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揣着东西往外走, 白学习也顾不上看啥吃食买啥肉了,凤凰肉都对她没吸引力啦,她必须以最快速度回到家里, 当然也得留心别被人跟上,毕竟她出来一趟可买了不少东西,过分的财大气粗了。
挨近年关,猪肉市场更加火爆,更加紧缺,很多人都是大半夜就去肉联厂门口排队,就为了割几斤包饺子的肉……听说胡大妈家是几个儿子轮换着凌晨夜里一点多去的, 还跟前头插队的人打了一架,最后也只买到三十斤肉。
别看三十斤好像乍一听很多, 平时他们买肉也只舍得半斤一斤的买, 但要知道三十斤肉可是整个胡家十几口人一起吃的,凡是有工作的都要凑份子出肉票和钱,又大半夜去排队才能买到的数量,算是顶格买了。
这么一想, 三十斤又不算啥了。
她和老太太都吃不了这个苦, 只能走邪修, 看看黑市上能不能买点。
刚才跟李红梅他们走一起的时候, 她倒是看见有两个卖肉的地方, 但人实在太多了, 买肉的把队伍排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她只能放弃。
过年怎么能没肉呢?她都想好年夜菜要做多少个肉菜了!
老天爷啊, 能不能让她莫名其妙捡到一头来历清白可以放心吃的猪啊?就像白天天捡到鸡蛋一样。
走着走着,忽然肩膀上被拍了一下,吓得她冷汗都快出来了。
“学习你走这么快干嘛, 我在后面一直叫你。”龙芳芳噘着嘴抱怨,她今天穿着蓝白格子的外衣,专门改过,把腰肢掐得很细,口袋上还绣着精致小巧的花朵,脚下蹬的是一双棕色小皮鞋,还是带筒的,一看就很暖和,很时尚。此外,她两根麻花辫上绑着红头绳,脸上也涂过一层鸭蛋粉,就连眉毛都画过。
整个人,精致洋气得不像这年代的工人家庭女孩。自从大病一场后,她好像就有了很多钱,白学习想起原主对她的评价,眯了眯眼。
“我没听见,你今天还挺漂亮的。”不是恭维,是实话。
龙芳芳虽然五官不算精致出挑,但她非常注意防晒,皮肤白皙,又会打扮,随便画个淡妆就很好看。
当然,她打量龙芳芳,龙芳芳也在看她。“学习,你今天打扮怎么这么奇怪?要不是熟悉你,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我……算了,工作的事就不说了,你来干嘛?”
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成功将话题便宜到白学习的工作上来,龙芳芳自以为猜到了她的目的,小声道:“你们单位让你来暗访的吧?”
“没有,不是,你别说出去。”
好了,这就是做实了。龙芳芳心里高兴,难免露出得意神色,“还是得有个编制才行,临时工干不了一辈子,我就不一样了,等我调到办公室,可能就要转正了。”
白学习心说不羡慕是假的,她也是从一个考编热的时代穿来的,她怎么能不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呢?但他们这一批街道办临时工转正要满两年才有机会,现在考虑这个问题为时过早。
“听我哥说你在街道办干得挺好,啥时候来市局找我玩啊,我下个月可能就不在食堂了,领导看我会写文章打算把我调到办公室去,哦对了忘记跟你说,我上个月刚在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
白学习是真的挺佩服她的,怎么能在物质这么匮乏的时期写出好文章来,她自己每天仅有的空闲时间都在琢磨怎么搞钱怎么搞吃的,哪里有时间琢磨写文章啊?虽然她当年高考语文分数还不错,但在填饱肚子面前,她觉得就是写一部《悲惨世界的百年孤独》出来,她也没力气去发表。
看来,龙芳芳还是吃得太饱了啊。
“没事你不用羡慕,你们干基层工作也挺好的,再说你家庭负担比我重,每天回去还要照顾老太太,也没时间搞这些。”
“那我要是真搞了,你会为我高兴吗?”
龙芳芳的表情没控制住,“你咋了,说话怪怪的。”
不过,这不要紧,她今天是真的有更要紧的事要跟白学习聊,“走,咱上外头去,这里边人太多了。”
白学习不动声色护着怀里的木匣子,比护钱袋子还上心,好容易挤出人山人海,她额头都出汗了。
“学习你认识你们对面的刘学东不?”
