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说熟悉是因为最近才见过, 说陌生嘛,是她跟这个人不算熟悉,日常生活中没什么接触。
白学习眨巴眨巴眼, 隔着木门,还有好几层墙壁,估摸着自己的“眼睛”也不好使,所以白学习没动用自己的异能。
白天天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二姐看见没看见没,我没骗你吧?树洞里真的有鸡蛋了!八个哟!我们拿回家六个,留两个就成!”
白学习给她头顶上拍了一巴掌,“放下, 小声点。”
“我真没偷槐树胡同的鸡蛋,我是在歪脖子槐树下捡到的。”
“行行行, 信了你, 先别动,再等等。”
那个背影,她得确认一下是不是。
谁知这一等就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姐俩不敢乱动暴露自己, 蹲在杂物堆后, 蹲得双腿发麻, 像有几千只小虫子在腿上爬似的。
就在她们快要蹲不住的时候, “吱呀”一声, 小院子的木门终于开了, 有个皮肤白净的男人探头探脑的观察,确定外面没人后, 才小声说:“你可以走了。”
一个个子中等,长得壮实、皮色黝黑的男人,蹑手蹑脚出来, 他也没忙着走,而是先观察片刻,这才吹着口哨往胡同口走去。
白学习惊讶极了,因为她刚才看见男人的正脸,和背影对上了,正是最近把街道办闹得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杨威!
杨威来这里干嘛?
为什么要做贼似的这么小心?特务接头也不过如此。
特务接头,也不用拿鸡蛋吧?八个鸡蛋可不是小数目,很多人家一个月都舍不得吃八个鸡蛋,他要是每次接头都这么破费,那这特务都要让他干破产了。
当然,最关键的是,这院子里住的是什么人?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又开了,还是刚才那白净男人,大摇大摆地拿着一个撮箕和扫把,来到歪脖子槐树下,像住在这条胡同里的任何一个居民一样,把煤灰倒在树底下,然后拿开塞在树洞里的破布,从里掏出八颗鸡蛋……动作之熟练,很明显是经常这么干。
“哟,还是这孙子大方,八个呢。”男人大摇大摆回家,关门。
该说不说,这男人皮肤真的很白净,眼睛水灵灵的,又大,嘴唇也比一般男人红润,是从里到外透着的水润和白嫩,加上个子也就一米六出头,要是弄个长头发,完全能男扮女装。
难道是七十年代版红爷?食用油,西瓜,鸡蛋……啊啊啊啊!!!白学习心脏狂跳,呼吸加快,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似乎有点难以置信。
倒是白天天头脑简单,“二姐你说刚才那男的为啥把鸡蛋给这男的?俩男的,给为啥不当面给,要悄悄放在树洞里,就不怕被人拿……嗯,捡走吗?”
白学习声音颤抖,心脏依然狂跳:“当然是见不得人。”
“啥事儿见不得人?”一脸八卦。
“不该你问的别问。”白学习觉得,她要是不找个人说说自己的发现,她心里就舒坦不了,总感觉憋得慌,异常兴奋,不不不,是亢奋,亢奋。
完了完了,这就是吃到惊天大瓜的下场吗?!
白天天还真是孩子,压根想不到别的地方,她搓了搓手,“我也不是故意的,不知道是他们放在这里送人的,要不我……就……嗯,以前的我也没法还,蛋被你吃了,钱被我花了,大不了我从今儿开始不拿就是。”
“好不好嘛二姐?你会帮我作证的,对不对?”
白学习现在已然相信槐树胡同的鸡蛋不是她偷的,她只是碰巧捡了那位“红爷”的漏,捡走人家“血汗钱”而已。
俩人正心思各异,忽然,胡同口又有人吹着口哨进来,俩人赶紧吓得蹲回杂物堆后。
这次的男人跟杨威一样的动作,贼眉鼠目确认无人后,把鸡蛋放进树洞里,塞上破布,然后敲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白净男人,这人进屋待的时间不长,也就七八分钟吧,他就骂骂咧咧出来了,“早知道给四个就行了,浪费老子八个鸡蛋!”
