看白学习、李红梅和孙正义都一脸平静,顿时不乐意了,“你们仨早就知道了?”
“好啊,就瞒着我俩呢,亏我们还要替你们出头,你们可真是好样的。”
三人连忙道歉,说他们也是最近观察发现的,不小心听到赵大伟叫赵主任“舅舅”,可不是故意瞒着他们。按理来说一个街道的,谁家跟谁家是亲戚,坐地户们基本都清楚,但赵大伟和赵德海还真是藏得深,赵大伟的母亲在很小的时候就过继出去了,过继给一家同样姓赵的人家,她也不算嫁出去,而是招赘上门,孩子也姓赵,白学习当初看资料要不是心细都发现不了。
王芝芝大人大量:“这么大的事瞒着我们,不是道歉就能行的,要赔礼道歉,至少得请咱们吃点江米条才行,还得是学习亲手做的。”
“面和糖我提供,芝芝准备清油,学习你给我狠狠的炸,不分昼夜日理万机鞠躬尽瘁的炸。”钱有文也说。
好嘛,好好一场讨伐大会变成了对白学习的盘剥现场,她高举双手投降,“行行行,我明天就给你们做,各位先消消气吧,这件事先别急,我先问问闫副主任再说,也许其中有误会呢?”
说问就问,白学习直奔闫凤兰办公室,谁知刚到门口就听见闫凤兰和人争执,猫着一听,居然是赵主任,而争执的事端也是这次评优名额。
闫凤兰也没想到,已经定好的名额,居然还能被换掉,而换的人还是一把手赵德海;而赵德海则是没想到,就一个名额的事,这些临时工都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评,一年评不上还有两年三年,争这个有啥意思。
当然,更想不到的是,自己的老搭档,工作多年的老同志,居然为这点小事跟他叫板。
俩人不欢而散,白学习赶在他们出门前赶紧溜了。
既然领导都为这事吵起来了,她就不要再火上浇油了,已经定下的名额,红头文件都发下来了,谁还能有能耐把他撸掉?要撸掉也不是不可以,去举报啊,但为这么点小事,连利益都算不上的东西,白学习不想做那种动不动就搞举报同事的人。
“这件事给咱们最大的教训,不是举报不是投诉,而是要让我们知道,很多事情因和果不是一一对应的,很多关系也不是咱们肉眼看到的那样。”孙正义最后总结道。
大家蔫头巴脑。
“哎呀,都别蔫着了,我明天给你们带江米条。”
钱有文神秘兮兮地说:“先等一下,江米条固然重要,但你们就不好奇,上次咱们在西山差点就撞上的那个……嗯,那件事吗?”
所有人眼巴巴看着他,白学习也不例外,她也不知道啊,一点不知道。
“凶手抓到好几天了,听说已经判下来了,直接枪毙。”
“这种人枪毙都是轻的,应该枪毙十次。”
“不,一百次!”
“得了吧,一百次多浪费子弹呐,咱们的子弹是要射在美帝和苏修身上的,他们胆敢来犯,咱们全民皆兵,全民皆可上战场!”
“好了好了,快说说,凶手是谁,为啥要那个……这么多女孩?”李红梅又好奇,又有点不太敢听,尤其是一想到她们那天居然连受害者那么近,或许凶手也藏在那附近呢?一想到那画面,她汗毛都能竖起来,这时候不得不佩服乔成蹊的胆量。
“听说这个女孩,也就是那天在西山发现的女大学生才是他的目标,俩人还认识,凶手是这女孩小学时候的同班同学,他就是嫉妒人家女孩优秀,中途表白过几次,人女孩都不搭理他,他长得丑,又内向,家境也差,后来工作不顺,相亲接连失败,就把怒火发泄在比他弱的女孩子身上,南坪区第一个遇害的女孩是他见色起意,女孩激烈反抗他失手误杀,第二个是破罐破摔,觉得反正都杀一个了不在乎再多一个。”
王芝芝冷笑:“说那么多,都是为自己的犯罪找借口,杀人犯就是杀人犯,需要什么借口,没有这么多挫折,你让他长得帅气,家境好,让他工作顺利还顺利结婚,他照样想干坏事,本性就是这样,并不是生活的不如意造成的。”
白学习给她鼓掌。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有时候我把自己想象成他,心里也挺不得劲的,这过的都是啥日子啊,一个男人活成他那样,也怪没意思的。”
李红梅也忍不住:“咋没意思了?有吃有穿饿不死冷不着还有工作不用下乡,他还想要啥好日子?”说实在的,书城市条件比他差比他难的人太多太多了,是不是想不通都能去杀人?都能去欺负弱小?还都能理直气壮?
