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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捡漏日常 第30章

老胡十八 · 穿越小说 · 1.36 MB · 2026-09-28 18:46:31

第30章

  白学习一听, 也顾不上吃不吃了,连忙穿上棉衣,“走, 咱边走边说。”

  “啥味道,这么香?”钱有文的狗鼻子动了动,“你不会是又躲着我们吃好东西吧,上次你吃涮锅只叫红梅,我可生气了哈。”

  白学习无语,只能回屋,拿出一个白馒头, 掰开,给他大大的抹了两勺苹果花生黄豆酱, 塞他手里:“吃吧, 先堵住你的嘴。”

  钱有文一看是白馒头,倒是先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后脑勺,没好意思接:“诶诶我不能要, 我就开玩笑。”

  “吃吧, 下次记得还我。”

  钱有文这才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嗯嗯真香, 太香了, 酸酸甜甜的你放糖了吗?你可真舍得下料。”

  “这个以后再说, 先讲正事。”

  “哦哦,是这样的, 秦奶奶下午出去上厕所的时候晕倒在厕所门口,也是赶巧被我二舅妈看见,她一边叫人一边掐人中, 好一会儿才把人弄醒,醒来大家都说要送秦奶奶去医院,但她老人家不愿意,说不给大家添麻烦……估摸着还是手头紧。”

  秦奶奶是一位很不喜欢给人添麻烦的老人家,这点白学习接触过几次就看出来了,当然没钱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她上辈子在乡下见过很多这样连病都不敢生的老人。

  虽然大家都叫她“秦奶奶”,其实她真实年龄并不大,今年也才51岁,只不过是年轻时候过多了苦日子,加上常年身体不好,瘦瘦弱弱的所以看着比较显老。

  “秦奶奶的脸色,我们上次来慰问她的时候也发现了,精神差,看起来比同龄人虚弱很多,她是不是长期生什么病?”

  钱有文几口干完大馒头,噎得像只呆头鹅似的,“没……呃……没病呃……顶多是心病……呃!身体上没啥,心病挺重。”

  原来,秦奶奶一直以来都有一个大心病——她并非无儿无女,她年轻时候其实是有个女儿的,但为响应号召去了边疆,算是最早支农的一批青年之一,当时秦奶奶不愿意让闺女去,但闺女执意并以断绝母女关系相威胁去了。

  这还不是秦奶奶最难受的,更难受的是闺女居然在边疆跟人结婚生子,执意要嫁一农民,不仅再也不回来,还写来一封断绝信,细数多年以来在她的高压教育下她活得多么憋屈多么寡淡,说她从小就想脱离原生家庭,脱离母亲掌控,去到边疆之后自己活得多么潇洒多么惬意,放话以后就是死也不回来。

  秦奶奶当时也冲动,当即冲到报社要求把她们断绝母女关系的消息登报,自此成为一名无儿无女的人,后来街道上看她日子艰难,问她愿不愿意当救济户,她也没拒绝。

  所以,白学习就下意识以为秦奶奶无儿无女。

  钱有文叹气,“你说这闹的,秦奶奶一个寡妇,对自己闺女要求严格些也是为她好,她倒记恨上了,专门写那些诛心的话回来,秦奶奶这么多年也不愿承认有这么个闺女。”

  但老人都是这样,年纪大了,就总是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她可能也后悔了,也想跟闺女服软认错,但她找到街道办要求联系闺女当年支边的地区时,只得到一个“查无此人”的回复。

  “大家都说秦奶奶的闺女挺绝的,把户口落在那边不算,居然把名字也改了。”

  白学习虽说这闺女绝得有点离奇,但想起后世在网络上看见的那么多“逃离原生家庭”的帖子,大概也能理解一二,后世那么便捷的通讯和交通,一个人要真想断亲断联也很容易,更别说这个时代,远隔三千公里,光是坐火车就要坐三四天的地方,要消失也很容易。

  “她去的哪里支边?”