没说认识还是不认识,总觉得她还有坑,“怎么了?”
“如果认识的话,你看哪天能不能把他约出来,他不是有个哥哥嘛,咱们都是年轻人,一起玩玩儿怎么样?咱们去滑冰咋样?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滑冰了。”
白学习没有运动细胞,顶多在家跳跳操举举“哑铃”,哪里会什么滑冰,原主“喜欢”滑冰是因为每次龙芳芳要去滑的时候没伴儿,就把她叫上,顺带把这发展成白学习的爱好。
事实上,每一次,龙芳芳像只骄傲的孔雀翩翩起舞的时候,她就跟鹌鹑似的被冻得瑟瑟发抖。
“求你了学习,你就当帮我个忙成不?”龙芳芳晃她手臂,见她不为所动,干脆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你看这是啥?”
白学习懒得搭理,管她天王老子她也不会帮,很明显她不是对刘学东感兴趣,而是刘学东那个哥哥刘北京,估摸着是在市局上班的时候见过,但刘北京不搭理她,她现在想通过他弟弟约人出来,创造见面机会。
白学习要是帮了她,跟拉皮条有啥区别?
“这是自行车票,我攒了很久才攒下来的,你要是能帮我把人约出来,我就一百块钱卖给你,咋样?”
“你知道的这东西很抢手,在外头少说也值一百七八二百块,要不是咱俩这关系,我也不会让你这么多,这都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白学习看她神色,有点心动,她现在还真缺辆自行车,买车的钱咬咬牙能从小金库里拿出来,但没有票啊!
“你就帮帮我吧,好不好?”
“我想想。”白学习没直接拒绝,路上还真好好思考了一下可行性,但一想到龙芳芳的心计,再看刘北京这么赤子之心的铁骨男儿,总感觉把他们介绍到一起就是在坑人。
“算了算了,这事可不能干。”
龙芳芳说得好听,是她很久才攒下来的,但白学习总感觉她是那种这个年代很少见的不喜欢自行车的人,她对自行车甚至有点天然的鄙视,就像另一个文明的人在看菜鸡互啄似的,带着点天然的优越感。
想到这里,白学习有点疑惑,这龙芳芳不会也是穿越的吧?不然解释不通她忽然的变化,突然的有钱,也解释不通她现在对这个时代的鄙视。
按理来说,他乡遇“故知”应该是件高兴的事,但白学习却高兴不起来,她只希望俩人井水不犯河水就行,她要追谁要怎么上手段那是她的事,可别拉她下水。
想着,白学习骑着车子,很快回到大院,刚进门就闻见一股子血腥味,“这是咋了?”
“学习啊,好事儿大好事儿,有人给你奶送肉来了哟!”胡大妈酸不拉几地说,“要不大家都说老太太福气在后头呢,真是天大的福气哟。”
这年头能给人送肉?就是亲儿子孝顺亲妈也做不到,更何况还……还……还送这么多!
是的,蔡新年和乔成蹊给白奶奶送了半扇猪来了!是真的半扇啊!连猪头猪尾巴这种不好分的都劈成两半,分得匀匀的。
“学习回来了,正好,你奶不好弄这些,你看着收拾一下。”蔡新年抹抹脸上的汗,半扇血呼啦的猪躺在地上,下头垫着几层化肥口袋,但血水还是流出来不少。
“叔,你们这猪……”哪来的。
“前几天不是听你奶说买不到猪肉,没时间去排队,正好我老领导家在乡下有亲戚,人帮忙养了两头,老领导只要一头,剩下的就分给我,他也是看我一个人拉扯小年,担心我没时间出去买肉吃不上饺子,谁承想这一头猪还挺大,我和小年也吃不完,就给你们匀点。”
“放心,没问题,谁爱举报谁去。”过年前买肉条件好的也有买几十斤的,就胡大妈家都敢买三十斤还嫌少,他们买半扇猪自然也不犯法。
白学习感动得眼泪都要从嘴角流下来了,半扇猪是啥概念?她做梦都不敢想这样的剧情啊,她刚回来路上还嘀咕今年买不到肉了,到家就看到半扇猪!