要说不幸,她们家比谁都不幸,但也没见谁出去干违法犯罪的事啊,旧社会没有,新龙国更不会。她们家解放前吃的苦,上诉苦大会都能说两天,也就是她父母不会说话,哥哥姐姐也不是正常人,她又是解放后出生的,没赶上。
唉,说来说去还是得感谢新龙国啊,她妈在怀上她之前又陆续怀过两个,还是当时只当普通干事的闫凤兰强烈要求她妈上医院检查,像学习说的啥基因筛查做不了,但超声是可以做的,发现那俩孩子都有明显畸形,才没要……不然,现在她们家只会更苦。
后来,闫凤兰还带她妈去结扎,不让生了,她的出生完全是个意外,也得亏她闫凤兰,自掏腰包带她妈去检查,发现她是好的才让她妈生下来。
那些年,闫凤兰可是没少被人骂,说她心黑,说她缺德,好好的成型的孩子要逼着人打掉,可只有她李红梅知道,如果那俩孩子不打,如果后来她妈不结扎,她们家得糟糕成啥样。
王芝芝不知道红梅想啥,但她同样对钱有文的“堕落”感到心痛,感到生气: “就说去年槐树胡同偷鸡蛋那事,父母重病,哥哥瘫痪,嫂子跑路,留下呱呱坠地孩子那家,那小伙子也就是走投无路的时候偷点鸡蛋,事后还赔钱道歉了,要说困难这家也算顶困难了吧?但人家及时发现走错了路,回头是岸,现在不也凭着自己本事吃上饭了吗?”
那个小伙子,大家印象深刻,后来他去他哥的单位顶他哥的班,愣是从头学起,在最短时间内通过了入门考试,还因为表现优异被派到京市学习去了,回来就要被当作重点苗子培养。
李红梅总结:“把自己的堕落和犯罪归咎到不幸,还能得到普通人的理解和原谅,那对那些真正不幸却还努力生活的人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得得得,说不过你们。”钱有文觉得红梅现在的脾气有点向白学习靠拢了,决定避其锋芒,“我接着说啊,这第三个女孩,是他前几天也就是案发前,在路上遇见老同学,他又上去纠缠人家,人家骂了他几句他就怀恨在心,最后把人骗到西山上,给……”
这种发生在“老同学”之间的奸杀案在后世也不少,白学习不想评价,她只是觉得如果自己有闺女的话,除了让她们加强自我防范意识,让她们增强自我保护的能力,作为一个母亲,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这是一个无解的论题,大家聊了几句各自散了。
白学习不知道中途李红梅为什么失神,后来眼圈还红红的,完事之后去找她:“你咋啦?”
李红梅红着眼圈把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事说了,白学习心里倒是更佩服闫凤兰了,在那个年代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都快被口水淹死了吧。可她不仅顶着压力干了,到现在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她也没四处宣扬自己做了什么,没拉出别人的痛苦为自己的明智“平.反”。
“咱们闫副主任真是个好样的。”
“我以后,也要成为她那样的基层干部。”红梅捏着拳头说。
心里对钱有文和王芝芝有那么一丢丢的愧疚,白学习没要他们提供材料,下班路上顺道去粮站买点糯米面,为了明天的江米条,心里盘算着白糖家里还有,清油也还有,这日子可真是美啊,美滋滋的。
以前咋不知道,幸福来得这么简单,只需要想吃啥的时候家里不缺做啥的原材料,就是幸福了。
追求那么高的职称,那么大的房子有啥用?还不如窝在小房子里吃吃喝喝来得香。
“二姐,大事不好了!”白天天从胡同口跑出来,正好看见她,急得哇哇大叫。
“又怎么了?”