  “好像说是滇南省的南部,全是少数民族的地区,气候也非常炎热,一年到头就没有下二十度的时候。”

  白学习点点头,她知道,她上辈子虽然没时间去旅游,但视频没少刷。

  “确实是太远了,民族语言又不通,好些寨子还隐藏在原始森林里,别说打电话拍电报,就连电灯都没有,也是苦啊。”

  秦奶奶青年守寡,严格要求自己的闺女,咬牙送她上学,给她好吃好喝的养大,希望她能在城里安安稳稳分配个工作,在合适的年纪生儿育女,顺遂的过一生,这没错。

  而小秦受够了母亲的窒息,想要呼吸自由空气,心怀支边理想,想要去祖国最艰难最贫穷的地方实现人生理想,也不算错。至于嫁给农民,农民也是劳苦大众的一份子,也不能就说怎么了,她追求自己的爱情,跟情投意合的人结婚,也没错。

  数来数去,好像都没错,但事情就是朝着不可控的深渊发展了。

  白学习苦笑,“或许我已经到了既能理解秦奶奶又能理解她闺女的年纪了吧?”

  钱有文倒是没想这么多,他还惦记着刚才那酱呢,一路问白学习怎么熬,用了多少花生多少黄豆多少清油,他回去也让他妈给熬一点,每天蘸着馒头吃。

  说着,俩人来到秦奶奶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秦奶奶那屋亮着灯,几个热心邻居正坐在她炕沿上,说着一些宽慰她的话。

  “还是得去医院看看,老晕倒也不是事儿,我听人说您前几天就晕过一次。”

  “钱你别想那么多,先去看看,找找街道办,要实在不行咱们一家凑点,先把病治上。”

  “这次得亏是遇到云芬了,要是没遇到人,天寒地冻的倒在路上,这是要出大问题的。”

  “我估摸着也就是营养不良,花不了多少钱,开点营养针打打就好了,要是舍不得出注射费,那问问刘红医那边能不能帮打,你别怕去医院。”

  看见钱有文和白学习,大家连忙站起来,“白干事来了,你有啥困难就跟她反映,她最是为咱们办实事的。”

  秦奶奶倒是不好意思了,“瞧我,大晚上还把小白干事叫来,跑这么远,你快回去吧,我没事儿。”

  白学习不容她起身,轻轻把她按回炕上,“咱们基层干部办的不是就是这些事吗,要是嫌麻烦那干脆就别干了。”

  秦奶奶是真发自内心的感激,她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她男人被果党抓壮丁死在逃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心惊胆战,担心亡夫的事会被追究,谁知后来新龙国成立了,不仅没追究她们母女俩,还给她分配了一份在供销社卖咸菜的工作,加上她自己确实很会做咸菜,又爱研究,做出来的咸菜那是一绝,无论是酸豆角酱瓜还是酱花生米糖蒜,但凡是她做的,啥啥都有人抢着买。

  “感谢新社会,感谢主席,感谢组织对我的关照,我那些年咸菜做得好,也卖得好,工资也比别人高一些,加上省吃俭用,把女儿送进高中,还上了石兰大学,这要是在旧社会,要是在那光头手里,我做梦都不敢想这样的好日子。”

  白学习听着听着,有点好奇,“您闺女上过大学?”

  “她可是她们那一届里的第一名,学习成绩非常好,从小就不用我操心,后来更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石兰大学化学系,毕业成绩也是相当优越,系主任和副校长找她谈话,想让她留校任教,就连省第一化工厂也让她去当技术员,说以后能升工程师,要不是去……现在应该是一名大学教授,或者高级工程师了吧。”

  别说白学习,就连其他没怎么受过教育的邻居们听了也唉声叹气。

  “实在是太可惜了,这么好的成绩,但凡留在城里,现在……唉!”

