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龇牙咧嘴忍着痛说:“瞧我, 光顾着吐苦水,其实这次来是有个事想请大哥大嫂帮忙出出主意,看有没有啥法子。”
事情是这样的, 白万富不是在六棉厂当工人嘛,从裁缝铺学徒工算的话他工龄也足够长了,技术上虽说没啥大的发明或者优势,但因为会做表面功夫,总是笑脸迎人,平时又爱读书看报懂点时政知识,在工人中的声望还算不错。
“现在他们车间的副主任退休了, 要从工人中重新选一个,我琢磨着天天爸啥都不差, 能不能去试试?毕竟他可是很有上进心的, 又爱学习,还评上两次先进职工。”
白学习心里“哦”一声,原来如此,是想争这个车间副主任啊, 难怪愿意“忍辱负重”上大伯家来。
但有求于人, 就不该是他这个态度。
果然, 白万平“嗯”一声, 面上看不出喜怒, “这酱豆味道不错, 是学习自己做的吗?”
其他人:“???”
常菊香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继续试探:“那大哥的意思是, 您支持他……”
白万平放下筷子,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我跟学习她们一样, 只要是积极向上的事,都支持。”
白学习连忙跟上:“对对对,知道上进是好事,咱们全家都支持。”
大伯娘和颜悦色:“努力试试呗,能评上皆大欢喜,评不上说明还有进步空间,以后才能找到进步的方向狠下功夫,对吧?”
白学习差点笑喷,她终于理解为啥老家的爷爷奶奶不敢来撒野了,大伯大伯娘就是那种典型的体面人,你说啥只要是好事他们都好好好对对对支持支持,反正绝不泼冷水,但也不大包大揽,不承诺任何事情,更别想从他们身上捞到任何核心利益。
对于当领导的人来说,好吃好喝招待一下自己的兄弟姐妹,和颜悦色陪着聊聊天,这不是核心利益,这是花点小钱买来的人情味,他们怕的是穷亲戚讨官要官,或者其它更大的利益。
常菊香暗骂大伯子“滑头”,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明事理的样子:“能得到大哥大嫂的支持实在是太好了,但我们也没啥见识,认识不了啥大领导,就想着万一到时候要找人说点好话,能不能麻烦大哥大嫂你们……”
“这我和你大哥也不是你们纺织系统的,也不管轻工这一块,实在是有心无力啊……不过你们放心,但凡是遇到你们系统的,我们都会瞅着时机合适的话提一嘴,在外头只说你们的好,绝不会给你们拖后腿。”
得嘞,李玉萍这话好听是好听,但相当于啥也没说。
常菊香急得很,又不知道还要怎么求,总不能硬逼着人家立个军令状吧。
倒是白万富终于张开他那张尊贵的大嘴,直勾勾盯着白万平:“大哥,就一句话,你们帮还是不帮。”
白学习其实还挺高兴的,他越是把话说得难听,闹僵的概率越大,这样就不用勉强大伯大伯娘了,毕竟他们也算为数不多的曾经帮过原主、让原主获得高中学历的人。
她不想他们因为白万富弄脏自己的羽毛。
“老三,你要是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我怎么帮?我们不是一个行业,我不认识你们的领导,我在人家眼里没有任何面子,我说让他们给你安排个厂长副厂长,你觉得我能支使得动他们?我要有这么大能耐我家文英还会在北大荒回不来吗?”
“是啊,大过年的,孩子在那边天寒地冻,他去了十年了啊,十年啊,当时初中刚毕业就去了,上面要求咱们领导干部要身先士卒,每家至少要有一个孩子下去插队,我们不心疼自个儿儿子吗?是我们没能耐啊。”大伯娘说着说着也哭起来,一下子就把话题给扭转了。
白万富两口子直到走,都插不上话。
白学习悄悄在心里竖大拇指,能当上领导的就是不一样,说话是那么真诚,真诚到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可拒绝又是那么果断,不让他们留任何一点幻想。
还是得学习啊,学习使人进步。白学习抱紧怀里那两本书,决定回家就要好好看看,回头再跟大伯探讨一下学习心得。
跟着老姜做人做事,能少走弯路。
回家路上,常菊香骂骂咧咧,白万富黑着一张脸,也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没注意,走到枣儿胡同口的时候,那双新皮鞋一脚踩在了一坨新鲜冒着热气儿的狗屎上。
而且,看形状不像是狗的,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谁,是谁这么没素质?!”