“咱们大姐,有人上咱们家给大姐说亲了!”白天天见她不着急,连忙继续说,“是那个李主任,爸车间那个李主任,说是替他儿子李爱群来的,带了好些东西来,关上门跟咱爸妈在屋里聊了挺久,还挺开心,走的时候东西留下了,咱爸妈都高兴傻了。”
李爱群家来提亲?百万富两口子还答应了!
白学习连忙加快脚步,让她详细说说情况,“那个李主任为啥来,他以前不是看不上大姐的身份嘛,还说他儿子要找大学生。”
“我也不知道啊,猫在门口听见几句,说啥他儿子年纪不小了,想尽快办喜事,还说只要爸妈同意,明天就能去扯证。”
这么匆忙,白学习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在遮掩什么,肯定是李爱群把月牙姑娘怀孕的事说了,他们又实在看不上月牙姑娘,就想着干脆先给他娶一个贤妻回去,让他分分心,然后再琢磨哄骗月牙姑娘去打胎。
他们跟月牙姑娘那是他们家自己的事,扯大姐干啥?白好好就因为人老实人漂亮,反倒成了他们看中的“目标”?还有天理吗?!
白学习怒了。
***
一怒之下,直奔市第三小学门口。
“同志你好,我找人。”
“找谁啊姑娘?”
“我妹妹说昨天她在路上昏倒了,是你们学校一位女老师送她去医院,我们来感谢好人好事,她没说名字,只说是你们学校的老师,咱也不能放着好人好事不感谢,寒了人家的心不是?我爸妈让我带着我妹过来,亲自感谢她,对了,我妹说那位老师个子小小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有小虎牙……”
“哦我知道了,是王老师吧?正好,她今天值班呢,你进去就行,在那边那栋的三楼。”门卫大爷其实挺想跟着去看看,但现在天快黑了,待会儿还有领导要出来,他擅离职守不好,只能忍住好奇心。
“你们先去确认一下是不是王老师,要真是,最好明天白天来,白天人多也热闹不是?”这样他好看热闹。
白学习笑笑,赶紧拉着白天天往里跑。
走到操场的时候,还顺带站公告栏前看了看学校老师的简介,其中就有那月牙姑娘,叫王丽萍,很普通的名字。
“咚咚咚。”
“请进。”王丽萍回头,发现是一个不认识的姑娘,“你好,找谁?”
“我找王丽萍老师。”
“我就是,你是……”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就告诉你一句话,你跟李爱群那点破事你们爱怎么折腾自己折腾去,别霍霍其他人,你给李爱群带句话,要是再敢骚扰白好好,我让他好看。”白学习也不用装什么好人,或者装什么路人,她是真受够了这李家的狗屁事,父不父子不子的。
“你们关起门来怎么折腾是你们的事,记住别来招惹我姐。”
王丽萍闪过一抹淡淡的错愕,把钢笔“啪嗒”一下放回桌上,“不是,小姑娘你说啥呢?李爱群是我对象我承认,但他跟你姐是什么关系?”
哟呵,敢情是还不知道,那白学习就得好好说道说道理,能帮一个是一个。“你还不知道吧,你对象李爱群家今天上我家提亲去了,他爸准备让他跟我姐领证呢,他在厂里整天狗皮膏药似的缠着我姐,不信你去六棉厂问问,谁不知道他追我姐的事。”
她顿了顿,“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李爱群不是个东西,你还是赶紧跟他散了吧。”
她也没戳破自己发现她假怀孕的事,“李家这样的人家,就是怀孕嫁进去也得不了好,还不如找个脚踏实地的对象好好过日子。”
王丽萍坐直身子,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非常甜美:“小姑娘,虽然你看起来比我高,但我还是想叫你小姑娘,大人的事你不懂,少掺和。”
“哦对了,你姐喜欢他吗?”
白学习刚想摇头,忽然心头一跳,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个女孩牵着鼻子走?
不行不行,她的目的不是来送人头,是来救这俩女孩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现在可以确定,自己低估了王丽萍的心计,她面上的甜美,跟她此刻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完全是两个人。很割裂,又奇异的能融合在一起,就像两个灵魂共用一个身体……白学习被这想法吓到了。
呸呸呸,瞎说啥呢,这就是一个没比现在的白学习大几岁的年轻小姑娘,怎么可能。
“你姐也不喜欢李爱群吧?那你转告她,别掺和,这婚我是结定了,她好好找个老实人,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把白学习送她的话,又送回来了。
“还有,今天你能来找我,提醒我,由此可以看出你应该是个不错的姑娘,那我也送你一句话,少掺和别人的因果。”
啊?!