  “金兰啊,我还记得她以前跟我家老三一个班的,我家老三回回倒数,她每次都是第一名,那聪明劲儿哟,我和我家那口子没少念叨,这要是咱们家的闺女该多好啊。”

  “金兰不止聪明,还特有礼貌,见老叫老,见小教小,就没人不夸的。”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中,白学习不禁也对这个秦金兰好奇起来:“秦奶奶,要不你把她的信息告诉我一下,我回头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再帮您找找?”

  “不用找了,她的心野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连一个认错的机会都不给我,她的心可真硬呐。”秦奶奶的眼眶红了,“我承认,她小时候我是对她太过严格了,但那也是时代背景就那样啊,那个吃人的旧社会,女娃子的命就不是命,长得好看的送给大地主做小老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长得一般的,就是一辈子当丫鬟的命,还有一些去了歌舞厅,给人卖笑卖唱的,年纪轻轻就一身花柳病……这些,哪个当娘的不心疼?”

  “我逼着她读书,逼着她做算术,是想让她能学文化知识,学一点本事在身上,能有一份体体面面的工作,能在太阳底下靠自己吃上一口饱饭,我不觉得我做错。”说着说着,秦奶奶立马严肃了神色,“哼,她要是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那大学也白上了,随她吧。”

  白学习见劝说不动,无奈只能放弃。

  不过,心病医不好,但身上的病倒是可以看看,“奶奶您平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您就跟我说实话吧,别怕给咱们添麻烦,就像我说的,我要是怕麻烦,我马上就得丢饭碗,您也不想我丢饭碗吧?”

  秦奶奶无奈,“真是拿你没办法,我平时也就是容易肚子胀,消化不好,几天拉肚子,几天又解不出大手,吃东西也感觉不香,总是感觉不到饿。”

  她补充道:“这些都是小问题,谁家都有,你不用大惊小怪送我上医院,我可不去,说好了哈,不去。”

  这些症状白学习其实挺紧张的,主要是她面貌有点贫血貌,看起来也瘦弱,加上这些消化系统的症状,她第一反应就是得排除消化系统的肿瘤。于是白学习集中精神,定睛一“看”——

  先是胃部,从食管道贲门、胃底、胃大弯、胃小弯、胃体、幽门、十二指肠都是正常的,再看肠道也正常……等一下,阑尾的部位有点肿大发红。

  “秦奶奶您躺好。”白学习给她麦氏点上按了一下,她叫疼,很明显是阑尾炎。

  阑尾炎的疼痛程度因人而异,虽然疼晕过去的情况很少很少,但也不是不存在,白学习心下松口气,跟自己预先想到的那些情况比起来,阑尾炎都不算什么病,“走吧,咱们上医院去。”

  “不去不去,好好的没必要去。”

  “您这估计是阑尾炎得去做手术才成。”白学习不跟她啰嗦,叫上钱有文和他二舅,借来一辆平板车。

  平板车上先铺一床旧棉絮,把人抱上去,盖上一层棉被,直接推着就走。

  幸好这里离区医院不远,内科大夫检查一下确认是阑尾炎,直接就安排当天夜里手术。跟着来的邻居纷纷惊讶,“白干事你是咋看出来阑尾炎的?”

  “我也是跟白奶奶学了点皮毛,这不王大夫也是摸一下就知道了嘛,这个病应该就是这样诊察的。”这时候没有那么多超声仪和X光,啥病都得照一下也不现实,像这种症状和体征都很明显很典型的,临床医生根据自己经验就能诊断。

  大家一听也对,一闲下来就无聊,让白学习给他们看看他们都是啥病。

  白学习:“……”我的眼睛不是这么用的啊!!