“谢谢叔,你买的多钱一斤,我算给您。”
蔡新年也不客气,年前的猪肉,钱都是小事儿,关键是这份情,他如实报出自己花的价钱,“这是一整头的价格,农家自己养的,油水可能没有肉联厂的多,但香是肯定香的。”
“得嘞,别聊了,学习赶紧把钱给你叔,晚上咱们吃个酸菜炖肉吧,新年和成子都不许走,去把小年叫过来,就在这里吃。”
白学习得到指令,去打开老太太的炕柜,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半肉钱,算是俩人合买。
乔成蹊看了白学习一眼,也没拒绝,拿着刀子问:“要怎么卸?”
白学习想起上辈子吃过的火腿、腊猪脚、腊排骨,指着猪后腿说:“腿全保留,一整只的卸下来,腰这里的话,就把里脊卸下来这几天先炒了吃,剩下的留着除夕夜包饺子,肋条这里就两根肋条做一块的卸,前腿的话这样,分成小块……”
巴拉巴拉,她指哪儿,乔成蹊的刀子就去到哪儿,很快就卸出一地的猪肉块来。
肋条和前腿肯定是要腌成腊肉留着慢慢吃的,家里也没这么多盐巴,幸好蔡新年去接小年的时候把他家用剩的全带过来了,“我前几天就买好准备着,只用了一半。”
这些都得抹上厚厚的盐巴,杀出水分才能挂起来做风干腊肉,不杀水分的话没几天就臭了。
而猪后腿需要用的盐巴更多,因为肉厚又紧实嘛,需要用力揉搓盐分才能进得去,乔成蹊直接接过去,“要怎么做,你告诉我。”
白学习一边指挥,一边片下一些五花肉,又从自己腌制的咸菜罐子里头掏出一把酸菜,炖上。
虽然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炸这个那个的,不缺油水,但炸物是炸物,新鲜的还冒着热乎气儿的酸菜炖肉,那可真是绝了,整个六号院都在闻着酸菜肉味儿吃自家“猪食”,年轻人们骂骂咧咧,老人们指桑骂槐。
“咱们家也有肉,你咋就这么不知足?”
“有肉可也不是白奶奶家的味儿。”
“我不要,我就要吃学习姐姐家的!”
“这个学习啊,真是不会过日子。”
“我就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吧,照这么个吃法,老太太要是没点家底儿早就吃穷咯。”
“当时咱们就说把小孙子过继给她养老你们非不同意,现在好吧,好处全让白学习一人占了,连她亲爹妈都没捞着半点好。”
被点名的白万富常菊香:“……”欲哭无泪。
肉炖得差不多了,总得加点萝卜,加点粉条,加点白菜,再调个蘸料,然后就着一大锅白米饭,五个人吃得满嘴流油。
说实在的,这是白学习穿越后第一次吃肉吃到撑,以前虽然也舍得在吃食上花钱,但真的每次买的肉都精确到克,吃的时候也肉疼,总想吃慢点吃少点给下顿留点,结果就是每次都吃不过瘾,这一次看着满地的肉,她再也不用想着留下顿了,要吃就当顿吃个够。
吃饱喝足,她想起正事儿,也不瞒着老太太,当场把自己买的“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拿出来,请大家帮忙品鉴品鉴。
“切,就这玩意儿两块钱?”老太太剔着(不存在的)牙,不屑都写在了脸上。
“对呀,人家还觉着跟我有缘,特意便宜我呢。”
蔡新年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最终委婉道:“学习啊,咱普通人,不赚这个钱,一夜暴富那都是神话,神话,啊。”
倒是乔成蹊认真地看了一下,“假的。”
下一秒,他的视线来到木匣子上,“咦”了一声,“我看看。”
木匣子是真的很普通,普通到白奶奶和蔡大叔都没看一眼,但乔成蹊拿在手里看了大概五分钟,就非常肯定地说:“金丝楠木,且有一定历史来头。”
白学习“啊”了一声,金丝楠木她知道啊,据说以前是皇家特供,民间要是敢私自使用是要沙头的,再据说故宫里的柱子就是这种材料,一根估价好几个亿……
“那这能……”卖多少钱。
乔成蹊没忍住抽了抽嘴角,“我先研究研究渊源。”
“成,你需要我怎么配合只管说,我给你想法子。”
俩人一来一回的交流着,蔡大叔和老太太对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其实今天这半扇猪还跟成子有关系呢。
这年头谁家养了猪都是要交任务猪的,哪敢平白无故卖(送)人,老领导有关系是一回事,但农家愿意把猪卖给他们,也是成子以前帮过那社员一次,社员记着这份情,他们开口人家才敢卖。
出于感谢,老领导把这半扇猪送给成子,但成子没白要付了钱的,然后转头把猪抬回来就说要“卖”给白奶奶,哪怕他加价卖都合理,但他却是一分没加,就这么原封不动的卖,自己连猪毛都没留下一根,回头还让他保密,别说这是他的猪。
回去路上,蔡新年意味深长地问:“你送这么大礼,是什么意思?”