这什么意思,脑子一直挺灵光的白学习都懵了,这个王丽萍怎么回事,说的话听起来挺清醒,应该不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恋爱脑啊,但怎么就想不通要跟李爱群结婚?为此甚至不惜使出假怀孕逼宫的戏码。
李家对她真就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回去吧。”王丽萍回头,继续伏案批改学生作业,没有多给她一个眼神。
白学习走了两步,心想不对啊,自己为啥要听她的?于是猛回头,“你是不是脑子,额,就是那个李爱群身上哪点吸引你,能告诉我吗,我回去研究研究。”
王丽萍却再也没给她一个眼神,专心致志地批改学生作业,仿佛外界任何声音都影响不到她。
白学习这犟脾气,忽然就来劲儿了:“我说你压根就没怀孕吧,也就李爱群那种人才会相信你的谎话。”
王丽萍的脑袋“倏”地抬起来,原本笑眯眯的甜甜的仿佛有蜂蜜的眼睛里射出一道狠厉的光,不过很快就收起来,只剩一抹无奈。“又是李爱群他爸上你家提亲的时候说的吧,他都说出来了我肯定是真怀了啊,反正怀孩子多简单一件事,要是不小心怀不住也简单,对吧?”
白学习感觉后背一凉,这王丽萍是个狠人呐。
“小妹妹,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哪来的回哪去。”
白学习可以肯定,这个王丽萍有问题,大问题,一开始她还谴责李爱群是个两头骗不负责任的渣男,现在看来,李爱群或许只是王丽萍的掌中物?她把主客关系给搞反了?
“二姐二姐,咋样,你警告那个狐狸精没?”白天天凑上来,兴高采烈地问,刚才要不是二姐不许,她可太想跟进去看看狐狸精长啥样了,能跟她大姐竞争还有一席之地的,肯定长得不赖。
白学习给她脑门上崩了一下,“好好说话,这些话哪里学来的。”
“跟咱妈啊,她以前就天天骂他们厂里的那谁是狐狸精,专门勾男人的魂,最不要脸,背地里不知道跟多少男人不清不楚,还警告咱爸不许多看那女人一眼。”
白学习无奈,这就是言传身教的“力量”。好好个孩子跟着常菊香,好的不学尽学坏的,哦不,常菊香身上就没好的。
“闭嘴,你以后少说这些话,我听见一次撕你嘴一次。”
白天天吓得捂住自己小嘴,她相信二姐是真干得出来,“你还没说呢,那个王老师咋说,有没有相信你的话,她没有怪咱大姐吧?”
“没。”而且她对大姐的态度一点也不像“情敌”,反倒是把大姐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一般,她的目标,从始至终似乎就是李爱群。
白学习是真想仰天长问:李爱群真有那么大吸引力吗?
“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按照咱们的计划,她应该是暴怒,然后火速冲到李爱群家跟李爱群干一架才对,怎么她反倒这么冷静,她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李爱群啊?”
白学习耸肩:我也想知道。
“大人的事少琢磨,赶紧回家去,记住今天的事不许说出去,不然以后出去玩不带你。”
“好好好,我的好二姐,我对天发誓不会对外泄露半个字,下次出去玩还得叫我,有好吃的也别忘了我。”
俩人回到大院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多,家家户户亮着灯,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大家又喜欢坐大院里闲聊了,最近酒仙桥还算太平,没出啥大的幺蛾子,感觉生活过于平淡呢。
“哟,学习和天天这是打哪儿回来?”