  “二舅二舅妈大爷大妈们,你们可饶了咱们白干事吧,就是铁打的也要休息一会儿啊。”钱有文那大馒头不是白吃的,“要看你们改天来街道办看,现在白干事还得回家去照顾她奶呢。”

  “这倒是,赶紧回家照顾老太太去,这有我们守着。”

  “人大夫也说了,这就是个小手术,不必要太紧张。”

  白学习还真不太紧张,虽然现在没有腹腔镜,还是需要开腹的,但阑尾手术真的不难,“行,那麻烦你们先守着,费用我先交了十块,要是不够再来找我。”

  这时候也顾不上钱不钱的了,先把手术做了再说,后续看领导怎么安排。救济户之所以是救济户,那是真的身无分文,秦奶奶所有家当加起来顶多也就十块钱,她现在每个月的吃穿全靠微薄的退休工资支撑着。当时因为被秦金兰一封断绝信伤了心脉,长病大半年,她是病退的,还是提前退的,待遇没有正常退休的高,每个月打针吃药花不少钱,她就是想攒也攒不下来。

  回到家,白奶奶也没睡,“咋样?”

  “阑尾炎,送去住院了,待会儿就手术。”

  “这就好,这小秦也是个可怜人,每个寡妇娘对孩子要求严格是有原因的,要是不严格,那家家都得养成搅屎棍杨威。”

  是啊,无论李玉琴还是钱奶奶,她们对自家女孩子的要求都很严格,本意当然是为孩子好,但在孩子长大之后,这份“好”却变得窒息起来,多希望孩子们在感到窒息想要逃离的时候,能多冷静一下,想想生活和世道的不易,想想为什么她们的母亲(祖母)会这样要求她们,或许很多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这些话以前的白医生不会说,她看多了各种打着“逃离原生家庭”tag的帖子,内心更倾向于同情会上网发帖这一方,谁要是替他们的父母说话,她也觉得这些人肯定也是他们父母一样的父母,但自己做了基层工作慢慢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很多事情不能光听一方的说辞,事情的复杂程度也远超局外人看见的那样。

  白学习摇摇头,养孩子真是个大难题,太严了吧人家将来想逃离你,太松了吧,就成搅屎棍那样,擦屁股给他擦到老。

  ***

  第二天早上,白学习直奔医院,得知秦奶奶手术结束,很顺利,现在麻醉还没完全失效,整个人昏沉沉的,看各项生命体征都平稳,她也就放心了。

  邻居们自发来照顾她,给她带了小米粥,要不是医生说不许喝,她们都早喂下去了。

  白学习顺带去秦奶奶家附近转了一圈,从某个大院经过的时候,能清晰地听见里头传来的哭声——那户顶梁柱被电的人家。

  老人边哭边求人,好像是儿媳妇想走,要回娘家,婆家人怕她一去不复返,哭着求她留下来,说好歹看在孩子还吃奶的份上,照看个几年,将来孩子能断奶了,她要是真想走,他们也不强留。

  “啧啧,这孩子真可怜啊,这样的爹,这样的家,他一出生就背上两个大包袱。”门口有邻居小声感慨。

  “他们家儿媳妇也是,男人都这样了还走啥走,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咋就不想想男人是为啥被电的?要不是为了给她抓两条鱼,至于这样吗?”

  “可真够狠心的,哎哟,我真看不下去,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白学习听了一会儿,不敢进去劝,最后又灰溜溜回单位。三个领导知道秦奶奶的情况后也是唏嘘不已,赵德海让赵大伟代表街道办去探病,又把白学习垫付的十元医药费退给她,“拿着吧,你家也不容易,这钱我会向区里写份说明。”

  好嘛,那就心安理得收下。

  因为快过年了,大家早就无心工作,但白学习是真的不清闲,她到处找人打听秦奶奶闺女,也就是秦金兰的情况。

  “这秦金兰啊,当年是自己主动要求到最偏远最落后的山区去的,当时咱们街道还以她为典型,开了几场学习会。”闫凤兰说。

  白学习立马找蔡大叔翻阅当年资料,每年的各种学习各种会很多,纸质资料也不少,翻阅起来是个大工程,李红梅和王芝芝主动来帮忙,三个人翻了一个上午才找到几份有用的。

  其中包括一份她的个人情况介绍,跟邻居们口里听来的差不多,是一个很优秀的“别人家的孩子”,还有她各个阶段重要节点的考试成绩,中考、高考以及大学每个学年的期末成绩都很优秀,还有她的入团和入党时间,她是大学期间就成为一名党员了,足以想见有多优秀。