回答他的只有几个闺女抖动不已的后脑勺,以及捂着鼻子赶紧跑的常菊香。
***
过完春节之后,各项工作又开始有条不紊的忙起来,白学习赶紧抽空去看了一下秦奶奶,因为手术及时,加上一切顺利,她现在恢复得还挺好,已经能正常饮食了。
从秦奶奶那里找到那封保存完好的绝笔信,跟自己在街道办找到的资料对比,又找秦奶奶亲自确认,信确实是秦金兰自己写的,没有作假。秦奶奶见她还纠结这件事,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小声问她要做什么。
事情没办成之前,她不想说大话,以免给了秦奶奶希望又让她失望。
回到单位,按照信封和资料上记载的地址和邮编,白学习尝试着给滇南省版纳州下面的公社发了封挂号信,希望他们帮忙查找一下秦金兰现在在哪里落户。
当然,她是征求过闫凤兰的意见,就着秦奶奶生病住院这个现成的理由,以酒仙桥街道办的名义发的挂号信,要求独女回乡探望,于情于理于法都说得过去,落款还盖着单位红章呢,就是怕对方公社不重视不配合。
她坚信,这年头想要找一个人其实没有后世那么难。
***
又忙了两天,乔成蹊带来一个好消息:“你运气好,买到的是安平王妃使用过的金丝楠木妆匣,这套妆匣是成套的,单独卖的话,大概能在180块左右。”
白学习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多少?”
乔成蹊一愣,又重复一遍这个数字。
白学习疯狂咽口水,手心冒汗,两块钱买的被人嘲笑的假字帖,装字帖的盒子居然是金丝楠木的!!而且还是石兰省附近很有名的大型文物群中的一件,珍稀不至于,但在懂它的人眼里,就是了不得的好东西。
白学习连忙点头,“好好好,一百八太好了,你看看能不能帮我出手,老规矩二成手续费。”
乔成蹊轻咳一声,就知道她喜欢把实物换成钱,揣兜里才安心:“买家已经帮你找好了,是石兰大学一位历史系教授,打算买来送他的妻子,作为他们结婚纪念日礼物,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可以亲自去面谈,要是忙的话,就交给我。”
安平王夫妇是古代少有的一夫一妻制,并且将之奉行一生,他们的眷侣故事在历朝历代典籍中均有记载,后来还被无数穿越小说爱好者代入其中。给老妻送这样一份妆匣,寓意不言而喻。
白学习再次看向他手中的东西。妆匣很漂亮,色泽明润含蓄,纹理细腻,仿佛行云流水,又仿佛山水画卷,每一丝纹理都透着独特的东方韵味,无疑是独一无二、难以复刻的艺术精品,但白学习是个俗人,她只想搞钱。
正想说不用了,乔成蹊又提了一嘴:“他的妻子是石兰大学化学系教授。”
“好,那就见一面,我们直接上他们家里方便吗?我想顺道见见他妻子。”
乔成蹊也没问原因,对着白学习他好像习惯了做一个听令者和执行者,很快便答应下来。
“咕噜噜——”
又听见他肚子里唱空城计,白学习好笑:“年才过完,你就吃不饱了?”