关门的男人也不爽:“是你自个儿没本事,怪不了我,反正说好的,一次八个,你要有能耐的话一次俩小时我也忍着,你才两分钟这怪谁?”
“嘘,小声点儿!”男人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算我倒霉,给你就给你,你别声张啊。”
“可拉倒吧,一开始说好的就是八个鸡蛋一次,你倒好,前头半个月都是两个鸡蛋,我都想着你是老主顾,咱做回头生意,没说你,你还好意思埋怨我。”
男人也傻眼,“你放啥屁,我明明给的是八个,每次都是八个,你别想赖账!”
“就是两个,你一走我就出去拿了,每次都是两个,我骗你干啥。”
男人嫌丢人,不敢声张,“行行行,算我求你了你快进去吧,八个就八个,反正我每次就那么点时间你也不亏,见好就收哈,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门里的男人哼一声,“行行行,快回去吧,出了我的门,这事我就忘了。”
男人这才整了整裤腰带,大摇大摆离开。
白学习:“……”老天奶她到底看见了啥?!刚才杨威一个人的时候她还不是很确定,现在又来一个,这个谈话内容要是还听不懂,那她就白网络冲浪那么多年了!
“二姐他们说啥呀,我咋听不懂?”
“啥俩小时两分钟的,是吃饭吗?吃饭哪有这么快的,两分钟正菜都还没上桌吧。”
白学习哭笑不得,“估计是吧,咱们快回去吧,槐树胡同那边我带你去给他们解释清楚。”
走了两步,“对了,你卖我五十个鸡蛋的事,有没有别人知道?”
“不知道,连张小丫都不知道,大姐也不知道。”
白学习松口气,今天这事不简单,暂时不能把一个未成年少女牵扯进来,反正无论是送鸡蛋还是收鸡蛋的都全员恶人,丢了鸡蛋双方都不敢声张,就只能便宜白天天了。
“待会儿咱们上槐树胡同解释,你就说你只卖过四个给同学,鸡蛋来源就说是悄悄从家里拿的,就说爸妈不给你吃饭钱,你饿得慌……知道该咋说吧?”
“知道。”
白天天不愧是从小混胡同的,不仅脑筋转得快,嘴巴厉害,就连演技也是一流的,到了张大叔家门口,她直接就是一个痛哭流涕,一个被父母饿惨了的小可怜形象。
白家仨闺女过得啥日子,大家都知道,也就是白学习过继出去才吃上两天饱饭。
槐树胡同的人其实已经信了白学习的解释,加上白天天又诚恳地认错,他们也没咋为难,只一个劲的谴责百万富常菊香不做人。
“平日看着人模狗样,其实就是俩棒槌。”
“也不知道咋当爹妈的,那么小的孩子饿成这样也不管管,只顾着自己生儿子。”
“呸,就这德行,一辈子生不出儿子!”
***
虽然很想找人八卦一下,但白学习愣是忍住了,毕竟她的病假还没休完,这要是拖着“病体”去单位上班那也太拼太卷了,不符合她的人生追求。
第二天,同事们都来看她。
“学习好点没?”
“你说你这女同志,自己不舒服咋不说呢,大半夜去加班把自己累垮了吧?”
“我看这小脸血色不错,恢复得挺好。”钱有文跟老中医似的,望闻问切一番,“你不在大家都怪想你嘞。”
“这是大家一点小小的心意,给你补补身子。”赵大伟送上一斤红糖和十个鸡蛋,这是几个同期进来的同事一起凑钱买的。
白学习真心感激,“谢谢大家伙惦记。”
“嗐,说啥客气话,工作的事你不用操心,杨威和姚晓丽这婚一时半会儿离不了,两家人就到底要不要退彩礼钱还没达成统一呢。”王芝芝兴致勃勃地说。
正在喝水的白学习猛然呛咳起来,“咳咳咳……”
李红梅连忙给她拍背,“慢点喝。”
白学习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咋啦学习,你要有啥想法就跟大家伙说说,别把咱当外人。”钱有文拍着胸脯,“工作有啥不好处理的直接开口,我们给你做。”
白学习没跟这傻大个儿说,她怕自己前脚刚说他后脚就给传到太平洋去了,她冲李红梅眨巴眨巴眼。
大家聊了一会儿还要回家吃饭,李红梅特意留到最后,从随身绿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我妈做的腌渍梅子,给你开开胃。”
“我还真没胃口,吃不下,尤其吃不下黄的白的荤菜,看见就恶心。”
“这是咋了,平时看你生龙活虎的啊。”
白学习一想到自己在杨威身上看见的画面,整个人就犯恶心。当时她还还真把他的肛瘘往这方面想了,不过很快打消念头……毕竟他长得挺阳刚,无论身材还是样貌还是皮肤,有点糙汉的感觉。
他身上的阳刚之气和肛瘘形成鲜明反差,以至于她从不敢往他做零的方面想。
谁能想到,他没四处飘“零”,但他“一”言九鼎了呀!