  后面还贴着一张她本人的照片,跟秦奶奶长得挺像,很普通的长相,一点也不扎眼,不过眼神里有一股子坚毅,就像……嗯,就像后世在纪录片里看过的那种爬过雪山走过草地的红军女战士的眼神。

  白学习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很久,剩下的就是她当初主动去支边写的一份申请书,语言铿锵有力,仿佛一名即将走上战场的小战士。

  然后是当初石兰晚报对她这件事的报道,肯定占不了头版头条,但也不是查无此人。

  最后就是两份以她的事迹为优秀的讲用会,详细的记录着主讲人是当年的街道办主任,参与人员是本街道优秀青少年代表,以及讲用会的总结。

  对了,还有一封她专门为讲用会寄回来的信,以第一人称的口吻讲述自己在支边地的生活、学习,以及去之后的改变,思想上有什么样的进步,以及短短几个月时间为当地少数民族做出怎样的贡献……语言朴实而有趣,一点也不浮夸,字里行间流露出青年的坚韧和诙谐。

  看完,白学习沉默了。

  她想象不出来,这样一个坚韧、努力又聪明的女孩,怎么会忍心写下那种伤害母亲的话?秦奶奶收到的信好像不是她写的,是另一个人。

  “我还是再去问问吧。”于是,下午三个女孩又上医院去看望秦奶奶,麻醉效果一过,她能说话了,就是精神还差些。

  “你们怎么又来了,我好好的,快回去,工作要紧。”

  “反正单位也没事,来看看您。”三人还凑份子买了半斤红糖和八个鸡蛋,白学习不想她俩花这个钱,但她们很坚持,说秦奶奶又不是只喜欢她一个,她也喜欢她们。

  秦奶奶很高兴,她是真的喜欢这三个女孩,看见她们仿佛就看见了支边前的闺女,小金兰啊,“好好好,我很高兴,就是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们,我老婆子家里啥也没有,就有几罐子咸菜,有酱豆,你们喜欢吃吗?等我出院给你们一人分点。”

  李红梅连忙说:“不用报答……”

  白学习忽然插嘴道:“您要报答我们的话,就帮我们一个忙吧。”

  “好,别说一个忙,就是十个也成,只要我老婆子帮得上。”

  但白学习又不说是什么忙,只是又询问了一些秦金兰的情况,还说改天等秦奶奶出院,要去秦奶奶家看看那封秦金兰寄回来的断绝信,她想看看到底字迹是不是同一个人的,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始终坚信,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但不会在短期内改变那么大,尤其是一个很有主见、心性坚韧的人。

  三人看完,也没各回各家,马上就要过年了,总得买点年货不是?单位发的顶多只能算个添头,要想过个好年还得自己花钱才行。

  “走,咱上潘家湾那边去。”王芝芝提议。

  “会不会太远,坐车还……”得花车票钱,李红梅有点犹豫,他们家只有她一个人拿工资,每一分钱上都写着名字和具体的用处。

  “骑车呗!你俩谁会骑车?”

  李红梅摇头,白学习举手,“我来吧。”

  不是,关键是这姑娘哪里来的自行车?

  “嘿嘿,刘学东借的,他自己有一辆,他哥还有一辆,到时候咱们四个人一起去,成不?”