“咳咳,今天出来匆忙。”其实是家里也确实没啥吃的,他一个人生活惯了,都是食堂随便对付一顿就行,家里基本不做饭,更没有可以拿来填肚子的现成吃食。
“先吃点零食垫垫,今天这顿饭估计还得俩小时才能吃上。”
过年前买的花生瓜子还剩一些,加上她自己炸的酥肉和各种丸子,以及几样水果,小炕桌都摆不下了。
乔成蹊本来想说他回单位吃食堂,可一想到她做的饭菜,嘴巴就不争气的分泌口水,屁股就挪不动了。
下一秒,他眼前还多了一碟金黄黄的裹着一层白砂糖糖浆的江米条——白学习早就发现了,他喜欢吃甜食,而且是越甜越喜欢。
年前那半颗猪头,白学习没来得及处理,出太阳的时候挂在屋檐下,让老太太寸步不离的守了半个月,现在已经完全变成黑漆漆的风干腊猪头。此时,白学习把猪头从房梁上放下来,先放炉子上烧一下,烧得跟锅底一个颜色,用热水浸泡一会儿,开始慢慢的一寸一寸的清洗。
工序复杂,吃起来也不是什么好肉,很多人都觉得不值得折腾,但白学习她是谁?她是喜欢做饭,闲着没事就琢磨怎么做好吃的人,上辈子考博和职称考试之前为了缓解压力,她就喜欢做饭,做饭,还是做饭,别人觉得累的事,她却觉得是一种享受。
她说自己喜欢做饭,同事都觉得有点匪夷所思,毕竟工作已经那么忙那么累了,回家躺着不香吗?但她白医生就是乐在其中。
此时也不例外,她一边擦洗,一边回忆小时候的事。其实这种东西在城里不太能吃到,她也是小时候见爷爷处理过几次,每年能吃上一颗腊猪头,是小学习最期待的事情之一。外头买的新鲜猪头,包括卤猪头肉,她都觉得没有这股子腊味,这是家的味道,是关于爷爷的记忆。
乔成蹊吃了几根江米条,连忙撸起袖子来帮忙,清洗外面那层“锅底黑”是个费时又费力的工作,他倒是耐心好,坐在小板凳上一寸一寸的刷,一直洗到露出原本的金黄色。
白学习一边跟他聊天,一边把猪头上的脏东西清理干净,尤其是眼睛和耳朵,刮洗到水彻底变清澈,她才放小铁锅里炖上。
“你们车间现在有几个人?”
“六个。”
六棉厂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国营厂,设备科却只有六个人,而这六个人必须把电工、焊工、钳工、刨工、铣工等小十个工种全包,其实也是非常辛苦的一件事。
再加上这年代技术壁垒森严,有技术在手的都是爷,是师傅,师傅就是天,要是得罪了师傅,那意味着啥也别想学,甚至别想在这个行业混了。
“要是学不到东西,干脆换个行业吧,好些东西师傅不教很难自学成才。”
乔成蹊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听说什么了吗?”
“哎呀就是那些话嘛,既然赵师傅不教你,你干脆转行算了。”
“转行……能做什么?”他平静的心湖似乎被扔下一块小小的石子,以石子落水处为圆心向四周漾开一个又一个圆圈。
“我没学历也不会什么技术”这句话在小圈圈里荡了几次,终于还是咽了下去。
“当然是文物鉴定啊,你这么有天赋。”
沉默。
白学习这次却意外的强势,不想他再以沉默逃避现实,“抛开天赋不论,你有认真想过自己内心真正想要做什么吗,有对自己的人生做过什么规划吗?”
虽然她是躺平派,但她的躺平也是需要做规划、需要精密安排,尽量让自己以最小代价最舒服的姿势躺,而不是稀里糊涂混日子。但俩人认识这么久来,她总感觉乔成蹊有种淡淡的活死人感,他按时上下班,工作也从不马虎,但他的生活中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心里也没什么渴盼得到的。
唯独在看见那些充满浓厚历史气息的东西时,在说起它们的来历,它们的前世今生,它们独一无二的东方美时,他身上才会焕发出生机。
做一个不受重视没人教没人带的半吊子电工,真的埋没了他的天赋,也辜负了他内心真正的爱。
“你有想过最好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吗?”