“你是不是担心工作的事?”李红梅坐在炕沿石上,拉着白学习的手,轻轻安抚,“要有紧要事我跟孙哥给你顶着,你别着急,像杨威姚晓丽离婚的事,主任发话了,协商不了的话就让他们上法院起诉去,法院咋判就咋判,该退就退。”
“不能退!”白学习脱口而出。
“为啥不能退?你也觉着该给姚晓丽青春损失费吗,但法律上好像没这个说法。”
“杨威他是骗婚,不能退。”
“骗婚?”
白学习眼睛一闭,把那棵歪脖子树,那两盆苍耳,那个白嫩的小男人,树洞里的鸡蛋……一股脑全说了。
李红梅这姑娘单纯的嘞,她一脸好奇:“我听不懂,这跟他骗婚有啥关系?”
“哎呀你仔细想想,那个白嫩男人像不像那啥以前的兔儿爷,八个鸡蛋是不是嫖资,歪脖子槐树是不是窝赃地……”
李红梅捂住嘴巴,“啊”一声,“他……他们,他们两个,都,都是男人啊。”
“男人怎么可以喜欢男人?这不是胡闹吗?”
白学习叹气:“其实有些是天生的,生下来他的取向就是男性,这也怪不了他们,就像人的高矮胖瘦黑白黄,不是咱们自己能决定的,他们从小到大为何隐藏自己的‘与众不同’其实也挺累的。毕竟就连他们自己也觉得这是一件见不得光、难以启齿的事,我能理解,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他们为什么要用一段世俗意义上‘正常’的婚恋关系来给自己打幌子。”
李红梅这姑娘还是没开窍,“啥意思?”
“我怀疑杨威从一开始就只喜欢男人,他在明知道自己性取向的前提下,还偏要追求姚晓丽,用恋爱的名义骗取人家感情,同意结婚,婚后既不管她在家的艰难,让她跟婆婆鸡飞狗跳打擂台,回家又不履行丈夫的义务。”
李红梅大眼睛扑闪扑闪: “啥义务?”