  “你跟他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李红梅和白学习异口同声地问。

  “这有啥,你们忙进忙出不理我,我没事儿就去找他玩呗,反正我俩以前就是同学,就是他挺讨厌的,老是取笑我,故意惹我,既然他惹我生气,那我肯定就要拿他的新车出气,狠狠地骑。”

  白学习大笑,“行,正好我也挺长时间没骑过车了。”

  她是真想骑车,早就想骑了,但一辆自行车是她目前暂时无法承担的消费,好在上下班路途也不算太远,走路就当锻炼身体。

  三人来到刘学东家门口不远处的人民公园,刘学东家父母都是市公安局的干部,住的是市公安局家属区,住宿条件比大杂院好多了。

  刘学东这家伙看样子是早就等候多时,穿着一双白球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就差在身上喷点香水了。白学习的眼光在他和王芝芝身上流转,心说一个男人忽然好打扮起来,那肯定是正在谈或者即将谈恋爱。

  车子有两辆,刘学东和他哥刘北京一起送出来的,一人推着一辆。刘学东是这年头的正常身高,一张笑脸红扑扑的,刘北京却是个瘦高个,不爱笑。

  大家冲他礼貌地点点头,他把车子停稳,车钥匙扔给刘学东,“早点回来。”人就走了。

  “你哥话真少。”

  “他就这样,跟成子哥一样,谁欠他们二百块似的。”刘学东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两个油条,一分为四,“哥请你们的。”

  金黄的油条还冒着丝丝热气,外酥里嫩,还往下掉油渣渣,白学习没理由拒绝,“谢谢你啊刘学东,你哥为啥叫刘北京?”

  “他本来叫刘学北,后来高中代表他们学校去北京参加了一场啥会,然后回来就说要改名,还说他的理想就去北京保卫主席,我爸说他是做梦,怎么选也选不上他,你们别理他。”

  白学习有点好笑,这倒是一个很朴实很具体但又很难实现的梦想,毕竟在这个年代叫“卫东”的男孩没三十万也有二十万。

  “那你哥现在在哪儿上班呢?”

  “在市局做刑侦,不是我吹,我哥的专业能力那叫一个强。”

  “打住打住,你就吹吧,我们不爱听,快走吧。”刘学东上车,拍拍车后座,王芝芝一面埋怨着一面坐上去,白学习则是骑着另一辆载着李红梅。

  四个青年穿梭在人流车流中,北风把他们的脸蛋吹成猴屁股,却掩饰不住青春的气息。

  年前的潘家湾着实让白学习吃了一惊,她以为顶多就是比平时的黑市热闹一些,却没想到能热闹到这个程度,跟后世的乡镇大集差不多了已经。

  “纠察队的不会来吧?”李红梅小声问。

  白学习指指他们四人的身份,“你说呢?”

  李红梅“噗嗤”一乐,连他们都来了,混迹在其中的说不定还有好些干部职工呢,大家就是想过个好年人之常情,上面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听我妈说,平时晚上过来的话,要交点钱才能进去,今天是因为快过年了,人多,没人管才不收钱。”

  黑市上不成文的规矩,专门有人把风,要是风声不对会提醒大家快跑,无论是买方还是卖方,这钱都不能省。

  “去年我来的时候,还不兴收这个钱。”

  白学习点头,这是她第一次来这个时代的黑市,听说这边平时都是晚上才开,今天白天也开单纯是因为快过年了,采买年货的人多,大家都想过个好年。

  到了里头,那人叫一个多,简直水泄不通,三个女孩紧紧把手牵在一起,生怕被冲散,白学习小声提醒她们,“把钱藏好,别揣衣服和裤子兜里。”

  这些地方,贼也知道。哪怕只是丢一分钱,都是巨大的损失。

  等去到有香味的地方,白学习的速度就慢下来,开始一个摊子一个摊子的看那些吃的,现炒的带壳花生,来三斤。

  现炒的瓜子儿,买三斤。

  干得流油的核桃,来三斤。

  甜丝丝的蜜枣儿,来两斤。

  青绿色仿佛透明的冬瓜蜜饯,来两斤。

  ……

  她买得忘乎所以,其他人惊掉下巴,“学习学习你冷静一下。”

  “买这么多?”

  “不是,姐妹你有钱啊?”