乔成蹊摇头,眼神有点茫然。
“你看我是个俗人,就喜欢住大房子,吃好吃的,所以我会为了这两个目标去赚钱,攒钱,但你……我知道你喜欢的不是这些。”
男人垂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确实对衣食住行没什么要求,只要能吃饱,穿得干净,有个睡觉容身的地方就行了,至于是租的还是买的,是大的还是小的,自从亲眼看见母亲……他都不在意了。
“我不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一句话,我想送给你——希望你能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过完这一生。”
乔成蹊喉咙有点酸胀,他想起有一天,他放学回到家,不知道母亲已经病重,她还跟那几年来的大部分时间一样躺在床上,他问她晚饭想吃什么。那个时候他学着照顾她,仅限于能把饭菜处理熟。
母亲笑着说:“成蹊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他觉得奇怪,以前的母亲要么说随便他,他就会按照从老中医那里问到的法子,给她做清淡的,有营养的,带着药味的;有的时候母亲也会告诉他想吃什么,但都尽量选着简单易操作的说,不给他增加难度,不额外浪费他做作业的时间,今天的答案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看他呆愣着,母亲招手,让他过去,紧紧握住他的手,“以后你喜欢什么,就选什么。”
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他就离开了她,任由她一个人……
而现在,又有人对他说要选喜欢的,不是适合的,不是简单的,而是他喜欢的。
她的笃定和坚持,会让他觉得什么都没有他的喜欢重要。
乔成蹊努力克制住喉头的酸胀。
白学习知道对于未来道路的选择不是儿戏,如果光凭自己几句话就让他立马大船掉头,对他也不公平,于是不再提这茬,专心做饭。
腊猪头出锅了,把肉捞出来,汤里加点萝卜白菜和粉条煮一下,再把猪头肉切成薄片装盘,一汤一荤就正式上桌了。
瘦肉红红的,肥肉是透明的,皮子是金黄的,切成薄片之后堆满整个盘子,堆成了小山一样。
谁也没说话。一座流着油水、肥而不腻、软糯即化的肉山,有效缓解了乔成蹊喉头的酸胀。他默默地想,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馋嘴的小偷,总是借着各种由头来白家混吃混喝,有时候又觉得要是能一直这么混下去,也挺好的。
***
第二天,先去单位把该办的事情办完,白学习终于能歇下来做点自己的事,去找蔡大叔要了辖区内各单位的基本资料来看。
目前酒仙桥辖区内除了耳熟能详的几家大型厂矿单位外,还有每个街道都配备有的邮政所、卫生所、粮站、环卫所、供销社、副食品商店、百货商店、电影院、菜站等各类基本保障类单位。
不过,酒仙桥因为地理位置特殊,人口太多,也有一些区级单位或者公司驻扎,比如和平区区医院、区图书馆、区文化馆,市博物馆,博物馆下头的各种文物商店。
而每一家单位内部的部门(科室)组成,以及每个科室的人员配置、人员具体工种和职称也都有,只要找到名字,这人又正好住酒仙桥的话,白学习就能从记忆中把他们以及他们全家的资料调出来。
只能说,她两辈子唯一的优势就是记忆力稍微好一些,靠死记硬背也能应对一些情况。
这不,看了一个上午,她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孙哥,你认识区文物商店人事科的主任对吧?上次我听你说你们还一起吃过饭。”
孙正义点点头,他管的是各种工商业小作坊,和平区文物商店的门市部偶尔会用到一些包装纸盒、彩带之类的小东西,专门为几个临时的小配件报计划去同级别单位采购也麻烦,于是他们主动联系街道办,街道办就会把生产任务安排给街道下属的几个手工业小组,看有没有能生产的。
一来二去,孙正义跟那边就熟悉起来,结果饭桌上论起来发现那边人事科主任还跟他爱人是远房亲戚,这一下子感觉就亲近起来,双方都有意结交走动,还互相去对方家里吃过饭。
“是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你帮忙问问,他们商店的钱师傅收不收徒,收的话我有个朋友想去给他做学徒工,没编制也没关系,他如果有什么条件只管提,只要在能力范围内我那位朋友都会做到。”
从五十年代开始,文物商店就改制成了事业单位,而不是一般企业单位。
“那位‘古旧钱’?”