“感谢。”
“感谢老太太?”
乔成蹊点头,“感谢她当年给我母亲看过病。”
其实他们还真想多了。当年,乔成蹊的母亲病重,因为家庭成分又请不到医生,乔父不闻不问,得亏白奶奶听说后自己拎着药箱找上门来,还免费送了他们几副汤药。后来母亲还是没能撑过那个冬天,但至少这份情,值得他记一辈子。以前是他没条件,也想不到感谢可以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表达。
蔡新年想到那年的情形,一时间倒也不好再打趣,“年轻人的事我是管不了咯。”
白学习哪里知道这半扇猪是哪来的,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了,她手里的事也不是一般多,一会儿要搞这个一会儿弄那个的,忙起来连秦奶奶那边的事都给忘了。
虽然说是春节,但要过革命化春节,街道办也不放假,只是考勤上相对宽松一些,没事的话留个值班人员,其他人可以回家去备备年货,打扫打扫家庭卫生,但要求必须随叫随到。
“学习你要照顾你奶,孙哥拖家带口,红梅家里事也多,今年就我们仨来轮流值班吧?”王芝芝倒是个爽快性子,她看向钱有文和赵大伟。
赵大伟吭吭哧哧,“我……恐怕不太行,我要……嗯,要去拜访几位亲戚,是我爸的老战友。”
钱有文本来想说他也有事的,但一看就剩他和王芝芝,总不能让一小女同志连值三天吧,万一遇到个啥也处理不了:“那行,芝芝你回去休除夕和初一,我先来值。”
于是大家欢欢喜喜的就这么散了,白学习家该收的已经收好,该洗的也洗干净,正式开始进入煎煮烹炸模式。
肉多,那就先炸点小酥肉,再炸点肉丸子,红烧肉皮也炸点,倒时候炖酸菜粉条吃,软糯得很,入口即化。
地窖里有现成的冬储菜,那就炸萝卜丸子,藕丸子,到时候干吃也行,煮汤吃也行,煮在米粉面条里都行。
从潘家湾买回来的蜜枣儿和蜜饯,祖孙俩这两天已经吃了不少,还剩一点过年吃的,老太太是真爱吃甜食啊,没事儿就含一小块在嘴里,慢慢的用牙床磨啊磨,别看没牙,但吃的比白学习还多。
“你会炸江米条不?”
这可是石兰省每一个八零后九零后都吃过的童年美食,简直堪比国宴,白学习在脑海里把做法回忆了一遍,点头。
“那你炸那个吧,到时候要是顺手就再做点沙琪玛,做点桃酥啥的。”
白学习一脸苦笑:“奶,不说要用的白面,这些都是高油高糖的点心,我去哪儿‘顺手’弄这么多糖油来?”