  白学习不好意思地笑笑,得意忘形了,“这不是我奶说了,今年是咱们祖孙俩过得第一个春节,要好好热闹一下嘛。”

  好吧,众人有被这个理由说服到,毕竟“白老太太手里有家底儿”这件事大家是公认的,这从白学习平时花在吃上的钱就能窥探一二,毕竟要是没家底儿支撑的话,谁会舍得一个月基本所有工资都花在肚子里?

  白学习真是欲哭无泪,她就是单纯爱吃也舍得在吃上花钱罢了。

  但不影响继续花钱,她又陆续买了几样存放期久一点的好吃的,最后两手拎不完还是其他人帮她拎的。

  当然,其他人受她感染,也买了几样吃的,只是量不多,回家大家伙尝个味道就行。

  大家满载而出,一路欢声笑语骑到刘学东家门口,他大手一挥:“这车我哥这几天也用不上,学习你会骑的话就借你骑几天吧。”

  白学习心动,但也知道这是个金贵物件,“还是算了吧,我走路也行的。”

  “可拉倒吧,跟我还客气啥,你们就该向王芝芝学习,她脸皮厚,一点儿也不知道害羞,每次都能占到便宜。”

  “刘学东你找死!”

  好嘛,这俩人又打闹起来了,白学习也是好笑,沾了王芝芝的光,她吃水不忘挖井人吧就。

  等骑着车把李红梅送回家,白学习又把自己的东西送回家,重新骑上车,又直奔潘家湾黑市,哦不,自由市场——

  准确来说,是奔向一棵石榴树底下的一块大石头,这摊位隐藏在一众吃食摊子后面,白天其他人都没注意到,但白学却注意到了:几个穿着破旧的人坐在大石头上,地上铺开的化肥口袋上是一些旧东西,有香炉、酒壶酒盅、花瓶等常见的物件儿。

  倒不是说她看见什么好东西,而是她尝到了甜头,还想再看看。

  她还记得那位在风中哭泣的曹大娘,就是当初卖给她香炉的人,虽然确实是赝品,但至少让她遇到一个急需这种东西的买家,赚到了第一桶金,白学习内心还是感谢她的,更别说后面的玉梳,要是没有这两样东西,她的小金库至今还空荡荡呢。

  “姑娘,我看你眼熟啊,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卖东西的也是位大娘,一来就套近乎。

  白学习当然知道她是套近乎,她们压根不可能见过,她刚回家还乔装打扮过一下,要不是很熟悉的人压根认不出来她。

  “我看着您也眼熟,您是书城本地的吗?”

  大娘操着一口地地道道的书城话说:“不是不是,我东北的,是顺道来走亲戚的。”

  白学习嘴角抽搐,这大娘可真是满嘴跑火车,但她也不计较,她今天来的目的就是随便看看,有收获自然好,没有也不遗憾,小金库够她潇洒一段时间的。

  大娘连忙“嘘”一声,“看来咱们有缘呐,要是其他人我啥都不会说,但我跟姑娘你有缘,大娘悄悄跟你说句实话,这摊子上的东西,尤其这几件是我帮别人卖的,都是假的,你别买。”

  白学习差点憋不住笑,有这么“直接”的卖家吗?真是掏心窝子呢!

  “真的,我不骗你姑娘,这几件东西听说是他们从赣西省弄来的,半年前才出炉的,就在地底下随便埋几天,假装农民不小心挖到的,可假哩!”大娘很是不屑地说。

  白学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都是些做得很有青铜时代感的古钱币、粗大碗、泥瓦罐之类的物件儿,反正她没啥文化底蕴,欣赏不来。

  “对了,姑娘你叫啥名儿,说出来我想想,咱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我叫李小麦,不知道大娘怎么称呼?”