白学习一直记着,帮侯烨看出他的拼好瓶那次,他曾提起一位在文博界很有名的“钱师傅”,据说还是他师傅的师傅,也就是他的师爷,那是石兰省文博界的定海神针。
钱师傅出身收藏世家,据说他曾曾祖父曾是清朝中期四大收藏家之首,他祖父则是民国时期多位政要人物的御用文物鉴藏师,算是家学渊源,传了这么多代也是青出于蓝,所以钱师傅原名叫啥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外号古旧钱,说的就是他古玩鉴藏上的造诣,只要是个古旧的东西搁他跟前,不出十分钟他就能断出真伪和前世今生。
而他的厉害还体现在他的“广”上,一般文物鉴藏的老师傅在浸淫多年之后,都只会对一两个领域比较在行,要么青铜器,要么瓷器,要么玉器,要么书画……但他不一样,他全都懂。
别人懂的他都懂,但他懂的别人不一定懂。这样一位老师傅,在整个书城市文博界都是德高望重的常青树,越老越吃香,省文物总店就曾多次邀请他过去做师傅老带新,都被他拒绝了。
他说自己年纪大了,只想在酒仙桥待着,不想出远门。
“这会不会……额,我是说……我没别的意思。”这样的老师傅,手底下也跟不缺徒弟,要给他当学徒的人都能排到清水河去了。
白学习笑笑,她知道,自己一下子挑钱师傅,有点好高骛远,但她就是想试试。有天赋的人就该遇到一位好伯乐。
“听说他脾气很好?那没关系,被拒绝了咱也不伤面子。”
孙正义被她逗笑,“钱师傅确实脾气好,有口皆碑。”
性格温和,家里儿女也都已成家且工作不错,他颇有点无欲无求的状态,每天乐呵呵的下了班就去遛鸟看花,不好烟酒茶也没什么不良嗜好,跟老伴儿也比较和睦恩爱。
这样的人,心态平和,应该会比较能容人。
当然,这只是白学习的初步推断,她也没跟人亲自接触过。
“行,我拜托朋友问问,不过他最近去粤东省羊城市开会去了,也不知道哪天能回来。”
“不着急孙哥,您哪天见到再问。”
“不过学习啊,你这朋友是啥朋友,咋想学这个,这可是苦活累活,很多人学半辈子也出不了师,即使出了师要是出事,也很容易前功尽弃。”
“一个很好的朋友。”人很好。
孙正义默了默,自动理解为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
孙正义这边还没消息,但常菊香却显然已经得到了某种“好消息”,在六号院乃至枣儿胡同都以“车间副主任夫人”自居,甚至琢磨着以后厂里给分福利房的事,好像马上就要搬出枣儿胡同大杂院似的。
白学习一开始没注意,是白天天找到她告状:“二姐你可管管咱妈吧,她现在到处得罪人,张小丫都说我妈在路上撅过她妈妈,她再也不要跟我做好朋友了。”
“怎么撅的?”
“还能怎么着,不就炫耀咱爸要当副主任的事嘛,说张小丫她爸一辈子只能扫厕所。”
白学习翻个白眼,这猪队友,“人张叔叔扫厕所是什么原因她心里没点数?人是当年抗洪抢修河堤的时候,为了救一个小孩,硬生生用一条腿挡住板车,一车的石头全砸他腿上,这才伤了腿,厂里为了照顾他,把他从生产一线调离,他自己选的扫厕所,但工资待遇却是按照他们那个工种最高待遇来的。”
拿这种事嘲笑人,真是又蠢又坏。
“那他真要当副主任了吗?”白学习总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她太知道白万富是什么人了,小气又死爱面子,这种人面子工程搞得好,但相处久了的人都会知道他的本质,大家都在一个车间上班,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不知道?