白学习:“……”
“就是夫妻同床,发生性关系的义务,过性生活的义务。”
李红梅小脸爆红:“啊?!嘘,你小声点。”
“他不履行义务,姚晓丽肯定怀不上孩子啊,所以杨老太以姚晓丽没孩子为由须退还彩礼就是瞎扯淡,站不住脚,这一场婚姻悲剧就是杨威造成的。”
“他们的婚姻不仅能撤销,还得赔偿姚晓丽损失费。”
李红梅的嘴巴张得能放下一个鸡蛋,原谅单纯保守的她一次性听到这么这么多炸裂的说法。
白学习也不着急,她现在就是想找个人分享一下自己吃到的瓜,李红梅的反应就是对她瓜的质量的肯定。
“要验证这个猜测对不对,很简单。”
***
第二天早上,白学习病假结束回单位报到,刚进门就被领导关怀了一圈,凑份子去看是赵大伟提议的,没让领导们知道。
就连王刚也客气的问了两句,白学习对事不对人,只要他不再针对她,她自然也不会抗拒对方的好意,“谢谢王副,已经好多了。”
“好就好,好好工作吧,杨威和姚晓丽的事说不定还有得缠。”
原来是这三天里,两家人还在打口水仗,那天晚上的械斗只是一道小小的开胃菜,被双方的街道居委会以及公社生产队分别教育过之后,两家人改变策略,从武斗转文斗,开始搞口水和脏话攻击。
“要不咋说杨老太不是省油灯呢,昨儿姚家没来人了,估摸着是田地里有活,又或者是想开了偃旗息鼓了,杨老太居然好死不死招呼了一堆亲戚到村里去,听说在村里吵了一天。”
这世界城里人不上班的话是没啥事儿干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七大姑八大姨撸撸袖子跟着杀到村里去,说是要把姚晓丽的名声彻底搞臭,让她想再嫁都难。
白学习:“……”杨老太这是嫌日子太好过了。
现在就连王刚都看明白了,“要我说啊,唯一能终结这场闹剧的人就是杨威,但凡他站出来拦着他妈一点,但凡他说彩礼不要了,或者退一半,事情也不可能闹到这份上。”
“是他自己也想要回这笔钱吧。”白学习冷冷地说。
王刚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透彻。”好些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男女,没有经历过婚姻生活的,还同情杨威,觉得他是一个夹在中间的老好人呢。
68块可是两个月的工资,能拿回来就是一笔巨大的进账,杨威自然想要,要是能通过闹一闹的方式拿回来,他高兴,要是拿回来一部分,那也值得高兴……当然,要是能反咬一笔赔偿,那就是纯赚。
也是巧了,说曹操曹操到,这边白学习刚进办公室,那边姚晓丽就一脸憔悴的找来了。
“白干事,能不能麻烦你去跟杨威转达一句话,彩礼钱我赔,只要他们不再上我家闹事就行。”
原来是昨天杨家人去村里,把她九十多岁的曾祖母给惊动了,老人家一直以为曾孙女嫁进城里是享福,哪里成想却是身败名裂,杨家人说的那些难听话把老人家气得气血上涌,当场晕厥过去。
“当时要不是刚好咱们生产队的赤脚大夫在场,我太奶可能就救不回来了,这天杀的杨威一家,我太奶还有几年能活?他们居然这么忍心对她,我是太奶带大的,她要是没了我也不想活了。既然如此,我退彩礼还不行吗,我真是怕了他们家,退彩礼一了百了,以后别再上我家,算我求他了。”姚晓丽咬着牙,满脸泪痕。
这段时间,她哭的次数多到自己都记不清了,两只眼睛就跟在泪水里泡着一样,里面满是委屈和怨愤,白学习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来登记的时候,那是一个娇俏明媚的少女,欢欢喜喜,蹦蹦跳跳,眼里全是对新生活的向往和期待。
半年婚姻,把一个少女磨成了怨妇。
白学习叹气,“离婚可以,但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姚晓丽擦擦眼泪,“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说,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第一个问题,你们结婚这半年,同过房没有?”
姚晓丽脸一红,点点头。
“那你是用哪里跟他同的,就是你俩接触的部位,他的东西你知道叫啥吗?”
姚晓丽脸红得能滴血,白学习就是怕她害羞也怕她听不懂才没用专业词汇,“知道,我们农村人叫雀儿。”
“那你跟他同房的部位呢,叫什么?”
“就是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
姚晓丽羞得都快哭出来了: “哎呀,就是下面的洞啊。”
“是拉屎的地方还是尿尿的地方?”她没给正确选项,就是为了避免她在极度紧张羞涩的情况下“蒙对”。
“拉屎的。”
白学习:“……”果然,她就说嘛!她就说!杨威这王八蛋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跟姚晓丽生孩子过日子!
“你确定吗?”
“确定,反正一直都挺疼的,回村去那些小媳妇会悄悄聊这个,我感觉我跟她们好像不太一样,我一点儿也不舒服,但又不好意思问她们,后来我问我妈,我妈也说女人家都要疼几次的,疼着疼着就好了,毕竟我们到现在也就有过两三次,我……还没到‘好’的时候。”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普通农村女孩的性知识储备,白学习都不知道说啥好了,“你们领证当天,我给你俩发了一本小册子,你回去没看吗?”