  “你叫我曹大娘就行,我说小麦啊,咱俩是真有缘,你以后上东北了记得要去找我,我请你吃铁锅炖大鹅,正宗的。”

  白学习的脸因为憋笑出现了一点点扭曲:“谢谢曹大娘。”

  这位曹大娘二号是真的健谈,健谈到白学习都快忍不住要跟她掏心窝子掏家底儿了,在聊了十来分钟后,曹大娘二号终于露出她的真正目的。“小麦,大娘一看就知道你是读书人,你识文断字儿,肯定喜欢写着字的东西,你看这是啥?”

  曹大娘二号神秘兮兮地从屁股底下拿出一个木头匣子,打开是卷成轴的一幅字,纸张泛黄,字迹龙飞凤舞的。

  白学习看见开头是这么写的: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这不就是中学时代背诵过的《兰亭集序》吗?她毕业这么多年,高低还有点印象。

  “小麦你看,这落款,是王羲之啊,大书法家王羲之那肯定知道对吧?他的字那可是千金难求,你知道我从哪儿弄来的吗?”

  “不知道。”

  “这是我有一天从废品收购站经过,看见他们正要销毁一堆废纸废书,你知道他们咋销毁的吗?”她唾沫星子都飞到白学习脸上,白学习愣是硬生生忍住了,她就想听听她要怎么吹下去。

  “堆成山的废纸废书,要扔进这么粗一大搅拌炉里,在里头弄成纸浆,纸浆再重新做成纸张,你说多浪费啊?我当时看着这副字就不简单,纸张要更黄更好一些,上面的字儿也更好看,我寻思拿回家给我孙子照着学写字,多好呐……”巴拉巴拉,反正最终就是她花了二十块钱从废品收购站买回来的,现在看白学习面熟,有缘,只要她十八块。

  好家伙,她这是怒亏两块啊。

  白学习感动极了,要是每一个商家都有这样的良心和觉悟,这世界该是多么的美好,多么的温暖。

  “这真是王羲之自己写的吗?”

  “当然是,我保证。”

  白学习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啥好了,咬了咬嘴唇,“那你便宜点,便宜点我买回去送我爷爷,他马上八十大寿了,正好他平时就喜欢写字画画,我跟你说哦,我爷可是这方面的行家,你别想骗我。”

  曹大娘二号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就打消了,心说你都从我这儿离开了,买定离手,谁他娘的还认账啊,别说书画界的行家,就是书画协会的会长站这儿,她吹牛也不犯法。

  “行吧,看你喜欢的份上,十五块拉倒。”

  白学习扁扁嘴,“这么贵,算了算了。”

  “诶不是,小麦子姑娘你等等啊,那你说多少,多少合适你拿走,成不?”

  “我怕你打我。”

  “这怎么会,咱们是有缘人,咱娘俩今儿遇到就是缘……”

  “两块钱。”

  “啥?!你逗我玩呢?王羲之的书法作品你就给我两块钱,你可真敢还价啊,你家里人就是这么教你的吗,欺负老年人,一点也不尊老爱幼,真是世风日……诶诶别走,行行行,两块就两块,当我给你爷爷八十大寿的贺礼。”

  白学习高高兴兴准备数钱,“等等,你得给我找个漂亮的盒子装好,最好再用一根红丝带捆上,这样打开有排面。”

  “两块钱你还想要啥排面,你这姑娘真会搞笑,就原来这木头匣子装着吧,不要拉倒。”

  白学习见好就收,给了两块钱,把东西揣怀里,“嗖”一下就消失在人群中。

  她当然要跑快点喽,她害怕曹大娘二号不小心反应过来,因为她买的压根就不是什么王羲之的字,而是这个装假作品的木头匣子!

  匣子是木头做的,黄褐色,上面没有任何雕刻绘画,没有任何字样,反正无论里外怎么看,就是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木匣子,但刚才她定睛一“看”,发现这匣子周围有一圈淡金色的光圈。

  自从看出秦奶奶的阑尾炎后,她发现自己的视力又好了一些,甚至连续使用之后也没以前那么累了,所以她又再看了一次,确认无误,就是有金色的光圈。

  那还犹豫啥,买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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