老太太砸吧砸吧嘴,是不太顺道哈。
“那就做点江米条吧。”
江米条要想脆和糯,就得用糯米粉,正好炕柜里还有一些,白学习拿出来,揉面的时候不能只加白水,而要加白糖水,等把面团揉好,切成小条,放进香油里,使劲的炸,炸到色泽金黄,酥脆酥脆的,磕在碗里会发出脆响才能捞出来。
另一边,老太太帮忙把白糖和清水按照一比二的比例熬煮成糖浆,油炸糯米条出锅后直接倒进去,搅拌搅拌,保证每一根糯米条都裹上糖浆。
要是白砂糖还多的话,可以再过一遍白砂糖,但白学习觉得这样的也够了,油和糖浆渗透进糯米条里,吃着脆脆的,油油的,甜甜的,简直就是顶级享受。
刚出锅,祖孙俩就吃了一小碗,剩下的用油纸包起来挂在房梁上,过年期间慢慢吃。
对于她们这种奢侈的享受,六号院的邻居们:“……”习惯了,麻木了。
就是孩子们不省心,闹着也要吃江米条,不买就躺下与地面来个三百六十度亲密接触。
“得得得,买买买,吃死你这张馋嘴。”
“买半斤,留着过年吃。”
“再来两斤桃酥。”
……
白学习是不知道这些官司的,她忙着做年夜饭。
这是她穿越后的第一个春节,也是老太太自打恢复自由身后过的第一个有人陪伴的春节,这对她俩来说都非常有意义,太阳还没落山,她们一桌子年夜饭就上桌了。
因为人少,不想吃剩菜,白学习只做了六个菜,每道菜的分量都准备得比较少,刚好够尝几口不会太腻不会剩太多的程度。
吃过年夜饭,坐着聊会儿天,老太太还给她封了一个16块6的大红包,白学习一捏厚度就不对,“我不能要,您老留着想吃啥吃啥。”
“沾你的光,我现在不缺吃的。”
“收着吧,就是请保姆,过年给个红包也是应该的。”
白学习欢欢喜喜收下,从背后拿出一双厚厚的毛线袜子,“这是我请常春丽帮忙织的,虽然送得迟了点。”
老太太摸了摸,挺厚实,也没有五颜六色的花哨,但针脚密实,看起来很实用,应该很暖和。
***
过完初一,初二就要走亲戚,白学习以为没自己啥事了,毕竟她在这世界也没啥亲戚,白奶奶更没有,谁知中院的白万富居然来找她。
“待会儿你收拾一下,跟我们去你大伯家一趟。”
白学习刚想说她不去,见老太太冲她使眼色,只能把话咽回去。
“今天是去看你大伯和大伯娘,你该去。”
白学习脑海中原主留下的记忆越来越少了,关于大伯和大伯娘的更是几乎为零。
首先,白万富在农村老家是兄弟三个:老大叫白万平,过继给一位族叔家,目前在市公安局工作,还当着点不大不小的领导;老二白万贵,在农村生产队讨生活;老三白万富削尖脑袋进了城,倒也算改变命运了。
但是,但是,要说白万富这辈子最不待见的人,不是白学习,不是他那老丈人,却是他的亲亲的大哥白万平。
“当年白家日子穷啊,养三个儿子是挺吃力的,正好族里有个堂哥没孩子,就提出过继一个孩子到他名下,将来给他养老送终,人家当时看中的是年纪最小最机灵的白万富,谁知白家老两口舍不得送小儿子出去吃苦,愣是在去祠堂的路上偷偷摸摸换成了大儿子。”
“那位族叔是干嘛的?”白学习好奇地问。
“当时是要跟着闹革命的,后来还去爬雪山过草地,做出过贡献的,他走之后家里就由你大伯一个七岁的男孩独自撑着,他既要照顾生病的奶奶,还要自己填饱肚子,白家老两口自认为过继出去就不是自家孩子不闻不问,有一年差点把孩子病死。”
“这老两口可真够狠心的。”自己这具身体名义上的爷爷奶奶也是狠人呐。
“后来你猜怎么着?那位堂叔风风光光回来了,还立了功劳,分配在市武装部当领导,把你大伯带进城里生活上学,你爷爷奶奶不要脸的又凑上来表演母/父子情深,可把人恶心坏了。”
幸好白万平是个良善人,虽然不爽父母的行径,但闹饥荒那几年真进城“借粮”“借钱”的时候,也力所能及的拉了他们一把,只是大的事不会帮而已。
但对一个农村地里刨食的农民来说,除了粮食和钱财,又能有什么大事呢?他们倒是想逼着大儿子给两个弟弟安排工作来着,白万平不傻啊,几句话就给挡回去。
而眼睁睁看着大哥过上好日子的白万富,整个人都不得劲,既恨父母断了他改变命运的机会,又恨大哥抢了他的好日子,他坚信如果当初过继的是他,那现在过好日子安排进公安局工作的也就是他了。