“杨威说这都是黄色书籍,会把我教坏,腐蚀我的思想,不能看,他给烧了。”
白学习:“……”想骂脏话!
这鸡贼男明摆着生怕姚晓丽看册子知道不对劲,从一开始就打算把她蒙在鼓里,要不是杨老太太过于难缠,姚晓丽受不了了闹离婚,估计她会被蒙一辈子。甚至,往阴谋论的方面想,白学习怀疑他就是觉着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姑娘懂得少,比大胆开放读书多的城里姑娘更好糊弄更好拿捏才主动选择追求她。
“白干事,你的意思是……哪里不对吗?”
白学习不答反问:“那你们结婚半年在一起两三次,你就不觉得奇怪吗?哪有新婚夫妻这样的。”
“我一开始是害羞嘛,后来老听大院里的嫂子们说啥摇床,说啥换床单的,还有人连炕都能塌,我也奇怪,问过他,他说那些都是不学好的女人才聊的,让我不要听,他还说她们水性。”说到这里,就是再害羞的姑娘也反应过来了,姚晓丽神色一变,“白干事,是不是哪里不对?是他不正常还是我不正常?”
“嗯,不对,非常不对。”白学习凑到她耳边,“放心,你们的婚铁定能离,你还能得到一笔赔偿。”
“啊?”姚晓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居然有这种好事?好到她都觉得自己是个能对老实男人手拿把掐的坏女人了。
“真能离?真不用退彩礼?还不用赔钱?”难以置信中又满含期待和一丝丝窃喜。
行,这就是白学习要的效果。刚开始来闹离婚那天,她的脸上还会动容还有不忍,以及余情未了,要是当时她没让他们冷静,当场草率离婚,那么这婚倒是离了,她心里却还能对他抱有热恋期的幻想和记忆,要是杨威再“真情实意”挽留求复合,说不定她真能在情绪反攻的时候同意。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拉锯,她算是彻底对杨威死心了,她会真心觉得离婚是解脱,是新生。
白学习心说:这还不够,我还得让你知道真相。真是再一次感谢当时没立马办离婚的自己,要是办了,就不会知道真相,不仅便宜了杨威,不久的将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姚晓丽上当。
“你跟他的婚姻是无效婚姻,待会儿我陪你去区医院妇产科做个检查,让他们出个证明给你,这婚我保证你离得利利索索,不仅不用退彩礼还能让他们家赔钱,而且以后他们再也不敢上你们家去闹,放屁都得夹着尾巴。”
姚晓丽点头如捣蒜。
“你现在不在例假期吧?”
“不在。”
“走,咱们现在就出发。”一路上,白学习又问了一堆关于俩人生活的事,以及杨威的情况。
他一个月里有二十天都在外头跑车,剩下十天在家,白天不知道去哪儿,一会儿说厂里找,一会儿说要去找同学玩,一会儿又是找同事,但到了晚上俩人躺炕上,他又说跑车累,说身体不舒服,说体谅她干家务辛苦……得,反正不交公粮的理由千千万。
“他有痔疮,去看过不少医生,一直不见好。”
白学习又开始恶心了,这算是报应吗?不做零照样让他屁.眼子千疮百孔。
“那你知道他工资多少吗?”
“不知道,我也不好问,怕他妈说农村姑娘眼皮子浅。”
好吧,真是个老实姑娘,但也就是这种老实姑娘才容易被那些狗东西瞄上,他们知道她们传统保守,知道她们胆小害羞,更知道她们一张白纸随他们涂改。
到了医院,白学习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和介绍信,妇产科医生立马紧急给姚晓丽做了个检查,不出所料,她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带着医院开具的盖有红章的情况说明,姚晓丽整个人都是懵的:“他……他喜欢男人,所以……他没跟我真正的睡觉,是这个意思对吧?”
“对。”
姚晓丽先是松口气,好像避开了某种脏东西似的,可下一秒她又炸了:“不跟我睡觉,我咋怀孕?他妈还口口声声骂我是不会下蛋的鸡,我这骂名是白背了啊,他明明知道是他自己的问题,他就这么听着,一句也不劝,就由他妈这么骂我,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你先别忙着气,想想要怎么处理。”
姚晓丽沉默片刻,“我想先回家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可以吗?”