所谓的在厂里人缘好,只是他自我感觉良好。
更别说选副主任可是关乎到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大家平时再好,这种时候都会从最实际的利益出发——你上位之后能给我带来什么。
很明显,白万富不能带来什么。
白天天四处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边,才小声说:“我那天晚上装睡,听见他们聊天,妈说给爸找了李主任说好话,李主任答应得很爽快,二姐你知道李主任是谁吗?”
她自问自答:“是爸他们车间的主任,你猜李主任的儿子是谁?”
白学习又不是傻子,“李爱群吧。”
“哇哦,二姐你真聪明,就是他!上次在楼梯间纠缠大姐的人就是他,上次他不还口口声声说他爸妈看不上大姐,怎么现在他爸愿意为咱爸说好话了?”
再聪明的小孩也是小孩,白学习没说破,“可能是你爸给他许了什么好处吧。”
估摸着,是还想攀攀李家这门亲。但白学习可以肯定他绝对是想多了,李爱群的父亲不可能看得上他这样的亲家,人家“答应”就像白万平答应一样,嘴上好好好行行行,办不办事以他的级别也看不见。
上次被乔成蹊打断之后,李爱群确实没再找过白好好的麻烦,只在工作中偶尔碰面会被他牛皮糖似的缠上,但白好好从不跟他多说一句话,厂里倒也没什么风言风语。
白天天噘嘴:“那也是你爸。”
“对了二姐,你手里拎的啥?”一个个红彤彤的,上面还有新鲜的绿色的柄,一看就是洋柿子,她们家都多长时间没吃过新鲜洋柿子了。
夏秋季节的洋柿子多得很,几厘钱一斤,直接堆地上用铁铲铲着卖,但这时节的洋柿子可是非常稀罕的。
白学习往她嘴里塞一个,手里塞一个,“回去跟大姐分分。”
不是她小气,是这时节的洋柿子真的很稀罕,刚才走到胡同口的时候遇到姚晓丽,原来是她们家自己种的,听说是种在塑料棚子里面,她们那村子在一条不冻河旁边,地势平坦,土壤肥沃,非常适合种蔬菜,生产队上除了种点主粮,其它地块都拿来种各种蔬菜,于是有人就研究出来用塑料棚子种市面上稀罕的蔬菜,听说给生产队创了不少收。
今天她正好进城办事,就摘了几个成熟的和还没熟透能多放一段时间的新鲜洋柿子送来,她怕影响白学习,没敢送到她单位和家里,只能一直在胡同口守株待兔。
当然,这些事白学习也不跟小屁孩解释,她琢磨着,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但当晚还是去找白好好,提醒她注意这件事,千万别被父母给卖了,还要留意一下李爱群最近的举动,她自己则是一定要结伴而行,不要独自在外行走,哪怕上厕所也要找个伴儿一起。
为了保守起见,她还要麻烦乔成蹊帮忙盯着点……唉,又是麻烦乔成蹊的一天。
***
这是白学习第一次来乔成蹊“家”,如果眼前这个小杂物间一样的房子算是他的家的话。
乔成蹊跟父母家人是分开住的,他住的地方离枣儿胡同不远,走路也就七八分钟。房子是租的大杂院一间门房,矮矮的也没窗户,光线和通风都不太行,好在屋里没啥多余的杂物,他自己也爱卫生,倒是没什么气味。
“你这房子一个月多钱房租?”