“单位有点事,跟我姐去加了会儿班。”白天天嘴巴多快呐,一下子就圆过去了,然后跑进屋去找大姐汇报战况。
白好好自打知道李家人来提亲后就一直惴惴不安,偷偷掉了好几次眼泪,晚饭一口没吃,现在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只纯良的小白兔。
这是真的小白兔,王丽萍那是披着兔子皮的狼。白学习心里一对比,觉得自家大姐还是挺可爱的,虽然平时话太多,罗里吧嗦的,但真的很温柔很会照顾人,就像一块软乎乎的棉花糖。
而这样的人,别说男人会喜欢,女人也喜欢啊,“你要不是我大姐,我都想追你,跟你做朋友。”
白好好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说到这个,脸一红,“你胡说啥呢,事情咋样,我……我……会不会真要嫁给……”
常菊香已经洋洋得意上了,计划好彩礼要多少,还得要辆自行车留着给白向上,连以后她怎么扒拉娘家怎么吃里扒外都计划好了。一想到那种“美好生活”,白好好就想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学习跟她讲那些道理之前,她觉得嫁出去的姐姐照顾娘家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并未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害怕过上那样的生活,胜过害怕嫁给李爱群。
“放心吧,你看不上的人,自有人抢着要,人王丽萍可说了,李爱群她嫁定了,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婚事’泡汤就行,甚至可以从中捞一笔。”
白天天眼珠子一转,“对啊大姐,反正你又不是真的喜欢李爱群,既然他们想着霍霍你,那你自然也不能便宜他们,到时候婚事黄了,你就装作伤心欲绝的样子,哭着闹着找李主任要说法,高低得让他们家补偿你点啥,是吧二姐?”
白学习点头,孺子可教。
前一秒钟还在伤心的白好好:“……”啊,忽然一下子就不伤心了,觉得俩妹妹坏坏的。
白学习是真这么想的,反正李家不是好东西,平白无故跟他们沾上关系都是晦气,既然沾了晦气那就得跨火盆啊,到时候让他们付出点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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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白好好睡得无比踏实。
白学习却实在踏实不了,开春后院子里的猫儿开始发情,大晚上喵喵叫,叫得她心烦意乱,本就心里有事,一会儿想工作的事,一会儿琢磨矛盾体王丽萍,一会儿又被猫吵,几乎没怎么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照镜子,哦豁,大黑眼圈。
谁说年轻就是本钱的,她年轻可她也耐不住熬夜啊,也不知道是不是“异能”的影响,她的眼睛在视力不断变好的时候,也变得特别敏感,稍微休息不好就大黑眼圈,吹点风或者揉两下就红红的。
白学习对着镜子使劲照了照,煮了个鸡蛋剥壳滚了几滚发现没用,气得她一怒之下把鸡蛋给吃了。
到单位后先打壶水泡上,然后赶在一天的工作开始之前先看看今天的报纸。她没有电视机也没有收音机,唯一的正版官方信息来源就是报纸,而街道办只订了一份,几乎是所有人轮流看的。
白学习不仅看,还把自己觉得有意思的,或者以前没接触过的消息记在笔记本上,她知道自己是理科生,近现代史只草草学过一遍,早就还给老师了,为了不显得自己太异类,也为了开展工作方便,她养成了读报纸、抄报纸、背报纸的习惯。
“学习这么早就学上了?来尝尝,你嫂子包的馄饨。”孙正义从外头进来,端着一个铝皮饭盒。
饭盒里头是装得满满的盒子都快盖不上的薄皮小馄饨,那皮是真薄啊,薄到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浅褐色的馅儿,咬一口,馅儿还能往外流汤汁儿,一尝,还是猪肉大葱,鲜死个人。
白学习不好意思多吃,意思性的尝了两颗就放下,“我吃过早饭的,孙哥快趁热吃吧。”
孙正义不由分说往她饭盒里扒一半,剩下一半端起来稀里哗啦的吃,热乎乎的馄饨还冒着热气儿,整个屋子暖融融的,映得他的脸也是红红的。
“孙哥这是遇到啥好事儿了?”
“没有啊。”可脸却越来越红了,隐隐有种红光要溢出来的感觉。
“哎呀我说孙哥,有好消息不分享,不地道啊,我待会儿可要告诉王芝芝钱有文,让他们来‘审问’你。”虽然孙正义比他们都大,但大家玩得好,经常开玩笑。
“唉,就是……嘿嘿,可能是好消息吧,再等等,等等看真要是了我再说。”
白学习一愣,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孙嫂子怀上了!但她不知道的是,事情不会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