“可以。”
解决了这桩心头大事,白学习感觉自己也跟着轻松不少,人一轻松,就想吃好的,一想吃好的,就得整顿火锅。
她直奔菜市场,拎上昨天让张姨帮忙留的五花肉,涮火锅用猪肉终究是欠着点,但没办法,能买到猪肉就烧高香了,还想啥牛羊肉和海鲜呢?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是这样的,这年头,尤其是石兰省的牛羊肉非常紧缺,需要户口本上是回民、副食本上盖有回民的章,才有资格去买,而因为数量少,普通回民也不容易买到。
白学习很容易满足,再买点豆腐、豆芽、木耳和海带。
这顿饭不仅是改善她们的伙食,也是为了感谢朋友们这段时间的帮助,白学习叫上李红梅,专门跑六棉厂叫乔成蹊以及白好好,没一会儿蔡新年也带着小年来了,这一下子满满登登一屋子都是人。
白奶奶平时多严厉一人啊,看见这么多年轻男女,脸上也露出久违的笑容,“大家敞开肚皮吃,我老婆子经得住你们吃。”
买肉钱和买菜钱依然是她和白学习一人一半,但客人却是白学习这边多,白学习觉得自己好像在占老太太便宜。于是她大手一挥,直接从槐树胡同张大叔家买了一只老母鸡,李红梅咋舌,“学习你这顿饭得花多钱呐?”
“没事,大家吃得开心就行。”这么多人,光吃三斤五花肉不够,“大家就等着吃好吃的吧。”
蔡新年杀鸡,李红梅烧水褪毛,白好好就跟着白学习择菜洗菜切菜,干菜需要提前用温水泡发一下,也没啥绿叶菜,就只需要准备几个蘸料碗就行。白学习的蘸料调得那是公认的好,她这次又大手笔买了麻酱,一口气调出小米辣蒜油、大葱糊辣椒和麻酱蒜泥三个口味的来,蔡小年跟在她屁股后头,使劲嗅鼻子。
“真香!”
“学习姐姐,你做啥好吃的呀?”
蔡新年在他脑袋上请拍一下,“胡说,学习比你小,不能叫姐姐。”
“没事的,他想怎么叫都行。”把学习的心理年龄都能当他阿姨了,倒是不觉得有啥,况且以他的心理年龄,叫姐姐也没错。
老母鸡剁成块,小火慢炖一个多小时,汤已经熬成了奶白色,上头飘着一层黄灿灿的油花,白学习捞出一块鸡肉,吹了吹塞蔡小年嘴里,“怎么样,能嚼得动不?”
老母鸡最是难炖,时间没炖够连鸡皮都是硬邦邦的。
蔡小年斯哈斯哈吃得那叫一个香,但他也没忘记学习姐姐交的任务,慢慢的品尝后猛点头,“嗯嗯,嚼得动,不硬了,奶奶能吃。”
众人哈哈大笑,真是个孝顺孩子,知道白学习问这句话是为白奶奶。
白奶奶高兴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搂着他使劲揉他头发,把他揉成一只大狗狗,“乖孩子,咋就这么招人喜欢呢!”
白家姐妹俩一边笑,一边把切成薄片的五花肉下锅,慢慢煸炒,需要炒出猪油,肉炒到干焦一些,待会儿下鸡汤一煮,才会有那种又软又油的口感,反正白学习很爱,非常爱。
“成子咋还没到?”
“他说要回家拿点东西。”白好好跟他一路下班的,俩人在厂门口说过两句话。
正说着,正主就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件破棉衣包裹的东西,白学习嗅了嗅鼻子,闻见一股血腥味。
“这是一点牛肉。”
何止是“一点”,整整七八斤那么大一大块呢!白学习这种老吃家都傻眼了,在这个年代,石兰省的回民也不算多的前提下,其实大家主要吃的肉类还是猪肉鸡肉,很少有吃牛肉的,汉语要吃可以,得有关系,有特供票,这么大一块红艳艳的牛肉,很多工人一辈子都没见过。
“你哪儿弄来的?”