乔成蹊正蹲在地上鼓捣一件工具,忽然听见她的声音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块五。”加上电费和要交给房管公司的管理费中介费,杂七杂八一个月得花两块。
屋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他略显局促。
“那还挺好,一个人够住了。”白学习说明自己的来意,“这件事还得麻烦你帮忙盯一下,我大姐这人性格太软了,我怕她拉不下脸直接拒绝,要是有啥你就直接来找我,我不在乎面子不面子的。”
管他李爱群他爸是车间主任还是厂里主任,就是厂长她也能拒绝。
“嗯。”
“吃过饭没?”
“吃过了,正想去找你。”
白学习挑眉,用一双棕褐色的琉璃一样漂亮的眸子看着他。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很近,近到能看见她脸上细软的茸毛,以及玻璃珠里倒映着的他的模样。
“石教授那边说他们明晚有时间,六点之后,如果你有空的话……”
“有空。”
第二天下午,白学习直接在乔成蹊家外面的公共汽车站等他,俩人都是吃过饭的,省得去到石教授家不方便。那个木匣子由乔成蹊用一块普通包袱皮包裹着,放在一个篮子里,篮子里放几个鸡蛋和半斤红糖,看上去就像去走亲戚一样。
这个点正是晚高峰,公共汽车挤成了沙丁鱼罐头,乔成蹊不动声色地护着白学习,给她稍微“赢”来一个小小的空间,不用跟陌生人贴在一起。
他一低头,看见她黑青青的头顶,两根粗黑的麻花辫似乎还带着蓬松的香气。
青年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白学习倒是没空关注他,她心里在琢磨事,潘玉莲下午来单位找她,问她工作的事,她实在是找不到工作,要是再在家里待下去就要吃潘文贵的老本了。当然,她不是不努力,她已经很努力了,城里每年还有上百万的应届毕业生安排不下工作不得不去农村插队,她一没人脉二没过硬的技能,想要找工作无异于登天。
而她也确实不挑不拣,很努力的干了,其中还凭着自己的吃苦耐劳去帮人代班扫过半个月厕所,也帮纸盒组做过一些零散手工活……可都只是短期零工,无法养家糊口。
白学习找常春丽帮忙,给她从华侨宾馆外包了一些床单被褥回来洗,但也不是长久活计,人家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仅仅是天气冷忙不过来的时候需要帮一下。
唉,白学习现在最缺的,是工作机会,是就业岗位。
想着想着,车子很快来到石兰大学门口,俩人下车,乔成蹊熟门熟路带着她走进大学校园,他俩的年纪和打扮跟里头的工农兵大学生一样,门卫也没阻拦。
石教授家在家属区筒子楼的二楼,看门口跟其它单位的筒子楼好像没啥区别,但到了里头才发现别有洞天,石家是两间屋子打成的一个大间,满墙的到顶书柜,柜子里密密实实全是书。
说实在的,白学习虽然多读了几年书,但这样多的书同时出现在一个房间里,她也只在电影里见过。
当然,这里除了书。还有整整三排柜子摆放的是各种瓶瓶罐罐、摆件,而且这种乱中有序的摆放似乎还有一定的逻辑顺序,很符合美学设计,像多宝阁一样,看起来赏心悦目。
“石教授您好,这是我的朋友李小麦。”
石教授戴着眼镜,身上有种老知识分子的斯文和秀气:“你好,我就叫你们小乔小李吧,快坐,家里乱,将就一下。”
俩人坐下,石教授就迫不及待问起木匣子的事,“我是搞历史研究的,平时没啥别的爱好,就喜欢研究这些古人的东西,你们这个妆匣我是真心喜欢,不知道一百八十块你们是否愿意割爱?”