接下来的事情白学习知道了,“所以他一直对过继这事极度痴迷,总觉得是走捷径的机会,恨不得把我们三个闺女都找好人家过继出去,将来反哺他们,又出于嫉妒和不甘,不愿与大伯来往。”
这么多年,也就几年前回老家过年的时候遇到一次。
“对,你大伯越是拎得清,他越恨你大伯,所以这个亲不能断,大伯家你要去,而且要带着诚意去。”
老太太见的世面多,懂的人情也多,“你把亲维持住,不一定要在他们身上图点啥,但你真遇上事儿的时候,可以多一条门路。”
“这多少年不来往,人家也不知道有我这号侄女的存在。”
“据我了解,你大伯处事公正又不失圆滑,你大伯娘也好相处,只要你好好待他们,他们也不会吝啬照顾你一把。”
老太太叹气,今天是真跟孙女推心置腹了,“我老喽,也没啥你用得上的关系,但你将来的路还长,你爸妈那边我不管,但你的俩妹妹,别断,你这位大伯也别断,自己平时多交几个可信的朋友,还是那句话,不一定图啥,至少在这世上有个伴儿。”
“一个人,实在是太孤独了。”
白学习忽然眼眶发酸,她完全理解这些肺腑之言,因为她上辈子就是一个人,永远一个人,每一个阶段虽然也能有一两个聊得来的同学,或者同事,但一旦换了学校,换了科室,关系就会自然而然的疏远,直到最后归于人海。
她好像缺少一种热情,跟一个人或者几个人保持亲密关系的热情。
她知道,那跟她的出身、经历和职业都有关系,其实她内心并不真的是一个冷血的人,她看见小猫小狗和可怜人的视频也会掉眼泪,她也曾默默地每个月定时资助两个山区女童上学,但她没有热情跟她们保持长期亲密联系,哪怕只是打个电话她都不想做。
不是不屑,也不是什么,就是没有那种社保持联系、交朋友的冲动和兴趣,或许,这也是她一直单身那么多年的原因吧。平时隐藏得很好,似乎跟谁都不会轻易交恶,但白秋荷人老成精,还是能看出来。
“我不知道你以前怎么想的,但现在,你就听奶的,多交朋友,多认识几个人,换种活法。”
是啊,现在没有了那么快的生活节奏,没有了迫切的经济压力,不再是一个人生活,屋里总有那么个老太太叨叨着,她忽然就有了这种热情,就像当初曾经有某个瞬间很想跟李红梅、乔成蹊成为朋友一样。
“谢谢您,奶奶,我一定会好好活。”
老太太露出安心的笑容,“去吧,拎上一点你做的吃食,要是见到孩子不用给红包,你还是小辈儿呢。”
白学习笑嘻嘻的,“知道您是为我省钱。”
于是,十分钟后,当看见拎着满满一个包袱皮的白学习时,白万富和常菊香的脸色有点难看,“你这死丫头,自己亲爹娘上不孝顺,反倒对个外人热络。”
“照你们这么说,大伯不是正经亲戚?那算了,我不去了,不是亲戚我可不想腆着脸上去被人嫌弃。”
“诶诶等等,你说啥呢,咋不是正经亲戚。”这一次白万富“纡尊降贵”去是有目的的。
当然,白学习带的也不是多值钱的东西,就自己做的一点咸菜,还有秦奶奶给的酱豆,匀了一点带上。
秦奶奶为了感激她帮她及时送医院,身上唯一能拿出来送人的就是自己亲手做的酱豆,白学习尝过,味道非常好,颜色酱红,香味浓郁,咸度适中,无论是下饭还是做菜都非常好吃。
好吃到她都没舍得拿太多,只匀一点点凑个数,剩下的要留着自己慢慢享用。
“哎呀妈你们磨蹭啥呢,我肚子都饿扁了。”白天天真是烦死了,为了去大伯家薅这一顿,她妈勒令全家从昨天中午饿到现在。
“好好好,小祖宗,咱们快走吧。”
白天天冲白学习眨眼,看吧,二姐你前几天悄悄给我和大姐的江米条冬瓜蜜饯,我可没白吃。
坐车是舍不得坐车的,骑车又没车,一家子五口人,心思各异的甩着十条腿往市中心走。幸好一路上姐妹仨叽叽喳喳不停聊天,时间倒也过得快,不知不觉就到了。
市公安局家属区前几天白学习才来过,当时她们没进去,此时门卫一看他们是生面孔,问找谁,要等那边家属确认了才放他们进去。
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客气地喊:“三叔,三婶,好好,学习,天天。”
喊完一圈人,耳朵先红了。
白万富笑呵呵地拍拍他肩膀,“几年不见,文清都长这么高了,工作咋样?”