“西大街上的牛菜馆,知道吗?”
白学习略有耳闻,据钱有文说,这家是公私合营的食堂,以前是老板自家的私人小饭馆,因为做的牛肉特别好吃,生意火爆,公私合营后还把配方卖给了公方经理,现在牛菜馆已经做成西大街上一绝,据说门口每天排队都能排老远。
蔡新年是知道这些人的,“你找马老六买的?倒是不错,他这人凶是凶了点,但为人仗义,给的肉也足。”
但这样的人也不会轻易帮你弄这么大块肉,蔡新年眯眼,看了看乔成蹊,又看看白学习,嘴角翘起来,“都别愣着,咱们赶紧动起来,好好你刀法好,牛肉你来切,咱们几个赶紧把鸡汤倒出来。”
白学习用葱姜蒜、大料和猪油炒出红通通香喷喷的底料后,把滚烫的鸡汤加进去,再一整锅转移到一口小铁炖锅里,支到炉子上,这就准备开吃了。
“我从来不知道肉还可以这样吃。”李红梅小声说。
白好好跟着点头:“我们家从小到大也没这么吃过,学习你从哪儿学来的吃法?”
“当然是报纸上和听广播呗,你们就说好不好吃吧?”
“好吃!”
“真好吃!”
乔成蹊没说话,只是哐哐吃。
其他人也是一边附和一边猛猛吃,鸡肉炖得又香又有嚼劲,五花肉软糯油水十足,各种素菜吸饱了汤汁儿,一口一个入味,牛肉是边吃边烫的,又鲜又嫩,再裹上白学习的独家秘制蘸料,所有人都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白奶奶本来就不爱吃清淡的,白学习给她调了麻酱的,被她推开,“整点有味儿的。”
众人大笑,都争着把鸡腿肉夹给她和小年,一顿火锅吃得欢声笑语不断。
吃完,乔成蹊和蔡新年包揽下洗碗刷锅的活,让几个姑娘们歇歇,大家又坐炕上聊闲天。
“对了大姐,那个李爱群没有再纠缠你吧?”
“没,后来乔同志去教训过他一顿,他还挺怕乔同志的。”说到这里,想到厂里的传的话,她也有点不是滋味,“乔同志明明这么正直的人,都是他们车间那些人,把他传成啥样了都。”
“成啥样?”白学习瞄了一眼,他们在外头洗碗应该听不见。
“他们说乔同志笨,态度不行,学了这么多年还是啥也学不会,比他后进门的师弟都出师了,还说他耍流氓,欺负他师傅的闺女,但我听人说明明是他师傅不肯教他,学了这么几年啥也不教,都是他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乔成蹊目前在六棉厂的设备科当电工学徒,他的师傅是设备科科长,姓赵。赵师傅倒是个全能,既会电工又会焊工,还会一点简单的钳工、炮工和铣工,无论哪台机器设备出故障,他都能排查出来并修好,选他当科长是众望所归人心所向。厂里为了留住这位大师傅,也为了给厂里培养后备人才,特意选拔了几名徒弟跟着他学,各学一个方向,将来等他退休也就不愁了,徒弟们各个工种的都有。
“他当时是被文物商店开除的,能进厂也是他家里人求情,还送了不少礼,他后妈直接去赵师傅家门前求了三天,赵师傅才答应收他。”
所以,他进去这么多年还没出师,所有人都不会怀疑是赵师傅的问题,而只会指责是他能力不行,态度有问题。
白学习还没见过那位赵师傅,“他人咋样?”
“和和气气,总是笑眯眯的,又热心,不仅厂里的活,谁家要是电器坏了啥的,他也能帮忙修理,人缘很好。”
白学习点点头,“那外头说成子欺负他闺女,又是咋回事?”