白学习其实早就同意卖了,此时也没必要兜圈子,“行,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们也是缺钱。”
“理解理解,你们稍等一下。”他立马起身去拿钱,钱货两清之后,白学习却没走,还一反常态地跟他闲聊,从他的研究方向到他的兴趣爱好,又到他爱人的情况,到他们任教的科目。
乔成蹊不免多看她两眼,这不是她的风格,她一路上心事重重,应该是很着急赶回去,只想速战速决才对。
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着,终于在喝完三杯水,东拉西扯一个小时之后,石教授的爱人廖老师回来了。
“诶你们好,你们就是老石这两天一直念叨的忘年交吧?快坐,别客气。”廖老师也是一样的朴素教授,咯吱窝底下还夹着两本书,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两支老式钢笔。
“廖老师您好,久仰大名。”
“嗐,这倒谈不上。”廖老师以为她是奉承话。
白学习一脸正经地瞎掰:“我家有个远房堂姐就是石兰大学化工系毕业的,她以前一直说您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她一直忘不了您的教导。”
廖老师果然来了兴致,推推眼镜,“你姐姐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她叫秦金兰,我不记得她是哪一届的了,毕竟那时候我还小。”
“秦金兰?是59级化学系的秦金兰吗?”
白学习连忙点头,“对对对,廖老师您还记得我姐姐吗?”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哟,你姐可是他们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毕业这么多年不仅我记得,我们系好些老教师都还记得她。”
白学习真的有点震惊了,她以为秦奶奶和街坊们说的“优秀”只是小范围内的优秀,哪里想到毕业这么多年还让任课老师念念不忘,能考到石兰大学的不是一般人,能被老师记住这么多年的更不是普通人。
“我不仅是她的任课教师,还是她的班主任,当时我记得在她快毕业前两个月吧,还有中央调查部的同志来找我谈话,谈的是关于她在校期间的表现问题,后来嘛……可惜了。”
白学习记下这茬,继续装作不经意地询问:“怎么可惜了,您是说她去支边吗?”
“倒不是支边,不过支边也是因为……唉,你们还不知道吗?”
白学习立马紧张起来,“廖老师,您说什么事,我还真不知道,秦伯母也不知道,只知道姐姐去支边,一去多年,是中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廖老师看她脸上的焦急与紧张,这才发现秦家好像还真不知道当年的事。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也不算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当年中央调查部来了解她的情况,可能是想特招她,这件事不知道被谁知道了,一封举报信送到校长办公室,当时的朱校长是个很谨慎的人,他怕出事到时候倒查到学校知情不报上来,就又把举报信送到了中央调查部,然后你姐的名额就被撸了。”
“举报的是什么事?我姐从小就懂事,学习又好,她不可能犯错,会不会是弄错了?”
“还真不是她自个儿身上出的事,是她父亲,举报者说她父亲是果党军人,历史不清白,有点遗留问题,这种弄不清楚的,时任校长也是糊涂。”毕竟是自己的领导,也不好当着外人说,她只能叹气。
一个那么优秀那么努力的女孩子,寒窗苦读多年,就因为她的父亲曾经被抓壮丁而被断了前程,这不是一般的挫折。
“后来那两个月感觉她挺受打击的,很沮丧,后来毕业典礼也没参加,没多久就听说她去支边。”
或许,这就是她性格大变的原因?
但白学习想起她从滇南省寄回来的照片和写回来的信,那些真诚和热烈的句子,又不像一个自暴自弃的人。
“这么多年也没听说她的消息,她现在……过得好吗?”
白学习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她后来和秦伯母吵架,吵得很凶。”
“不可能吧,你姐是个孝顺孩子,她虽然嘴上从不说苦,从不说自家的难处,但她心里都清楚,很是体谅她的母亲,母女俩感情也好,我记得有一年中秋节系里组织的文艺汇演上,她的作品获奖,奖品是两块小小的豆沙月饼,她都舍不得吃,硬是带回家给她母亲尝尝。”
“还有一年冬天,那是期末考前几天吧,她母亲好像是做咸菜的,她体谅母亲,跟着熬夜帮忙,一双手被腌得又红又肿,考试差点握不住笔,但就是这样,她依然带伤考了他们系第一名。”
……
这么好一个女孩,怎么可能跟从小跟她相依为命的母亲断亲!白学习觉得,绝对不可能!就是地球爆炸,秦金兰也绝不可能变“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