“还好。”白文清生得皮肤白白的,秀秀气气,很容易害羞,而更让白学习诧异的是,他居然也在市公安局工作,居然还是一名法医。
额……会害羞,容易脸红,解剖法医,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总感觉怪怪的。
白万平家住的不是一般家属楼,而是当中几栋独栋小洋楼之一,这是当年洋人和鬼子留下的民脂民膏,新龙国成立后将就着分配给自己的职工居住。
他们家的小洋楼有三层,因为住宿条件紧张,领导更要身先士卒,所以一栋房子里头住了三户人家,大伯家在中间那层,一层八十来平的面积被分割成四室一厅一厨房,卫生间在外面公用的,因为女主人收拾得整洁,显得比实际面积还宽敞明亮。
白万平五十不到,还很年轻,端着报纸坐在沙发上,“来了?”
“大哥,大嫂,过年好。”白万富不乐意开尊口,是常菊香说的。
大伯娘李玉萍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小,短发,圆盘脸,大骨架,笑起来会微微露出一点牙龈,但牙齿整齐洁白,看起来有种很容易亲近的感觉。“来了就好,快坐,别让孩子们站着。”
三姐妹齐声喊人,白万平对弟弟脸色一般,但对侄女们还不错,笑了笑,“坐,吃糖,文清给你几个妹妹拿点花生糖,你们喜欢吃吗?”
白天天闪着狡黠的大眼睛:“我们最喜欢吃的就是花生糖啦,那年大伯带回老家,我吃了一颗,我觉得那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糖!”
白学习:“……”没眼看。
不过,久居高位的人见多了成年人的尔虞我诈,对小孩这点小心思倒是不反感,反倒觉得有点好笑,“行行行,那待会儿全让你带回家吃个够。”
白文清果然端出满满一筐花生牛轧糖,白学习剥了一颗放进嘴里,除了浓郁的奶香味和花生味,还非常有嚼劲,比后世的好吃。
李玉萍和常菊香在厨房忙碌,白万富像只斗败的公鸡,无法低下他高贵的头颅,独自坐在沙发一角,白万平跟白天天和白好好都简单聊了几句之后,视线转到白学习身上。
“学习高中毕业了吧,现在如何打算?”
“大伯,我去年七月份毕业的,在咱们酒仙桥街道办上班。”
白万平似乎有点意外,挑了挑眉,“什么时候进去的,没听说那边招工啊。”
白学习不好意思地笑笑,“是临时工。”至于怎么轮到这个名额,怎么过继,她隐约听见常菊香在厨房里已经跟大伯娘摆开了,不出今晚,大伯肯定就会知道,她现在说出来,尤其是当着大伯这个当年也是过继出去的“弃子”说这些,显得目的性太强了。
就像白奶奶说的,这份亲缘是她难得的将来或许能帮上忙的关系,她要好好珍惜和维系,不能一来就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平时都做些什么工作,能适应吗?”
白学习一五一十地说,也没添油加醋,偶尔会夹一点工作中无伤大雅的趣事,白万平听得不禁莞尔。
“你这工作倒是挺有意思,也好,女孩子留在城里你爸妈也放心,是吧老三?”