白好好叹气,“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说是有一天晚上赵师傅没回家,他闺女来厂里找他,结果那天全厂断电,她在黑灯瞎火的设备科附近的公共厕所,被人……嗯就是被耍流氓了,后来赵师傅修好电路回来知道,一问那天是成子跟他一起值班却又没跟他下车间排查,赵师傅发了好大的火……”
很明显,地点能对上,那段时间的消失就是他的“作案时间”,加上事后赵师傅的态度,所有人认定就是乔成蹊耍流氓。
“本来赵师傅要把他逐出师门,还是成子爸和他后妈去求情送礼,才把他的学徒工保住,赵师傅的闺女为此哭闹了挺长时间,还差点上吊……反正,赵师傅现在都懒得看他一眼,更别说教他啥了。”
而赵师傅的闺女越惨,大家就越痛恨乔成蹊这个“流氓”,越能理解赵师傅不愿教他,这都是他“报应”。
甚至嫉恶如仇的人还觉着,就是要这么拖着他,耗着他才好,这都算轻的。
白学习听着听着皱眉。
“咋了你这是,放心,这几次接触下来我发现厂里的人都是胡说八道,成子其实是个好人。”
“不是,大姐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当年传出‘偷试卷’被学校开除,是他父母去求情,在文物商店‘偷东西’被开除也是父母去求情,三年前被人说‘耍流氓’,还是他父母去求情,一般来说求情总得求出个结果吧,怎么在他身上是越求越不好?越求换的工作越不适合他?”
“他爸不可能害他吧?”
白好好咬了咬嘴唇,“难道……你是说他后妈不怀好心?”
白学习心说这不明摆着嘛,这世上真心为继子继女好的后妈不是没有,是太少,非常少,能不虐待就算“正常”了。
乔成蹊的母亲很早就去世,这是白奶奶说的,这几次接触下来他也从不提家里的事,更不提自己父母,白学习估摸着他跟自己父亲关系恶劣,也少不了后妈的推波助澜。
“咱们再观察观察吧。”他不愿说,白学习想帮也无从下手,哪怕是朋友也需要边界感。
跟她们在后院的欢声笑语不一样,西厢房的白万富和常菊香却是愁眉苦脸,“你说说你说说,叫外人来吃都行,就不知道叫一下她亲爸亲妈。”
“老二这死丫头算是白养了。”
“早知道是这种狼心狗肺的,当初就不该生下来。”
白天天抬头,一脸懵懂:“不生下来还能咋地,妈你那时候要是去打胎可就怀不上我了。”
间隔时间那么短就怀上,子宫啥都没恢复好,要是再用狼虎药堕胎,怕是直接就整成不孕不育断子绝孙了。
常菊香脸一黑,“谁跟你说的这些屁话?”
白天天翻个白眼,“我又不傻,大家都会说啊。”其实她现在也越来越觉得父母哪里不对,除了想生儿子之外,总是有股子不对劲。
说不上来,二姐也不愿跟她讲,哼,二姐现在有啥都只跟大姐说,讨厌!连吃好吃的也不叫她!
白万富实在是馋狠了,后院那股香味馋得他一点也吃不下自家的饭,这都不叫饭,叫猪食啊!
他眼睛一转:“天天你去后院看看你姐她们吃啥,给爸妈端点回来,你二姐以前那么疼你,肯定会给你的,记得拿个大碗,多捞点肉,啊。”
白天天才不去呢,因为鸡蛋的事,她昨天才被二姐教育一顿,现在去要吃的就是撞枪口上。
两口子正想数落她几句,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大声喊:“学习你快来,出事了!”
“出啥事?”白万富鞋子都没顾上穿,“哎哟是咱们学习的同事啊,钱干事快来坐,喝点水不?”
钱有文双眼发亮,两腮潮红,哪里顾得上喝水,他现在正有一肚子的话要往外冒呢。
“哎呀,看样子还挺着急,这是咋啦?咱也不是外人,你跟咱说一下嘛。”
钱有文脸上闪着兴奋又诡异的光,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自己从里到外化身为一个人行大喇叭,一字一句地喊:“杨威搞破鞋被抓啦!”
白万富的声音更大更兴奋,“啥?五居委那个闹离婚还要退彩礼的杨威搞破鞋被当场抓住啦?!”
哦豁,好了,要素齐全,不用三分钟,整个枣儿胡同传遍了这句话,甭管哪个大院的大门一开就是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无