要是正常人,白万富这时候就该顺坡下驴了,可他依然气鼓鼓的不接茬。
白学习真是对这种小男人无语,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还过不去,别说机会不是大伯自愿抢走的,哪怕把机会送到他手里,以他的抠门和小肚鸡肠,也不可能坐到大伯这位置上,顶破天了一辈子有份温饱不愁的工作罢了。
人呐,就是缺乏自知之明。
白万平聊几句就发现,三个侄女里,好好温柔好说话,天天机灵会取巧,唯独学习不一样,不仅是她规矩、真诚,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孩子的改变。
他记得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所有大人都在老宅堂屋炕上坐着聊天,唯独她一个小姑娘在灶前生火,妻子看不过意去帮忙,发现她衣服裤子全是又短又破的,露出来的手脚上还有一些青紫伤痕,一问才知道是在家被父母打的。
原因也很简单,她想继续上高中,但父母不同意,为此罕见的闹了几天脾气,就被揍了。
妻子得知她成绩不错,又有上进心,就去给老三两口子做思想工作,最终他们迫于面子或者某种不可言说的微妙心理,还是不情不愿同意了。
那时的白学习,木讷、老实、胆小,唯一一次反抗父母是为了读书,但现在的白学习,完全不一样了。
白万平不由得跟她多聊了几句,除了工作上的事,也会聊一些报纸上的事,开会的事,以及对某项问题怎么看,白学习一开始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聊这么深,但想起白奶奶的话,还是决定要给大伯留个好印象,按着自己想法委婉的说了。
其他人可能听不大懂,但白万平却听出来,这个小姑娘看问题角度非常全面,不是光从基层干部的角度出发,还考虑到了百姓、民生、政治、经济、历史等多重维度,看得出来她内里是一个情绪很稳定、思想很成熟的人。
“学习工作这半年,进步很大嘛,有没有考虑入党?”
白学习连忙说自己工作经验不足,觉悟不够,还有进步的空间。
白万平当真了,直接从书房里拿出两本书来,“主席的书,回去好好看,好好学,不懂的就来问我。”直接给她写了一个家里的电话号码。
白万富真是嫉妒得眼睛都红了,他都生气这么久了,大哥居然不像小时候一样来哄他,居然还对二丫头这么好,居然还给了她电话号码……老家爹娘都没有大哥的电话号码!
聊天时间过得快,妯娌俩把饭菜端上桌,主食是一大锅白米饭,桌子上摆满了红烧肉、卤猪头肉、半只熏鸡,素菜也有三四个,十分丰盛。
大伯娘还怕她们三个女孩害羞,不住的给她们夹菜,还夹的全是肉。
而绷了一上午的白万富,终于绷不住了,他埋头哐哐吃,把委屈和不甘发泄在食物上。
“对了大嫂,去年回老家还听二嫂说起你家文英来着,过年没回来?”常菊香嘴里的“文英”就是白学习刚穿过来时听说的那个去了北大荒的可怜堂哥,白文清的弟弟。
“嗐,别提了,这小子心硬得很,也不知道想我们的,他们生产队休春节假是轮着来,今年本该轮到他了,说是一个上海的女知青,家里有急事,他就让给人家了,明年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男同志心胸宽广一些是好事。”白万平忽然说了一句,其他人都觉得是在说白文英,只有白学习憋笑,这是在点白万富呢。
“对了他三叔,我看你愁眉不展的,是遇到什么事了?”大伯娘还是善良啊。
“唉,不说也罢,省得大过年的给大哥大嫂添堵。”常菊香可真会以退为进。
“那你就是拿咱们当外人了,兄弟姐妹之间遇到事儿就要说出来,大家集思广益,想想办法不是?”
常菊香一把抱住妯娌的胳膊,“大嫂啊,我这命是真苦啊,这么大年纪了只有仨闺女,不像你,三个大儿子,大的当团长,老二当法医,就连老三也懂事,我们家真是一窝子糟心事,没一件拿得出手的。”
巴拉巴拉哭诉,白好好和白学习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无奈,大过年的上人家里哭,真够晦气,也就是大伯娘脾气好,要换别人他们的一日游就到此结束吧。
而常菊香哭来哭去吧,全是狗屁倒灶的事儿,什么没儿子啊,同事、邻居看不起啊,姊妹连襟之间攀比啊,连白天天听着都嫌丢人,在桌下使劲踩了她妈一脚。
左手边的白万富嫌她不说正事,也给了她一脚。
常菊香两只脚饱受重创,差点没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